邬宵寒不动,檀宁不语,蔡辛在心里叫苦不迭,作为这里唯一一个没资历没靠山的苦命人,他挤出一张笑脸,起身揖手行礼:“国师吃过了吗?要不要在这里用一些……”
“不必了。”闻人拂青淡声道,“不急,你们用罢。”
一声刺耳的椅子划拉声后,邬宵寒从桌前站了起来。只丢下一句“我吃饱了”,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官驿。
檀宁再顾不上吃饭,连忙追了出去。
蔡辛虽然只喝了几口稀饭,但此时显然已不是吃饭的时候了。他也只好站起身来,尴尬地笑道:“看来大家都吃饱了。”
闻人拂青静静垂眸,望着桌面,耳边似乎还残留着檀宁冲出官驿时的铃声。三年前那场暴风雪里,她也是带着这样的铃声,执拗地一步步朝他走来。
铃声依旧急促而空灵,只是如今,她奔向的那个人,已经不再是他。
檀宁奔出官驿大门后,在马厩看到了邬宵寒的身影,他正冷着脸牵出那两匹騊駼。她跟着他回到大门口,见到后一步走出的闻人拂青和蔡辛,才后知后觉想起——他们还缺一匹马。
“……这怎么办呢?”她为难地看向邬宵寒,“现在去买马的话,马市也还未开门。”
“你可以骑文马。”闻人拂青说,“我用原形赶路。”
檀宁惊讶地望过去,还没来得及说话,邬宵寒的目光已越过她,像一柄淬过火的冷刃,狠狠刺向闻人拂青。
“灵抚司的人,不用国师操心。”他把其中一匹騊駼的缰绳扔给蔡辛,自己翻身上马,随后向檀宁伸出右手,冷面道,“上来。”
檀宁也觉得让自己骑马,国师大人变回原形用四条腿赶路不太好。她握住邬宵寒的手,踩着马镫借力上马,坐到他身前。邬宵寒随即握住缰绳,将她紧紧圈在胸前。
想炫耀你那毛皮?呵呵,下辈子吧。
没有给蔡辛下达任何指示,邬宵寒已一抖缰绳,驱着騊駼奔上街道,往城门而去。
到了城门前,灵抚司的押送队伍已经到门前了。秦楚身着囚服,靠坐在临时的铁囚笼里,一只手随意搭在支起的膝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共乘一骑的邬宵寒与檀宁。那只小小的提灯猕猴身上捆着缚妖索,安静地蹲在秦楚肩上。
“邬司正怎么一大早就挂着个脸,是谁惹你不高兴了?”
邬宵寒连余光都懒得分给她。他在城门前勒马停下,翻身下马,径直走向车队,去检查白泽兽角。檀宁后一步下了马,走到秦楚面前,隔着铁笼好奇问道:“你要被押回玉京受审,难道不害怕吗?”
“怕什么?”秦楚挑了挑眉,“若把我留在绛浦审,我倒还要担心几分。这里盼着我死的秃鹫太多了。可若是押我回玉京受审,我便没什么可怕的了——相国想要银子,我秦家最不缺的就是银子。”
“这路上,你最好也给我备点好吃好喝。”她笑嘻嘻道,“我这次进京,搞不好要捞个大官来做,之后再来巴结我,我可就不认了啊。”
檀宁看了她一会,忽然笑了。
“你心情很好。你和小刘氏说开了?”
秦楚那副混不吝的笑容微微一顿,随即收起几分玩笑神色,整个人往后一靠,后背贴上铁笼,懒洋洋道:“多亏你们司正把小刘氏关进我的牢房。那时候我身上的真言咒还没解,就算想说谎也说不了。我还以为你们是故意害我,想让我被她的眼泪淹死呢。”
“说开了那就好。”檀宁真情实意地松了口气。
“你呢?你和司正过来的时候,气氛那么古怪,别以为我没看出来。”秦楚扫了一眼远处板着脸检查队伍的邬宵寒,“你俩吵架了?”
“没有吵架。”檀宁下意识否认。
“是啊,没有吵架。只是忽然不说话了。”秦楚充满讥诮地嗤了一声,是他忽然不想跟我说话了。檀宁在心里默默说。
“你要是想用真言咒,我可以让小猴帮你。”秦楚道,“……算作谢礼。”
到底是什么的谢礼呢?檀宁不太清楚。但用提灯猕猴的真言咒来让邬宵寒说出为什么生气的原因,她很心动。心动过后,就是迟疑。
倘若在她还没有准备好告诉邬宵寒圣子真相时,他便用妖力控制她,逼她说出藏在心底的秘密,而不是说出那句冰冷却温柔的“你想说的时候,我会听着”——那么后来,她追出官驿、情绪崩溃时,还会对他喊出那些压抑已久的话吗?
“谢谢……但不必了。我想让他自己说出原因。”檀宁说。
一阵马蹄声从身后响起,骑着文马的闻人拂青和骑着騊駼的蔡辛先后到达城门。檀宁不再和秦楚闲聊,转而走到邬宵寒身旁待命。
人已到齐,城门校尉很快便开门放行。
檀宁重新和邬宵寒乘上一匹马,一行人从城门鱼贯而出。由于囚车迟缓,众人也只能放慢速度配合。檀宁估算着,以现在的速度返京,路上大概需要六天——比来时多出两天。
回京的气氛比来时也沉闷许多。邬宵寒虽然就在她的身后,她也能感觉到他双臂箍紧她时的力气,但他面无表情,始终一言不发。
天色渐暗,车队请示过邬宵寒与闻人拂青后,停在一处只有二十几户人家的小村里。付给村民一些碎银后,众人总算能在屋檐下借宿,不必露宿山林。
作为队伍里唯二的女性,在分配房屋时,她被邬宵寒单独分配了一间屋子。
“邬司正,你可别忘了我,我不愿和这些臭男人待在一个屋子里,他们连澡都不洗,更别提熏香了。”秦楚在铁笼里喊道,“你可以让我和檀使节一起住,既节省房间,又有人可以照应着她。”
“你也有单间。”邬宵寒冷冷瞥了她一眼,“你现在坐的地方就是。”
“村口这三间连排的土屋,灵抚司的人住。国师住村长家,他们特意腾出了宽敞的主卧待客。”邬宵寒毫不犹豫将闻人拂青扔向离村口最远的村长家,如果有可能,他甚至想将他扔回昆仑。
闻人拂青闻言,不置一词。
车队里的其余人则在剩下的屋子里打通铺凑合。安排完住宿问题后,众人散开。邬宵寒转身往那三间连在一起的土屋走去。
檀宁刚跟着他走到门前,邬宵寒忍无可忍停下脚步,转身冷冷瞧她一眼:“你的房间在隔壁。”
“……哦。”
被拒之门外,檀宁垂头丧气了一会。但放弃不是她的风格,她转而钻进村子外的山林,凭借自己灵敏的嗅觉,采摘了一点疏肝解郁的药材,回到村中熬成药茶。
提着那壶刚熬好的药茶,她重新敲响了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邬宵寒?”
过了许久,里面才传来不情不愿的应答声:“什么事?”
“我来给你送茶。”
“不需要。”
“是我自己去山里采的药,你试一试吧。”她央求道。
片刻后,那扇门开了。
邬宵寒的目光扫过她被树枝勾乱的发髻,又落在那枚不知何时挂上去的叶片上,只觉心底那股火又无声无息地烧了起来。
她钻进山林,把自己弄得一身狼狈,为的是她的恩人。
可他是吗?
她越是示好,他越觉得难堪。他骗不了自己,也无法踩着自己的自尊去骗她。
“你一个人进山,是想给熊送饭吗?”他沉声道。
檀宁迎着邬宵寒沉郁的目光,快步走进土屋,又努力扬起笑脸:“我没去太深的地方,只在村子外头找了找。”
她说着翻过桌上的两只陶杯,往里倒入热腾腾的药茶。薄荷与竹叶的清香渐渐散开,冲淡了屋中潮湿的土腥气。
邬宵寒看着她眼中的期待,沉默半晌,终究还是走了过来,在桌前那条磨得发亮的长凳上坐下。
他端起陶杯抿了一口。这杯连茶叶都没有的“茶”,味道没有他想象中那样糟。薄荷的清凉与竹叶微甜的草木香顺着喉咙落下,连带着胸口那股始终不曾停歇的焦躁,也稍稍平复了几分。
他本以为檀宁是来追问他这两天的异常的,但她只是在另一条长凳上坐下,捧着热茶,安静地吹着汤面上的竹叶卷心,丝毫没有主动开口的意思。
他又一次烦躁起来。
她不关心?无所谓?觉得他生闷气也没关系?只是挨了几次回绝,就懒得再理他了?
邬宵寒手中的陶杯忽然发出一声脆响,杯壁裂开一道细缝。
檀宁惊讶地望着那条缝,又看了看自己完好的陶杯,权当邬宵寒倒霉拿到了劣质的那一个。
“我给你换个杯子吧,这个快漏了。”她站起身来。
“不用。”邬宵寒冷冷道,将陶杯重重放回桌上。
杯底撞上桌面的瞬间,那道裂缝骤然扩大,整只陶杯彻底裂成两半。药茶沿着桌面淌下,直流向邬宵寒的衣袍。
他皱眉避开,却还是被溅湿了一角衣摆。
“我去拿巾子——”檀宁立即说。
“我说了不用!”邬宵寒眼底怒意翻涌,却又像被寒冰死死压住,“我不需要你为我做任何事,你明白吗?”
檀宁眼中闪过受伤,但她并没避开他的目光。
“我不明白。”她轻声说,“我在等你告诉我。”
邬宵寒看了她许久。
她当然什么都不明白。
所以她才会继续留在他身边。否则,她早该回到那个真正该去的人身边,留下他这个信了她所有温柔、误以为自己也能被爱的傻瓜。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哑声道:“……别再为我做任何事。这就是我唯一需要你为我做的事。”
五百年来,自尊是他唯一剩下的东西。
不要再让他像个傻瓜。
以往的每次命令,檀宁都会说一声“好”,哪怕是在他威胁她如果背叛就杀掉她的时候。
可这一次,她什么都没有说。
片刻后,她的脚步声轻轻远去。土屋里只剩那扇破旧木门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
那声轻响仿佛压断了邬宵寒最后一丝理智。他取出那条褪色的浅蓝绳结,狠狠摔向墙面。
可它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就软绵绵地落回地上,既没有裂开一道口子,也没有弹回来反击。就像檀宁一样,只是困惑而毫无防备地承受着他那些莫名其妙的脾气。
骂他也好,打他也罢,最不济,她应该像他一样,用冷漠来回击他的冷漠。但她什么都没做,她只是像从前包容雪霁谷那样,包容着他的伤害。
在过去的某一个片刻,因为檀宁的存在,他竟然也生出哪怕他有九个丑陋的头颅,世上也会有一人爱他的念头。
多么荒谬可笑啊。
他应该直接告诉檀宁真相,告诉她,他不屑干这份错认而来的感情。他也该把这条绳结扔到闻人拂青脸上,让他收好自己的破烂。可他只是僵立在原地,忠实地扮演着一个卑鄙、可笑,又矛盾至极的小偷。
门外的脚步声已经消失不见了。
她似乎没有回隔壁房间。
她去了哪里?这里人生地不熟,她又那么弱。若是故意躲去无人的地方悄悄难过,万一真被熊给拖走当了宵夜怎么办?
邬宵寒神色变了又变。他又在原地站了片刻,脚下却像踩着滚烫岩浆,终干再也忍耐不住,快步走出房门,朝檀宁脚步声远去的方向追去。
作者有话说:无
第72章 檀宁有些失落地蹲在村口外的树林里,指尖轻轻碰了碰一株含羞草的叶片。
细长的叶片刚触到她的指尖,便避之唯恐不及般紧紧合拢,像极了邬宵寒面对她时的样子。
她能够理解他的恼怒。对邬宵寒这样一个最痛恨欺骗的人而言,她隐瞒旧事,无异于又一次犯下锁妖塔时的错误。
可她确实没有办法在他尚未想起之前,先一步提起他们在山洞里的那段回忆。
那段记忆对她而言太过特别。那是她从圣子变回檀宁的第一步,她一直郑重地珍藏着,无法这样随便地交出。
一滴眼泪落在含羞草刚刚舒展开的叶片上,那片细叶像被烫到一般,倏然合拢了。
从前的她,原本不会为这样的冷待感到委屈。
可如今不同了。她与邬宵寒几次同生共死,也见过他冷硬外壳下的温柔。再面对他此刻的冷漠,她怎么可能还像从前一样毫无感觉?
身后忽然有脚步声靠近。檀宁连忙吸了吸鼻子,抬袖胡乱擦去眼角的泪水,这才起身回头望去。
闻人拂青停下脚步,立在一棵高大青翠的榆树下。他的目光安静地掠过檀宁的眼睛,在她湿润的睫毛上微微一停。
“为什么哭?”他轻声问。
“……我没有。”她勉强笑了笑,“只是眼睛进了花粉,我揉了揉。国师到这里有什么事吗?”
闻人拂青却像没有听见她的解释。他平静的目光仍落在她眼上,像是在看一局无人能解的残棋。
“你有了眼睛,为何还会哭泣?”
檀宁愣在原地。
“檀宁!”
一声熟悉而急促的呼唤打破了林中的静谧。邬宵寒大步走入树林,眼底的焦急在看见檀宁时稍稍平息,却又在瞥见一旁的闻人拂青后,瞬间化作尖锐的敌意。
“……你在这里做什么?”他冷冷盯着闻人拂青,像一头被侵入领地的野兽。
闻人拂青轻轻吐出两个字:“散步。”
“既然如此,我们就不便打扰国师月下散步了。”邬宵寒冷笑一声,“檀宁——”“如今已是亥时,灵抚司还未下值么?”
闻人拂青淡淡一句话,让本已转身欲走的邬宵寒猛地停下脚步。
“即便是九品妖使节,”闻人拂青就像没有察觉空气里那根越绷越紧的弦,仍平静地将话说完,“下值之后,也该有几分自己的清闲。”
檀宁看着忽然之间剑拔弩张的两人,连忙站到中间:“这里毕竟是山村,夜里不太安稳。司正只是担心我,并不是要拘着我。国师误会了。”
邬宵寒只是一只五百岁的小狐狸,如果没有事先安排,贸然和闻人拂青正面对上,不一定能讨得了好。更何况,天鹿案还没有水落石出,项华和闻人拂青的关系也没有线索,若是在这里暴露了真身,就真的只能在大魏的追杀下归隐凫丽山,再也没有揭开真相的机会了。
她拼命给邬宵寒使眼色,想提醒他大局为重。可邬宵寒的视线死死钉在闻人拂青身上,连半点余光都不曾分给她。
“……摘星楼什么时候还关心起灵抚司的上下值安排了?”邬宵寒转过身,重新看向闻人拂青,“你想知道我为何在下值后依然找她,好啊,我告诉你——”邬宵寒一字一顿。
“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我与她早已约定,日后要回故乡成亲。”
“我想与自己的未婚妻朝夕相对,不拘是否当值,有何不对?国师若要写折子参我公私不分,请便。但现在,我要带我的未婚妻回去了。若还有事,请等当值时再来找我。”
他握紧檀宁的手,不等她反应,便拉着她大步离开了树林。
闻人拂青垂下眼,目光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檀宁没有挣扎,甚至连半分挣开的意思都没有。她只是怔怔望着邬宵寒冷硬的侧脸,几乎下意识地追随着他的脚步。
一股未名的冲动,让他向着她即将消失的背影迈出了一步。
“楼主。”
一个声音让他硬生生停下了脚步。
闻人拂青转过目光,看着项华的身影从那棵粗壮的榆树前浮现出来。
“灵抚司司正地位特殊,如今大业未竟,不宜在此时节外生枝。”项华垂下眼,轻声说道。
“……项华。”闻人拂青幽幽念出他的名字。
“属下在。”
“你可曾有过后悔的时刻?”
在人间最接近仙人体的大妖威压之下,项华不敢抬头,眼神却微微一动。
他没有立刻顺着闻人拂青的问题回望旧事,反而先为这个问题本身感到诧异——闻人拂青竟也会问出这样近似凡人的疑问。
妖族修行,本就是一个斩情绝爱的过程。越是接近飞升,便越脱离七情六欲。像闻人拂青这样已修成十尾、半步登仙的大妖,理应再无半点情绪波澜。
“既然已经做下决定,属下就不会后悔。”项华低声说。
“当真没有后悔吗?”
闻人拂青淡淡地看着他,没有动怒,没有威胁,但就是那样平静的目光,却让项华从骨子里生出一阵战栗。
“若没有后悔,怎会花了四百八十年,都找不到那只逃跑的蠪侄?”
项华单膝重重跪地,目光垂得更低,死死盯着闻人拂青脚边。
那里有一株柔弱的含羞草,正随夜风轻轻摇曳。它丝毫不知,只要那只靴履稍稍偏移半寸,便足以将它碾得汁液横流、枯萎腐烂。
“属下无能,请楼主责罚!”
“……不必了,我已找到替代那颗狐珠的材料。”闻人拂青移开目光,神情里露出几分倦怠,“那只漏网之鱼就随他去吧。待回京之后,我有最后的任务要交给你。”
“计划终于要开始了吗?”项华终于忍不住抬起了头。
他数百年的隐忍,那些亲手对无数熟悉面孔挥下屠刀的痛苦,终于在这一刻,看见了结束的希望。
闻人拂青已经转过身,沿来时路缓步离去。只余那道冷淡而缥缈的声音,仍似萦绕在项华耳边。
“……是开始,也是终结。”
……
檀宁一路快走,被邬宵寒带着往前。那只握着她的手依旧收得很紧,仿佛只要稍一松开,她便会从他掌心逃走。
与掌心近乎失控的力道相反,他的唇却抿得极紧,目光固执地望着前方,始终不肯看她一眼。
“邬宵寒……”她试探地开口,“你刚刚说我是你未过门的妻子,那是真的吗?”
她的话像是在一只鼓胀到极点的皮囊上刺了一针。邬宵寒毫无征兆地停下脚步,冷怒地看向她。
“你答应过,要跟我一起回凫丽山。难道你后悔了?”
“我当然没有后悔。”檀宁马上说,“只是……你从前没有说过……妻子什么的。”
“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邬宵寒瞪着她,硬邦邦地说,“我以为大家都有共识的事情就不必重复,难道雪霁谷有不同的风俗?”
“那倒没有……”檀宁小声说。
在他们雪霁谷,是没有什么成亲的说法的。两个人看对眼了,就可以搬到一起去,哪天不想在一起了,又再分开便是。她来玉京之后,虽未参加过汉人的喜事,但也听说过,过程极其繁琐。
若妻子是妖,那便更麻烦了。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但在大魏,六品以上官员不能娶妖为妻,如果有人这么做了,很快也会因为其他理由被贬谪调走,远离朝堂。
“你不生我的气了吗?”她说。
邬宵寒像是被什么噎住了,胸口里沉甸甸的疼。
她的语气里没有这几日受冷落的怨怼,也没有被推开后的委屈,她依然毫无防备地、信赖地望着他。
只因为她以为,是他给了她一双眼睛。
“……我没有生你的气。”他哑声说,“我是在生我自己的气。”
“因为你没有早些认出我?”檀宁小心看着他的脸色。
四月的月光薄薄一层洒在林间,像被夜风揉散的轻霜。映得她眉眼清透,连眼尾一点湿意都显出动人颜色。
她那样专注地望着他,让他无法接受这双眼睛再用同样的目光看向他人。
他曾经引以为傲的自尊,哪怕是在项华的刀前,也没有丝毫软化,却在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类少女面前,碎成了齑粉。
既然已经错了,那就一错到底。
“……对。”他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
檀宁闻言,脸上顿时绽开了笑意。
“可是我没有生气。就算你暂时忘记了,我也还记得,我记得清清楚楚。现在你想起来了,就更不要紧了。”她抱住他僵硬的身体,轻轻地说,“所以不要生自己的气。”
“你的声音骗不了我,你拒绝我的时候,你比我更难过。”
她闭上眼睛,像一叶小舟终于驶回港湾,这几日一直摇摇晃晃、无处停靠的心,终于慢慢安定下来。
“檀宁。”
“嗯?”她仰起脸来。
“说你心仪的是我。”
“我心仪的当然是你。”她毫不犹豫。
“……说你觉得红色的狐狸更好,哪怕他有九个脑袋,你也不觉得可怕。”他的声音越来越哑,像一截被火燎过的木头,带着近乎焦灼的沙哑。
有那么一瞬间,檀宁的脑海中不知为何闪过了闻人拂青那句不知所谓的“你有了眼睛,为何还会哭泣”。他一定见过她,在她还没有复明的时候。
这解释了他为何知道她并非原本的药兽。
在她还是个没有面目的圣子时候,有一只圣洁的大妖曾路过了她,但真正将她从雪霁谷那永不停歇的暴雪中拯救出来的,是眼前这只笨拙却温柔的狐狸。
是他在每一次危险来临时,都以自己的身体挡在她身前;是他看穿了她覆在伤口之上的伪装,温柔而强势地拥抱了她;是他给了她新生,将“檀宁”的名字还给了她。
他在感情上笨拙至此,明明一次又一次将她从深渊中救起,却仍以为,她还有可能爱上旁人。
别的比他更好的人。
“……没有人比你更好。”檀宁清晰地说,“邬宵寒,我只要你。”
她话音未落,一片阴影已经朝她笼来。
他的吻来得毫无预兆,带着几分压抑已久的急切。
檀宁愣在原处,直到他扣在她腰间的手臂缓缓收紧,才像终于回过神来,忽然用力攥住他的衣襟,踮起脚尖回吻了上去。
她在心底向雪山祈祷,希望他不要再露出这样让人难过的神情,也希望他能从她身上明白——哪怕在失去一切以后,世间仍有一人爱他胜过性命。
两人温热的呼吸互相交缠,连彼此震耳欲聋的心跳,也合二为一。
漫长的亲吻过后,檀宁气息凌乱地别开脸,急促地平复着呼吸。
邬宵寒将额头抵在她额前,没有再吻她,却也没有退开。他依然闭着眼,睫毛在月光下微微颤动,像是在极力忍耐心底翻涌的情绪。
“……谁也别想从我这里把你抢走。”他不知在对谁说,或是喃喃自语。
“那就别让我被抢走。”她说。
两人的影子早已悄无声息地叠在一处,像是连月光也不忍将他们分开。
“这是我第一次吻谁。”檀宁带着一丝少女的羞涩,低声说道。
邬宵寒睁开了双眼,乌黑的瞳孔里倒映着她红透的脸庞。
“……我是第二次。”他说,“你也是。”
檀宁还没来得及为前面那句失落,就被后面那句砸晕了头。
“我怎么会是第二次呢?”她惊讶道。
“……文鳐鱼都想到了,你还没想出来。自己慢慢想吧。”
邬宵寒重新握住她的手,五指穿过她的手指,紧紧扣住。
“回去了。”
作者有话说:无
第73章 翌日,车队重新启程,檀宁依旧和邬宵寒同乘一匹,相比起昨日出发时的僵硬,今日两人都放松了许多。
檀宁昨夜回去琢磨许久,忽然福至心灵,想起戏楼暗仓里那颗莫名其妙进入体内的狐珠。
怪不得当时她问狐珠怎么会到她体内,他含糊其辞,忽然研究起墙上的霉点呢!
她兴冲冲地和邬宵寒核实她的猜想,换来他把下巴压在她的头顶上,别扭地命令她看向前方。
“你就非得把什么话都说出来才觉得舒服吗?”他恶声道。
“比你什么都藏着掖着的舒服。”檀宁真诚建议,“你可以试试。”
“……安静。”他用下巴戳了戳她的头顶作为警告。
闻人拂青的文马远远走在队伍最前,邬宵寒的马压在车队最后。蔡辛骑着騊駼走在中段,自己不敢回头不说,还不断催促着押送的灵抚司司人,以免他们回头,看见什么不该看的画面。
他早就说过了,同司恋情要不得!当事人不尴尬,尴尬的就是不当事的人。作为一个小小主事,他又能怎么办呢?权当是还檀宁衣不解带照看他、将他从鬼门关前拉回来的恩情吧。
众人当中,唯有囚车里的秦楚笑嘻嘻地望着队伍末尾的两人,俨然将这当成了押送途中唯一的消遣。
直到邬宵寒从树上随手摘下一粒绿豆大的野果,指尖一弹,精准击中她的额头,她才“哎哟”一声,不情不愿地移开目光。
到了傍晚时分,车队若不想露宿山野,就只能再寻一处村子借住。蔡辛驱马前去探路,没过多久便赶回来禀报,说前方不远处有个村子,比昨日投宿的那处还要小。
众人加快脚程,不过一炷香后,十几间低矮破败的泥屋便出现在眼前。
还未靠近,一阵刺耳的叫骂声已从村中传了出来。紧接着,一匹毛色深暗、斑纹模糊的梅花鹿跌跌撞撞地冲出村口,身后还追着一群村人,手中挥舞着农具与柴刀。
“杀了它,这骗人的妖孽!”村人们怒吼着。
那头年迈的梅花鹿动作迟缓,远不及身后那些身强力壮的村人。眼看就要被追上,它忽然哀鸣一声,停在原地,不再逃了。
为首的村人原本已举起柴刀,正要朝它颈间砍去,却在看见前方灵抚司的车队时猛地顿住。其余村人也被囚车周围那些身着官服的司人震慑,一时僵在原地,不敢再轻举妄动。
与村人问话,当然不需司正或国师出面。蔡辛认命地担起司中牛马的职责,驱马上前几步,道:“诸位乡亲,我们乃灵抚司司人,押送案犯途经此地。不知此鹿究竟犯了什么事,竟劳诸位一路追赶,非要取它性命不可?”
“灵抚司?官爷们来得正好!”为首的壮汉一见他们,像是终于找到了撑腰之人,立即高声嚷道,“这鹿妖隐瞒妖身,装作人样,在我们村里行医骗钱,险些害死一个五岁的女娃!”
“老朽没有——”鹿妖已无力再化作人形,只能以鹿身口吐人言,“那女娃是误食了毒草,服下老朽的药后呕吐,本就是应有之症。唯有将毒物吐净,才有机会捡回性命啊!”
“你胡说八道!那女娃活蹦乱跳本来没事,就是吃了你的药,现在吐得下不了床。谁知道你以前给我们开的方子有没有问题!你身为妖孽,却装作澜州名医诓骗我们,你不是心怀鬼胎是什么?!”汉子怒喝道。
“我若不装作是人,你们会信老朽么?”鹿妖颤声道,“老朽自认医术不输入族名医,只是因为妖身便被你们排斥曲解,罢了!事已至此,老朽说什么都是无用,你们要杀便杀吧,老朽问心无愧!”
“你能骗得了我?要真是不输名医,你早就拿着曦光令进城了,还用得着在山野行骗?”汉子反驳道,拿着柴刀又进了一步。
鹿妖不再回话,闭上眼引颈就戮。
事情已经大概清楚了,蔡辛却是做不了主的,他求助地看向队伍里的邬宵寒和闻人拂青。
闻人拂青神色平静地骑在文马上,丝毫没有开口的意愿。他的目光掠过悲愤的鹿妖和冲动的村人,像掠过一棵树,一块石头。
邬宵寒皱着眉,正在听檀宁小声给他招揽麻烦。
“我去看看那个小女孩,就能知道鹿妖所言是否真实了。”
不等他回话,檀宁已经轻快地翻身下马,走到鹿妖和村人中间。
她拍了拍腰间的曦光令,柔声说:“我是黄帝之兽药兽,擅长医术。也有曦光令,是灵抚司认可的好妖。带我去看看那个小女孩吧,我可以看看她是否如鹿妖所说。若是有个万一,我或许还能救她。”
汉子怀疑地看着檀宁,眼神在她亲切的笑脸和腰间的曦光令上转了几圈,最后慢慢放下了柴刀。
邬宵寒自然不可能让她独自进入村子。他跟着下马,走到檀宁身边。
两人在村人的带领下进入一间低矮的泥屋,空气里飘散着难闻的气味。一个铺着干草的矮台就是他们睡觉的地方,一个干瘦的小女孩正躺在上面,其母担忧地守在一旁。
檀宁用妖力看了一眼,又端起桌上的一个药碗闻了闻。
“怎样?”邬宵寒问。
“……和鹿妖说的一样,体内有残留毒素,但已经不要紧了。只需休养几日就能恢复。这碗药也是单纯催吐的,还加了几味温养的药材。”檀宁放下药碗。
妇人闻言,激动地抱着小女孩哭了起来。跟着走进来的汉子似乎是小女孩的父亲,见此一幕,露出复杂表情。
“那鹿妖你还杀吗?”邬宵寒看向汉子,冷冷道。
汉子纠结了片刻,咬牙道:“随它滚去哪里,但我们村子不欢迎妖!妖就是妖,哪有好妖坏妖!”
这话连带着把刚刚一腔好意的檀宁也给骂了,更别提那只披着司正身份的,真正的妖兽。
邬宵寒沉下脸,刚要说话,檀宁已经握住了他的手,对他轻轻摇了摇头。
“邬宵寒,我们走吧。”
两人回到村口,蔡辛连忙迎了上来。
“放他走吧,让他别再靠近这个村子了。”邬宵寒道。
蔡辛这就明白鹿妖所言非虚,转头命令几个看守的司人放鹿妖离开。
“你的嫌疑已经洗清,可以走了。下回别再靠近这里了!”
鹿妖沉默不语,只是转身离开的背影格外萧瑟。
经此一事,原本打算在这里借宿的事情,也没人再提了。毕竟司人当中,有三分之一都是佩戴着曦光令的妖使节。谁也不想去一个对妖有敌意的村子里自讨没趣。
檀宁和邬宵寒骑上騊駼,队伍默契地再次启程。闻人拂青停在原处,目光落在鹿妖渐行渐远的背影上,久久没有收回。
“鹿妖遇险的时候,国师不语,现在又盯着他离开的背影出神,是在想什么呢?”邬宵寒讥诮道。
“……想到故人罢了。”闻人拂青淡淡道。
身下的文马与他心意相通,不再停留。他很快就回到了队伍最前方。绯红的夕阳挥洒在茂密的林间,闻人拂青凝望着空无一人的前方,仿佛又回到了三千年前。
那时他还是一只平凡的山间白狐,被林中捕兽夹所伤,一边呜咽一边拖着伤腿在山中前行。一个羊妖救下他,又传授他修炼之法。
羊妖医术高超,经常化身为人去到人间为贫穷的百姓治病。他也就跟着羊妖身后,守着他在一个又一个村子里行医。每当有村人为表谢意送来鸡蛋,最后都会进了他的肚子。
那是他单纯作为一只狐狸时,最无忧无虑的时光。
耳濡目染之下,他也曾有过短暂的一两年,幻想自己学成医术后,能像那只羊妖一样救济世人。
直到羊妖的死亡。
三千年前,甚至连大魏开国皇帝那套粉饰太平的平等之说都还不见影子。人与妖之间的敌意,粗暴而直接。
羊妖身份泄露之后,那些曾经受过他恩惠的村人,毫不犹豫地举起石头,生生将他砸死。
等他找到羊妖时,那个化作人形时总是和蔼爱笑的老者,已经变回一具千疮百孔的羊尸。鲜血染红了雪白的毛发,那双眼睛直直望着天空,再也没能合上。
之后三千年,他修炼出人形,孑然一身行走尘世,见惯了人杀人,人杀妖,也见惯了妖杀妖,妖杀人。
只要生出灵智,就会有贪、嗔、痴、慢、疑来滋养矛盾,真正的理解是不存在的,这种傲慢甚至与种族无关。只要生命还在继续繁衍,这种悲剧就会一代一代传承下去。
那时候他就明白了这个道理。
即便今日檀宁救了一个鹿妖,世上也会有千千万万个没有获救的鹿妖。她的善良并不多余,只是从大局来看没有意义。
没有意义。
他抬目望向树冠上方火红的夕阳,却没有像从前那样,因思索人世而变得愈发超脱冰冷。
相反,他空荡荡的胸口里,像是弥漫开一层薄雾,浮起某种连他自己也辨不清的迷惘。
三年前的暴风雪里,他看着那个满面泪水的少女,用了一百年的功力扭转因果,将光明重新交还给她。
即便只有九尾,天下能奈何他的东西也寥寥可数。况且,少了一尾,便无需担心压制不住妖力,在计划完成前飞升昆仑。
好处坏处,事后他都想得明明白白。
但在那风雪肆虐的山洞里,在他将手覆上她颤抖的眼睫的那刻,他只是听从了一个冲动的念头。
如果能看见了,她的眼泪就会停止吗?
哪怕雪霁谷还要重复制造无数像她一样的悲剧,哪怕天底下还有无数个像雪霁谷一样的地方,他深知自己的所作所为从长远来看没有任何意义——他依然拨动命流,让光明重新回到那双蓄满泪水的眼中。
再过不久,她的眼睛又会盈满泪光吧。
只是这一次,不会再有人为她抚去泪水了。
作者有话说:无
第74章 数日后,檀宁等人终于重新看见了玉京巍峨的城门。
进城之后,秦楚被押入总司司狱,又在接下来几日里,频频被送入宫中提审。借着这段时间的空闲,檀宁甚至当真敲响了朱府的大门,把朱家小姐朱却珊约出来在茶楼看了一场《牡丹亭》。
朱家小姐看似温婉守礼,实则爽朗明快,并不拘泥寻常闺阁规矩。檀宁问了几个诸如“为何贞洁在汉人眼中这样要紧”的傻问题后,她也渐渐生出好奇,转而问起“雪霁谷既没有成亲的说法,又该如何确认孩子父亲是谁”一类的问题。
两个素来缺少同龄友人的姑娘一见如故,接连约着出门游玩了好几回。
这日,她们刚从茶楼出来,嘴里还在痛斥李甲薄情寡义,一抬眼,便见邬宵寒一身玄衣,佩着长刀,正抱臂靠在对面铺子的廊柱下。
“楼里看了一出戏,出来竟还能再看一出,你对我可真好。”朱却珊掩嘴笑道,又压低声音打趣,“每回出门都有人亲自来接,司正可真心疼你。”
檀宁心里一阵雀跃,却又被朱却珊打趣得有些羞赧,只能红着脸同她道别,随后快步朝邬宵寒奔去。
“你什么时候来的?等得久吗?”
“不久,只是你再不出来,我脚下就要长出野草了。”邬宵寒凉凉道。
他放下手臂,转身向前走去。檀宁跟了上去,抿唇笑着,眼睛亮晶晶的。
“邬宵寒,其实我认得路,如果你忙得话,可以不用管我。”
“不用管?”邬宵寒危险地瞥她一眼,“你想让谁来管?”
“不用谁来管啊,我自己就可以管好自己。”
邬宵寒不信这话。在他的世界观里,麻烦是恒定的,不会因为他不管就消失,只会因为他不管,而变成别的人管。
至于这个别的人是谁,那就不言而喻了。
“想都别想。”他一字一顿道,顺便附带了一记眼刀,“你是我未过门的妻子,自然由我来管。”
檀宁脸更红了。
以前她觉得邬宵寒哪儿都好,就是嘴上冷了点。现在这唯一的缺点也被以一种邬宵寒式的霸道给弥补了。
“对了……有一件事,你知道吗?”檀宁扭扭捏捏道,“人和妖是生不出孩子的。你介意吗?”
邬宵寒停下脚步,古怪地看了她一眼。
“我是灵抚司司正,专门和妖打交道。你觉得我会不知道这一点?”
“你不介意吗?”她犹豫片刻,先朝四周看了一眼,确认无人留意,却仍不放心,索性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道,“你可能是世上最后一只蠪侄了。”
如果和她在一起,那蠪侄可能就要从世间消失了。
“那又如何?”
邬宵寒丝毫没有她的担忧,他只要拥有凫丽山和檀宁就足够了,至于他这一代之后的事?和他有什么关系?
“而且我也陪不了你多久。”檀宁的声音低落下来,“人的寿命相较起妖来说,就像清晨的露水一样。”
“谁说的?”邬宵寒不以为意,“等我们回凫丽山,我把狐珠给你。你就能共享我的寿命。”
“还能这样?”檀宁呆住。
她可是做了好久的思想工作,说服自己迟早要离开邬宵寒这一事实。
“这是蠪侄一族的秘密。”邬宵寒道。
檀宁立即点头,表示会守口如瓶。她太懂了,这个秘密如果泄露,不知天底下有多少权贵会不惜代价寻找蠪侄,占有他的狐珠。
“天狐的狐珠也有这个效用吗?”她好奇道。
“大概吧。”听到那两个字,邬宵寒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皱起了眉,“不过天狐没有造梦惑人的能力,他们只能破除幻境。”
“你们既然能造梦,想必也能解梦了。”檀宁适时地送上崇拜的眼神,“你们比天狐厉害多了。”
邬宵寒想嘲讽她这赤裸裸的马屁,最后却只是毫无威慑力地哼了一声。
他将她送回司正署后,停在门前,没有跟着进去。
“我还要进宫一趟,与禁军统领商议布防。再过不久便是祭天仪式,朱贤命灵抚司与禁军一同值守祭坛内外。”邬宵寒道,“晚上你先休息,不必为我留灯。”
“我不用陪你去吗?”檀宁问。
邬宵寒挑了挑眉:“我都不想去的地方,你去做什么?在这里喂蚂蚁都比去那里看布防图有趣。”
“好罢,但我要等你回来。”她说。
“……困了就先睡,傻瓜。”他低声道,把那句话说得几乎不像一句嘲讽。
邬宵寒离开后,檀宁回到司正署的偏房休息了一会,又因为无聊,在司中各处串了串门:包括但不限于帮蔡辛捉猴子,陪灯花婆婆等妖使节聊天,在高英卓的冷脸下锲而不舍地问他是否需要帮忙,然后帮他整理了半个时辰的公文。
当蔡辛看到她不但毫发无损地从高英卓的副司房走出,手里还提着一篮据说“不需要,快烂了,拿走”的南方水果时,眼睛都险些掉到地上。
“其实高副司人挺好的,只是需要一点特定的聊天技巧。”檀宁从篮子里调出一串新鲜的葡萄塞到蔡辛怀里,“拿去吃吧,我在里面吃过了,一点都不酸。”
蔡辛看着檀宁脚步轻快地走了。那串葡萄在他臂弯里沉甸甸的,远比实际重量要重得多。
他哑然失笑地摇了摇头。
谁能想到,这只小小药兽只花了不到四个月,便将灵抚司上下都收买得服服帖帖。
檀宁回到司正署后,一边吃着杏子一边等邬宵寒回来。直到月上梢头,外面才传来邬宵寒回来的脚步声。
“邬宵寒!”她像小鸟一样飞了出去。
他看见她还没睡,一副意料之中的样子,随手将一个精致的螺钿食盒塞给她。
“宫里赐的点心。”
虽然早过了夕食时间,但并不妨碍两人就着月光加了顿宵夜。
“祭天仪式定在六月初一,宫里很看重这次祭天仪式,提前两月就要开始布防巡逻。明天之后,就没有时间给你拿去看戏了。”邬宵寒道。
“你放心罢,正事要紧。”檀宁忙说。
“我不在的时候,闻人拂青来过没?”他问。
“……闻人拂青怎么会来这里?”她惊讶道。
邬宵寒顿了顿,冷冷道:“没来就好。他若是来了,就让蔡辛去接待,你不许和他说话。”
檀宁愣愣地点了点头:“哦……”
两人吃完宵夜后,各自回房间休息。
约莫十日后,失踪案总算尘埃落定:秦楚受杖责五十,罚黄金万两,分赔诸受害者;至于提灯猕猴,因身负稀有能力,被编入灵抚司,成为妖使节之一。
这个处罚,不仅屁股开花的秦楚满意,得了飞来横财的受害者也满意,忽然有了扩充水军本钱的朱相同样满意。
唯一不满意的,大概只有那只提灯猕猴。
分离那日,它抱着秦楚的脖子哀鸣不止,一双豆大的乌黑眼睛里,竟然滚出泪来。
“唉,你我相伴一场,我本不想让你套上缰绳,没想到还是走到了这一步。”秦楚站在灵抚司门前,安抚地抚摸着猕猴的脑后,“好在为了扩充水军一事,我将暂时留在玉京,我已在这条街上买下一处房产,你要是想我了,随时过来就是。”
她站得笔直,全然不似秦楚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倒像一杆绷紧的小枪。
倒不是她来到玉京后突然懂起规矩,只是屁股上的外伤才刚结痂,稍一动弹,便牵扯得生疼。
“司正,使节。小猴就托付给你们了。”秦楚看向门前的两人,郑重道。
邬宵寒最烦这种煽情的场合,他挥了挥手,旁边的蔡辛忙不迭上前接过小猴。那小猴不肯离开秦楚,被硬拉下来之后,恼怒地抓了蔡辛一爪子,飞快地攀上院墙,往灵抚司内跑远了。
蔡辛手背上多了五根红痕,也不敢抱怨,干笑着一拱手,急匆匆追猴去了。
“草民新置的宅子就在十步路外,司正与使节若是得空,可以来家中喝茶。草民便不打搅了。”
秦楚似笑非笑地朝邬宵寒和檀宁行了一礼,随即迈着僵硬的步子,朝前方那处新挂起“秦”字灯笼的高门大户挪去。
檀宁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的背影,以秦楚出行撒钱的做派,等她屁股好了之后,不知道这条街会有多么吵闹。
“檀宁,走了。”
邬宵寒毫不犹豫地转身往司内走去。
“来了!”她弯起眼睛,笑着追了上去。
……
滴答。滴答。
恶鬼俯身逼视的面孔下,水珠正沿着钟乳石尖一点点凝聚,随后坠入池中。黑色池面荡开一圈圈细微波澜,也将闻人拂青映在水中的影子揉得模糊不清。
脚步声从二楼的铁门外响起。项华低头走入,恭谨地留在门前不远。
“楼主。”
闻人拂青垂眸望着池中支离破碎的倒影。直到涟漪渐平,那道影子重新拼凑成他的模样,他才缓缓开口:“时间定在六月初一。”
他转过身,看着垂头不语的项华,淡淡道:“你的最后一个任务就是潜入祭坛下方的地宫,将这颗九尾天狐的狐珠放入中央石室。”
一枚雪白的狐珠被抛了过来,项华下意识伸手接住。狐珠入手冰冷,如握寒冰,连他这副木质身躯都被冻得隐隐刺痛。
他并不吃惊。
杀害同族,不过是闻人拂青做过的诸多骇人之事里,最不起眼的一件。
“……这样就能代替缺失的那颗蠪侄狐珠了吗?”项华问。
“虽不够圆满,但加上人皇与万民的祈愿之力,也足以启阵了。”闻人拂青道:“最后两个月,你若还有未竟之事,便去做完吧。”
“是!”
项华难忍心中激动。
他说不清自己等这一日究竟等了多久。
也许是从决定屠山那一刻算起,整整四百八十年;也或许要从更早的时候算起——从一千年前,闻人拂青倚在他树身上歇息,那一缕想要守护众生的念想落入他身,点化他成妖开始。
他追随着他的身影,追随着他的理想,并且毫不犹豫地贯彻着它。漫长的一千年里,他唯一一次背叛,就是对着那只年幼的蠪侄手软了。
在那场漫天的蓝色大火里,蠪侄姐姐用身体阻挡了他的追杀,他垂下剑尖,看着小狐狸的身影仓促逃走,随后一剑刺穿了她的心脏。
“别怕,等一切结束后,你们会重新醒来。”他望着在他手中断气的蠪侄姐姐,低声喃喃,“一切都不会改变。”
他真的相信一切都不会改变吗?
如果是,为何他对着小蠪侄的那一剑却无法刺下?
望不到头的一千年啊。
终于要结束了。
作者有话说:无
第75章 六月初一,祭天大典。
天色未明,南郊圜丘外已列满禁军。玉帛、牲牢、盛有白泽兽角的铜鼎依次陈列于祭坛之上。待礼乐声一起,原本低微的人声便彻底消弭。
李聿一身玄纁祭服,被礼官引着走向白衣似雪的闻人拂青。他平日一贯爱玩,唯有此刻满脸肃穆,就连向来轻快的脚步,也在这庄严礼乐里变得沉稳起来。朱贤立在百官之前,神色沉静,注视着天子的背影。
这样的场合,按理说,檀宁是没有资格参加的。好在邬宵寒也要巡视祭坛,她便能跟在他身边,不必隔着人群遥遥相望。
二人绕过圜丘正前方,一路巡视到祭坛东南角时,檀宁的脚步忽然停住。一股难以言明的异样气息,正顺着脚下石面,一点点传到她胸口。
邬宵寒走出几步,没听见身后铃声,回头看她:“怎么了?”
檀宁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向脚下白石,眉心慢慢蹙起。
“……我感觉下面有东西。”
“下面?”邬宵寒的目光也随之落向脚下,“下面是前朝地宫遗址,自大魏开国以来便已完全封死。”
檀宁说不出脚下究竟有什么不对,却知道那绝非错觉。
“我用妖力看看。”她说。
猫尾与熊耳自体内钻出,檀宁重新垂眼望去。白石仍是白石,只是石缝之间,正有千丝万缕的赤色妖气溢出。
她抬眼望向四周,赫然发现,整座祭坛都被那片赤色妖气笼罩其中。
檀宁脸色变了变,下意识看向邬宵寒。药兽之力尚未完全散去,她眼中的邬宵寒身后仍隐约有赤狐妖相浮现,九尾垂落,红色的妖气与地缝中冒出的妖气如出一辙。
“邬宵寒……”她哑声道,感觉心脏像是被人攥紧了,“下面……有和你一样的妖气,但是强大得多。”
邬宵寒一愣,神情完全变了。
四百八十年前那场屠山之后,世间理应只剩他一只蠪侄。如何又来同样的妖气?
难道,当年除了他之外,还有别的族人从凫丽山逃了出来?
远处礼官正在校对祝文,禁军守在圜丘四面,谁也没有留意他们这边。
檀宁心中不安,低声道:“要不要叫蔡辛他们过来?高副司也在外面,若底下真有什么东西,多几个人总好些。”
“不行。”邬宵寒毫不犹豫。
他垂眼看着那片白石地面,在他的眼里,那只是寻常的石地,但他相信檀宁的判断。如果下面真的有他幸存的族人,无论对方为何出现在封闭的地宫之中,要想保下对方性命,都不能惊动外人。
“若只是寻常妖物,我一个人足够。”邬宵寒说,“若不是寻常妖物,人多也没用。”
檀宁还想再说,邬宵寒却已经转身往祭坛后方走去。她看着他的背影,猜到他的想法:若她站在同样的位置,一定也忍不住孤身前去确认,以免好不容易活下来的同族落入人族手中。
但消失多年的蠪侄,为何会突然出现在圜丘下面的地宫?还是在祭天仪式这般重要的日子。
一定有什么大事正在发生。
檀宁按下心中不安,快步追上邬宵寒的步伐。
邬宵寒带着檀宁避开巡守禁军,绕到祭坛后方一口枯井旁。井口压着厚重石板,边缘生满青苔,若非他从布防图上看到此处连接地宫,他也不会留意此处。
石板掀开,一股久不见天日的潮冷气息从井底漫出。檀宁探身往下看去。
井底没有水,只有零星几株野草和一条从井口垂落的绳子。
“我先下去,你在上面等我。”邬宵寒道。
“不行。”檀宁立即说,“我不放心,你得带上我一起。”
邬宵寒眉头一皱,不愿带她赴险,她却接着说道:“如果你一人足够,我当然就没有危险,如果你有个万一,我留在上面难道就安全了吗?”
“……强词夺理。”他道,但没有再阻拦她要跟着下去。
邬宵寒先攀着绳索落到井底。他举目四下一扫,确认没有异样,才仰头对檀宁道:“抓稳,慢些下来。”
檀宁应了一声,握住那条尚残留着他掌心温度的绳索,学着他方才的样子,双脚蹬住井壁,一点点往下落。井壁湿滑,她有几次险些踩空,好在绳索始终绷得很稳。等她终于落到井底时,邬宵寒已伸手扶了她一把。
井底的石壁上有一道半人高的缺口,缺口后连着一条向下的石阶。邬宵寒取出火折子点燃,微弱火光照出石阶边缘潮湿的青苔。他先一步弯腰进去,檀宁紧随其后。
石阶一路通向深处。越往下走,空气越湿冷,头顶也压得越低。檀宁弯腰走了许久,直到肩背都隐隐发酸,前方才忽然开阔起来。
她直起身来,发现二人已置身一处宽阔石室。
而那扇本该封死百年的地宫大门,此刻正虚掩着,露出幽幽的烛光。
檀宁刚要朝门走去,便被邬宵寒用手臂挡了一下。
“跟在我后面。”他神色警惕。
哪怕里面的真是同族,他也不会因此放下戒心,更不会认定对方不会突然暴起。
邬宵寒将火折子交给檀宁,抽出腰间长刀,先一步推开那扇虚掩的地宫门。檀宁跟在他身后,火折子的微光与墙上油灯昏黄的光影交织在一起,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地宫里很冷,两侧石壁潮湿,越往里走,檀宁越能清楚地感觉到那股妖气。它从地宫深处漫出,与邬宵寒同源,却强过百倍。
如果这里真的有一只蠪侄,恐怕也是千年的大妖了。这样的大妖,为何当年没能阻止凫丽山灭族的惨案?
檀宁用妖力探查着赤色妖气最浓的方向,指引着前方的邬宵寒。但没过多久,她的胸口就传来一阵剧痛,她不由停下脚步,扶住了石墙。
“收起妖力!”邬宵寒一个箭步回到她的身前,用力握住她的手腕。
火折子的光映照着他的脸,压不住眼底的惊怒。
“可是……”
“没有可是!”邬宵寒沉声道,“你做得足够了,剩下的路我自己来走。”
檀宁也担心强行使用妖力,会像之前锁妖塔那样,连走路都要邬宵寒帮助。她只犹豫了片刻,就顺从地收起妖力。
妖力一收,原本隐痛的心脏也逐渐平复下来。
接下来的路,邬宵寒全凭本能在走。地宫如迷宫一般,四通八达却又如出一辙。正当他们怀疑自己是否迷路时,邬宵寒忽然抬手,示意她停下。
昏暗的烛光里,有极轻的一声响,像枯枝擦过石面。
下一瞬,邬宵寒已拔刀掠出。刀光劈向石柱背后的阴影,铛然一声,火星擦着石壁迸开。石柱后的人影被逼出,露出一张檀宁并不陌生的脸。
项华。
与邬宵寒在地宫里狭路相逢非项华所愿。他本想躲上一时,等邬宵寒和檀宁走了再现身,却没想到还是被邬宵寒发现了踪迹。
邬宵寒没有半句废话,刀锋一转,直取项华咽喉。项华抬臂一挡,木臂与横刀相撞,闷响在石厅里骤然炸开。项华借势迅速拉开距离。
“项华——”邬宵寒一字一顿,杀意如海啸般涌上。
项华眉头一皱,并未回应,而是转身就逃。
他没有与邬宵寒缠斗的时间。他必须在祭天仪式结束前,将天狐狐珠放入中心石室。
唯有如此——他这四百八十年来杀死的无辜生灵,才能重新复生,今后千年万年,世间循环不断的悲剧才能彻底停止。
“站住!别逃!”邬宵寒毫不犹豫追了上去。
两个妖的速度都太快了,檀宁只能举着火折子,勉强追着邬宵寒的背影。
项华似乎早已熟悉路径,转眼便掠入地宫深处。
地面之上,祭天大典仍在继续。闻人拂青立在祭坛正前方。
大魏祭天,说是向苍天祈福,实则是向昆仑告祝;而他是昆仑使者之首,地位超然,即便天子在他面前俯首,他也只需静立受之。
他没有诵祝文,也没有多余动作,只垂眸望着祭坛中央的香烟。烟雾在他面前缓缓聚拢,又被风吹散,清苦的香气淡得近乎寂然。
某一刻,他似有所感,目光微微垂下,落向脚下白石。
石下深处,凡人听不见刀兵,也听不见奔逃。可那一点细微震动仍顺着祭坛传了上来,落入他耳中,轻得像一粒尘埃落地。
李聿在礼官的引导下,向着广阔的晴空俯身一拜。
地宫之中,项华已来到中央石室门前。他一掌按上两扇石门的交合处,五指化作深褐枝条,硬生生刺入门缝。
厚重石门被撬开一道窄缝,他闪身没入其中。邬宵寒紧追而至,一刀斩断尚未来得及收回的枝条,刀势未收,重重劈在石门之上。
轰然一声,石门洞开。邬宵寒飞身掠入。
“项华!别想逃走!”
那个一路奔逃、不肯与他交手的人,此刻却站在石室中央,忽然不再动了。项华望着前方,神情罕见地空白了一瞬,竟像连自己为何而来都忘了。
随后踏入的邬宵寒也在门前骤然停住。
他先是看见满室赤光,随后才看清那赤光从何而来。
原本要斩向项华的长刀停在半空。
那一刻,杀意、怒火,以及追索了四百八十年的仇恨,都被某种更沉的东西生生压回胸腔深处。邬宵寒站在那里,看着一面面石壁,四百八十年前他从中逃出的那场蓝火,仿佛终于越过漫长岁月,重新烧到了他的身上。
檀宁最后赶入石室。看清四壁的那一刻,寒意便从脚底直窜上来,沿着脊背一点点爬过,手中的火折子也险些从手中脱落。
密密麻麻的石龛遍布石壁。每一方石龛里,都悬着一颗狐珠。
赤红、暗金、血褐,明暗不一。有的光泽尚在,有的已经黯淡如死灰。
近千颗狐珠静静浮在四壁之上,像近千双沉默的眼睛,也像近千座无碑之坟。
檀宁终于明白,那股格外强横的同源妖气从何而来。
这间石室里,困住的并不只是四百八十年前凫丽山的亡魂。那些或明或暗的狐珠沉默悬在石龛之中,年岁深浅不一,有的尚存赤色,有的却已黯淡得几乎辨不出原本光泽。
早在凫丽山覆灭之前,甚至早在邬宵寒出生之前,蠪侄一族便已经不是自由生灵,而是被暗中饲育的狐珠来源。
这里有他的姐姐与父母。
也有更早之前,早到他从未见过的先祖。
邬宵寒站在门前,手中长刀仍指着项华,可刀锋没有再往前一寸。
项华也没有动。
他袖中那枚天狐狐珠还在,寒意隔着月白色的衣裳,一点点渗进他的身体。
他以为自己只是来送一颗天狐狐珠。
直到此刻,看见满室沉默悬浮的蠪侄狐珠,他才终于明白,闻人拂青真正要他送来的,是他自己。
闻人拂青已经知道了。
知道当年那场蓝火里,他曾放走最后那只小狐狸;也知道他后来分明找到了那只逃出生天的蠪侄,却隐瞒不报,甚至帮着对方藏在自己眼皮底下。
所以今日,闻人拂青将他送进了这座地宫。
送到了邬宵寒面前。
满室狐珠,父母、姐姐、先祖,千年血债,尽数陈在眼前。只要邬宵寒还有一分蠪侄的血性,便不可能不恨,不可能不怒,也不可能再守着那副人类皮囊。
闻人拂青要他死在这里,也要邬宵寒在众目睽睽之下暴露真身,他再替天行道,顺理成章拿走那最后一颗狐珠。
“小狐狸,不要——”项华猛地回身,声音第一次失了平稳。
头顶之上,礼官所诵的祭天祝文已至最后一段。
万民祈愿与天子之气自祭坛压下,穿过厚重白石,落入这座沉睡数百年的地宫。
项华话音未落,邬宵寒终于动了。
他缓缓抬起眼。
那双原本漆黑的眼瞳,在满室狐珠的赤光里,一点一点收成冰冷的竖瞳。
“邬宵寒!”
檀宁想要冲过去,可还未近身,一股森冷威压便从他身侧荡开,将她生生逼退数步。
下一瞬,赤色妖气自他周身轰然漫开,缠上手中长刀。
邬宵寒再未看满室狐珠一眼,重重斩向项华。
作者有话说:无
第76章 邬宵寒握刀逼向项华。
近千颗狐珠,近千具族人的尸骸,还有横跨千年的血仇。看清它们的那一瞬,他几乎任由暴怒冲破这副人身。
可在失控之前,他想起了檀宁。
若他不管不顾地在此现出真身,她又该怎么办?
几欲破体而出的磅礴妖力,被他生生压回体内。赤色妖气虽已泄出,只要在地面上的人赶来之前杀了项华,尚能将地宫中的一切尽数归到他身上。
赤色妖气缠上刀锋。这一刀再无半分留手,直取项华性命。
项华双臂骤然木化,交叠挡在身前。刀锋重重劈上深褐木质,赤焰立刻沿着裂口烧向肩头。项华借力后退,右臂化作粗壮木藤横扫邬宵寒腰侧。
两人交手数回合,邬宵寒忽然撤刀侧步,从他右侧欺入。项华回身不及,只来得及将木甲覆上肩头,长刀已经斜劈而下,从右肩一路斩至胸前,留下一道深长裂口。
赤焰灌入伤处,顺着木质纹理迅速蔓延。项华闷哼一声,被刀势掀得撞上石壁,焦黑木屑不断从伤口剥落。
与此同时,邬宵寒周身越发浓重的赤色妖气渐渐越过脚下,沿着石砖向四壁漫开。
所过之处,石龛中的狐珠次第亮起。
檀宁顾不得胸口疼痛,再次催动药兽之力。破开虚妄之后,她看见一道又一道赤色细线自狐珠中延伸而出,将近千颗狐珠彼此相连,正一点点织成一张笼罩整间石室的大网。
“停下,邬宵寒!这里不对劲!”她焦急喊道。
邬宵寒正要挥下最后一刀,闻言动作一顿。可为时已晚,那些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珠子像是终于感应到活着的同族,在石龛中轻轻震颤,发出一阵低沉嗡鸣。
下一瞬,原本只有檀宁能够看见的赤色细线骤然亮起。整座石室猛地一震,碎石簌簌落下。檀宁踉跄着扶住石壁,抬眼看见那些细线越过穹顶与地面,最终汇聚于石室中央,从火焰中凝成一只巨大的赤色手掌。
无力倚靠在石壁上的项华脸色骤变。
“不好,是九锁镇妖阵!”他厉声道,“小狐狸,快走!”
赤色的巨手以雷霆之势抓向邬宵寒!
邬宵寒回身挥刀,赤焰重重斩上巨手。可刀锋落下,裹在上面的妖力竟被尽数吸入掌中。巨手非但未损,反而红光大盛,五指继续从四面朝他合拢。
同源之力,伤不了同源之阵。
“邬宵寒!”
檀宁来不及细想,纵身撞向他的肩头。邬宵寒猝不及防,被她撞得向旁退了几步。赤色巨手原本将要合拢的五指,正好将檀宁攥入掌中。
她只觉腰间一紧,整个人便被提离地面。巨人般粗壮的五指越收越紧,强横的力量压入体内,瞬间冲散了她刚刚凝聚的妖力。檀宁胸口剧痛,喉间涌上一股腥甜,鲜血随之从嘴角溢出。
“檀宁!”
邬宵寒一把扣住檀宁的手腕。巨手仍在向阵心收回,他被拖得不断向前,却始终没有松手。
四周烈焰越来越近。檀宁被攥得几乎喘不过气,仍艰难开口:“别管我……它要抓的是你——”“闭嘴!”
邬宵寒反手一刀斩向巨手腕部,刀锋上的赤焰才一触及阵法,便被吸了进去。失去妖力加持,长刀砍在腕上,却连一丝痕迹也未能留下。
此刀以五金之精锻成,最能克制妖物,对眼前这座充斥妖力的阵法却毫无用处。邬宵寒只顿了一瞬,便猜到了它的来历。
摘星楼。
闻人拂青——项华见他不肯离开,咬紧牙关,木化的手臂伸长,如鞭般抽向攥住檀宁的巨手。两者相触的刹那,他的指端便迅速焦黑,灼痕顺着手臂向上蔓延。项华当机立断,强行将另一条受伤的手臂化作利刃,齐肩斩断了被赤焰侵蚀的那条胳膊。
地宫之上。
守在祭坛外围的灵抚司妖捕尉忽然一阵骚动。众人腰间的煞罗盘纷纷震响,指针绕着盘心疯狂打转,始终无法停定,盘面上的煞纹却从四周迅速收拢,尽数聚于中央。
礼官诵读祝词的声音戛然而止。李聿抬起头,望向灵抚司值守之处。
“怎么回事?”朱贤跨出百官行列,沉声问道。
蔡辛匆匆出列,神色紧绷:“禀相国,煞罗盘示警,有极强的大妖现身。来自……来自祭坛之下。”
“邬宵寒呢?!”朱贤怒喝。
“司正……司正他……”蔡辛颤如抖筛,不敢说已许久不见司正身影了。
与此同时。
邬宵寒弃了长刀,转而双手扣住巨手腕部,任由赤焰沿着手臂灼烧,也不肯松开半分。手背青筋尽起,十指却仍在赤光中一点点滑脱。巨手继续向阵心收回,掌中檀宁的呼吸也越来越微弱。
这座阵法以近千颗蠪侄狐珠为依托,单凭这副人身,他根本撼动不了。
他猛地抬起头,喉间迸出一声怒吼。
最初尚是人声,转眼便低沉如雷。赤色妖力再无压制,轰然冲出他的身体,赤红皮毛覆过四肢与脊背,原本扣住巨手的十指化作利爪,九颗狐首接连自翻涌的妖气中昂起。
石室容不下他的本相,脊背才一挺起便抵住穹顶,生生将上方石层撑裂。九条长尾也无处舒展,甫一展开便撞上四壁,震得碎石簌簌砸落。
地面之上,祭坛陡然震颤起来。盛着白泽兽角的铜鼎翻倒在地,无数裂缝自坛心迅速向外延伸。百官惊慌逃奔,接二连三地有人因避让不及而跌倒在地。
秦楚原是为了凑热闹才应邀前来,一直待在祭坛外围观礼。此刻一见情形不对,立刻像条滑不留手的泥鳅般钻出人群,跑得比谁都快。
李聿仍怔在原地,朱贤一把攥住他的手臂,将人拉下祭坛。
“护驾!快护驾!”
禁军尚未来得及围拢,圜丘中央便轰然炸开。
一头九首九尾的赤色巨兽撞破祭坛,挟着漫天碎石出现在众人眼前。它的脊背几乎与三层圜丘齐高,九颗狐首高低错落,赤红长尾在尘土中缓缓展开。中间那颗狐首口中,还衔着一名红衣少女。
传说中的祸世之兽,蠪侄。
高英卓仰头看着那头巨兽,忽然失了言语。蔡辛站在他身后,面如白纸,目光死死落在中间那只狐首上。
“邬司正——不,现在该称呼你为蠪侄了。”闻人拂青淡淡道。
飞扬的尘土在他身前纷纷避开。闻人拂青立在倒塌的祭坛前,白衣如雪。四周人声纷乱,他神色间却不见半分惊讶。
“蠪侄潜伏朝中,冒充命官,坏祭天大礼。”闻人拂青抬眸望向那头赤色巨兽,音量不大,却如天雷降下,“昆仑敕下,九州共奉。大魏诸军,诛妖。”
昆仑敕令,无人敢于违背。
禁军的长矛与弓弩齐齐指向祭坛。高英卓也拔出长刀,喝令灵抚司妖捕尉结阵。
蠪侄立在碎石之间,中间那颗狐首小心合拢牙齿,将檀宁完全护进口中,随后全力奔出。
“拦住它!”苏川拔刀怒喝。
赤兽庞大的身躯从人群中穿过,刀枪在赤红皮毛上留下道道血痕,它却没有回头,只一味向圜丘外冲去。
内坛出口就在前方,高英卓却已率火铳队拦在路上。两排妖捕尉单膝跪地,乌沉沉的铳口齐齐抬起,对准迎面而来的蠪侄。
“停下!”高英卓厉声喝道,额角青筋迸起,“再往前一步,格杀勿论!”
他曾无数次设想过胜过邬宵寒的情形,却从未想过会是在今日,以这样一种近乎惨烈、足以令整个灵抚司分崩离析的方式。
邬宵寒年纪轻,资历浅,却越过司中众人坐上司正之位,高英卓一直不服。可不服归不服,他也不得不承认,此人行事果决,手段雷霆,一身武功更远在众人之上,确实担得起“人族天骄”四个字。
可他竟然是妖。
一头妖物能够顶着司正的身份,在朝中安然无事这么多年,真正的邬宵寒多半早已不在人世。冒充朝廷命官,欺君乱典,即便今日束手就擒,也难逃一死。
高英卓攥紧刀柄,掌心已满是冷汗。
可若邬宵寒当真存心祸乱大魏,何必在灵抚司一藏多年,替朝廷诛杀那么多作恶的妖物?又为何明明已经现出本相,一路冲杀至此,却始终没有伤人?
这些念头只在脑中一闪,便被四周惊惶的人声压了下去。
灵抚司司正由妖物假扮多年,司中上下竟无一人察觉。他这个副司难辞其咎。今日若再让邬宵寒从众目睽睽之下逃脱,灵抚司又要如何洗清勾结妖孽的嫌疑?
可真要他下令将那头赤兽当场格杀,高英卓的喉咙却又像被什么堵着,始终吐不出那句关键的命令。
他死死盯着邬宵寒,只盼那庞大的身影能够停下来。至于停下之后该如何处置,他一时不敢再想。
蠪侄脚下未停。
高英卓咬紧牙关,终于挤出声音:“流星铳,瞄准四肢!”
妖捕尉迅速调整铳口。蔡辛站在队伍一侧,手里握着测距铜尺,额上全是冷汗。他望着越来越近的赤兽,嘴唇微微动了一下,随即高声报出方位:“距二十八丈,偏右两尺,铳口抬高三寸!”
“放!”
铳声接连炸响。数十枚流星铳丸拖着银白尾焰破空而去,却尽数从蠪侄肩背上方掠过,钉入后方石墙。银线在半空交错铺开,只兜住几缕被风卷落的赤色狐毛。
高英卓猛地回头:“蔡辛!”
蔡辛脸色惨白,手中铜尺抖个不停:“它跑得太快,下官算偏了!”
蠪侄已从尚未收拢的银线下跃过。高英卓举刀欲拦,头顶却骤然一暗。庞大的赤兽从整支火铳队上方越过,落地时震裂大片青石,却没有碰伤任何一人。
蠪侄一路冲出数十丈,身后的刀兵与呼喝声渐渐被甩远。再往前,圜丘最后一道围墙近在眼前。
只要越过石门,外面便是南郊山林,再往南便可离开玉京辖境!蠪侄压低身体,九条长尾在身后展开,正要纵身跃起——闻人拂青缓步走出,晨风拂动白衣。
他停在圜丘出口,抬眼望向逼近的九首赤兽,一柄不足一尺的白色六棱短锏滑入右手。短锏在他手里转过一圈,只听机括接连弹响,两端同时向外伸展,顷刻便有三尺余长。
锏上六面星图逐一亮起。闻人拂青足下一点,迎着蠪侄疾冲而去,长锏直取心口。
蠪侄周身翻涌的血色煞气才一触及长锏,便顷刻溃散。他堪堪避过要害,锏端仍击中肩侧,烧焦大片赤红皮毛,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他怒吼一声,数条长尾接连挡在身前。可每与长锏相撞一次,附着其上的妖力便会被震散一层。闻人拂青步步紧逼,蠪侄被迫后退。
“国师!”
长锏再次落下之际,祭坛方向忽然传来秦楚的声音。她急声喊道:“陛下昏过去了!”
闻人拂青手中动作微顿,目光越过蠪侄,投向后方祭坛。
蠪侄抓住这一瞬,四足猛然发力,爪下青石应声崩裂。庞大的身躯腾空而起,从闻人拂青上方越过石门。长锏紧随其后破空追来,却终究慢了一步。
转瞬之后,蠪侄的身影已没入山林。
作者有话说:无
第77章 “你不是说,陛下晕倒了吗?”
圜丘祭坛如今只剩下一片残垣断壁。闻人拂青站在废墟之中,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李聿站在朱贤身旁,脑中还在反复回响那句“最看好的孤臣人选变成狐狸逃走了”,闻言忽然睁大眼睛,下意识指了指自己。
“晕倒?朕吗?”
秦楚跪在地上,满脸懊恼:“国师恕罪,草民方才关心则乱,见陛下脚下趔趄了一步,还以为是晕过去了。谁能想到陛下小小年纪,竟已有盛世明君之相,遇上这样大的变故,依旧临危不乱、面不改色。”
她摆了摆脑袋,越发惭愧:“倒是草民没见过世面,早已吓得两股战战,草木皆惊。”
“这邬——这蠪侄实在胆大包天,罪大恶极!”朱贤怒声道,“身为妖孽,不仅谋害朝廷一品命官,还敢冒名顶替,潜伏朝中多年,断不能容!”
他转头看向高英卓,面色愈发阴沉:“你身为灵抚司副司,竟任由一头妖物骑在头上多年而毫无察觉。我看你这个副司,也算做到头了!”
“臣失察至此,自知罪无可恕,不敢求陛下与相国开恩!”高英卓撩袍跪倒。
“……罢了,罢了。”李聿叹了口气,朝朱贤摆摆手,“依朕看,还是让高副司戴罪立功吧。眼下正是用人之际,若连他也撤了,灵抚司又由谁来主持?”
他最看好的孤臣已经变成狐狸跑了。事到如今,只能在剩下的人里挑挑拣拣,高英卓倒也能用,只是离他想要的“孤”字尚还差得很远。
“手里握着整支火铳队,尚且能让蠪侄从眼皮底下逃走,我看他这个‘功’,怕是难立得很。”朱贤冷笑一声,“人在圜丘时尚且抓不住,如今放虎归山,他还能追进山里将人捉回来不成?”
闻人拂青终于道:“他会回来的。”
“什么?”
李聿和秦楚异口同声反问一声,一个是纯粹的震惊,另一个则是完全的惊吓。
“蠪侄既然身份败露,怎么会自投罗网重回玉京?”朱贤皱眉。
“会回来的。”闻人拂青轻声道。
坍塌的祭坛下方,近千颗狐珠已失去光芒。但只要它们还在他手中,邬宵寒就一定还会回来。
下次再见,就是他的死期。
……
百里之外,群山绵延不绝。古木遮天蔽日,山风掠过层层枝叶,惊起几声宿鸟低鸣。
山林深处,一座隐蔽的洞穴藏在乱石与藤蔓之后。零星血迹落在洞口,一路延伸进昏暗之中。
檀宁吐出嚼碎的草药,小心敷在邬宵寒血肉模糊的左肩。邬宵寒已经变回人形,额上尽是冷汗。辛辣药汁渗入伤口,疼得他肌肉绷紧,却一声未出。
上完药后,檀宁又撕下一截干净的绯红裙摆,小心缠绕上他的伤口。
“虽不是致命伤,但伤得很重,愈合之前都不宜再动左臂了。”檀宁担忧道。
“愈合要多久?”邬宵寒问。
“十日能做到表面愈合,可以做轻微动作。但要想重新持刀交战……”她顿了顿,“最少也要二十日。”
邬宵寒阴沉着脸没说话。
在见过近千个族人的尸骸被侮辱,魂灵无法安息之后,他怎么才能心平气和地等上二十日?
檀宁看出他心中所想,用力握住他垂在一旁的手。
她什么都没说,于他而言,已经什么都说了。他沉默着反手将她握住,闭上了眼。
“……你后悔么?”他低声问。
“后悔什么?”
“后悔成了大魏的通缉犯。”
“不后悔。”她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我原本就是为了你才来玉京的,现在你已脱离大魏,我还留在灵抚司做什么?”
她腰间那枚象征良妖身份的曦光令已在离开玉京之后,就被邬宵寒用妖火焚毁了。
她从未有过丁点后悔。
邬宵寒顿了顿,说:“那近千颗狐珠,你看到了。”
檀宁应了一声。
“不手刃闻人拂青,我无颜回到凫丽山。”
“我知道。”
“继续跟着我,只会九死一生。”
“我也知道。”檀宁定定地看着他,“我不怕死。”
许久之后,邬宵寒才睁开眼,对上她的目光。
“我怕。”他轻声道,“我怕你会因我而死。”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闻人拂青的实力,也清楚自己未必是他的对手。当年面对那只九尾天狐,他尚且只能选择伏击,如今更没有多少胜算。
可比起承认自己没有把握,他更怕檀宁什么都不知道,就这样陪着他走上一条死路。
“你可以留在一个安全的地方。”邬宵寒看着她,“等我和闻人拂青做个了断,再回来接你。”
檀宁本就不擅战斗,留下总比跟着他涉险要好。无论他最后能不能回来,至少她不会被卷进去。
即便他真的死了……闻人拂青既肯舍去一尾替她医治双眼,想来也不会伤她。
这是邬宵寒能想到的,最稳妥的办法。
檀宁只看了他一眼,便猜到他在想什么。
她避开他肩上的伤,蜷起身体伏在他胸前,一只手仍紧紧握着他的手。
“……你若是死了,你以为我还能独活吗?”
她声音发哑,额头抵着他的胸膛。
“不要抛下我,邬宵寒。”
只要他还在,哪怕身处地狱,她也能从他身上汲取一丝暖意。可若他不在了,这人间对她而言,也不过是另一座更大、更无处可逃的雪霁谷。
山洞里静了许久。
半晌,邬宵寒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往日的讥诮,只有全然的无可奈何。
他的手落在檀宁脑后,生疏但温柔地抚摸着她的长发。
“你真傻。”
“不是你说的吗?我只比文鳐鱼聪明一点。”
这回换作檀宁闭上眼睛。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近在耳畔,一声接着一声,渐渐驱散了她心中残存的不安。
“我们第一次见面,也是在这样的山洞里。”她说。
耳畔沉稳的心跳忽然乱了一拍。他一动不动,是也回到了他们初遇的那天吗?
“你那时一定觉得很奇怪吧?一个莫名其妙的人闯进你的山洞,还把眼泪流得到处都是。”檀宁停顿片刻,声音更轻了,“那天,是我母亲的忌日。”
“她是我杀的。”
邬宵寒下意识低头看她。可她将脸贴在他的胸前,他只能看见一片乌黑的发顶。
她没有哭,身体也没有发抖,平静得仿佛只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可正是这样的平静,让他想起她站在蔡辛床前,对他说“我只是在结束他的痛苦”时的模样。
他覆在她后脑的手缓缓滑下,绕过她的肩背,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
“直到最后一刻,母亲还以为自己能够痊愈。她向我道谢,说……她一直都以我为傲。”
檀宁喃喃道:“我不明白,我有什么值得她骄傲。可我只能装作明白。因为我是圣子,如果连我自己都不相信那是在结束别人的痛苦,那我除了是刽子手,还是什么?”
“可是,我真的累了。”
按照雪霁谷的风俗,人死后要在焚台上化作灰烬,再由血缘最近的亲人将骨灰撒回雪山。母亲在世上唯一的亲人,只剩下檀宁。
她第一次走出白民村落,独自进入茫茫雪山。
她腰间系着通往村落的绳索,怀中抱着盛放母亲骨灰的小坛,一步步登上雪山之巅,将母亲送回漫天风雪之中。
做完这一切,她割断了腰间的绳索。
那是她此生唯一一次自私。她跪在雪地里向雪山之神祈祷,求神明宽恕她逃避职责的懦弱,也求神明允许她这一回,只这一回,结束自己的痛苦。
她跌跌撞撞地走进茫茫风雪,一次次被狂风掀倒,又一次次撑着雪地爬起来。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走多远,只想着等到再也站不起来的那一刻。
直到她走进那座山洞,和他相遇。
“你拯救了我,一次又一次。”她说,“所以,哪怕明知只是赴死,我也会陪你一次又一次。”
在她耳中,他的心跳骤然加快,犹如擂鼓。
邬宵寒紧紧抱着她,既像是在给她支撑,也像是在支撑自己。若不这样死死扣住怀中的人,他胸口那阵抽痛便仿佛下一刻就会将整颗心撕碎。
相比起神坛之上受人敬仰的天狐,檀宁分明柔弱无力,却以凡人之躯承受了无数痛苦。即便被人伤害,她也不曾因此憎恨世人,仍旧保留着那颗温柔的赤子之心。
皎皎明月,映得他何等卑劣。
他究竟还要骗她到何时?
邬宵寒心痛如绞,却怎么也舍不得放开怀中的温暖。他在心里一遍遍斥责自己的卑劣,环住她的手臂反而收得更紧。
“……今晚就这样睡。”他声音沙哑。
九条半透明的赤色狐尾自他身后浮现,层层围拢过来,轻柔地裹住檀宁,也将洞外灌入的寒风尽数挡住。
檀宁握着他的手,唇角微微扬起。虽然身处贫瘠的山洞,但她没有哪一晚,有像现在这样安心过。
“每一晚。”她说。
作者有话说:无
第78章 数日后,檀宁与邬宵寒来到凫丽山地界。此处气候温暖湿润,与干冷的玉京截然不同,山风中隐约浮着温泉的硫磺气息。
四百八十年过去,蓝火肆虐后留下的焦土早已被草木掩埋。连绵红枫重新长满山野,一重又一重铺向群山深处。
邬宵寒对这一带的地形了如指掌,却没有带檀宁直接进入凫丽山。他领着她登上一处与主峰遥遥相望的山岭,寻到一座隐蔽的洞穴,暂且住下养伤。
这是檀宁与他相遇以来,为数不多的悠闲日子。
若换作旁人,住在山野间恐怕早已叫苦不迭,檀宁却适应得很好。比起玉京,山里物产丰饶得多。除了取之不尽的野菜,眼下正赶上头一茬菌子冒出地面,每日清晨,她便提着草编篮子进山,临近晌午再满载而归。有时篮中菌子更多,有时则装满了新采的草药。
肉食也从不缺。邬宵寒虽然有伤在身,打些野物却不成问题。一头野鹿足够两人吃上数日,剩下的割成长条,在枝条上晾成肉干,还能当做檀宁外出时的小零嘴。
邬宵寒原本还因连累她遭大魏追捕、被迫流落山野而心怀愧疚。如今见她反倒比从前自在快活许多,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才渐渐落下。
一转眼,十日过去了。檀宁在山洞里给邬宵寒换药的时候,他肩上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恢复得不错,说不定要不了那么久,就能完全好了。”檀宁笑着说道。
她拿起一旁洗净晾晒后的布条,小心翼翼地给他重新缠上。
邬宵寒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目光安静,却像被什么牢牢牵住,怎么也移不开。
他知道眼前这一切都是偷来的。可他也像世上所有心存侥幸的窃贼一样,明知总有一日要原样奉还,仍忍不住暗自祈求——至少,不要是今日。
远处的凫丽山忽然响起万千鸟鸣,如浪潮般穿过山林,涌入洞中。那声音又响又齐,檀宁心中一惊,下意识朝邬宵寒靠近。
“怎么回事?”她望向洞外,不安地问。
邬宵寒也从未遇见过这种情形。他将檀宁护到身后,右手按住腰间长刀,警惕地望向洞外。
可山林间并无异样,只有凫丽山方向传来的鸟鸣仍未停歇,一声接着一声,凄厉而绵长。
“我去看看。”他站起身来。
“我也去。”檀宁毫不犹豫抓住他的衣摆。
邬宵寒知道即便把她独自留在这里,她也一定会偷偷跟上来。他无奈地拉下她攥着自己衣摆的手,握进掌中。
檀宁的五指立刻顺势缠了上来,与他紧紧相扣。
两人走出山洞,邬宵寒现出原形,正中的狐首缓缓低下,让檀宁爬到头顶。待她抓稳头顶皮毛,蠪侄便迈开四足,朝凫丽山疾奔而去。
凫丽山中满是振翅之声。枝头密密麻麻落满鸟雀,纷纷伸长脖颈,朝着山脉深处发出哀鸣。除了原本栖居于此的鸟群,远处天际仍不断有黑压压的鸟影飞来,向凫丽山汇聚。
邬宵寒载着檀宁一路来到凫丽山深处,最终在一条蜿蜒流淌的温泉溪前停下脚步。
一棵遮天蔽日的古橡树上,密密麻麻停满了鸟雀。它们大小不一,却都收着翅膀,发出悲凉的哀啼。
项华倚在树下,胸前的焦黑已一路蔓延至半边脸颊。那双生来多情、平日里却总显得淡漠的桃花眼,此刻正涣散地望着头顶树冠。
也许是在看那些鸟,也许只是透过枝叶间的缝隙,望向那片无法触及的天空。
听到脚步声靠近,他垂下眼眸看来。
“……小狐狸,你来杀我了。”
蠪侄垂下中间的头颅,檀宁顺着滑下。转眼之后,邬宵寒已站到檀宁身旁,冷冷地看着树下的项华。
“我不杀你,你也快死了。”
项华哑然失笑,轻声道:“是啊……我快死了。”
地宫中的那一刀,已经斩断了他的心脉。伤口中残留的五金之精不断侵蚀木身,使他再也无法自行愈合。他强撑着逃出地宫,回到凫丽山,已用掉了他最后的妖力。
作为一棵活了千年的树,他已经活得够久了。
所以他才回到了这里。他在这里诞生,也该从这里离开。
“……不要回玉京。”项华说,“忘掉那些狐珠吧。”
“就算我这么说,你也不会听我的,对吧?”他苦笑道,“你从小就很倔强。”
“别说得我们很熟似的。”
那些早已模糊的旧事与此后四百八十年的憎恨一同涌上心头。邬宵寒看着他,眼中只剩下毫不掩饰的厌恶。
“很恶心。”
项华望着他,忽然笑了。
“我也这么觉得。”
若他当真笃信闻人拂青所说的未来,当年便不该一时心软,放走那只小狐狸。可若他心中早已有疑,又为何在此后的数百年里,仍旧追随闻人拂青,替他犯下一桩又一桩杀孽?
他早就该死了。
“小狐狸,你身上的狐珠,就是闻人拂青所缺的最后一颗。”项华看着他,“你若去了,人间便会就此终结。”
“……你在说什么?”
“闻人拂青想要创造一个不再有真实痛苦的人间,他为此筹谋了数千年。蠪侄狐珠能够牵引魂识、造梦惑人,若以九百颗狐珠布下阵法,便可将世间所有人的魂魄抽离肉身,永远困在梦中。”
为了得到狐珠,闻人拂青早在两千年前便盯上了蠪侄繁衍生息的凫丽山。他暗中庇护此地,任由蠪侄在山中安稳繁衍。最初那些年,他并未亲手取它们性命,只在每一只蠪侄死去后,悄悄取走其体内狐珠,哪怕这意味着它们死后魂魄无法投胎,只能长久滞留人间。
直到最后一批狐珠,他才纵火焚烧凫丽山,命项华将剩余蠪侄尽数杀死,取出狐珠。闻人拂青千算万算,却没有想到,他会放跑一只。
“在他看来,唯有如此,世间的悲剧才会真正停止……梦中一切虽是虚幻,被困其中的魂灵却仍能如活人一般经历喜怒哀乐,源源不断地产生命流,供给昆仑。”
项华停了一息,才继续道:“为了让昆仑相信人间已经脱离掌控,长梦才是唯一稳妥的办法……我们不仅杀了英招与天鹿两位昆仑使者,还在人间制造了多起妖乱,终于获得昆仑的首肯……如今,闻人拂青所缺的,只有你了。唯有你安全无恙……人间才能继续存在。”
他不愿说后悔,那条路是他亲自选的,走到今日,也怨不得旁人。可树冠间漏下的阳光实在太过刺眼,刺得他微微眯起眼睛,连视线也渐渐模糊起来。
“抱歉……让你有了那么多痛苦的回忆。”
那片焦黑已在项华脸上悄然蔓延。树冠间洒落的光斑映在他含泪的眼中,细碎地闪动着。
五百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
他以原形立在林间小憩,一只仅有小狗般大的蠪侄忽然跌跌撞撞地跑出树林。它先在空地上追着阳光玩了一阵,又翻过身子,露着肚皮仰面躺了许久,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没过多久,它爬起来,一路跑到项华身下,抱住粗糙的树干磨起了爪子。
小蠪侄才出生不久,爪尖尚未长硬,只凭着本能在树皮上来回摩擦。项华忍俊不禁地看着这只胆大包天的赤色小狐狸,故意抖落一颗橡子,正砸在它头顶。
小蠪侄“嗷呜”一声,猛地蹦了起来,连退数步,浑身毛发微微炸开,如临大敌地仰头瞪着他。
他的姐姐这时找来,见状连忙伸出爪子,将它龇牙咧嘴的九颗脑袋挨个按下。可那九颗脑袋像水里的瓢,才按下这一颗,另一颗便又弹了起来,继续气势汹汹地瞪着项华。
“这是凫丽山的项华哥哥,不是给你磨爪子的地方,笨蛋弟弟!”
小蠪侄的姐姐转过头,歉然对项华道:“他才出生五日,还不懂事,项华哥哥不要同他计较。”
小蠪侄仍不服气,九颗脑袋一齐龇着尚未长全的乳牙,喉咙里嗷呜嗷呜地低叫。仿佛只要姐姐一转身,它便会立刻扑上去,将这棵拿橡子砸他的坏树当作磨牙棒,狠狠咬上一口。
距离那一天,原来已经过去那么久了。
真想……再回到那时候啊。
项华的头轻轻偏向一侧,脸上那似哭似笑的神情尚未褪去,身躯便从焦黑之处寸寸崩散,化作漫天灰烬,随风飘散。
他身后的参天橡树叶片迅速转黄,山风掠过,满树黄叶簌簌坠落,只余光秃枝桠。紧接着,一声沉闷裂响自树干深处传来,粗壮的树身从中央轰然裂开,最后一丝生机也随之断绝。
霎时间,万千鸟雀振翅离枝,悲鸣之声此起彼伏,久久回荡在群山之间。
项华消失的地方,只剩下他生前的衣物。一只雕了一半、此后再未动过的狐狸木雕落在其中,面目模糊,仰面望着天空。
檀宁始终没有说话,直到项华化作的灰烬彻底散入山林。她的目光从那只狐狸木雕上移开,落到邬宵寒身上。
他一言不发地攥着刀柄,苍白的手背上青筋根根绷起。
“邬宵寒……”她轻声道。
檀宁担忧地伸手去握他,指尖才刚碰到他的手背,邬宵寒便像被烫到一般,猛地避开了。
“他以为自己是什么……?”
邬宵寒开口时,声音干涩得像一截风干百年的枯木。
项华怀着终结世间苦难的救世之心,亲手杀害了他的全家,如今又自以为是地留下一句怜惜。他以为过了四百八十年,自己还会需要他的歉意吗?
项华以为自己是在为他好,以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为了这世间不得不做出的艰难抉择。
多么可笑。多么荒唐——他竟在项华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他隐瞒了恩人的真相,自以为这是对檀宁更好的选择。那只天狐图谋不轨,心机深沉,除了那次莫名其妙地替她治好双眼,他们甚至不曾有过几次接触。
而他曾在心中发誓,要用性命保护她,爱她。
孰优孰劣,不是已经再清楚不过了吗?
只要她不知道真相,便不必承受抉择的痛苦。
又或者,只要她不知道,他便不必承受自己没有被选择的痛苦。
他恨项华隐瞒真相,恨他杀尽自己的族人,却偏偏放过了自己;更恨他直到临死之前,还要让这份延续了四百八十年的憎恨变得不再纯粹——也让他再没有颜面,替她做出任何选择。
“……你走吧。”邬宵寒哑声说。
他的表情逐渐归于寂静。
“什么?”檀宁怎么也没想到,在等待半晌后,等来的会是这句。
“三年前,治好你眼睛的是闻人拂青。”
邬宵寒抬起眼来,那双黝黑的眼眸中像是结冰的湖面,冻结了一切感情。
“你一开始就找错了人,我只是一个偷走信物的小偷……你看走眼了。”
作者有话说:无
第79章 “你说……什么?”檀宁怔怔地问。
项华化作的灰烬尚有零星飘在空中。阳光明晃晃地落在林间空地上,却始终照不进邬宵寒眼底的幽暗。
“闻人拂青早就不是十尾天狐了。他干涉了命流,以一尾为代价。你看见的,是他九尾时的身姿。我伏击了失去一尾的闻人拂青,从他身上得到那枚暖石,而你——”你误认了恩人。
将本该交给闻人拂青的温柔和包容,全数交到了一个错误的人手里。
你让那个错误的人爱上了你,剥去他赖以生存的尖刺和硬壳,让他相信,尽管天道从未善待过他,世间也仍有一人,毫无缘由地给他偏爱。
你让他看见什么才是真正的善良,你让他试着像你一样,温柔地对待这个世界,温柔地对待旁人。
以至于到了最后,他再也无法卑劣地占有你。
“你太傻了。”他说,“你几次三番向我暗示,却始终得不到回应。那时你就该发现,我根本不是你要找的那个人。”
“什么山洞,什么盲眼的少女——我根本没有见过。我不曾救过你,也不曾给予你光明。我所得到的一切,都是在毫不知情的时候,从我最憎恶的那个人手中偷来的!”
“后来我知道了真相。那时,我明明有机会告诉你——”他看着檀宁,身体却向后退了一步。
“但我没有。”
“……我也太傻了。”
檀宁看穿他的用意,伸手便要抓住他:“邬宵寒!”
下一瞬,赤色的妖气如浪潮般掠过山林,裹着她不断向后退去,却又在她脚下踉跄、即将摔倒时,从背后轻柔地将她托住。
“别再来找我。”
巨大的蠪侄没有再看她一眼,头也不回地向前奔去。
一缕赤色妖气却从他身后折返,托着一物,轻轻送入檀宁掌心。妖气散去,露出一枚弯月般的赤黑尖爪,根部还沾着未干的血。
那是他的悬爪,随他生长了整整五百年。其上残留的妖力与气息,足以震慑山林间的寻常妖物,令它们不敢近身。
“邬宵寒……”
骤然得知真相的震惊与无措尚未来得及在心中铺开,酸涩与悲伤便先一步涌上檀宁胸口。她攥着那枚悬爪追入山林,一遍遍喊着他的名字。
她的呼唤在山中回荡,却始终没有回音。
直到明亮的日光渐渐沉为昏黄的夕照,她才不得不相信——他真的走了。
她慢慢蹲下身,垂眼望着摊开的双手。那枚染血的悬爪正静静躺在她掌心。
她找错了人。
原来山洞里的那个人,不是邬宵寒。
可是,让她感到心安的丁香油香气来自邬宵寒;嘴硬心软,总会在她的请求下一次次败下阵来的,是邬宵寒;替她结束貘的痛苦的是邬宵寒;替她真正斩断圣子禁锢的,也是邬宵寒——她爱上的,是那个明明比谁都聪明漂亮,却在傲慢刻薄的言语之下藏着自厌的邬宵寒。
她爱上的,是那个仅仅拥有过二十年快乐时光,便失去一切,孑然一人熬过四百八十年孤独,却依旧昂着头颅的邬宵寒。
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悬爪上,将根部尚未干涸的血迹渐渐冲淡。
她爱上的,是那个哪怕嘴上说着“别再来找我”,临走时也不忘为她留下自保手段的邬宵寒。
她再也报不了恩了。
她的心,早已完全被另一个人占据。
檀宁擦干眼泪,重新站起身来。邬宵寒离去的方向早已不见他的身影,但她知道,他会去哪里。
玉京。
一切开始的地方,也是一切即将终结之处。
……
邬宵寒一路奔出凫丽山,始终没有回头。
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会忍不住停下,怕一看见她的泪水,就会推翻先前的所有决心。
他必须回玉京,将这一切彻底了结,檀宁没有必要陪着他去冒险。悬爪已经留给了她,只要来者不是闻人拂青那般的天狐大妖,便足以护她周全。
他化回人身,在驿站抢了一匹好马,虽远不及騊駼神骏,却也一日千里。
从凫丽山到玉京,他用了七日。一路上,他在脑海中反复推演,要如何将闻人拂青引出玉京,再借地势设伏,令其处处受制。
闻人拂青刚失去一尾时,他伏击也没能讨到便宜。如今对方坐镇玉京,准备妥当,他更不会妄想能正面将其击败。
他是狐狸,狐狸不在乎什么武德。只要能赢,别说再伏击一次,便是一百次、一万次,他也做得出来。
可他千想万想也没有想到,等他赶到玉京时,整座城已经被一层混沌壁障包裹。八百九十九颗蠪侄狐珠悬在城池上空,散发着幽幽赤光。
附近城镇的无数百姓聚在壁障之外,个个神色惶恐。城里的人音讯全无,而想要进城的人只要碰到那层壁障,便会当场倒地,昏迷不醒,身体也随之一天天消瘦下去。
他当然可以转身离开。天大地大,只要他愿意,闻人拂青余生都未必找得到他。可那八百九十九个族人怎么办?那些已经被长梦摄去魂魄的玉京百姓,又该怎么办?
可若他就此转身离开,檀宁会怎么看他?以她的性子,又怎么可能放着这些人不管?
“……都滚开。”他低声说。
围在壁障四周的百姓都惊疑地望着他。下一刻,赤色妖力如浪潮般荡开。翻涌的赤光之中,九首九尾的蠪侄显出庞大真身,仰头发出一声长啸,毫不犹豫地跃入了那片混沌壁障。
与此同时,檀宁还在山间赶路。她花光了身上所有银钱,又将那只从不离身的铃铛银镯拿去抵押,才从一名过路人手中换来一匹上了年纪的老马,一路紧赶慢赶,朝玉京而去。
还没等她抵达玉京,天色就已经变了。
远处的黑暗正不断侵蚀原本蔚蓝的苍穹。它比乌云更暗,也比乌云更贪婪,转眼便吞没了大片天光。短短片刻,那片混沌的黑暗已蔓延而来,将檀宁所在的山林彻底笼罩。
在那股不祥而诡异的壁障蔓延过来之前,檀宁本能地催动了妖力。
壁障从她身上掠过,檀宁的意识一阵恍惚。脑海中的记忆被搅得混乱不堪,她一时竟想不起自己为何会在这里,又为何要赶往玉京,仿佛有一股汹涌的潮水涌入她的脑海,正将那些过往一点点冲刷干净。
胸口的药兽之心在这时剧烈鼓动起来,一声重过一声,震得她心口发疼,也让那些即将变形的记忆重新变得清晰。
她咬牙撑了片刻,那股试图侵入意识的力量终于随着壁障远去,继续向四面八方扩散。
她眼中的景象只剩下各种气息的流动——青色的秽气、赤色的妖力,以及倒在地上昏迷不醒的老马和她自己的肉身。她的魂体则站在地上,看着自己半透明的双手。
檀宁收起妖力,眼前的一切又恢复如常。她依然好端端地坐在老马上,头顶苍穹蔚蓝如旧,方才所见仿佛只是一场幻觉。
原来这就是闻人拂青想要的长梦。
所有陷入壁障的人,肉身都会在昏迷中逐渐衰竭,直至彻底死去,只剩魂灵困在幻境里,日复一日地活下去。
不再有新的生命诞生,悲剧自然也不会一代代延续。死去的人还会复生,痛苦却只会周而复始,谁也无法真正选择自己的人生。幻境之中,所有悲欢离合,都只是为了制造命流而不断上演。
邬宵寒在哪儿?邬宵寒也在幻境中了吗?
檀宁不敢再耽搁,催着老马一路向玉京赶去。离玉京越近,那层笼罩天地的屏障便越发浑浊,四周几乎不见天光。
等她赶到城外,还未看见城门,头顶便传来一声低沉的兽吼。
屏障之下,两道巨大的兽影正撕咬在一起。白色天狐周身蓝焰翻涌,九尾横扫,几乎占据了半边天际;赤色蠪侄九首齐扬,怒吼着扑向对方。两只巨兽每一次相撞,都会震得整片屏障剧烈动荡,可下方那些早已陷入长梦的旅人却浑然不觉,仍排在城门前等待查验,仿佛头顶那场足以毁天灭地的厮杀根本不存在。
更高处,八百九十九颗狐珠悬在混沌之中,赤光彼此交映,连成一片。檀宁催动妖力,清楚地看见赤色蠪侄体内的狐珠也在与它们遥相呼应,光芒忽明忽暗。
九百颗狐珠共同构成了这个长梦大阵。
与上方两头巨兽相比,幻境中的人影渺小如芝麻。檀宁没有尝试引起邬宵寒的注意,她不擅战斗,即便让他知道她在这里,又有什么用呢?只会让他分心,徒增麻烦罢了。
一定有些事,只有身负药兽之心、能够破开虚妄的她才能做到;一定有些事,只有在幻境中的她才能做到。檀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飞快思索。
城门上贴着她和邬宵寒的通缉画像,一旦靠近被人认出,立刻就会被押入灵抚司司狱。檀宁不敢确定那些熟人陷入长梦后还记得多少,更不敢赌他们是否愿意为了自己冒险。
正当她踌躇不前时,远处忽然传来车轮声。
执白色羽幡的骑者行在最前,以摘星楼之名高声喝令城门前的百姓让道。仪仗车马紧随其后,如众星拱月般簇拥着一辆通体洁白的车驾。
“是摘星楼楼主回来了!”门外的百姓喊道。
闻人拂青依旧还在高空与邬宵寒缠斗,回来的楼主又会是谁?
檀宁紧紧盯着中央车驾的车帘,仿佛上苍听见她的祈愿,一阵风恰在此时吹过,露出一张全然陌生的脸。
她强忍着胸口的绞痛,再次催动妖力望去,车中五官英挺的男人变成马身人面、虎纹鸟翼的妖兽。
即便檀宁从未见过,也从他的特征上辨认出,那是昆仑使英招。可她分明记得,项华临死前说过,他与闻人拂青亲手杀了英招。
已经死去的昆仑使,为何会出现在幻境之中?
唯一的可能,便是闻人拂青当初留下了英招的魂灵,等长梦开启后,再将他投入其中。
项华愿意替他杀死那么多朝夕相处的无辜蠪侄,是否也是因为闻人拂青曾向他承诺,所有因他们而死的人,最终都会在长梦中重新活过来?
如果她的猜测成立,那么——那些早已死去的蠪侄,是否也会回到幻境之中?
作者有话说: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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