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楚笑意不改,立刻接道:“那司正想如何交差?”
邬宵寒的目光落在秦楚脸上,骤然换了刀口:“秦会长的亲生父亲至今下落不明,你似乎并不担心。”
檀宁连忙凝神,试图从秦楚回答的声音里,听出什么端倪。只要有慌张、心虚,或者害怕,都能佐证她确实与秦良翰的失踪有关。
“我来之前,司正不也打听过我的事了吗?”秦楚不慌不忙,微微一笑,“我若说盼他回来,才叫虚伪。还请司正见谅。我这人说话向来省事。人当然会说谎,只是我的谎,不会浪费在这种地方。”
檀宁目瞪口呆。
她进灵抚司的时间尚短,只经历过猫妖、天鹿、梦魇三个案子。但眼下的秦楚,显然和之前任何一桩的嫌疑人都不同。
她坦荡得近乎放肆,仿佛就算嫌疑摆在明处,也伤不了她分毫。
“那你就要失望了,因为我只有找到秦良翰和真正的幕后黑手后,才会返回玉京向陛下复命。”邬宵寒冷笑道。
“真正的幕后黑手?”秦楚夸张地叫了一声,“难道不是顺济行那批胆大包天的人吗?”
檀宁决定换个切口,主动问道:“你希望是他们吗?”
秦楚愣了愣,目光先落在她的脸上,似乎不理解为何一个小小的妖使节敢于打断灵抚司司正的话。当她的眼神在沉默不语地让出话语权的邬宵寒脸上转了个来回后,她忽然露出促狭的神色。
“我只是希望绛浦城早日回到日常罢了。”
不等两人开口,她再次说道:“我今日刚回绛浦,商会里等着我点头的事,怕是已经堆到门外了。若非听说蔡主事病势危急,我也不会将诸事搁下,先赶来官驿。如今该帮的忙已经帮了,若司正与檀使节没有别的吩咐,草民便先回商会料理事务。”
“至于此案,四水商会绝不推诿。二位若有疑问,随时来商会寻我,我必知无不言,尽力相配。”
檀宁略带困惑地看着秦楚。作为一个最大嫌疑人,在她身上,实在瞧不出半点心虚。这究竟是真的坦荡,还是极致的伪装?
邬宵寒随意一摆手,算是准了她的告退。
秦楚拱手转身离去,檀宁起身来到窗前。她很快上了那架露舆,阿赖和螺女随侍舆后。车马启程,这次她似乎心情不错,从旁边黑马上接过一袋铜板,亲自往路边扔去。
拥挤的人潮、争抢的呼喊,还有铜钱跌在石路上的叮当声,跟着她来,也跟着她一并远去。
“我还要去灵抚司一趟。”
邬宵寒的声音让檀宁回过头。他正注视着她,也许从她走到窗边起就开始了。
“也许明早才会回来。”他顿了顿,“有什么事让驿卒来灵抚司找我,不要再做傻事。”
看来他还在担心她会对蔡辛做什么。檀宁压下心中失落,装作没有听出他的言下之意。
“好。”她笑道,“别担心蔡辛,我会好好照顾他。”
邬宵寒沉默了片刻:“……我是在担心你。”
檀宁以为自己听错了,怔怔地看着他。
“所以,别让我在灵抚司也安不下心。”
他故作冷淡,试图借此掩饰什么。可檀宁忽然粲然一笑,他脸上的冷意便像阳光下的露水一般,顷刻蒸发。
“我不会的。”她柔声说,“我就在这里等你回来。”
他的目光擦过她弯起的眼和唇边笑意,像被什么烫着似的,转身出了厢房,脚步比平日更快。离开官驿后,邬宵寒骑上騊駼前往灵抚司分司,眼前又浮现出昨夜的情形。
也是这匹騊駼。
那时城门已近在眼前,他胸中杀意正盛,几乎只差一步,便能顺着那股暴怒直冲雪霁谷。
愤怒于他而言,从来不是失控。那是他最熟悉的路。是愤怒支撑着他从凫丽山的大火里走到如今。
可就在那一瞬间,那股暴怒忽然弱了下去。四百八十年来,第一次有另一件事,压过了杀意。
他不能把檀宁一个人留在那里。
不能把那样的檀宁,独自留在那里。
邬宵寒松开一只手,掌心摊在缰绳旁。
那里空空如也。
可昨夜抱着她时失控的力道、混乱的心跳,似乎仍残留在掌心之中。
难道他……
……
官驿窗外的阳光慢慢沉了下去,厢房里也点起了烛火。
等檀宁又一次热好药端回二楼时,窗外只剩深夜的江声。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耐心地通过芦管给蔡辛喂药。
那枚半透明的水髓珠已经化尽。
药汤还是不能全部喂进去,可比起清晨已好了不少。至少再送到唇边时,不会十之八九都顺着嘴角淌出来。
她好不容易喂完半碗,正想去给他换一张擦汗的巾子,蔡辛的眼皮轻轻颤了几下,随后缓缓睁开了眼。
“……檀……使节?”
“是我!”檀宁站了起来,又惊又喜道,“蔡主事,你感觉怎么样了?”
她甚至来不及等他回答,妖力已经先一步沿着经脉运转起来。借着药兽之心的力量,她看见蔡辛体内那团浓如黑雾的病气虽未完全散去,却已淡薄了许多。一层极薄的水光正覆在他的五脏六腑之间,缓缓补回病中耗损的津液。
他的生机仍旧脆弱,却比昨日好了许多。
“感觉……身上很痛……但是不冷了……”蔡辛断断续续道。
她心中的后怕和庆幸一并翻涌上来,堵得她说不出话。
他真的活下来了。他证明了她只是个会犯错的凡人,证明了她从前信过的那些,养大她的那些道理,都是错的。
檀宁忽然失了力气,跌坐回椅上。
“檀……使节……你怎么了?”
她垂下头,藏起自己的表情,好一会才压下了哽咽,颤声道:“我只是太高兴了……”
她再也不用当神了。
……太好了。
……
灵抚司澜州分司,司监署大堂。
夜色已深,堂中却依旧灯火通明。邬宵寒站在一张摆满各式灯盏的长桌前。乍看之下,这些灯像是从绛浦城各处灯市随意搜罗来的,可事实上,它们正是那二十一名官绅失踪时,身边所燃之灯。
堂中分司吏员垂手站在两侧,没人敢出声。
二十一盏灯静静燃烧,火苗高低不一,将整张长桌映得明暗交错。
在失踪案发生后,没人注意到那些看似普通的灯,任由它们自然熄灭或者被吹灭。以至于直到此刻,当他们重新点燃这些灯盏,才发现最大的线索就在眼皮底下。
长桌最中央的琉璃提灯,是长孙漳提着进净房照明的那盏,此刻燃烧的灯芯上,浮现着一条黑蚁般的小字:“还长亭十里,我连一步都懒得挪,只盼这煞星赶紧结案走人。”
其他灯盏的灯芯上,也都各藏着一行小字。
巡漕御史韩通的那盏灯上,写着:“义不容辞个鬼,我晕船啊,相国什么时候才会调我回京?”
提防使姚康平那盏,则写着:“这长孙饭桶又在给我找事,早晚我要趁他喝醉给他两下。”
翟邑看着这一盏又一盏浮出文字的灯,忽然想起,巡漕御史韩通失踪那日,饭桌上曾说得大义凛然——他说,为陛下巡漕,本就是臣子义不容辞之事。他幼时最敬佩的,便是那些走州过府、替百姓执法的巡官。姚康平就更不必说了,他在哪里不拍长孙漳的马屁,说要为他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司正,这是……”他变了脸色。
“是钥匙。”邬宵寒接过他的话,“那个没有曦光令的新生妖物可以通过谎言作为媒介,将说谎的人关进灯里。而唯一没有藏着真话的灯……恐怕早就被替换了。”
他的目光越过其余灯盏,落在长桌尽头那盏纯金打造的貔貅灯上。
二十一盏灯里,唯有它奢华得近乎刺眼。那是秦良翰失踪时身边的灯。
“真的那盏,还关着秦良翰。”
作者有话说:无
第62章 司监署中,夜色已深。
那二十一盏灯已作为重要物证收存入库,大堂顿时空旷了许多,只余桌前一盏油灯还亮着。
邬宵寒正在翻阅顺济行呈上来的供状。此次澜州失踪案,看似牵连甚广,细分下来,实则可作两案看待。
其中一案已经可以断定是顺济行所为,可剩下那一案,在见过秦楚本人后,让他有种预感——它会比眼下展露出来的,更加棘手。
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一名灵抚司司人提着食盒走了进来,躬身道:“大人,这是司监特意交代的宵夜。”
邬宵寒连眼也未抬:“不必。”
话刚出口,他翻供状的手就顿了一下。片刻后,他冷淡道:“……算了,放下吧。”
那本已准备退走的司人愣了愣,忙将食盒搁到桌旁,再躬身退了出去。
邬宵寒将食盒上的铜扣拨开。里面最上层放着两碟冷盘,一碟糟鹅脯切得薄如纸,边上点着嫩姜丝;一碟蜜渍梅肉,色泽透亮,盛在白瓷小盏里。
第二层是煎鹿筋和蟹黄卷,还有一盏隔水温着的蛋羹,羹面浮着极细的金丝笋。
最底下则是几碟精致的点心。
想到走之前檀宁的状态,他猜她现在也在蔡辛床前看护。往好的方向想,她可能吃了点清粥,往坏的方向想,那就是从他离开后什么也没吃。
邬宵寒重新盖好食盒,提着它走出了灵抚司分司。騊駼候在拴马处,见他出来,迎着料峭春寒喷出一口白气。
他翻身上马,往官驿而去。
往日他总是纵蹄疾驰,今夜却罕见地收着马速。食盒稳稳搁在臂弯间,连里头那几只小瓷盏都不曾碰出半点声响。
到了官驿门口,他抬头一望,果然看见蔡辛的厢房还亮着油灯。他径直上了二楼,轻轻叩响蔡辛房门。
门内很快传来檀宁的声音。轻轻的,柔柔的,是她一贯的语气。
“谁?”
“是我。”邬宵寒低声道。
里头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阵明显高兴起来的脚步声。
下一刻,门被拉开,檀宁探出脸来看他,眼睛亮晶晶的:“邬宵寒,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她把门完全拉开让他进来,转身朝房内走去,不忘介绍她今日的“看护成果”。
“蔡主事今天精神好多了,刚才醒了一次,还问起你呢。螺女的水髓帮了大忙,只要吊住津液,再撑过今晚,他这条命就算真正保住了。”
她高高兴兴说了一长串,在邬宵寒耳里,直接简化成几个字:“蔡辛不死了。”
虽说他与蔡辛,实际上只有三年的同僚情,但到底批了他那么多个走亲戚的事假,况且人也还算能用,听到他度过危险,邬宵寒也安心了。
“蔡辛没事了,那你呢?”他走进厢房,将食楼轻轻放在桌上,“我走之后你吃东西了吗?”
檀宁愣了一下。
看她这表情,邬宵寒就知道,她根本没想起来吃饭这回事。
他叹了口气,在桌边坐下,敲了敲桌面。
“过来坐下。”
“我来!”檀宁看到他要用那只绑了纱布的手去开食盒,忙上前抢过,将里面的菜一一布出。
菜肴尚带着温热,薄薄一缕白气袅袅升起,送来幽幽香气,勾起了她压抑已久的食欲。
邬宵寒将盛着米饭的碗和长箸在她面前放下。
她在他对面坐下,为了不打扰睡着的蔡辛,轻声说:“这一趟有新发现吗?”
邬宵寒将点燃失踪现场的灯,灯芯上浮现出文字的事告诉她。
“我怀疑秦良翰失踪时点的那盏灯早就被人替换过了。真的那盏或许还关着秦良翰。”他道,“长孙漳等人失踪时,只注意到烛火闪烁了一下,然后就陷入了黑暗。如果幕后黑手是想息事宁人,在顺济行的船舱里,就应该把所有失踪人员送回。”
“也许对方不能这么做。”檀宁顺着他的话想了想,“第一种可能是秦良翰知道幕后之人的身份;第二种可能是,他活着回来,会碍对方的事;第三种可能……他已经死了,把他还回来,只会把事情闹得更大。”
“没错。”邬宵寒赞赏地看了她一眼。
以他们目前掌握的线索来看,无论哪条可能,都指向四水商会的现任会长秦楚。
邬宵寒把一筷蟹黄卷放入她碗里。
“天亮以后,我要去一趟绝霄山。”他说,“大刘氏是秦楚的生母,她一定知道些什么。”
“绝霄山?那我……”檀宁迟疑了。
若只是同在一城,倒也罢了,可邬宵寒此去路途遥远,途中会不会生出变故,谁也说不准。她独自留在官驿,实在坐立难安。
但要把蔡辛交给驿卒,离开整个白天,她也不放心。
“哎……”
床上忽然传来一声沙哑的叹息。
蔡辛装睡听了半晌,到底没忍住,慢吞吞开口:“檀使节……你放心……去吧……大不了,让司正再给我寻个……会医术的使节……过来照看就是……”
“蔡主事,你醒了!你想喝水,或者吃点东西吗?”檀宁惊喜地奔到床边,想要将他扶着坐起来。
蔡辛小心觑了眼邬宵寒的脸色,不仅死死闭上眼,还用身体全部重量抵抗那双尝试把他扶起的手。
“不、不……我说完这句……马上又要晕了,你们不用……在意……我……”
檀宁还没来得及说话,蔡辛已紧闭眼唇,俨然“我已昏迷”。
“他说的也有道理。”茶桌前,邬宵寒收回目光,淡淡道,“你是我的使节,自然不能整日守在旁人身旁。明日一早,我会让翟邑送个懂医术的妖使节过来。还有问题吗?”
檀宁想了想,觉得这是个两全的办法。
“没有!”她笑着坐回桌前。
“……吃饭。”邬宵寒抬了抬下巴。
檀宁坐回茶桌,拿起长箸却没立即开吃。她看着碗里那筷邬宵寒夹的蟹黄卷,知道这是他担心她没有吃饭,特意带回来的食物。
“邬宵寒,”她抬起头,那双弯成月牙的笑眼里映着他怔愣的表情,“谢谢你。”
救了她一次又一次。
邬宵寒望着她的眼睛,过了半晌,他忽然垂下眼,状若平常地吃起了菜。
她本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他微弱的声音却忽然响起。
“……我也是。”他说。
……
翌日天刚亮,两人便离开了绛浦城。
騊駼脚程极快,城门与江水很快被抛在身后。越往城外走,远处那座孤峰便越清楚。绝霄山独立于群岭之外,山势陡拔,峰顶高入云雾,远远望去,像一柄出鞘的长剑,直指天幕。
行至巳时前后,日头渐高,山道两侧的树影也短了些。邬宵寒勒住騊駼,在路边一处背风的石坡旁停下。
檀宁刚从騊駼背上下来,腹中便轻轻响了一声。
他没像以前那样嘲笑她的腹鸣,直接从騊駼背上的行囊里拿出一包干粮塞进她怀里。
檀宁打开一看,里头不但有蜜渍果脯,还有一只用油纸包好的糖馅酥饼。饼已经不烫了,但仍带着一点温意。
她捧着那包干粮,抬眼看他。
邬宵寒已经别开视线,低头去查看騊駼的缰绳。他竭力维持着平静,仿佛是在无声地强调:我平日里也一向如此体贴。可他若不故作镇定倒还好,偏偏摆出这副模样,惹得她的脸颊也跟着微微发烫。
她低下头,忍不住笑了一下,抱着干粮走到树下坐好,又拍了拍身旁的位置:“邬宵寒,快过来,我们一起吃。”
“我不饿。”
“不饿也要吃,免得耽搁办案。”她说,“这不是你教我的道理么?”
他沉着脸站了片刻,像在和谁做什么斗争,半晌后慢吞吞走过来,在她方才拍过的位置真的坐下了。
檀宁拿着温热的酥饼,视线钉在层层裂开的酥皮上,轻声说:“邬宵寒,你变得温柔了。”
旁边的人像是被这个评价烫了一下,露出恶心的表情。
“那是幻觉。”他冷冷道。
檀宁朝他笑道:“那也是只有我才感受得到的幻觉。”
邬宵寒心头一跳,转眼看她,她却已经专心吃起了手里的酥饼,仿佛刚刚说的只是随口一句。
她总是这样。
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但被搅乱的人,只有他一人。
“……既然这么想说话,那就别吃了。”
他夺过她手里的酥饼,狠狠一口咬在她刚咬过的地方。除了酥饼的香味,还有与那块绿豆酥如出一辙的,独属于她的香气。
檀宁在最初的惊讶后,把手搭在屈起的膝盖上,笑吟吟地偏头看着他。
“好啊。”
“你真的明白跟我回凫丽山是什么意思吗?”他忍不住问。
难道在她看来,那只是一次普通的移居?那是他长大的地方,是他亲人长眠的地方,也是他心中最美好的地方,他邀请一个人类同去凫丽山生活,意味着——“我知道啊。”檀宁有些羞涩。
在雪霁谷,人们通俗地将其称为“看对眼”了,下一步就是住到一起去生孩子。
从三年前初遇的那一刻起,他便一点一点敲碎了她身上那层名为“圣子”的外壳,将原本属于檀宁的人生重新交还到她手中。
他让她睁开眼,真正看见这个世界;带她走进白雪与红枫交织的梦境;又在她濒临崩溃时,以一个近乎令人窒息的拥抱告诉她——和他一起活下去。
她怎么可能再爱上其他人?
她鼓起勇气直视着他的眼睛:“你邀请我做你的配偶……那只母狐狸。”
邬宵寒手中的油纸发出被捏皱的声音,那个只剩一半的酥皮馅饼吐出大量糖馅。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他有这个意思吗?
退一万步,即便有——难道就没有更加体面一些的说法吗?
“我说错了吗?”檀宁不安道。
难道是她自作多情了?可是他们先牵了手,然后又是同住邀请,在雪霁谷,这就是看对眼了啊。下一步就可以住到一起生孩子了。
虽然她是人,生不出小狐狸。但人们不是总说,心意才是最重要的吗?
“……闭嘴。”邬宵寒恼火地把手里的酥饼还给她,“你还是吃东西吧。”
他站起身来,几乎算是狼狈地逃向騊駼,整理起那已经很简洁的行囊。
一炷香后,两人再次上路。
绝霄山看着极近,真正赶起路来,山道却比远望时更陡更长。两人骑着騊駼刚来到山脚,树影掩映的山路间,忽然现出一道月白色的身影。
那人骑在马上,背影颀长,淡青色的衣袂随山风扬起,愈显清冷。
檀宁还未来得及细看,一旁的邬宵寒猛地勒停了缰绳。
她侧头看去,只见他死死攥着缰绳,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那道背影。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就在那一瞬,他周身的空气仿佛被硬生生抽空,胸膛急促起伏,连呼吸也骤然粗重起来。
前方那人也听见身后騊駼惊鸣,下意识回首望来。
四月的山风仍带凉意,自林梢间穿过,吹得满地碎影摇晃。那张雌雄莫辨的脸转过来的同一瞬间,邬宵寒已经动了。
檀宁甚至没看清他是何时松开的缰绳。
只闻一声极轻的刀鸣,寒光倏然出鞘。邬宵寒足尖一点騊駼脊背,借力腾空而起,挟着凛冽杀意,朝那人当头劈去。
“项华——”长刀迎着日光劈落,森寒的刀影一瞬罩上那张俊美的脸。项华座下的马匹受惊,嘶鸣着高高扬起前蹄。
下一刻,刀锋已逼至项华面门,不过四五寸之遥。
作者有话说:无
第63章 叮——
项华仓促侧身,堪堪避开面门。刀锋随之劈落,斩上他的肩头。
照邬宵寒这一刀的来势,原该将他的头颅劈作两半。从拔刀的那一刻起,他便没打算听项华多说半句,也不在乎他当年为何背叛。四百八十年来,邬宵寒始终只有一个目的——杀了他。
铛——长刀劈入肩膀的声响沉闷而古怪,丝毫没有击中的实感。
裂开的衣料之下,本该是血肉的肩头,不知何时竟已化作深褐近黑的木质。刀锋只嵌入一寸,便被生生卡住。
邬宵寒眸色骤寒。
他一脚踹上项华胸口,借势拔出卡在肩头的横刀,随即挥刀再斩,硬生生卸下他一条手臂。
下一刻。
无数粗壮的枝条自项华断腕处钻出,彼此纠结缠绕,转眼凝成一条新的手臂,挟着劲风朝邬宵寒横扫而去。
邬宵寒借力向后倒掠。项华也没有追击,转而弃马而退,与他拉开距离。
这是檀宁第一次真正见到项华。他与蜃境中相比,没有多少变化,只是神情里多了一丝疲惫。原本悬挂曦光令和灵抚司腰牌的地方,只剩下一个月白色的荷包。
“……是你,小狐狸。”他轻声说。
那个曾经亲近,如今只剩下无尽嘲讽的昵称,像一只轻描淡写的手,在邬宵寒最痛的伤口上轻轻抠了一下。
“这是你新交的朋友吗?”项华的目光落到檀宁身上,对她微微一笑。尽管屠尽了整座凫丽山的生灵,尽管刚刚才被邬宵寒削去一臂,他的神情依然那么宁静,丝毫不像一个会犯下累累血债的恶人。
冷意一点点封住邬宵寒的眼,那股杀意沉到冰下,不仅没有熄灭,反烧得更深、更猛。
“你还是一贯地令人作呕。”邬宵寒缓缓说,“她是谁都和你没有关系。在变成尸体之前,闭上你的嘴。”
他没有再给项华开口的机会。
刀锋陡然一转,邬宵寒纵身逼近,寒芒裹着杀意直取项华咽喉。项华举臂格挡,顷刻之间,两人已交手数招。
檀宁骑在騊駼背上,焦急地追随着邬宵寒的身影。那两人的交锋快得令人目不暇接,她连招式都只能勉强看清,更无从插手。
双方都未真正动用妖力。邬宵寒似乎有意赶在惊动闻人拂青之前解决项华,而项华显然也抱着同样的打算。
檀宁虽被隔绝在战局之外,却不想就这样袖手旁观。
她答应过要帮他杀项华。这里一定有她能做的事。
她的目光扫过四周,先掠过项华右臂翻涌不休的枝条,随后落在地上那截已经化作橡木的断臂上。
枝条再凶,也仍是木。
她翻身落地,奔入林中。
“小狐狸,”项华一边以木化手臂挡下横刀,一边道,“你就不怕妖气泄露,引来天狐吗?”
回应他的,是邬宵寒更狠的一刀。
“一个被记名悬赏的灵抚司叛妖都不怕引来天狐,”邬宵寒冷冷道,“我怕什么?”
刀光在半空连成冷线。五金之精锻成的横刀逼得项华无法硬接,只能避其锋芒,连连后退。
与此同时,檀宁已在林中蹲下,捡起两块坚硬的燧石,用力相击。
一下,两下,三下——火星短促地迸出,转瞬便熄灭了。她咬了咬唇,将干枯的树叶拢在石前,继续一下接一下地敲击。
终于,一点火星落进枯叶里。细烟之后,火苗哧地一声窜起。
檀宁连忙扔下石头。她的手指已磨出几道擦伤,指腹也沾了零星黑灰。她顾不上疼,抓过一旁的细枯枝,小心送到火上。
邬宵寒和项华仍在山路上打斗。
刀锋擦着项华颈侧惊险地斩过,项华正欲借势后退,眉心却轻轻一蹙。
他闻到了一股焦味。
起初极淡,混在山风里,几乎像是错觉。下一刻,火光忽然从山路两侧窜起,沿着枯枝与低矮灌木迅速蔓延。风势一卷,火舌贴着地面扑来,将他的退路寸寸封死。
他环顾四周,发现原本可供他借势遁入的山林,不知何时已化作一圈灼热的牢笼。
项华足下一错,欲从火势尚未合拢之处脱身。邬宵寒却已看穿他的意图,挥刀截住去路,逼得他连退数步,背脊重重撞上一棵燃烧的树。
火舌舔上他的肩背,锦衣转眼烧成灰烬,簌簌飘落,露出下方木化的皮肤。那片深褐近黑的木质在烈焰灼烧下,渐渐变色。
“当初以蓝火焚尽凫丽山数万生灵时,你不是从容得很么?”邬宵寒冷笑,“怎么如今区区一场山火,便叫你乱了阵脚?”
邬宵寒提刀再攻,项华却站在原地没躲。
“……我说过,你想要活下去,就要学着像普通狐狸那样夹起尾巴。”项华垂下眼,落下一声难以察觉的叹息,“你为何不肯?”
刀锋已逼至项华身前,却在半途硬生生一滞。邬宵寒察觉不对,抽身疾退数步,将刀横护在身前。
下一刻,项华身上的妖气不再克制。
那股妖力自项华周身轰然荡开,如无形风暴撞入狭窄山道。逼近的山火顿时向外翻卷,连燃烧的枝叶也被压得倒折而去。
项华立在风暴中央,仅剩的淡青衣袖猎猎翻飞。
“让我看看吧,”他轻声道,“你杀我的决心。”
话音落下,他抬起双臂,向下一压。
山林骤然一静。紧接着,天空深处传来密集的破空声。
无数黑影自高处疾坠而下,宛如一场突降的冰雹。直到它们穿过火光,接二连三砸向地面,轰然爆裂,邬宵寒才看清,那竟是一颗颗橡果。爆响顷刻连成一片,几乎压过了山风与烈火的呼啸。
他顾不上自身安危,霍然回头,心脏仿佛被人狠狠攥住——“檀宁!”
她被困在林边,无处可避,只能蹲下身,抬起双臂护住头脸。
她没有出声唤他,仿佛从一开始,便没想过要让他在自己与项华之间作出选择。
橡果已经坠到檀宁头顶,密密麻麻的黑影压过火光,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进去。她死死闭着眼,等着那股疼痛落到身上。
没有。
爆裂声就在她身边接连响起,风裹着焦味掠过脸颊,将她的发丝吹乱。但她始终没有感到预想中的疼痛。
她小心翼翼地睁开眼。
映入眼中的,是邬宵寒的身影。
他面容冷硬,玄衣被山火映出一层暗红。四周林木噼啪燃烧,横刀在他手中快得只剩残影,将疾坠而下的橡果一颗接一颗劈飞。
项华趁这一瞬来到他的身后。
“小心!”檀宁惊叫出声。
项华木化的右臂自下方悍然抡起,挟着沉闷风声,直砸邬宵寒后心。这一击若是落实,足以砸断他的脊骨,连心肺也一并震碎。
“邬宵寒!”
檀宁几乎本能地站起身,想用自己去挡。
可邬宵寒比她更快。
他在木臂砸上后心前转身,横刀一架。项华那记重击轰然砸上刀身。
山道间爆出一声沉重闷响。
邬宵寒双手握刀,横刀硬接这一击,虎口当场崩裂,鲜血顺着刀柄蜿蜒而下。他被震得脚下后挫半步,靴跟在山石上拖出一道深痕。
橡果雨已经停歇。项华的左手在这一刻动了。
项华原本垂在身侧的左手张开,五指寸寸拉长,转眼化作数根坚硬的枝条,贴着横刀下方的空隙钻入,直刺邬宵寒肋下。
邬宵寒的刀仍被项华木化的右臂死死压住。他虽已转身护住后心,胸前又有横刀相挡,肋侧却因此门户大开。
方才那一击,本就是项华为了逼他横刀招架,再趁势取他空门。
深褐色的尖枝已逼至邬宵寒肋下,距玄衣不过寸许。
山火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破空之响!
一道白光穿透火幕,疾射而来。
那是一柄六棱短锏,通体莹白,锏身六面皆刻着细密星图。掠过火光的刹那,星纹骤然亮起,冷若寒霜。
项华侧身压制着邬宵寒,右肩正暴露在白光之下。
短锏轰然撞上他的肩头。深褐木质应声浮现,却仍挡不住这一击。项华整个人被生生砸飞,重重撞进林中。
檀宁愕然望去,火光之后,闻人拂青缓步走出。
山火将他的素色衣袍映得微红,四周烟尘却仿佛有意避开了他。他先看向檀宁,眉心微微一蹙,随即又将目光转向邬宵寒。
邬宵寒已提刀追入林中。
项华被这一击砸飞十余步,沿途接连撞断数棵大树,断裂的枝干一路延伸至林影深处。
可邬宵寒追到尽头,那里已经不见他的身影。
只有那柄白色六棱短锏嵌在一棵粗壮的树干上,锏身没入寸许,六面星图泛着冷光。锏下还钉着半截木化的右臂,断口参差粗糙,仿佛是被人硬生生扯断的。
檀宁比他慢了几步,追至邬宵寒身后,也看见了这一幕。
项华逃走了。
她下意识去看邬宵寒的神色,不敢想象他在错失这次良机后会是什么反应。
邬宵寒面色阴沉,但并没有如她所想那般怒意外泄。
“你受伤了吗?”他看向檀宁,目光在她身上梭巡。
“我没有!”檀宁连忙说。
邬宵寒顿了顿,脸上冷意稍霁:“……那就好。”
那柄白色六棱短锏自树干中自行拔出,倒飞而回。
闻人拂青不知何时已站在另一侧,宽袖一拢,将短锏收入袖中。
“绝霄山下妖气骤起,我来看看。”他平静道,“邬司正,没事吧?”
“有事。自然有事。”邬宵寒冷笑一声,横刀仍握在手中,鲜血顺着指尖滴落,“你让灵抚司追查了数百年的叛徒就这么跑了。堂堂昆仑使者之首,竟连一只橡树精都拿不下?”
“纵然身为昆仑使者之首,我也并非料事如神。”闻人拂青淡声道,“何况白泽兽角仍供奉于天门,我不宜在外久战。”
提到白泽兽角,邬宵寒不仅联想到刚刚现身的项华。他绝非偶然出现在绝霄山中。
“你来了这里,那天门附近还有旁人看守白泽兽角吗?”邬宵寒立即追问。
“天门本身设有禁制,寻常人无法靠近。”闻人拂青顿了顿,“不过,你的担心不无道理。我需回天门一趟。你们二人呢?”
檀宁看向邬宵寒,后者略一沉吟:“我们也去。”
如果项华是为白泽兽角而来,说不定他们在山巅还能再遇一次。
三人穿出树林,重新回到山道上。
此处只余一片交战后的狼藉。山火已经熄灭,断枝横陈,焦叶散落,地面还留着橡果爆裂后砸出的处处坑痕。
项华骑来的那匹寻常马,被橡果击中,倒在地上没了声息。邬宵寒与檀宁的两匹騊駼,则四散逃走,如今重新回到原地的,只剩一匹。
闻人拂青抬步往前,林中随之传来轻微蹄声。他那匹文马自树影后缓缓现身。
他停在文马前,转身看向檀宁。她还没明白那个眼神的含义,邬宵寒的声音已经从旁边响起。
“愣着做什么?上马。”
他牵来仅剩的那匹騊駼,翻身上马,向她伸出没有受伤的左手。
檀宁收回目光,毫不犹豫地握住他的手。
邬宵寒左手一收,将她整个人带上马背,稳稳落在自己身前。
檀宁回头看向闻人拂青,只见他也已翻身骑上文马,眉眼微垂,看不出神色。
两匹马随即扬蹄而起,沿着山道直奔山巅。
作者有话说:无
第64章 一行人抵达绝霄山巅时,四周云雾缭绕,空气干燥而寒冷,每一次呼吸都刮得鼻腔隐隐作痛。
檀宁原本还在好奇“天门”究竟是什么模样,又怕自己问得太外行,平白闹出笑话。可真到了山巅,她才发现,根本不用人解释。
所谓天门,确实是一眼便能看出的通天之门。
一道巨大的白色光柱自天穹垂落,直贯山巅,像将天地硬生生钉在一起。白泽兽角便悬浮在那道光束之中,通体莹白,静静受着天光洗照。
离天门不远处,坐落着一座二进的白色驿馆。馆门前置有一方石盘,一名小童正盘膝坐在上面打坐。听见马蹄声近,他一个激灵望来,连忙从石盘上跳下来迎上前。
“闻人楼主!”
邬宵寒与闻人拂青先后下马,檀宁最后才从马背上下来。她落地时重心不稳,身形刚一晃,邬宵寒便伸手扶住了她。
“鹊童,”闻人拂青对小童微微颔首,“我不在时,可有异常?”
“没有。”鹊童赶紧摇头,抢着接过文马和騊駼的缰绳,“楼主不在,我一直守着,眼睛都没敢合上呢!这两位客人不知是谁,是否要我去准备食宿?”
鹊童说话天真又率直,与摘星楼里高傲的鹤妖小童又有截然不同。
“食宿就不必了。”邬宵寒道,“我们另有要事,坐会就走。”
“那我去备茶!”鹊童高高兴兴地应下,脚步轻快地奔进了驿中。
“此处寒气重,山巅气薄。”闻人拂青道,“妖族不觉如何,人身却未必受得住。还是先进星驿吧。”
邬宵寒受此提醒看向檀宁,担心她会“受不住”,却见她正仰头看着那道庞然光束,也不知看了多久,还舍不得移开眼。
邬宵寒扣住她的后颈,将她的头给重新扶正。
“你想看昆仑,就算把脖子折断,也看不到。”他说。
檀宁一怔,惊讶看他:“你怎么知道我想看的是昆仑?”
邬宵寒心想,这次自己一定要无视如此多余的问题,嘴却不由自主道:“世人第一次见到天门,谁不想顺便看看另一头的昆仑和仙人是什么模样?”
“那有人见过吗?”檀宁问。
她转过身,跟着邬宵寒往星驿里走去。
“没听说过。”邬宵寒讥诮地看向前方的闻人拂青,“闻人楼主,你不是昆仑使者之首吗。你有亲身到过昆仑,或者亲眼见到仙人模样吗?”
闻人拂青脚步未停,只有声音淡淡传回:“只有飞升成仙,才能见到真正的昆仑。”
檀宁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道白色光柱仍贯穿天地,明亮、沉默、不可逾越。
几人拾阶而上,进了星驿。作为摘星楼专用的驿馆,此处的风格与楼中如出一辙。
白石铺地,素纱垂帘,偌大的堂中只摆着寥寥几件必需之物。苍白天光透过纸窗洒入,将四下照得一片清冷,仿佛连尘埃也不敢在此久留。
闻人拂青在主位落座,宽大的衣袖沿椅侧垂下,如一尾白瀑静静倾泻。
邬宵寒带着檀宁坐在下首。他右手虎口的血虽然止住了,但仍未清洁包扎,她刚想开口,他却冷冷扫了她一眼。
那意思很明白。
闭嘴。
一只宁愿继续流血,也不肯在天狐面前示弱的狐狸。她只好把话咽回去。
不多时,鹊童捧着茶盘进来,依次给几人奉上热茶。茶盏一落,淡白热气袅袅升起,驱散了几分从山巅带进来的寒意。
“楼主,茶好了。”
鹊童再次好奇地打量了一遍邬宵寒和檀宁,然后不舍地退下了。
堂屋里安静下来。
邬宵寒忽然起身,走到窗前,将原本闭合的窗扇推开。
山巅的冷光随之涌入堂屋。窗外,天门仍直贯天地。白泽兽角悬在光柱正中,通体莹白,形如新月,却比新月更冷。
闻人拂青或许觉得,只要天门有异,自己必能察觉。
但邬宵寒从不把安危押在旁人身上。
冷冽山风从窗外灌入。好在檀宁生于雪霁谷,早惯了寒地风雪,这点冷意尚还能受得住。
“闻人楼主。”
檀宁主动打破堂中沉默,问出一个压在心里许久的问题。
“天鹿案中,左经纬曾得到过一本名为《天官星经》的残卷。夏侯常和周友都说看不明白,要等你回来再定夺。那本书,你看过了吗?”
“我回京后不久便看过了。”闻人拂青淡淡道,“那本书残缺得厉害,我也只能推测一二。左经纬是在其基础上,将术法改成了有时限的返魂术;可它原本记载的,或许是一种能令亡魂真正重返人间的还阳之术。”
“真有能令人起死回生的术吗?这岂不是仙人之力。”檀宁惊讶道。
“虽非仙人之力,却也相去不远。”闻人拂青道,“修行至半仙之境,便能窥见命流。若能改动命流之势,起死回生、扭转因果,也并非全无可能。”
檀宁听得微微出神。
“什么是命流?”她下意识追问。
“……檀宁。”邬宵寒道。
她转头看去,才发现先前还站在窗边沉默不语的邬宵寒,不知何时已沉下了脸,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我的手受伤了。”他语气冰冷,话却颇有怨言。
檀宁愣了一下。
这人方才还拒绝了她帮忙处理伤口的好意。怎么转眼,又想起自己手受伤了?
“你等一下,我去问问鹊童有没有伤药。”
她顾不上多想,连忙起身。邬宵寒也随之走来。
“我跟你一起去。”
说完,他又看向闻人拂青,语气冷淡:“闻人楼主没意见吧?”
闻人拂青看了他片刻。
“……自然。”他抬手示意了一下,神色淡漠:“若有需要,吩咐鹊童便是。”
两人走出堂屋,鹊童正在院中玩雪。见他们出来,很高兴地跑来问有什么需要。
“劳烦你打盆热水来。”檀宁柔声道,“若有伤药和包扎用的布条,也请拿一些。多谢。”
“我这就去!”鹊童一口应下,匆匆跑开,剩下檀宁和邬宵寒站在院中。
她没有出声询问,只径直牵起他的右手,低头查看伤势。那只曾一刀斩断梦魅生机的手,在她掌心里微微一僵,却没有抽回,反而任由她握着,静静停留在她手中。
他拿刀的手似乎总是受伤。蜃境里,刚才,还有她亲手刺进掌心的那一针。檀宁心中酸涩,指腹轻轻擦过被血染红的布条。
她很想现在就抛下一切,和他回到红枫如火的凫丽山。玉京的繁华对她而言没有任何意义,她只想和她的狐狸安安静静生活在一起。
但她知道,项华一日不死,他就一日无法返回那个刻骨铭心的地方。
她正要开口,他的目光却忽然一顿,落在她掌心那几道击石取火留下的细小擦伤上。檀宁尚未反应过来,手腕便被他用左手扣住,掌心朝上翻了过来。
“你受伤了怎么不说?”他沉下脸。
“这点伤都用不着上药,过几天就好了。”檀宁解释。
和他比起来,那算是什么伤?她下意识地和他的伤进行对比,然后得出结论:自己的伤并不重要,甚至不能算伤。
一直以来,她都是用同样的方法去看待事物。习惯了将自己看得微不足道,习惯了将自己的感受排在所有重要的不重要的事物之前。
她早就习惯了。所以才会在邬宵寒说出那句话时,愣在原地。
“……那也是伤。”
他拢起她的手,抑压着心中的怜惜。先前那点因她与闻人拂青说话而生出的不悦,在看见这些细小伤口时,一点也不剩了。
闻人拂青是半步跨入昆仑的天狐又如何?
她说红色的狐狸更好。
“下次躲远些。”他低声道,“只看就行。”
“……不行。”她听出了他的担忧,“要我一个人躲着,那比让我受伤还难受。我们说好的,要一起找,一起杀。”
他神色动容,刚要说话,鹊童已抱着一盆热水跑近。
“水来啦!”
鹊童把热水放在廊榻上,又从袖子里掏出零零总总几罐药膏和干净白布。
“药也来啦!”他跃跃欲试地看着邬宵寒手上的伤,“客人是自己来,还是我来帮忙?”
邬宵寒烦他看不懂气氛,冷冷瞥了他一眼:“我们自己来。”
“哦……好罢。”鹊童一脸遗憾,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邬宵寒用受伤的右手托着檀宁的手,将她的掌心移到水盆上方,又以完好的左手掬起温水,一点点冲去她引火时沾上的黑灰。
“我自己可以来……”
檀宁有些不好意思,指尖微微一蜷,想要抽回去。
邬宵寒却握得更紧。
“命流,是众生在命运未定之际不断涌生的势。”他忽然说。
“有所爱而恐失,有所求而未得,身在危局仍不肯放手,于生死、欲望、抉择、离别之中所激起的牵念、挣扎、执着与希冀,皆可化为命流。”
她听得入了神,手也渐渐安静下来,任由他握在掌中。
“命流一改,因果便随之偏转。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昆仑仙人,或半步人仙。”
“那改变命流……是否可以让原本看不见的人重新看见?”她屏住呼吸,小心问道。
“能扭转因果,当然也能扭转盲与否的界限。”他含糊地说。
满打满算他才修炼了五百年,怎么可能那么清楚命流的事情?能和受伤失去一尾的十尾天狐打个平手,他已是妖族中的绝顶天才——谁知道那老头修炼了几千年?
但要让他坦诚地说他离半步仙人还早,对命流也是一知半解,邬宵寒万万说不出口。
“……原来是这样啊。”
檀宁看着邬宵寒的侧脸。院中的雪光落在他眉骨与鼻梁上,将那点冷硬轮廓照得干净又锋利。
他避开她手上的擦伤,将伤痕边缘的泥渍仔细拭净。
“就像朝廷以景州三年收成换取白泽兽角,实则是将景州未来三年的命流交给昆仑。此后三年,景州恐怕天灾不断。”
“闻人拂青身为昆仑使者,不受大魏朝廷差遣。相国请他去极东之地镇压穷奇,也是向昆仑献上了澜州未来一年的命流。”他垂下眼,“所谓的仙人庇佑,只是各取所需罢了。”
她的双手终于洗净,邬宵寒拿过手巾,替她擦去水珠,慢慢松开。
“昆仑和玉京的那些人,决定哪些人过得好,哪些人过得不好。”他冷冷道,“这就是命流。”
檀宁想起自己出身的雪霁谷。那里四季飘雪,人们终年与风雪争命。
这样的生死艰难,是否也是早被“决定”好的?
不等她想明白,邬宵寒已用左手解开右手上的旧布条。檀宁回过神,连忙道:“我来。”
她又让鹊童换了一盆热水进来。
这回轮到她了。
她捧起他的右手,轻轻放入温水中。之前被她用针刺出的伤口已经几乎愈合,只余掌心一点淡红。可当时针尖刺入他掌心时,她胸口泛起的疼意,至今仍清晰如初。
她低下头,将他手上的血污洗净,又用指腹挑了些药膏,轻轻抹在虎口裂处。最后,取过干净的白布,一圈一圈,重新替他缠好。
檀宁轻轻握了握那只手,然后才松开,笑着看向邬宵寒。
“好了。”
两人重新回到堂屋,继续观望天门有无异样。鹊童来收过一次茶盏,又添了一回热水。除此之外,星驿里再无旁的动静。
檀宁想着命流的事,也没再开口挑起话题。邬宵寒更是全程盯着窗外的天门,当闻人拂青是堂中一件装饰。
直到暮色压上山巅,窗外的天门依旧静静垂落,白泽兽角悬在光柱中,没有偏移,也没有半分异样。
邬宵寒起身道:“看来项华不会再来了。既已无事,我们告辞。”
“也好。”闻人拂青道。
邬宵寒带着檀宁走到门口,身后忽然传来闻人拂青的声音。
“走之前,我有一惑,不知司正可否解开。”
檀宁与邬宵寒同时停下脚步,回身望去。
闻人拂青已经起身。窗外寒风掠入堂中,吹得素纱微微拂动,也映得他眉眼愈发清冷淡漠。
“什么惑?”邬宵寒皱眉。
闻人拂青立在窗前,天门冷光从他身后照入,将那身浅色宽袍映得近乎霜白。
那双淡漠的瞳孔,正一瞬不瞬地看着邬宵寒。
“三年前,你去过雪霁谷吗?”
作者有话说:无
第65章 闻人拂青淡淡的一句问话,同时击中了两个人。
“……你问这个做什么?”
邬宵寒眼神微沉。方才他只是侧身回头,此刻却已彻底转过身,正面迎向闻人拂青。
那是一个方便应对攻击,同时也可以发起攻击的位置。
檀宁屏住呼吸,视线在邬宵寒与闻人拂青之间停了停。
他怎么会知道,邬宵寒三年前去过雪霁谷?
“三年前,我在雪霁谷外曾遇一人伏击,虽然交手不多,但他的身法有些独特。”闻人拂青看着邬宵寒,缓缓道,“我看司正与橡树精交手的时候,有几分熟悉,所以一问。”
“不知你的身法是在何处习来?”
檀宁的心一下提了起来,还没想好怎么给邬宵寒解围,他已冷笑出声。
“闻人楼主久居高处,不知道市井的贫户是怎么学东西的,实属正常。”
他看着闻人拂青,语气讥诮。
“我的刀法、身法,乃至一切能用来活命的本事,都是东拼西凑偷来的。你若在旁的地方见过相似路数,合理至极。”
“更何况——”“既然当年已经交过手,闻人楼主难道连他的脸都没看清?”
他冷冷道:“三年前,我已是灵抚司司正。伏击昆仑使者,对我有什么好处?”
闻人拂青没有被邬宵寒的冷意和讥讽撼动分毫。
“……易容术,古而有之。更不必说,改头换面对妖而言易如反掌。”
他的声音十分平静。
平静到让檀宁隐约觉得,他在意的既不是伏击者是谁,也不是邬宵寒说了什么。
“你是在怀疑——大魏灵抚司司正是妖物假扮?”
邬宵寒面无异色,声音却危险地低了下去。
“闻人拂青,你知道自己在指控什么吗?”
闻人拂青神色不变,刚刚开口,檀宁已经出声。
“闻人楼主。”
她这一声不高,却正好截断了闻人拂青后面的话。
“楼主先前说过,十尾天狐要分辨一个人究竟是人是妖,并不是什么难事。司正若真有问题,楼主早就该看出来了,又何必等到现在才提?”
“我不知道楼主为何要试探司正,想来总有自己的缘由。可我们这一趟是来绝霄观查案的,天黑之前必须赶到道观,见到刘夫人。秦良翰失踪至今,生死未卜。若他还活着,只怕也已经命悬一线。我们在这里每多耽搁一刻,他活下来的希望就少一分。”
闻人拂青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重新转向邬宵寒。
“檀使节说得有理。方才是我失礼了。近年来妖祸频发,摘星楼又担着监察之责,我不得不多加留意。”
“既然司正三年前不曾去过雪霁谷,那便是我认错了。二位既有要事,自便吧。”
闻人拂青又唤鹊童来送客,被邬宵寒冷着脸拒了。
两人走出星驿,騊駼仍拴在门前。它面前放着一盆清水,已经喝去大半,盆边的地面也被踩得湿漉漉的。
邬宵寒开缰绳,带檀宁翻身上了騊駼,沿山道往下行去。
人说隔墙有耳,檀宁却害怕这位摘星楼楼主有通天本事,隔山有耳。直到騊駼奔出很远,她才敢松口提起方才的事。
她心有余悸道:“刚刚真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他要把你当场拿下。”
“没有确凿证据就想拿下大魏一品官员?就算他是摘星楼楼主,也要掂量一下误认的后果。”邬宵寒轻蔑地嗤了一声,“况且,你刚才替我说话时,可没见有多害怕。”
“那是来不及怕。我的手现在都还是冰的呢。”檀宁道。
身后传来邬宵寒一声冷哼。
下一刻,他握着缰绳的手覆了上来,将她冰凉的指尖连同缰绳一并拢入掌中。
檀宁原本竖直的身体慢慢软了下来,后背靠上他的胸口。
“……三年前,你去雪霁谷做什么?”她装作不经意道。
“路过。”邬宵寒道。
这是实话,他当年恰好路过雪霁谷,好运气地遇到了只有九尾的天狐。自项华之后,他最痛恨的就是这些身为妖族却甘愿为人为奴作仆的妖奸,当然没忍住手痒,上去“交流”了几下。
她又问:“那你为什么要伏击闻人拂青呢?”
“那不叫伏击。”他板着脸纠正,“狭路相逢勇者胜,只有输家才会在方式上找借口。”
“所以是你赢了?”
“……差不多吧。”他眼神游移,不肯承认勉强打了个平手。
檀宁忍不住回头看他,毫不犹豫眼中的崇拜:“这么说来,你比摘星楼楼主还厉害。”
“……我本来就比他厉害。”
邬宵寒受不了她这样看自己,伸手把她的脸拨回前方,冷声道:“看路。”
“闻人拂青不敢拿你,说明确实没有什么‘感应天地’的能力。”檀宁自言自语,“可他为什么,偏偏看出了我不是妖呢?”
“所以我才问你,你以前见过他吗。”邬宵寒瞥了檀宁一眼,这个角度,目光只能落在她乌黑的头顶上。
“说不定是你没见过他,他却早见过你。”
“可是,若谷中来了这样尊贵的客人,我没道理不知道。”檀宁摇了摇头,“在重要场合,圣子必须和族长一同出席。”
“那他就是悄悄来的。”
檀宁反问:“他为什么要悄悄来?”
邬宵寒原本就不喜欢闻人拂青,更不喜欢他对她的关照,更更不喜欢她对他的探究。几个纠缠在闻人拂青身上的问题,让他心中愈发不快。
“我怎么知道?”邬宵寒冷声道,“也许他做了见不得人的事,只能悄悄来。”
“你这么关心,何不原路返回,亲自问问?”
话虽如此,他扣着她的手却又收紧了几分。檀宁毫不怀疑,自己若当真要折返回山巅,恐怕得像项华一样,自断一臂才脱得了身。
“我哪儿也不去。”她清晰地说出结论,反握住他的手。
邬宵寒身体一僵,随后慢慢放松下来。他没有再提闻人拂青的事情,像遇到门前一颗霉豆子,晦气地一脚踢开。
“你那么好奇别人,怎么不好奇你自己的事?”他慢吞吞道,“来了玉京这么久,你的恩人有线索了吗?”
檀宁没像先前那样那么快答复他。
她沉默了一会,身体仍靠在他的怀里,仿佛忘了离开。
“其实我找到了。”她终于说。
邬宵寒握着她的那只手骤然收紧。檀宁吓了一跳,刚想抬头看他,便被他压下来的下巴牢牢抵住了发顶。
他压着她,不让她回头看他的表情。
“什么时候?”他声音低了下去,听不出喜怒,“是谁?为什么不告诉我?”
一连三个问题,每一个都需要檀宁好生斟酌。
“二月的时候。”她说,“我找到了当年送出去的信物。”
也就是锁妖塔的时候。她看到了那枚暖石,确认了邬宵寒就是自己寻找的恩人。
“信物?”邬宵寒皱眉,“你确定是同一件吗?”
“当然是同一件。”檀宁立刻道,“那是我自己做的,只有我会做。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手工做的。
只有她会做。
邬宵寒狐疑地想,难道是什么放了特殊药材比例的香包?
“不过,他没认出我来,所以我也不打算再告诉他。既然忘记了,那便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我硬要让人家想起我,显得不像报恩,而是图报。”
“……我若讲给你听,也是一样的。”她半真半假道,“说不定你真要打断他几根骨头,逼他想起来才肯作罢。所以我没有去和恩人相认,也没有告诉你这件事。”
这话邬宵寒确实说过,在锁妖塔里,在洗罪池边。
但此刻回想起来,想起的不仅是这句话。
“你去过雪霁谷?什么时候去的?有没有……在那里发生什么事?”
“我一直住在雪霁谷,所以……你若去过,说不定见过我。”
“我也出过谷,就在雪山边上——”那时候,也是二月。
但他却没带什么信物。
他在脑海里把二月份檀宁见过的人都在脑海里筛了一遍。
能够治好一双被毒瞎的眼睛,要么比药兽还厉害,要么就是掌握了命流之力。他第一个想的就是闻人拂青,但他二月还在极东之地。
他毫不犹豫把他从筛子里抖掉。
至于其他人,他实在想不出谁能治好她的眼睛。总不至于是蔡辛和他某位神秘的亲戚吧?
“邬宵寒,你在想什么?”
檀宁的声音让他回过神来。原来她已不知何时挣脱了他的下巴,转头看着他。
她的眼神像是期待他说出什么。
“……我没那么空闲。”他说。
“什么?”
“你不是说,我会打断他几根骨头逼他想起来吗?”邬宵寒慢条斯理道,“那时是那时,此时是此时。我公务繁多,没空去打断谁的肋骨。”
“而且,我觉得你说得有理。”他毫不犹豫将檀宁的恩人也当做第二粒霉豆子踢走,“他既想不起来,就说明与你无缘。你上赶着去认,会让他觉得你脸皮太厚。”
“我看,此事就这样了结也好。”
檀宁早就有预料:他在锁妖塔想不起来,在此时也没道理想起。
忘了就忘了吧,反正她比谁都记得牢。
她顺着邬宵寒的话笑道:“我确实是这般打算。不过,为了保护他的骨头,我就不告诉你他是谁了。”
“不说拉倒。”邬宵寒冷哼一声,“我也不想知道。”
两人说话间,騊駼已顺着山路奔下许远。
山雾渐薄,前方松影之后,绝霄观的灰瓦山门露了出来。观门虚掩,一个道人正挑着空桶往外走,见騊駼停在门前,脚步一顿。
邬宵寒先下了騊駼,又伸手接檀宁落地。
道人刚要开口,邬宵寒已看向他,声音冷淡。
“四水商会的刘夫人在里面吗?”
道人挑着水桶,视线在二人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到门前那匹騊駼上,神色迟疑。
“刘夫人在观中清修。不知二位是——”邬宵寒取出腰牌,在他眼前一晃。
“灵抚司司正,邬宵寒。关于失踪案,有话问刘夫人。”
道人一见腰牌,忙放下挑子,躬身引路。
绝霄观不算大,前院正中立着一个硕大的香炉,炉中残香未尽,细烟被山风一吹,斜着散进暮色里。
那道人一边引着两人穿过前院,一边道:“这是观中前院,为香客拜礼之处。平日观中师兄弟也在此处做早晚课诵,只是眼下到了晚斋时辰,多半去了斋堂。司正若有吩咐,贫道这就去传他们过来。”
“不必惊动他人。”邬宵寒道,“刘夫人在绝霄观都做些什么?”
“多是焚香诵经。”道人露出恭敬神色,“刘夫人向道之心甚笃,来观中清修这些日子,晨昏课诵从未缺过。此时若未歇下,想来也在静室抄经。”
三人过了月洞,便是观中后院。
后院比前院更静,几排厢房依山势错落,廊下挂着素灯,院中有一方小小水池,池边石上覆着绿色苔藓,两尾肥肥胖胖的金色锦鲤停在水下。
道人走到廊下便停了步,抬手指向西侧。
“前方便是听泉斋,刘夫人近来便住在那里。门口那名丫鬟唤惋春,是刘夫人的贴身婢女,你们可以让她通报。后院女眷众多,贫道不便入内,只能送二位到此。”
邬宵寒点了点头,往前方径直而去,檀宁紧随其后。
听泉斋门前果然站着一名丫鬟。她十七八岁模样,穿着素净,见两人过来,目光带着几分警惕。
邬宵寒没有同她周旋,只取出腰牌,先前对道人说的话又说了一遍。
惋春一见腰牌,方才那点警惕立刻变成了慌张,忙道:“司正稍候,奴婢这就进去禀告夫人。”
她转身推门入内。
门扇开合只在一瞬,檀宁却还是从那道门缝里瞥见了屋内情形。
听泉斋内烛火静燃,一张经案置于东侧窗下,窗外竹影疏疏映在窗纱上。大刘氏正端坐案前抄经,摇曳烛光映着她雪白的鬓角。
过了片刻,屋内传来轻微脚步声。门扇重新打开,惋春侧身让出路来:“司正,夫人有请。”
作者有话说:无
第66章 在听泉斋的半个时辰里,檀宁见到了一个将一切都归于“天意”、几乎看不见半点个人意志的女人。
在大刘氏看来,小刘氏生下儿子是天意,秦楚黯然让位是天意,就连秦良翰如今失踪,也不过是天意。她仿佛早已放弃挣扎,只任由命运将自己带往任何地方。那种随波逐流的心灰意冷,让檀宁看见了从前的自己。
她也不是一开始就这样的。而大刘氏,一开始的她又是什么样子呢?
邬宵寒将问话的机会让给她,却没告诉她要问什么。在他坐在旁边静默喝茶的时候,檀宁天马行空地和大刘氏聊了些家常,好奇地问了问她平常的生活,最后倒是得到一条有趣的线索。
秦楚确实是当儿子养大的女儿,她幼时怕黑,夜里总要留灯才能睡着。秦良翰为了纠正她“像女人的毛病”,将她独自关入地窖三天。三天后,秦楚重获自由,虽然夜里不再留灯,但却开始白日点灯。
白日点灯,虽然费油,但至少没人能将其与“像女人”联系到一起。秦良翰也就随她去了。
檀宁和邬宵寒走出听泉斋后,若有所思道:“大刘氏说,秦楚自那以后性格大变,令人难以捉摸,宁愿与灯自言自语,也不再对人敞开心扉。你说,那真的是自言自语吗?”
“秦楚什么样,你也见识过了。”邬宵寒冷笑一声:“信她真疯了,不如信真犯人今日就击鼓自首。”
除了此事外,大刘氏还说了一件让檀宁在意的事。
秦良翰疼爱后来的小刘氏,尤其是在她生下幼子后,更称得上是百依百顺。但就在失踪前不久,他却因鸡毛蒜皮的小事怒斥了小刘氏,甚至打得她两日下不了床。
“小刘氏虽然因此有了动机,但还是秦楚更有能力让秦良翰失踪。”她面露困惑,“只是我想不通两者之间的关系,为何秦良翰失踪,偏偏是在小刘氏被打之后呢?”
邬宵寒沉吟片刻:“先回绛浦城。我有一封信要寄回玉京。”
两人走出后院时,天边只余晚霞残留的余晖。先前领他们入观的道人正带着几名道童,清理殿外大香炉中积下的香灰。
道人见他们出来,连忙带着道童行礼,又问是否需要相送。邬宵寒明确拒绝后,他才又返回香炉前,教那几个新进的道童如何除秽。
“拿着这螺,沿香炉四周吸附,尤其要注意香灰……”
檀宁与邬宵寒同时停下脚步。她诧异地望过去,只见道人正举着什么向几名道童示意——那竟是一枚吞垢螺。
只是民间除秽多用洗晦砂,有钱的用伏烬灯,吞垢螺是只有摘星楼才有的东西,从未公开售卖。这远在澜州的一座小道观,缘何会有这东西?
下一瞬,邬宵寒已折身走回道人身前。
“这是哪儿来的?”他问。
道人不安道:“这是半月前,一名善信见我用洗晦砂清洁香炉时,提醒这样会留下残秽后赠予的。此物有何不妥吗?”
邬宵寒接过吞垢螺看了看,东西是真的。但因此更让人疑惑。
闻人拂青不像是会进观赠物的人。
“你还记得他的样子吗?”他问。
“记得、记得……那位善信傍晚来的,穿着青衣,头戴斗笠。那天观里要闭门了,只有他一人。所以我记得很清楚,他有一双细长的桃花眼,长得很俊美。”
容貌俊美,眼若桃花。
檀宁立刻想起今日在山脚下遇见的项华。身旁的邬宵寒神色微变,显然也想到了同一处。
“你还记得什么特征吗?”他沉着脸问。
道人陷入苦思,檀宁问道:“他身上可有一个月白色的荷包?”
“荷包……我想想。”道人沉吟片刻,忽然一怔,一拳拍在掌心:“我想起来了!确有一枚月白色的荷包!”
“他来此观做什么?”邬宵寒又问。
“他似乎赶了很远的路,为坐骑讨一口水喝。”道人道,“我给马备了水和豆饼。那马进食时,他进去拜了一拜。出来时,我正为香炉除秽,他便说,为了感谢我,送了这个螺,说比洗晦砂有用许多。”
道人记得的只有这么多。檀宁和邬宵寒走出绝霄观时,他脸色冰冷至极。
她不由看向山巅方向,虽然肉眼无法看见,但她知道,闻人拂青就在山巅的星驿。
邬宵寒只觉被愚弄的愤怒。
不到一个月,项华至少来过绝霄山两次。若他的目标真是白泽兽角,半月前那一次便说不通——那时,白泽兽角尚未降临。
他来这里,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为了见闻人拂青。
而闻人拂青先前将项华击飞,他们当时以为他是恰好赶到。如今想来,他多半是在山巅察觉了项华的妖力,才特意赶来出手,好让项华脱身。
当他们留在星驿里观察天门异动时,说不定项华就在一墙之隔躲着疗伤。
就这样,闻人拂青竟然有脸质问他的身份?
邬宵寒虽未开口,檀宁却已从他眼中读出浓烈杀意。见他伸手去解缰绳,她立即抢上前拦住,一把按住了他的手。
“邬宵寒,你冷静一点,我们没有证据!”
邬宵寒面若寒冰:“要证据那就杀了再找——”“你能一次性杀了两个,还是你有把握在杀一个的时候,让另一个不跑?”
檀宁的问题让他握缰的手一顿,她趁此机会又说道:“闻人拂青身为摘星楼楼主,为何会与灵抚司叛妖有关系?你现在杀上去,不仅打草惊蛇,还会暴露自己的身份,如今项华好不容易浮出水面,你舍得放弃吗?”
邬宵寒没有立即说话,他的胸口剧烈起伏数下后,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那双眼里只剩刻骨的冷意。
“……上马,回城。”
邬宵寒扶檀宁上马,随即翻身落在她身后。他一抖缰绳,騊駼便沿着山道疾驰而下。
“邬宵寒……”檀宁低声道,“如果……我是说如果,闻人拂青要在短时间内往返玉京与极东之地,有办法吗?”
许多原本无解的事情,若背后是闻人拂青,忽然就说得通了。
承曜别苑的禁制被改,众人都说有能力去改的只有左经纬与他那两个徒弟,但这话有个前提——“闻人楼主远在千里之外”。
如果那个本该远在千里之外的人,其实当时就在玉京呢?
邬宵寒沉默片刻,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你猜,天门为何叫门?”
天门称之为门,不单单是因为它连接着人间和昆仑。
“大魏境内有六座天门,这些天门之间彼此连接。昆仑使者可借此快速移动。”邬宵寒道,“极东和玉京,恰有两座天门相连。”
“如果他真的参与其中,左经纬意外得到《天官星经》也说得通了。那种级别的秘术,人间罕有,但如果是从昆仑来的,就没什么好奇怪的。”
檀宁想起那个清冷寂寥的身影。想起他明知自己的真身却保持了沉默,想起他注视着她时,似有所言的目光。
如果真的是他,他为何要做这一切?
他已是昆仑使者之首,摘星楼楼主,大魏国师,就连皇帝和相国,也不敢轻易开罪。他到底还想要什么?
似乎察觉到她的不安,邬宵寒顿了顿,说:“不管他在做什么,其目的定不简单。你说得对,现在不能打草惊蛇。”
“他既已怀疑我的真身,这事就不能搬上朝堂。等查清他和项华的关系,若他和凫丽山一事有关——”他停顿了一下,带着森冷杀意的声音从唇间流出:“我要亲手杀了他。”
两人回到绛浦城已是月上梢头的时候。绛浦城里灯火璀璨,连河面都闪满粼粼光斑。
官驿里,蔡辛经过一夜休息,虽然仍不能下床,但精神已开始逐步恢复。邬宵寒向他要了灵抚司传信用的秘银粉与折纸,亲手折了一只纸鹤,浸入水中。
“去玉京灵抚司,找司副高英卓。”邬宵寒道。
闪着微光的纸鹤在空中略一盘旋,接着飞向玉京方向。
“接下来我们怎么办?”檀宁问。
“等。”邬宵寒凝视着远方的夜空,“然后结束这场闹剧。”
……
三日后的深夜,四水商会。
一队身穿灵抚司妖捕尉官服的官差强行闯入四水商会。商会值夜的人当场吓得屁滚尿流,慌忙去后院叫醒已休息的秦楚。
不过半晌,秦楚匆匆披上外袍赶到前院,一眼便看到院心站着的邬宵寒与檀宁二人,还有他们身后乌压压的一群官差常人被半夜叫起难免憋一肚子气,秦楚却丝毫看不出怨言。她的外袍没有系好,她也任由中衣露出大片,毫不羞涩。
“二位深夜到访,不知有何要事?若早说一声,草民就不熄灯,专在屋中等着你们了。”
“查案。”邬宵寒言简意赅。
“那就往花厅移步……”
秦楚话音未落,邬宵寒已冷喝一声:“灵抚司查案,所有人站在原地不得擅动!”
邬宵寒一个眼神,身后的差役立即分散涌入各屋各廊,所到之处,皆能听见呵斥之声:“把所有灯灭了!”
檀宁紧盯着秦楚。她的脸色终于变了,一贯从容自若的神情间,第一次流露出异样的情绪。
“邬司正,怎么突然地,要查起灯来了?”秦楚笑道,眼里却没有笑意。
邬宵寒视若未闻。
差役所过之处,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从前院一路向内推进。惊醒的商会仆从和值夜的行内人越来越多的聚集到前院中来。
灯全部灭完了。人群里的嘈杂声越来越大。
檀宁站在邬宵寒身旁,心中隐隐不安。他们这次越过规章,擅自先动了手,几乎等同于先斩后奏。若不能抓住秦楚的破绽,反倒叫她生了戒心,日后再想试探只会更难。
更别提回京以后,单是擅自行动却无功而返这一桩,就足够他们吃下相国赏来的几颗“好果子”。
“邬司正,这不好吧?闹这么大阵仗却不给个说法,若最后什么都没查出来,岂不是丢的司正的脸?”
昏暗的视野当中,秦楚也放弃了假笑。她冷冷地盯着邬宵寒。
“现在就觉得阵仗大了?”邬宵寒冷笑道,“那你最好让下人拿个软枕来,免得一会晕倒时摔到脑子。”
檀宁从怀中掏出一枚火折子点燃。幽幽的火光照亮了她的脸庞。
“灯花婆婆,出来吧。”檀宁轻声说。
三天前,邬宵寒去信往京中灵抚司,调的就是这名妖使节。
灯花婆婆生于灯中,以在夜中点燃烛火吓人为乐,被收入灵抚司后,因妖力稀薄,大多数时候处于一个颐养天年的状态。
灯花婆婆虽然没有战斗能力,但她能在灯火中移动的能力,却是他们所需要的。
火苗“噗”地一跳,一个不及食指长的老妇在火光中显现出来。
“老朽见过邬司正。”灯花婆婆颤颤巍巍地向邬宵寒行了一礼。
“翟邑,开始吧。”邬宵寒扬声道。
门外的翟邑应了一声,从袖中拿出信号弹发射。
红色的火光短暂地照亮了这片广阔的天地。
“全城灭灯!”
埋伏在绛浦城四周的司人与妖使节早已严阵以待。信号弹一亮,四野吼声骤起,众人随即如潮水般涌入城中,自四面向内合围。
“今夜,不要让任何一盏灯亮在绛浦城中。”邬宵寒对灯花婆婆道。
“老朽晓得。”
烛火一闪,檀宁手中的灯花婆婆消失,火苗同时熄灭。
绛浦城原本灯火连绵,仿佛一张罩住整座城池的明亮巨网。
此刻,那张网正从最外围开始断裂。
城墙下的灯火最先熄灭,紧接着便是外城的长街与渡口。成片光亮一处接一处没入夜色,黑暗自城池四周迅速向中心蔓延。
临街的灯笼接连熄灭,河面上摇曳的倒影也随之隐去。上一刻还灯火通明的酒楼与商铺,转眼便一层层没入夜色。偶有光亮重新燃起,也只闪烁片刻,便被附近的司人迅速扑灭。
从高处望去,整座绛浦城仿佛正在被一只漆黑的手合拢。
而掌心中央,正是四水商会。
四水商会其余人不知灵抚司为何要熄灭城中灯火,皆面色茫然,窃窃私语。
唯有秦楚没有说话,但她嘴唇紧抿,神色越来越冷。
夜色更沉,天幕像被水洗过一样泛着冷意。风从城巷之间穿过,最终回到四水商会。
“禀司正!绛浦城的灯已尽数灭掉,只剩属下手里这盏——”翟邑提着一盏灯,快步走入院中。
邬宵寒伸出手,从他手中接过那盏普普通通的提灯。
“邬司正——你真要如此?”秦楚再次挂上笑脸,只是这次僵硬许多,“我与大人没有深仇大怨,大人为何一定要把我逼上绝路?”
邬宵寒提着灯,转身看向秦楚。火光在他脸上跳跃。
“职责所在。”他冷冷道。
下一刻,提灯坠地,火苗猛地一晃。灯纸迅速蜷曲焦黑,余火沿着纸面窜出一线,旋即彻底熄灭。
黑暗骤然压下,有什么重物砸落在檀宁脚前,紧接着——猴子的尖叫声猛地炸开。
作者有话说:无
第67章 黑暗彻底降临的刹那,檀宁听见一声尖锐的兽鸣。
那个从半空中忽然掉落下来的重物,压住了她的脚尖,她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前院里的人群惊叫出声,翟邑厉声喊道:“所有人原地不准动!”
她身旁的邬宵寒已拔刀出鞘,刀鸣短促而冷冽。寒光在黑暗中接连闪过两次,仿佛两条闪电。
猴子的尖叫猛地断裂。
“点灯。”邬宵寒的声音响起。
灯火逐一亮起,数道抽气声从人群中发出。
“会长……”
檀宁这才看清,方才从半空坠下、压住她鞋尖的重物,竟是一个身穿锦袍的男人。
他仰面躺在青石地上,面容与秦楚有几分相似,双目圆睁,已经没了气息。
邬宵寒的刀尖正抵在一只三四寸高的猕猴咽喉上。檀宁一眼认出,那就是水灯会上引她发现顺济行恶行的猕猴。
此刻它没有了当时的机灵,跌坐在地上,那张小小的面庞上,竟露出近乎人的恐惧。
“住手!”秦楚带着怒色猛地上前了一步,在对上邬宵寒冰冷的视线后,又转为哀求,“邬司正,别伤它。”
“把这妖物锁上。”邬宵寒面不改色。
翟邑当即下令围住秦楚,随即取出缚妖锁亲自上前。锁链凌空落下,瞬间收缩至猕猴身形大小,将它牢牢缚住。
猕猴在地上翻滚挣扎,尖声嘶叫不止。
“轻些!你把他弄疼了!”秦楚心疼叫道。
眼见秦楚和猴子被带上了前往灵抚司分司的马车,檀宁正准备用妖力看看秦良翰的死因和死亡时间,邬宵寒似有所觉,忽然握住她的手。
“不用在这里浪费妖力。”他说,“分司有仵作,一夜即可出结果。”
檀宁一想也是,便点头收了妖力。
邬宵寒这才松开她的手。
“走。”
……
灵抚司澜州分司,地下刑室。
石道之中,弥漫着潮湿的空气,不知何处还传来滴水的声音。檀宁跟着邬宵寒转过一个拐角,看见前头人头攒动。
九名此前失踪的官员像闻到腥味的苍蝇,一股脑全聚在这里。
“秦楚!竟然真是你这个狗娘养在背后搞鬼!快快把我身上的妖术解了,别以为我们一起喝过花酒我就——”提防使姚康平猛地捂住自己的嘴。
巡漕御史韩通抿唇不言,但那直指秦楚的怒目,显然也在传达他的谴责。
看到邬宵寒和檀宁到来,九名官员按官阶散开了一些,只剩官大的顶在前头。
知府长孙漳这回学聪明了,自带纸笔。一见邬宵寒,就开始奋笔疾书,短短片刻写完一张,满脸谄媚地举给邬宵寒看。
邬宵寒一眼没看,不耐烦地让翟邑撵人。檀宁倒是看了一眼,只见上面写着:“此等疑案盘根错节,群迷乱象!大人却能抽丝剥茧,拨乱反正!真是神机妙算,举世无双!”
一串硕大的成语撞入她的眼帘,生怕人看不见似的,每一个字都写得又胖又大。
不请自来的官员很快被翟邑逐一赶出囚室,四周终于清静下来。
长孙漳那幅“墨宝”被遗落在角落,浸进积水之中。
“邬司正,我好歹也是一行行首,就不能给我换个不漏水的屋子吗?”秦楚被绑在刑架上,嬉皮笑脸道,“我自己出钱也行啊,你要是把我放了,我把灵抚司大修一遍都行。”
“审出来了吗?”邬宵寒问翟邑。
“回司正,秦楚拒不承认杀害秦良翰。依她所言,当晚她去找秦良翰商议商会事务,敲门许久无人应答,便自行推门进去。等她进屋时,秦良翰已经死了。”
“是啊,司正,我冤啊——”秦楚插话道,“我顶多是藏匿了一下尸体——慌乱之中,人做什么都不奇怪对吧?”
檀宁听她话音,十分坦然,竟然还有底气和邬宵寒插科打诨起来。如果她杀了秦良翰还这般自然,她倒真要佩服起她来了。
“秦良翰是不是被杀的,等仵作查完就知道了。”邬宵寒道,“至于你藏匿尸体之事,慌乱之下藏了几天勉强还能解释得通,一藏就是半年的——你是想腌火腿吗?”
“我也不和司正说那些虚的,”秦楚道,“我家的事,想必灵抚司也清楚。我父亲失踪,确实方便了我不少。但人的确不是我杀的。”
“既然秦良翰是‘慌乱之下’藏匿的,那么失踪的其他官绅呢?”邬宵寒问,“也是‘慌乱之下’?”
秦楚哂笑道:“我那小猴调皮,厌恶说谎之人,尤其是那些身居高位的。每每外出听到有人说谎,就忍不住将人收入灯中。它那灯里,时间停滞,关进去的人再出来,就只能说真话。”
“我想着这些人确实可恶,得个教训也无妨,便没有制止小猴。此事是我之过,还请司正勿要怪罪小猴,它诞生不过十几年,心智仍如幼童,有何不妥,都是我的过错。罚金多少我都愿给,挨板子我也愿挨。”
从律法上看,秦楚和提灯猕猴的所作所为,确实够不上重罪。檀宁见她有恃无恐,猜到她一定提前研究了律法。
“既然你知道是新生妖精,为何不去灵抚司申报?”邬宵寒问。
“……我舍不得它戴上项圈,为人砧上肉。”秦楚看了一眼邬宵寒身旁的檀宁,露出一丝苦笑,“这个心情,司正应该懂我才是。”
邬宵寒就算懂,也不想说懂。
而檀宁则想起自己初获曦光令时候的心情,那时多么雀跃啊,曦光令于她而言,不只是一枚身份凭证,而是让她可以继续跟着邬宵寒的许可。
她从未觉得曦光令有何不好。但现在想来,或许只是因为,她从未真正体验过“自由”的滋味。
“继续审。”邬宵寒看了眼翟邑,“此案了结前,不要再放闲杂人员入内。任何人想要探视,先来过我这关。”
“是。”翟邑恭敬地行了一礼。
檀宁跟着邬宵寒出了地牢,她挂心秦良翰的验尸结果,提出要去看一看,邬宵寒也同意了。
两人来到尸所。仵作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刚验完尸,正在收拾案上的工具,鼻子里还塞着两个短短的油纸捻。见檀宁和邬宵寒到来,连忙放下工具行礼。
“卑职见过司正,使节。”
邬宵寒摆了摆手。
“结果如何?”
仵作回道:“死者身上没有外伤,也无中毒迹象。依尸象来看,应是心脉骤绝,猝然而亡。尸身尚未腐败,尸僵初起,死亡不超过十二个时辰。”
死亡时间不超过十二个时辰。
檀宁立即想到了两种可能。
一是秦楚没有说谎,灯中时辰停滞,秦良翰的尸身因此未腐。
二是他确实刚死不久。
两人让仵作继续工作,走出尸所后,檀宁将自己的疑惑说出:“这要如何排除呢?”
“再硬的嘴,上刑即可撬开。”邬宵寒说。
“可我看那秦楚,不像是怕疼的样子。”
“谁说要打秦楚了?”邬宵寒白她一眼,“她既那么担心那提灯猕猴,就让她看猴子受刑,不信她还不说。”
若是个心智成熟、作恶多端的妖物倒也罢了,可这猕猴不过几寸高,心智又如幼童,檀宁终究有些于心不忍。
“邬宵寒,我有一个办法。”
她拉了拉他的袖子,要他低下头来,附耳说给他听。
邬宵寒下意识俯身。
她说了什么,他听得分明,可更令人在意的,是温热气息拂过耳廓时,那股从未有过的酥麻。
他倏地站直了身体,后退了一步,眼神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她的嘴唇上。
“……我知道了。”他飞快移开目光,转身往地牢走去。
檀宁连忙跟上。
两人去而复返,翟邑见状疑惑道:“司正——可是有什么新线索?”
“把那提灯猕猴带来。”邬宵寒道。
檀宁在一旁看着。
她不愿见这只心智未开的猕猴受刑,便换了个法子。赌的,依然是它与秦楚之间的感情。
翟邑虽然不解,但还是带来了提灯猕猴。
三寸大的猕猴被缚妖索捆着,见着秦楚,又开始大声嘶鸣,求救。
“司正,你这是何意?”秦楚的笑容消失了,“我说过了,有什么过错都是我管教不力,你即便对它用刑,它不会说话,对案子也没有丝毫作用。”
“谁说我要对它用刑了?”
邬宵寒冷笑一声,低声吩咐翟邑几句,后者恍然大悟,匆匆离开牢房。
过了片刻,翟邑带着两个狱卒,搬着一个火盆回到了牢房。火盆里,放着一根烧得通红的烙铁,正噼里啪啦地蹦着火星。
邬宵寒拿起烙铁,朝秦楚走去。猴子的嘶鸣顿了一下,叫得更惨烈了。
“司正……人不是我杀的。仵作一验就知道了,你这是想屈打成招?”秦楚望着那根烧得暗红的烙铁,面色还算冷静,但额头已然沁出细密的冷汗。
“是真是假,等烙铁落下便知道了。”邬宵寒冷冷道。
话音未落,烙铁已向秦楚的锁骨方向而去。
秦楚面色骤变,身体下意识往后缩去,然而被绑在刑架上,哪里有后退的余地?
就在这时,提灯猕猴身上的缚妖索骤然一松。它尖叫一声,扑向秦楚。在烙铁落在秦楚锁骨之前,先一步抓住了秦楚的衣服,下一瞬,秦楚自众人眼前消失,提灯猕猴转身便朝墙上的油灯蹿去!
噗——墙上烛火一摇,鹤发鸡皮的灯花婆婆自火中出现,一口唾沫星子正中猕猴面庞,生生将它打回地面。
它想再逃,翟邑的缚妖索已经重新将它捆了起来。
檀宁取下墙上那盏油灯,只见灯芯上已经浮出一行蚂蚁大的小字:“我看到父亲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檀宁转头看向邬宵寒。四目相对,邬宵寒朝她微微颔首。
她不再迟疑,扬手将油灯掷向地面!
作者有话说:无
第68章 油灯坠地,灯油倾洒而出,灯芯上
的火焰转瞬熄灭。火光消失的刹那,秦楚凭空现身,跌坐在冰冷的石地上。
她刚一出来,脸上还带着消失前的愕然,下一刻,她抿紧了嘴唇,显然已知晓发生了何事。
“现在开始,我问什么,你答什么。”邬宵寒将手中烙铁扔回火盆,“你最后一次见秦良翰,是什么时候?”
秦楚保持沉默,邬宵寒也不催促,只是一个眼神,翟邑就走到了提灯小猴身边。
眼看软肋落到别人手里,秦楚终于认清现实,无可奈何道:“去年中秋夜。”
“为什么见他,见他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秦楚苦笑一声:“那晚,我拿着四水商会的账目去书房找父亲。他却无心查验。在那之前我就察觉他心事重重,动辄便要大发雷霆。我本打算放下账目就走,免得触他霉头,他却忽然问我,心中是否怨他。”
彼时书房亮如白昼。秦楚听到这个问题,只觉得可笑。她也懒得敷衍,直言自己有怨。
秦良翰没有动怒,反而难得摆出一副慈父模样,与她说起了从前。
“他说自己后悔了,当年是受了小刘氏蒙骗。”秦楚道,“直到数日前,他才发现,小刘氏早已与家中仆役有染,那个孩子也并非他的骨肉。”
“他说,只要我能想办法悄无声息地除掉小刘氏和那个孽种,他便仍按原先的打算,将四水商会交给我。”
“按我朝律法,凡奴及雇工人奸家长妻女者皆斩。”邬宵寒道,“他想要小刘氏死,报官即可,何必多此一举?”
“我也问过同样的问题。”秦楚道,“他想让小刘氏和她的孩子死,却不想让自己戴绿帽子的事闹得满城皆知。”
“他猜到我身边藏着一只未曾登记的妖物,便想借它之手杀人,再将此事伪装成新生妖物失控行凶。”
“你答应了吗?”邬宵寒问。
“……我拒绝了。”秦楚道。
“你想保护提灯猕猴?”檀宁问,想起了她之前那句“舍不得它戴上项圈,为人砧上肉”。
秦楚下意识想闭上嘴,但话已脱口而出。
“我想保护小刘氏。”
檀宁惊讶地看着她。保护小刘氏?那个口口声声说着秦楚一定是凶手的小刘氏?邬宵寒皱起眉头,显然也没有预料到这个回答。
话既说出,也没了遮掩的必要,秦楚反倒像是放下了什么负担,接着说道:“我父亲的年纪足以做小刘氏的父亲,她十六岁时嫁到我家,日日以泪洗面,还遭我父亲厌弃过一段时间。是刘家用小刘氏的母亲威逼,她才重振精神,强忍恶心侍奉我父亲。”
“那段日子,她或许早就忘了,我却一直记得。”
她太蠢了,蠢到刚来时每次见了她就落荒而逃,蠢到脸红了好几年才知道她是女孩,蠢到被母亲下规矩罚跪时,也只敢一个人在神堂哭泣,不敢告诉父亲。
秦楚藏在树后,看着那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少女,独自蹲在暮色中的池塘边哭泣。少女对着水里的锦鲤喃喃诉说,若不是还有母亲,她真想就这样投水,一死了之。
那时候,秦楚想到了自己。
小刘氏决定不了嫁谁,而她决定不了自己的性别。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把她当男孩养。日子久了,连她自己也信了——她本就是个男孩。
她若是男孩,镜中为何偏偏是一副女孩的身体?
若她是个男孩,为何旁人看她总是带着异样目光?
那她是女孩吗?
若她是个女孩,为何初来癸水那日,婢女们会像天塌了一般,个个面露惊恐?父亲听闻后,又为何毫不掩饰眼中的厌恶?
若她是个女孩,为何还要日日束紧胸口,喝下压制发育的苦药?
“小刘氏与下人私通之事,我早就知道。父亲年老体衰,已无力使她受孕,她才出此下策,引诱了下人。后来,我将那人打发去了外地,他们也就断了往来。
“我原想着,她若能生下一个女孩,既有了依靠,也不会威胁到我的地位。可谁承想,她偏偏生了个男孩。她太蠢,以至于觉得有了安身立命的根本,便怂恿着父亲改弦易辙。我不怪她,谁叫她太蠢呢。”
“父亲要我杀了她和那个孩子。我原想利用他不愿声张此事的顾忌,先拖上一阵。谁知他的身体那么脆弱,与我争执了几句,竟一口气没上来,就这么死了。母亲说过……一切都是命,所以这就是他的命。父亲曾无数次告诉我,我是他唯一的儿子,也是唯一的继承人。可等他有了‘真正的儿子’,便毫不犹豫地将我抛弃了。我看到他的尸体,不觉得悲伤,只觉得这一天来得太迟。”
秦楚面上没有一丝波澜,语气平静得出奇。她的声音落进寂静的牢房,回应她的,只有角落里断断续续的滴水声。
“他死之后,我想着尸体不能让人发现,否则一旦惊动官府,细查秦家,他派人查过小刘氏的事情就会暴露。于是,我让小猴将父亲的尸体藏了起来,还让它再绑架了几个士绅转移官府视线,但它却因此染上了惩罚说谎者的坏习惯,这都是我害的,我无话可说。”
“直到事情闹大,你们来到澜州,我才借了水灯会的机会,把能还回去的人都还了回去,希望你们趁早结案走人。”
“事情便是如此。我并未杀害父亲,你们要如何处置我都可以,只求你们放小刘氏一马。她身为女子,活着本就艰难,若再因私通败露而丢了性命,实在可怜。”
秦楚终于说完了。
她说了这么多,猴子没有错,小刘氏也没有错。仿佛所有人都有不得已的苦衷,唯独她自己的苦却绝口不提。
檀宁心中忽然涌起一阵悲哀。
既已取得秦楚的自白,接下来的事情便简单了。邬宵寒带着她返回司监署,命人将小刘氏带到大堂。
领命的司人匆匆而去,最多一炷香时间,小刘氏就会跪到堂中。
“静和郡主逼死人却不用受罚,小刘氏只是婚后与仆从私通,就要被判处斩首吗?”檀宁忍不住问。
她对律法了解不多,对比这两者的罪行和惩罚,只觉荒谬。
邬宵寒坐在桌前,写着将要呈给玉京的折子:“魏律确实如此。”
这太不公平了。檀宁叹了口气。
“合上你的嘴,在下巴落到地上之前。”他淡淡道。
“……哦。”
又过一会,几名司人押着小刘氏来到堂前。她一身衣着依旧艳丽,却怎么也掩不住突然被带到灵抚司的惊慌。
“邬大人,秦楚不是已经落网了吗?为何还要把我带来这里审问?”
“是啊,秦楚落网了,但不止是他一人落网。”邬宵寒说,“秦良翰失踪前五天,你因为端的茶水太烫被他打得下不了床,可有此事?”
“是有这么一回事……但那又怎么了?这和案件又没有关系!”
“当然有关系了,难道你就没想过,素来疼爱你的秦良翰,为何会突然态度大变,对你大打出手?当他看着你儿子的时候,身为孩子的母亲,难道你就没有丝毫察觉到异常?”
小刘氏当即变了脸色,论城府,她连秦楚的十分之一都赶不上。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有趣的是,秦楚也说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他缓缓说道,“秦良翰怒火攻心,突然猝死。这原本与她无关,她只需报给官府,处理好秦良翰后事,等着接任四水商会会长一职即可,但她却让一只生活在灯中的妖物将秦良翰的尸体藏起,甚至又绑架了几位士绅转移官府视线,只为秦家的秘密能够继续隐匿下去。”
“你说,这是为什么?”
小刘氏呆了片刻:“你在说谎,这不可能!”
秦楚不是最讨厌她了吗?如果秦楚知道她的秘密,怎么可能为她遮掩?这一定是某种为了让她自投罗网的计谋!
邬宵寒还未开口,翟邑已带着两名司人走入堂中,其中一名司人的手里,还拖着一名刚受过刑的血淋淋的男子。
“禀司正,张大已经松口,秦良翰失踪前,确实付了他一大笔钱,命他调查小刘氏和庄子里一名管事的事情。他假意接近,将人灌醉后得知小刘氏的私情,当夜就禀告了秦良翰。秦良翰为此又给了他一大笔钱封口。”
小刘氏面色陡然惨白,身体摇摇欲坠,但仍强撑着站在原地。
“拖走。”邬宵寒抬了抬下巴。
翟邑拱了拱手,示意司人带着张大离开。
“你知道秦良翰为何会被活活气死吗?”邬宵寒重新看向小刘氏,“因为他要秦楚灭了你和你孩子的口,秦楚不肯。”
小刘氏像是被什么猛地推了一把,趔趄后退了两步,嘴唇哆嗦着没有说话。
“按大魏律法,凡奴及雇工人奸家长妻女者,皆判处斩刑。”邬宵寒话锋一转,“但我可以给你个机会。”
檀宁惊讶朝他看去。
“秦楚藏尸掳人,却未酿成大祸,几名受害者也都平安归家。要是照常定罪,罪不至死,她依然可以当她的商会会长,但要是不照常的话——”“被活活气死终归是秦楚的供述,无人能够真的断定,秦良翰究竟是被言语激得气绝,还是在囚禁折磨中意外丧命。若按后者定案,便可论作杀人判处斩刑。只要你肯交出秦家一半家产,我便替你办妥此事,让秦楚再也回不了秦家。如何?”
小刘氏神色恍惚,短短半晌她已接受太多冲击。秦良翰是被她的事气死的,秦楚帮她藏起了尸体,想替她掩埋此事,她却以为这是千载难逢的良机,四处败坏她的名声,想要推她入狱。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她的眼前渐渐模糊,秦楚的身影浮现在泪光之中。
她不是最讨厌她了吗?
小刘氏跌坐在地,从懵然到痛哭失声只用了片刻。
“小刘氏,你听到本司所说了吗?你的回答是?”邬宵寒冷声催促。
她当然想活下去,她当然要保护自己不到两岁的稚子。她应该毫不犹豫地答应,让秦楚走上断头台,好给自己的孩子清出空位。
但她为什么张不开口,为什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在那一刻,萦绕在她脑海不去的,不是她可能的斩刑,不是她年幼的儿子,而是她还是少女时,第一次见到的秦楚。
十四岁的秦楚身穿宝蓝色锦袍,头戴银冠,屈起一条腿,倚坐在后院游廊下晒太阳。她听见脚步声抬头,望着刚从另一头走来的她,勾起一边嘴角,问她是不是新来的庶母。
她比她见过的所有少年郎都要俊俏。那一刻,她慌张地扭头逃走了,连一句话都没敢回。
后来,她见她的每一次都心如擂鼓。
再后来,又是什么时候恢复如常的呢?是她得知秦楚是个女子的时候。那一刻,所有憧憬和向往都化为一种复杂的轻蔑——原来你也是个女子,原来你和我一样,都身不由己。
自那以后,秦楚所有的调侃,在她眼中都变成了一种胜利者恶意的嘲讽。她讨厌秦楚总是逗她,讨厌秦楚身为女子却可以像男子一样活,讨厌秦楚可以独自入眠,而她则要陪一个年纪可以做她祖父的男人睡觉,更讨厌秦楚每次看来的目光。
别看我了。
别再看我了——你在怜悯我,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小刘氏,我最后问你一遍,你的回答是?”
堂上,邬宵寒发出了最后通牒。她听说过这个男人冷酷的手段,知道错过这次,就再也没有后悔药吃。
可她说不出口。
她不想死,但也不想秦楚死。
邬宵寒看着哭到颤抖不止的小刘氏,厌烦地挥了挥手,让翟邑将她拖走。
“关去……”他顿了顿,“关去秦楚的牢房。”
翟邑一愣,但还是低下头应是。翟邑和小刘氏离开大堂后,邬宵寒提起搭在砚台上的狼毫笔,继续写那只有一个开头的折子。
檀宁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一字一笔,写下失踪案的缘由,唯独隐去了小刘氏偷情生子的那一段。
“邬宵寒——”她又惊又喜地看着他,“你愿意帮她们?”
“谁帮了?”他面无波澜,“我只是懒得写那么多字。”
檀宁却不理会他的嘴硬,忍不住从身后抱住了他。
她甚至没有提出请求,他就已经看出她的不忍,并且回应了她的情绪。
那甚至是被她自己抑压的情绪。
她不在乎世人如何评价蠪侄,评价邬宵寒。那都是愚蠢的偏见。在她眼前这个人,有着全天下最温柔的心。
“……邬宵寒,你真好。”
她只抱了一下,便羞赧地想要退开。可手臂才刚松开他的脖颈,就被他牢牢按住,没能真正抽身。
檀宁只能看见邬宵寒的半张侧脸,而那片原本冷硬的轮廓,正在她的注视下一点点染上红霞。
“……都是你害的。”他咬着牙低声道,“我从前从不做这种无聊的事。”
“我会报答你的。”檀宁甜声说。
“谁要你报答了?”
“那你要我怎么做呢?”
邬宵寒沉默片刻,胸中那股鼓噪终于还是胜过了他的骄傲。
“……一直站在我身边就好。”
作者有话说:无
第69章 邬宵寒将折子快马加鞭送去玉京后,又过了七日,终于收到玉京的批复:将秦楚与执灯猕猴一并押回玉京受审。
官驿里,蔡辛正在最后一次接受檀宁的检查。
“……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是路上还需留心饮食,入口之物务必要干净。”檀宁收起妖力,叮嘱道。
“死里逃生,我可不敢再初来乍到就乱吃东西了。”蔡辛坐在八仙桌前,苦笑着说。
既然蔡辛已经可以上路,三人略一商量,就将出发的日期定在了明日。
“既然明日出发,那么少不得采买一些干粮。”蔡辛小心翼翼看着窗前抱臂而站的邬宵寒,“虽说驿卒也可代劳,但下官还想亲自选一些澜州土仪带回玉京,以免家中母亲念叨……”
檀宁有些想起他来时背在身后的那个大箱笼,忙说:“蔡主事,你大病初愈,还是别背重物了。”
蔡辛还想再说什么,邬宵寒已经开口:“采买的事,我和檀宁去。你在官驿等着。”
蔡辛一想起他娘那口若悬河的口才就头疼:“可我母亲……”
“我会给你带几个土仪,至于带什么,我自己判断。”邬宵寒道,“柳夫人若有意见,让她来灵抚司寻我,我亲自赔礼道歉。”
邬宵寒的赔礼道歉,恐怕没几个人消受得起,蔡辛当即便义正词严道:“不必!不必!母亲最敬重司正,司正选的,一定样样都好!”
邬宵寒勒令蔡辛继续休养一天后,和檀宁出了官驿,走在前往河堤路的大路上。
经过昨夜的全城灭灯,现在绛浦城人人都知道秦楚被捕的消息。秦良翰死亡,刚继任的秦楚又被捕,四水商会再次成为豺狼眼中散发着血腥香气的掌中之物,檀宁听邬宵寒说,商会今日一片混乱,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在私下商议如何瓜分商会。
“邬宵寒,相国为何会让秦楚回京受审呢?”檀宁有些担心小刘氏的事情暴露,“他是觉得此案还有疑点吗?”
“没有疑点,只有银钱。”他冷冷道,“秦家富可敌国,朱贤早就想从秦家身上撕下一大块肉来,只是一直没有机会。”
檀宁听得更担忧了,那岂不是杀人抄家最有性价比?
他瞥了她一眼,似乎看出她的担忧:“秦楚虽是商贾,但却是水上的商贾,在船商中素有威望不说,还打通了南洋的海路。朱贤找不到人替她,不会要她性命的。”
“……那就好。”她终于松一口气。
邬宵寒看她这样子,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她要是像可怜别人那样可怜自己,何至于十几年一直被雪霁谷剥削饮血?
檀宁注意到他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目光,虽然不解,但还是纯真一笑:“怎么了?”
他越看越来气,冷着脸重重哼了一声,走得更快。
狐狸的心情诡谲多变,檀宁已经越发习惯,她毫无芥蒂地追上,又高高兴兴地说起自己去了街上要买些什么东西。
到了河堤路,此时正是一天里最热闹的时候,小贩们挑着新鲜的蔬果蹲在路边叫卖,刚从河里捞出来的鱼就放在桶里,时不时拍尾溅起一片水花。
带着腥味的水珠朝檀宁溅来,她眼疾手快地侧身避开,刚撞上邬宵寒,便被他伸手一揽,护到了另一侧。
“除了吃的喝的,你还想买些什么?”他松开手,状若无意道。
他虽觉得蔡辛每到一座城都特意采买土仪,实在是浪费时辰、耗费心力;可若檀宁想要……他也不是不能稍稍浪费一回。
“我吗?”檀宁想了想,笑道,“我就算了,我有蝴蝶飞灯就够了。”
上次那个蝴蝶飞灯,至今还好好地保存在檀宁的厢房里,她早就打算将它作为宝贝带回玉京。
“光有灯,没有特制的灯油,”邬宵寒道,“你想把它吹起来吗?”
檀宁一脸苦恼:“那种灯油贵吗?如果太贵就算了。”
邬宵寒真想敲开她的脑袋,看看里面究竟都装了些什么。他忍无可忍地从袖中掏出钱袋扔给她。
“拿上,闭嘴,一个字都不要说。”
沉甸甸的钱袋落到檀宁手里,因分量远超预料,她险些没能接稳。比起她那只干瘪的荷包,邬宵寒的钱袋简直像一座压手的小山。
檀宁切实感受到了九品与一品之间的差距。她老实闭上嘴,正要将钱袋挂到腰间,右手一摸,却忽然摸到了一只手感陌生的荷包。
她难以置信地又捏了捏自己的荷包,脸色倏然变了。
“我的钱!”
檀宁一把取下荷包,只见侧边裂开一道长口。她好不容易攒下的那点微薄俸禄不翼而飞,连安息香叶也没了踪影,只剩一块被小偷嫌弃的暖石,孤零零地留在里头,正同她大眼瞪小眼。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她一下没了主意,又伤心又茫然地看向邬宵寒。
“……挂在你身上的荷包,你问我?”邬宵寒挑了挑眉。
檀宁只好重新低下头,望着那只裂开大口,活像在嘲笑她的荷包。想到自己在灵抚司兢兢业业干了两个月,好不容易才攒下的那点俸禄,还有之前那句自不量力却真心实意的“包养宣言”,如今一并破了产,她顿时更伤心了。
一声叹气声从头顶响起。
“摘星楼的安息香叶乃是稀世珍品,只要对方敢拿去转手,便一定会留下痕迹。我会命翟邑盯紧黑市,小偷一旦落网,便立即将你的每一枚铜板都安全送回玉京。”他没好气道,“把你那张天塌了的脸收起来。”
檀宁想把那只沉甸甸的钱袋还给他:“那这个还是你拿着吧。万一又被小偷光顾,我可真要伤心死了。”
邬宵寒冷着脸,仿佛受了天大的挑衅。
“我不知道还好,既知道了,还让你被偷第二次——”他说,“你当我是死人?”
她仍然心有余悸,从破荷包里掏出那枚暖石塞进他手里。
“那你帮我拿着这个。”她说,“一定、一定不要让人偷走了。”
她看着他的眼神,仿佛那块暖石并非雪霁谷人手一枚的寻常日用品,而是比她那点可怜俸禄,甚至比他整整一袋银钱,还要贵重百倍的东西。
他心中的疑窦一闪而过。
“……知道了。”他说,“谁来偷这个,我砍了谁。”
檀宁看了看人头攒动的闹市。
“你刚刚在开玩笑,对吧?”
“你可以猜一下。”
邬宵寒收起暖石,抬脚往前走去。
檀宁暗自祈祷,千万别再有不长眼的小偷把主意打到邬宵寒身上,随即赶紧跟了上去。
两人先在胡饼摊前买了一包胡饼,备作途中错过驿站时的干粮,又去灯油铺买了十块凝固灯油。至于蔡辛的土仪——邬宵寒就在卖灯油的门口,顺手买了十盏巴掌大小、栩栩如生的蚂蚱灯。
绛浦产灯,这倒不错,只是这形制……对心思纤细的蔡主事来说,恐怕是个惊吓。檀宁迟疑地看着邬宵寒吩咐摊主,将那十盏蚂蚱灯送去官驿。
邬宵寒却没有留意她复杂的眼神。他正望着闹市前方,姿态看似自然,却始终不肯直视她,只状若无意地问:“东西都买齐了,你还想再逛逛吗?”
檀宁立刻忘了蔡主事那颗纤弱的心,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应好。邬宵寒从喉间低低应了一声,两人便继续往前走去。
街上人来人往,除了临街店铺,道路两旁也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摊子。檀宁走到一处卖磨喝乐的摊前,脚步便像被钉在了地上。
那些磨喝乐小小一只,做得极为精致,大多是憨态可掬的孩童,也有不少模样讨喜的妖兽。檀宁还没开口,只是朝邬宵寒投去一个“我可以买么”的眼神,他便朝摊主那边微微抬了抬下巴。
檀宁笑逐颜开,小跑到正在现捏磨喝乐的摊主面前:“老板,你这里有卖狐狸吗?”
“有啊,你瞧,这不就是狐狸么。”摊主放下手中已捏出雏形的磨喝乐,指了指后排正中的位置。那里摆着一只雪白的十尾狐狸,仰首望月,姿态灵巧,“狐狸招姻缘,小姑娘们最爱买这个。两百文一个。”
“我不要白色的狐狸。”檀宁小声说,“你能给我捏个九首九尾的红色狐狸吗?”
“九首九尾?”摊主变了脸色,“那不是凶兽蠪侄吗?小姑娘,你买这个做什么,这可不吉利。”
“我可以加钱!”她急忙说着,取下腰间属于邬宵寒的钱袋打开,原本只想摸出一小粒银子,谁知刚一低头,便被里头满满一袋金子闪瞎了眼睛。
摊主喉咙里发出“喝”的一声,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没等檀宁说话,他已经急忙抓起新的泥团:“可以做!可以做!我现在就做!”
管她是要做白狐狸还是红狐狸,这一刻,就算檀宁要捏相国朱贤,摊主也能咬着牙给捏出来。
檀宁好不容易才从钱袋里翻出一枚银锭,付了定钱,随即满怀期待地看着摊主取来泥料,先从狐身一点点捏起。
邬宵寒站在不远处等着,只看见檀宁急急忙忙同摊主说了几句,对方便忙不迭取来新泥,重新捏起一只磨喝乐。看来一时半刻是走不了了。
他倒不急,只是等得有些无聊。等了一炷香后,百无聊赖地从怀中取出檀宁先前再三叮嘱他妥善保管的暖石,垂眼看了起来。
这东西怎么看也没什么稀奇。她到底为什么会那么在意?他想来想去,只能想到——或许因为这是他送她的第一件东西。
邬宵寒一面觉得她有些小题大做,一面又莫名有些轻飘飘的。他抬眼看向檀宁的背影,连自己何时扬起了嘴角都未察觉。
他刚要收起暖石,旁边一个卖络子的摊贩忽然探过身来,主动同他搭话。
“这位郎君,不知可否让小人看看那枚石头?我卖了这些年络子,还从未见过这样的打法,一时实在新奇。”
邬宵寒扫了一眼他摊子上的东西——五颜六色的香囊络子和扇坠穗子,冷声道:“你做这一行的,会没见过?”
“小人确实没见过。郎君瞧着,或许觉得天下络子都大同小异,可小人就是吃这碗饭的,一眼便能看出其中门道。”摊贩伸长脖子细看了片刻,语气越发笃定,“若小人没看错,应是那位姑娘自己琢磨出来的样式。”
他方才瞧见邬宵寒与檀宁同行,猜到这石头大约是姑娘送的,便笑着称赞道:“那位姑娘手可真巧。这结打得既稳又漂亮,比寻常花结还要别致。”
那股轻飘飘的感觉忽然沉了下去,化作一股湿冷的水流,悄无声息地缠上他的脚踝。邬宵寒的脸上已没有了笑,只剩下一种怪异的紧绷:“……你确定这是市面上都没有样式?”
摊贩笑道:“这确实不是市面上流传的样式。郎君若是不信,问问姑娘便知道了。”
问她?
先前还平平无奇的暖石,忽然变得狰狞刺眼。脚下那股被水淹没般的湿冷,无声无息漫上胸口,而那条褪色的蓝色绳结,也仿佛在这一刻骤然收紧,狠狠勒住了邬宵寒的心脏。
他缓缓看向磨喝乐摊前的檀宁。
她正满面笑容地从摊主手中接过一只赤红的磨喝乐。那九条赤红的尾巴,九颗丑陋的头颅,即使隔着这段距离,他也仍旧一眼看清了。
他从前一直不明白,世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嗜血凶兽,她为何偏偏不怕?
如今,他终于明白了。
“二月的时候,我找到了当年送出去的信物。”
他甚至愚蠢的,天真的,问她真的是同一件吗。
“那是我自己做的,只有我会做。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啊,怎么会认不出来呢?
那是她亲手打出的结。每一次绕线,每一次收紧,她都铭记于心。
他握着暖石的手不由自主地慢慢收紧,指节泛白,几乎将那枚暖石完全遮住。下一刻,细碎石粉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
卖络子的摊主看着那些散落在地的石粉,脸色骤然一变,连忙缩回原处,再不敢多说半个字。
怪不得她不怕他。
怪不得她会为容貌丑陋的蠪侄落泪,怪不得她愿意跟着他离开人间,去什么都没有的凫丽山;怪不得闻人拂青早知她并非药兽,怪不得他会问出那一句——“灵抚司待你如何?”
怪不得。
怪不得!
檀宁拿到那只蠪侄磨喝乐后,满心欢喜地回到邬宵寒面前,正想举起来给他看。可她脸上灿烂的笑意,在对上他神情的那一瞬,迟疑地停住了。
“邬宵寒……你怎么了?”她担忧道。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那股阴冷的水流终于凝成了冰,死死堵在胸口,再也流不动了。
……怪不得她会爱上他。
原来,他得到的好,从一开始就是偷来的。
作者有话说:无
第70章 “邬宵寒,你怎么不说话?”檀宁心中微微发紧,原本举起的蠪侄磨喝乐,也一点点垂了下去。
她从未见过他这样的眼神。哪怕是在锁妖塔里,他举刀要杀她的那一次,也不曾像此刻这样寒冷。他的情绪仿佛在一瞬间冻结了。那些她曾经轻易便能看出的别扭、动容与心软,此刻全都消失不见。
他的心像是忽然对她关上了大门。
“……你想要我说什么?”
他声音平静,并不像要发火的样子,但这反而令檀宁更加不安。
“随便说什么都好啊,”她鼓起勇气,重新拿起那个蠪侄磨喝乐,笑着说,“你瞧,我让摊主给我捏了个磨喝乐,你不觉得很可爱吗?”
他静静地看着她,片刻后。
“不觉得。”
檀宁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却已经转过身,先迈出了脚步:“回官驿了。”
她看着他的背影头也不回地离开,这一次他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问她“等我请你?”,他就是干脆地走了。
她的笑在脸上渐渐沉没,但她没有放任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而是小跑着追了上去。重新回到邬宵寒身边,她没有再冒然开口,只是小心地打量着他冰冷的侧脸。
是她做错了什么吗?
她犹豫片刻,想找个话题:“邬宵寒……我的暖石呢?”
他的脚步停了下来,他没有看她,但那张脸上的寒冰似乎覆得更厚了。
“那是我的。”
他只说了这四个字,便再次迈步,彻底走在了前头。
回到官驿,蔡辛正坐在大堂,瞪着桌上的十个蚂蚱灯。见邬宵寒返回,他像受惊的兔子那样蹦了起来。
“司正,这灯——”蔡辛话音未落,邬宵寒冰冷的目光就扫射了过去:“留着吧,反正用不了多久。”
蔡辛还没来得及试探这形制是否有深意,邬宵寒已经踏上二楼的楼梯,很快就消失在了他的厢房门后。
檀宁还望着他的背影出神,蔡辛却已经对着那十盏蚂蚱灯泫然欲泣。
蚂蚱,用不了多久;十盏,又正正好对上他蔡家十口人!这分明是司正在隐晦地点醒他——他蔡辛全家都像秋后的蚂蚱,在灵抚司蹦跶不了几日了呀!
檀宁顾不上抚慰蔡辛受伤的心灵,快步走上二楼,来到邬宵寒的门前,轻轻敲了敲门。
“邬宵寒?”
沉默。
她再敲:“邬宵寒?我看见你进去了,除非你被人打晕了,不然你就可以说话。”
半晌后,里面传来一声冷冰冰的“有事吗?”
“你饿了吗?我们出去吃饭吧。”
“不饿。”
“你渴吗?我给你倒杯水。”
“……不渴。”
用不着邬宵寒敲她房门时的徘徊和纠结,檀宁想也不想地说:“那你给我开门吧,我想看看你。”
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声音终于有了波动,他带着几分恼怒道:“你没别的事可做吗?”
“你就是最大的事啊。”她毫不犹豫,“你要是不开门,我就翻窗进来。”
“你敢!”邬宵寒怒道。
檀宁没说话,但她就是敢。
下一瞬,那扇门自内打开。邬宵寒站在门里,看着门外那张理直气壮的脸,心中再次浮起一个念头——撬开她的脑袋,看看里头究竟是什么构造。
每一次都是这样。
她永远有本事把他的心搅得一塌糊涂,自己却浑然不觉,还偏偏用那副无辜的眼神望着他。
檀宁闪身进入门内,贴心地替他关上房门。
“你到底怎么了?”她低声问,“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惹你难过了?你不告诉我,我要怎么改呢?”
“我没有难过。”邬宵寒硬邦邦地说,“一分都没有。”
她望着那张紧绷到极致的脸,在心里默默想,是啊,一分都没有,因为是一万分。
“好,你没有难过。”她体贴地接下他的别扭,柔声问,“那你现在在想什么呢?”
邬宵寒盯着她的眼睛,神情晦暗难辨。可那双黝黑的瞳仁深处,分明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挣扎。
“……你之前说过,不同恩人相认,是因为他不记得你了。”他说,“若他现在想起来了呢?”
檀宁愣在原地,目光下意识在他脸上逡巡,捕捉更多的情绪线索。
他是想起来了吗?难道现在的生气,是因为气她没有尽早和他相认?
她迟疑地开口:“想起来当然很好啊……但是没想起来,也没什么妨碍。”
这是什么滑不溜秋的话?说了也当没说。邬宵寒向前走了一步,几乎跨掉了他们之间仅剩的距离。
他低头逼视着她的眼眸,一字一顿道:“若他想起来了,你就会欢天喜地地跑去他身边对不对?”
她张了张口,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古怪的问题。可那些尚未出口的疑惑,已经被邬宵寒从她眼中看了出来。
她当然会欢天喜地地奔向恩人。因为在她如今的认知里,恩人就是他,他就是恩人。她欢喜没有错,奔向他也没有错——她甚至不会明白,他为何要用“奔向”这个词。
因为从一开始,她就已经在他身边。
从一开始,她就认错了人。
他忽然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向后退了一大步,拉开的距离甚至比先前更远。
“明日一早还要出发,早些歇息吧。我也累了。”
他说完,脸上重新覆上一层看不出丝毫情绪的冷硬神色,语气平静得近乎冰冷。
檀宁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他那副毫无转圜余地的神色逼退。她轻声道:“那我先回房了。若有什么事,你随时都可以来找我。”
她等了片刻,他也没有回答,只是移开目光看向窗外。她只好转身走出。
门扉合上后,她站在原地,没有离开。门内久久无声,仿佛他也仍站在原处,不曾动过。
终于,她转身走开,脚步声传回门内,邬宵寒松开一直紧攥的右手,看着掌心里那枚褪色的淡蓝色绳结。
他走到桌前,点燃烛火。褪色的蓝色绳结悬在火苗上方,只差寸许便会被火舌燎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烛火炙烤着他的指骨,他的心也像被一并架在火上。久到仿佛连时间都凝滞了,他才终于缓缓收拢五指,将那枚绳结死死攥回掌心。
……
第二天一早,檀宁第一个出现在官驿大堂里。她昨晚睡得不好,一直在猜测邬宵寒的心意,见邬宵寒终于开门走出,她下意识站了起来,露出笑脸:“邬宵寒,你来了。”
他碰上她的眼神,却像被什么烫了一下,本能地别开了目光。
“……嗯。”他冷淡地应了一声。
虽然檀宁一夜都在祈祷,就像他昨天莫名其妙生气一样,今天也莫名其妙恢复平常模样,但显然,老天一向不管她的祈愿。
她压下心中的失落,继续笑着问:“蔡主事起来了吗?我好去叫驿卒准备朝食。”
她话刚说完,蔡辛就背着他那装有十个蚂蚱灯的箱笼出现在了厨房门口。
“我早起来了,”他有意表现,挽救“秋后蚂蚱”的命运,急忙道,“朝食正在准备,檀使节坐着吧,马上就好了。”
不等她答应,他便又奔进了后厨,虽然蚂蚱灯形制不美,但终归是他能带回玉京的唯一土仪,此刻背在背上,连吩咐朝食也不舍得取下。
邬宵寒走到桌前,冷着脸坐了下去,檀宁也悄悄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小心打量着他的神色。
“其实,我不是有意瞒着你。只是你一直没有想起来,我怕说出口,反倒让你为难……”
这些话在她看来是示好,是解释;可落在邬宵寒耳中,却像在他早已绷紧到极致的神经上,又重重压下一块巨石。
他闭了闭眼,露出忍耐的神色:“……安静。”
“……哦。”檀宁失落地闭上了嘴。
过了一会,蔡辛亲自端着托盘走出,将三碗清粥和几碟小菜放到桌上,殷切地对邬宵寒说道:“司正请用,不够我再去加。”
桌上的沉默冻结了蔡辛的笑容,他惴惴不安地回到檀宁对面的座位坐下。
朝食无人开口,只有喝粥时偶尔发出的轻响。
檀宁瞧见小菜里有颗水嫩嫩的菜心,也没多想,夹上就放进了邬宵寒的碗里。
她很乖,很安静。她一个字都没说。
邬宵寒对上她的视线后,从她的目光里读出这些话来。
他太阳穴一跳,垂眼看向碗里那颗菜心。一想到这是她夹给“救命恩人”的,恨不得立刻夹出去扔了。可长箸夹住菜心后,他到底没能狠下心,僵持片刻,反而将它送进了口中。
檀宁见他吃了,立刻高兴起来,像是得了鼓励似的,又给他夹了一筷尖腐乳。
到底是他自己惯的。邬宵寒忍着恼火,用那张可以冰冻三尺的脸又吃了那一点腐乳。
蔡辛掂量了一下时机,见这时气氛没那么僵硬,硬着头皮道:“司正,白泽兽角被星驿那边送了过来,等国师过来,我们就可以出发了。”
邬宵寒猛地抬眼,手中长箸随即落回桌上,勉强还有一点的食欲顿时消散得干干净净。
“等他过来做什么?”
蔡辛早就猜到他会有这种反应,此时更觉得那蚂蚱灯就是自己命运真实的写照。
“是、是玉京那边安排的,”蔡辛结结巴巴道,“相国觉得,有你和国师护送,白泽兽角和秦楚才能最安全地回到……”
他话没说完,官驿外已经传来一声清亮的马鸣。
邬宵寒锐利的目光陡然投向敞开的官驿大门,檀宁也下意识望去。
闻人拂青走进了大堂。
作者有话说:无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