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边是他的顶头上司,一边是昆仑使者之首。方才隔着半间堂屋,还能装作各不相干;如今同坐一桌,茶盏与筷箸都摆在一处,再装看不见,便很考验人的脸皮厚度。
雨声砸在瓦上,店里一时只剩碗碟轻响。蔡辛端起茶盏,又放下,干涩地咳了一声,正要舍生取义,缓一缓这份尴尬——邬宵寒先开了口。
“我还以为,摘星楼的人都要等到最后一刻才肯现身。”
他没看闻人拂青,语气冷淡:“没想到楼主的脚程倒快。”
“让人久候,终究失礼。”闻人拂青平静道,“司正不也来得很快?”
“我快,是怕有人死得不够快。”邬宵寒冷笑,“楼主是来施恩的,我是来索命的。别把你我混为一谈。”
蔡辛凳子上仅剩的一半屁股,也想要逃脱出去了。
好在上菜的小二打破了僵持。
“几位贵客,菜来了!”
小二故作轻快,先将邬宵寒这边的菜一一摆下。凉拌鳛鳛鱼盛在青叶上,十片薄翼已剔骨切开,鱼腹肉间拌着姜丝与山椒,色泽鲜亮,酸香扑鼻。
随后,他又绕到闻人拂青那一侧,轻轻放下另外两碟菜。
一碟是清拌水芹,另一碟则是刚出锅的雨前蕨芽炒肉。嫩绿蕨芽经热油一滚,叶尖微微蜷起,肉香与山野鲜气扑鼻而来。
檀宁的目光才在那碟蕨芽炒肉上停留片刻,闻人拂青便将碟子推到她面前。瓷底擦过桌面,只发出一声极轻的细响。
邬宵寒刚要伸筷去夹凉拌鳛鳛鱼,动作忽然停在半空。蔡辛坐在一旁,眼睛几乎要从眶里瞪出来。
“方才听你想尝。”闻人拂青道,“若不嫌弃,分一些去吧。”
“闻人楼主真是好耳力。”邬宵寒的筷子啪一声落回原处,冷笑道,“隔着半间店堂,也能听见我的使妖想吃什么。”
“妖的耳力,自然比人好些。”闻人拂青淡淡道。
“既然如此,便不要浪费楼主好意。”邬宵寒转向檀宁,朝她伸出手:“碗拿来。你不是想吃么?”
檀宁的本能告诉她,此刻极度危险,不亚于锁妖塔中,邬宵寒拿刀指着她的那一刻,但本能却没有告诉她,到底是递出碗危险,还是不递出危险。
她迟疑片刻,试探地递出自己的食碗。
他接过碗,起身夹菜。专挑最嫩的蕨芽和最好的肉片夹,筷子起落又快又准,一筷接一筷往檀宁碗里压。那架势不像夹菜,像在舂年糕。
“这……够了够了。”檀宁说,“我吃不了那么多。”
邬宵寒又舂了一下,这才停筷,把碗还给她。
满满一碗蕨芽炒肉沉甸甸落回檀宁手里。
他坐回原处,语气冷淡:“吃。别客气。”
蔡辛松了口气,伸出筷子想夹一片心心念念的卤牛肉。
檀宁很想不客气。但那碟被邬宵寒洗劫后只剩一点老弱病残蕨芽的炒肉就在眼前,她若当真不客气,闻人楼主大约只能舔一舔盘底。
檀宁拿起还没用过的干净筷子,从自己这边的凉拌鳛鳛鱼上夹下一片翼下腹肉,放进闻人拂青碗中,认真道:“闻人楼主,你也尝尝我们的菜吧。这道鳛鳛鱼是此处特色。”
蔡辛的筷子悬在卤牛肉上方,僵住了。
邬宵寒眼看着那片鱼肉落进闻人拂青碗中。若目光真能伤人,那只碗此刻只怕早已碎成齑粉。
闻人拂青垂眸看了一眼,轻声道:“多谢。”
蔡辛的筷子停在半空,底下就是他心心念念的卤牛肉。夹吧,不合时宜;收吧,又更不合时宜。筷尖进退两难地抖了两下,邬宵寒冷冷看过来:“还不夹?你在给我加料吗?”
蔡辛哪里还敢挑,飞快夹起一片卤牛肉,逃回自己的碗里。
“灵抚司待你如何?”闻人拂青忽然问。
桌上静了一瞬。
邬宵寒的筷尖停在碗沿,抬眼看向他。蔡辛也僵了一下。
单论这话,稀疏平常。可落在闻人拂青口中,便不大寻常。
那位摘星楼主向来冷淡疏离,哪怕是陛下到了他的眼前,也未必能得一句关心。如今他却隔着一张饭桌,问一个九品使妖在灵抚司过得好不好。
蔡辛落在座位上的半个屁股彻底坐不住了,他开始懊悔自己四日前为何要在灵抚司上值,为何不去请假走个亲戚。
檀宁也不知闻人拂青为何来此一问,只能归结为天狐生性善良友爱。她犹豫了一下,答:“习惯的。司正待我很好,蔡主事他们也很好。”
邬宵寒终于忍不住说道:“闻人楼主这话问得有趣。是不放心灵抚司,还是不放心我?”
闻人拂青淡淡道:“司正多虑了。我不过见她与我同为妖族,又是初到灵抚司,才顺口关心一句。倒是司正对我,似乎颇有敌意。不知这敌意从何而来?”
“灵抚司司正对妖有敌意,有何不妥?”邬宵寒嗤笑道。
蔡辛的筷子险些掉进碗里。
他很想劝一句“司正慎言”,话都已经涌到喉头,却又被硬生生咽了回去。那副强忍不发的模样,活像正受着一场剧烈腹痛。
闻人拂青神色未变:“大魏倡导人妖平等,司正这话,往后还是不要再说了。”
“那你去朝上参我吧。”邬宵寒不为所动,冷笑一声,“只不过也要排队才行。”
檀宁早就知道邬宵寒讨厌天狐,可直到此刻亲眼目睹,才明白这远不是“讨厌”二字所能概括。他分明是从头到脚都和天狐犯冲,闻人拂青单是坐在那里,就足以让他浑身不自在,如坐针毡。
至于她?
嗯?邬宵寒讨厌天狐,跟她有什么关系?
檀宁还能安心吃着碗里的嫩蕨芽。蔡辛却不行,蔡辛的肚子已经开始同这张桌子一同受刑。
自玉京出发后,他一路风餐露宿,心心念念盼着这顿热饭。不想饭是热的,桌上却冷得要命。一顿饭食不知味地吃完,他已经心力交瘁,像是突然老了五岁。
轮到结账时,小二拿着账牌过来,先报了闻人拂青那边。
“这位贵客,一共十六文。”
他又转向邬宵寒这一桌,依然笑道:“几位贵客这边,卤牛肉、腊肉焖春豆、溪鱼豆腐汤、凉拌春笋,还有凉拌鳛鳛鱼……共三百文。”
最贵的果然是那道鳛鳛鱼,一盘便要一百八十文。
闻人拂青垂手去取钱,邬宵寒也抬手往袖中摸去。
檀宁却比他更快一步。
她立刻解下腰间钱袋,从里头摸出一小块碎银,生怕慢了便被邬宵寒拦住,直接塞进小二手里。
“我们这桌我来付。”她说,“劳烦找钱。”
小二捧着那块碎银,愣在原地。
邬宵寒和闻人拂青的手都停住了。
邬宵寒袖中的手放了下去,目光钉在檀宁脸上:“……你在做什么?”
“没事。”檀宁连忙道,“我刚领了俸禄,我有钱呢。”
“你那点俸禄够做什么?你——”“我算过了。我们两个——”檀宁说到这里,飞快地瞥了蔡辛一眼,又很谨慎地改口,“……偶尔三个,用得节省些,还是够的。”
蔡辛:“?”
邬宵寒仍皱着眉:“你在……”
檀宁本不想把话说得这样直白,可他一直追问,她只好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道:“你忘了自己才被扣了半年俸禄,手头哪还宽裕?我领钱的时候已经算过了。往后省着些用,偶尔再带上蔡主事,足够撑到你下次发俸,绝不会叫你饿肚子的。”
蔡辛:“?”
尽管檀宁的声音压得够低,但蔡辛坐在一张桌前,想不听到都难。
他很想告诉她,司正是被罚俸,不是被抄家;她那点薄得可怜的俸禄,实在不必拿来救济灵抚司最有钱的人。至于他,他可以自备干粮,委实不用被纳入救济。
但最令他震惊的,却是邬宵寒的反应。
那张脸仍旧板着,可压了一整顿饭的冷意,已经悄无声息地散开了。
他的目光扫过闻人拂青,唇边甚至浮出一点极浅的笑:“……还是你想得周到。”
邬宵寒不再阻拦,檀宁就顺利付完了这一桌的饭钱。她把小二找回来的铜钱重新收进荷包,这才起身往窗外看了一眼。
雨势已经弱下去,可以上路了。
邬宵寒已站起身:“走了。”
小二连忙跑去后院牵马。没一会儿,三匹苍青騊駼被牵到茶饭铺门前,鬃毛湿了一层,不断喷着鼻息。
那匹文马也被牵了出来。
雨丝一触及文马周身,便像被某种无形之力拨开,绕过它缟白的身躯,悄然落向两侧。
它静立雨中,朱鬣未湿,金瞳清亮,连蹄边也不沾半点泥水。
邬宵寒冷笑一声,翻身上了騊駼:“真是贵人贵马。”
话音落下,他不等旁人回应,已骑着苍青騊駼踏入雨中,沿着山道向前奔去。檀宁知道这只狐狸还在发着脾气,赶忙骑上马追去。
剩下的蔡辛赶紧朝闻人拂青拱了拱手:“楼主恕罪,下官先告退了。”
蔡辛离开后,茶饭店檐下,只剩闻人拂青站在原处。
他的目光越过雨丝,落在檀宁远去的背影上。
山弯处林色深浓,檀宁的背影只在雨雾里晃了一瞬,便被枝叶遮住了。
闻人拂青看了片刻,并未多言,抬手轻轻抚过文马鬃侧,翻身上马。
细雨在马前无声避开,他也向着绛浦城的方向去了。
……
三匹騊駼疾驰着奔过山弯。
跑出好一段路后,蔡辛才敢从后头追着喊:“司正!方才那样得罪闻人楼主,他回朝以后,不会参咱们一本吧?下官离致仕还有好几十年,可经不起这么早就断送仕途啊!”
“想回去赔罪,现在也不迟。”邬宵寒头也不回,冷冷道,“蔡主事门路广,想必也能把自己送进摘星楼。往后不用出外勤,天天在屋子里看星图,多省事。”
蔡辛在后头颠得箱笼直响,讪讪道:“不敢,不敢。摘星楼清贵,下官命薄,受用不起。灵抚司待下官恩重如山,灵抚司便是下官的家,下官哪有舍家另投别处的道理?”
“闭嘴。”邬宵寒道,“离店前,看你和那两个行商套了半天话。打探到什么?”
蔡辛忙道:“那两个行商刚从绛浦城出来,确实听过些内情。这半年里,明面上报了八名官员、十二位士绅失踪,私下还传有许多平民也不见了。”
檀宁催马跟在邬宵寒侧后,回头问:“他们都是怎么失踪的?”
蔡辛坠在后头,背上箱笼被颠得一下一下闷响。他只好扯高了声音:“有人沐浴时从浴桶里没了,有人在船上更衣时不见,还有人明明待在值房,一转眼便消失。看着毫无章法,可细究起来,都有一处相同。”
“他们失踪时,都是独自一人。”
邬宵寒沉吟片刻:“绛浦城中,可曾发现无名尸身?”
“这便不知道了。”蔡辛说。
“那就亲眼去瞧。”
邬宵寒话音落下,手中缰绳一扬。苍青騊駼骤然提速,蹄下溅起无数积水。
三匹騊駼沿着山道越奔越远。前方林影渐疏,雨云散开,一座城郭的轮廓渐渐显出。
绛浦城到了。
作者有话说:无
第52章 绛浦城半倚江岸,半浸水中。能够通向岸上和商船的江堤路就是城里最大的主街。傍晚将至,水拍着石堤,浮桥在风里轻轻吱呀。远处一排船楼沿江错落铺开,各色店铺的灯招明明灭灭,倒影在浮金般的江面上摇曳招展。
檀宁骑在騊駼背上,早把看路忘了。坐骑沿着江堤缓缓前行,她的目光也被江上一艘接一艘的大船牢牢牵住。
前方三艘大船并排相连,正中的船楼上高悬着“金波楼”的招牌。澜州知府今夜便在此设宴,为他们接风洗尘。
还未走到金波楼前,已有人快步迎出。为首的是澜州知府长孙漳,身后跟着几名品色不一的地方官。
檀宁三人翻身下马,酒楼小二忙上前牵过騊駼,小心引到一旁,又接过蔡辛肩上的箱笼。
想要上船就得通过浮桥,檀宁以前没坐过船,上这种摇摇晃晃的东西,难免心有余悸。她一步一挪,走了半天都才走完一半。而中间,是最摇晃的地方。
她看了眼下面波荡的水面,估算了一下从这里落下去能不能踩到底。刚要闭上眼一口气冲过去,她的脚就离开了地面——邬宵寒三步便赶完了她十步的路程。走到近前,他顺手揽住她的腰,将人轻轻一提,夹在臂弯里跨过了最后三步。
檀宁还没回过神,就这样踩到了甲板上。
她没反应过来,岸上的蔡辛和船上的长孙漳等人同样没反应过来。
直到邬宵寒一个冷眼扫去,长孙漳才如梦初醒,连忙挺着肚子抢上半步,拱手拜道:“下官长孙漳,见过邬司正。哎呀,大人与国师远道而来,竟连一只纸鹤也不肯先遣给下官。下官若早得了信,早该候到十里长亭外,哪能叫二位大人这样悄无声息地到了门前?
二位越是体恤,下官越是惶——咦,怎么不见国师?”
邬宵寒听见这两个字就觉得身上发痒,他眯起眼,神色危险:“没了他这饭就吃不了?”
“不、不!下官当然不是这个意思——”长孙漳脸上的肥肉抖了两抖,正要先请邬宵寒入内,江堤路上便出现了文马奔驰的身影。
长孙漳眼睛一亮,忙提起官袍迎上前去,又抬手搭在眉前,眺望着那道渐渐接近的身影:“国师大人也到了!”
邬宵寒冷哼一声。
待闻人拂青下马登船,长孙漳忙躬身引路,领着众人往临江雅间去。
檀宁一路好奇张望,窗外灯火阑珊,脚下微微摇晃的感觉也令她十分新奇。
“我要的那些卷宗,送到官驿了吗?”邬宵寒问。
“送到了,送到了。”长孙漳道,“邬司正一句吩咐,下官岂敢怠慢?只是大人一路劳顿,官驿人多眼杂,未必安妥。不如移驾下官府中,也好叫下官略尽地主之谊。”
“免了。”邬宵寒哪怕是用檀宁的脑子都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面无表情道,“本司查案,不住旁人府邸。”
长孙漳脸上的遗憾还没完全表现,已经转头望向闻人拂青:“那国师大人呢?下官府中清净得很,香也焚好了,茶也备下了,只等国师移步,好容下官请教一二这个修道上的问题。”
闻人拂青神色平静:“宴后我便要启程去绝霄山,筹备奉迎圣物,不便耽搁。”
接连碰了两回软钉子,长孙漳也不见气馁,毕竟这两人的脾性,那是远近闻名,内外皆知。被拒绝完全是预料之中。
等进了临江雅间,他先请邬宵寒与闻人拂青入上席,自己只在下首陪坐。檀宁则挨着邬宵寒,蔡辛坐在她另一侧,几名属官识趣地退到屏风外。小二刚开始上起热菜,邬宵寒已把话头按回案上。
“现在城中有多少失踪者了?”
长孙漳刚要介绍当地名菜的嘴翕动了一下,他按住腹部,一脸痛苦道:“哎哟——邬司正恕罪。下官腹中忽然有些不适,须去更衣片刻!失踪案一向由邱同知协理,此事他最清楚。”
“邱同知!快进来仔细回禀邬司正。陈通判,你也来,替本官照应席面,莫怠慢了几位大人。本官去去就回。”
长孙漳扶案起身,一边捂着肚子,一边步子飞快,转眼便从雅间逃出。而屏风外的陈通判和邱同知则绕了出来,邱同知先向席上诸人行了一礼,陈通判则先吩咐小二将门边伺候的人撤远些,又亲自提壶为众人添酒。
邱同知小心翼翼道:“回司正的话,至今为止,城中失踪者共六十七人,除八名官员、十二位士绅以外,失踪者多是十来岁的少年少女。”
那个留着小胡子的陈通判仿佛没有听到那个骇人听闻的数字,神色如常地为闻人拂青面前的酒盏满上佳酿。
六十七人。
这个数,与他们先前得到的消息相去甚远。檀宁这才明白,长孙漳刚刚为何迫不及待地逃离了雅间。
邬宵寒手里的长箸啪一声回到了桌上。他想到刚刚那个用拙劣表演把他当猴耍的长孙漳,冷笑一声道:“长孙知府原来是为这个腹痛。既如此,莫要耽搁了病情,本司亲自去为他诊治。”
话音未落,他已起身跨出了临江雅间。
“司正!司正!”
邱同知心里叫苦不迭,硬着头皮连忙追了出去,生怕自己的上峰真在净房血洒当场。
檀宁犹豫了一下,考虑到邬宵寒是去净房捉人,她还是选择了留在原地等他回来。
陈通判到此依然表情沉稳,含笑请众人动箸:“几位大人请。既到澜州,总要尝一尝本地名馔。这道是玉鳞羹,入口鲜甜,无刺无腥。还有这道封豕炙髓,是知府大人特意为国师与檀使节备下的。此物最讲火候,须得趁热现切,外皮才酥,髓香才不至凝住。”
他接过小吏奉上的银刀,亲手将那盘封豕炙髓片开。
金红色的髓膏顺着切口缓缓淌下,浓烈的肉香立时充满雅间。
“为什么特意准备给我们?别人不能吃吗?”檀宁不解道。
陈通判拣了最肥嫩的一块,连着一勺髓膏,先送入闻人拂青盘中,再切了一片,同样送入檀宁盘中:“此物性烈味厚,寻常人不能受用,但妖族用了,却能血旺骨坚,百日不疲。因而只有国师和使节能够得享此等美味。”
“两位大人请,此肉定要热食才好。”
那香气确实勾人。连坐在一旁的蔡辛,都忍不住直勾勾地盯着檀宁盘中那块肉香四溢的封豕肉。
檀宁的银箸却有些迟疑。
她的身体里有药兽心脏,她能动用药兽的部分妖力。但她算是妖族吗?
若不是,“不受用”会有什么后果?
陈通判在看着,蔡辛也在看着,檀宁犹豫片刻,终于用银箸夹住肉,想要送入口中。
那筷封豕肉刚到半空,另一双银箸却横了过来,拦住她的去路。
蔡辛和陈通判难掩惊色地看向银箸的主人。
“先前赶路途中饮食简陋,今夜还是清淡些为宜,免得肠胃不适。”闻人拂青道。
他收回箸尖,神色如常。
既然有理由不吃,那当然不吃最好。檀宁顺势将夹起的封豕肉重新放回盘中,只是心中多了一丝疑虑,闻人拂青的关心,是否来得太巧了些?
“国师说得对,连吃几天干粮,今夜还是清淡些好。”她笑道。
陈通判笑意未改,当即应声:“国师说得是,是下官考虑不周。”说罢抬手,命人将封豕炙髓撤了下去。
小二刚将封豕炙髓撤下不久,席间还残着一股脂香,邬宵寒便回来了。
一同回来的只有邱同知。他面无人色,几乎站不稳。邬宵寒脸上的怒意也已敛尽,只剩一层压人的沉冷。
不等檀宁开口询问,他已说道:“长孙漳在净房里失踪了。”
蔡辛手里的银箸掉到了地上。
……
一炷香前。
邬宵寒刚从雅间追到净房外时,长孙漳还用肥硕的身躯死死抵着房门,隔门与他东拉西扯,怎么也不肯出来。
可不过片刻,里面便没了声息。任凭他如何发问,也无人回应。
等他一脚踹开房门,那间既无暗道、也无窗户的净房里,便只剩下一盏仍亮着的提灯。
那些在浴桶里失踪的人也罢了,长孙漳的失踪绝不是人力可以做到的事。
“什么?”檀宁已经忘记吃饭这回事了,连忙起身道,“那现在怎么办?要封船搜查吗?”
邬宵寒显然不是回来请众人商议的。他迅速发令,命屏风后的属官带人封锁金波楼,邱同知和陈通判则亲自带人清点楼中宾客。
“我也去吧!多一个人多一个帮手。”蔡辛也顾不上吃饭了,跟着邱同知两人去清点宾客。
雅间里转眼就只剩下檀宁和邬宵寒、闻人拂青三人。
闻人拂青在这时起了身。
“此案失踪者众多,且失踪之法诡异,恐有大妖作乱。我会暂留澜州,待此案了结后再走。若灵抚司需要相助,遣书至绝霄山星驿即可。”
邬宵寒静了片刻,冷冷道:“随你。”
“绝霄山尚有奉迎圣物之事,我便先行一步。”闻人拂青道。
直到闻人拂青的背影完全消失在门外,檀宁的目光才收回来。她刚一转眼,便撞上邬宵寒的视线。
他脸色冷着,显然已经看了她一会儿。至于看什么,当然是看她还要再看闻人拂青多久。
经过初见闻人拂青归京那次后,檀宁现在只需看着这只狐狸的毛尖,就知道该往哪边抚。
但眼下不是抚毛的合适时机。
长孙漳刚刚失踪,她心中也有未消的疑虑。
外头搜查声仍在喧嚣,她往邬宵寒身侧稍稍靠近了些,将方才闻人拂青拦筷阻止她食用封豕肉的事情低声说了。
末了,她停顿一下,把声音压得更轻。
“我觉得……他似乎知道我不是妖。”
邬宵寒的眸色骤然沉了下去。檀宁不清楚这句话的后果,他却十分清楚。
他转身便往外走,手已下意识握上刀柄,思考在绛浦城到绝霄山的路上,哪里下黑手更好。
檀宁一看就知道他动了杀心,急忙拉住他的手臂:“邬宵寒,你要做什么?那可是大魏国师——”“所以更不能留。摘星楼是昆仑和朝廷的走狗。让闻人拂青知道你是人身假扮药兽,陛下和相国迟早也会知道。欺君之罪,你有几个脑袋够掉?”
话音落下,他手臂轻轻一挣,便甩开了她的手,大步跨出雅间。
外头衙役、属官来往匆匆,数道目光立刻投来。邬宵寒神色不变,搭在刀柄上的手随之松开,仿佛不过是随手拂过腰间佩刀。
“那你也不能——”檀宁追到身后,声音压到几乎只剩气音。
邬宵寒没有回应。
他径直出了金波楼,脚步很快,却丝毫没有仓促。江岸边,闻人拂青已经牵住文马缰绳,正要上马。
邬宵寒从浮桥下来,几步便踏上岸边。檀宁也顾不得害怕了,箭步冲过浮桥赶到他的身边。
“闻人拂青。”邬宵寒道。
闻人拂青像是早已听见他的脚步,松开缰绳,缓缓转过身来。
“你知道吗?”邬宵寒盯着他的眼睛,目光冷而稳,不肯放过他脸上任何一点变化。
闻人拂青没有问“知道什么”。他的目光只在追出的檀宁身上停了一息,便又平静移开。
“……你怎么看出来的?”邬宵寒又问。
闻人拂青仍没有回答。他重新将目光落到檀宁身上,像在等她自己想起什么。
檀宁茫然地回望他。
邬宵寒的神色彻底冷了下去。他抬步横在两人之间,硬生生截断那道视线。
“闻人拂青。”邬宵寒逼视着他,声音压得很低,“是、我、在、问、你、话——”闻人拂青终于看向邬宵寒,平静道:“……十尾天狐感应天地,辨人身妖身,并非难事。你不必如此防备。若我有害她之心,方才便不会拦下那一筷封豕肉。”
“你若没有其他问题,我便要赶路了。”
邬宵寒沉默不语地盯着他,闻人拂青却已踩镫上鞍。江风托起他的宽袖,雪白的衣袂在夜色里鼓起,如白鹤欲飞。
下一刻,文马载着他穿入绛浦城层叠灯影之中,很快消失不见。
“他在撒谎。”邬宵寒道。
他身上的杀意退了,目光却更冷。
“十尾天狐感应天地——说得倒好听。就算真有那等本事,也该是从前的事了。”
“他连我都没看出来。”他顿了顿,目光落到她身上,“又怎么能看出你?”
檀宁同样疑惑,疑惑他为什么能看出自己的真身,疑惑他为什么用那样的眼神看她。
“你以前见过他吗?”邬宵寒问。
“没有。”她毫不犹豫摇头,“我要是见过他,一定不会忘记。”
这单纯的结论在邬宵寒耳里听来十分不单纯,他的脸色陡然沉下。
“什么意思?一目难忘?”他冷笑。
檀宁怔了一下,随即明白狐狸毛又炸起来了,她忙安抚道:“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他太冷了,比雪霁谷的雪还冷。我若见过他,肯定会记得的。”
这个比喻并没有让邬宵寒的脸色好看多少。他盯着她的脸,好像要从那上面找出她和天狐暗通款曲的证据。
片刻后,他冷冷道:“甘愿替朝廷和昆仑卖命的妖,能是什么好东西?天狐又如何,不过是披着狐狸皮的黄鼠狼,说些半真半假的话,定然不安好心。”
檀宁眨了眨眼睛:“可你不也在为朝廷效力吗?”
“我是伪装。”邬宵寒冷着脸道,“伪装,懂吗?”
……可你实事也干了不少。
檀宁在心里默默说。
“算了。”邬宵寒看着那张若无其事的脸就火大,他硬邦邦地说道,“总之,离他远点。”
“……”
“回话。”
“……哦。”
蔡辛一路从金波楼里小跑出来,扶着膝盖喘气:“邬司正,檀使节!我还以为你们撇下我先走了,我们刚把楼里的宾客点完,没有发现长孙漳的踪迹——”“先回官驿再说。”邬宵寒道。
他唤金波楼小二牵来騊駼。蔡辛也重新背上那只半人高的箱笼。
没一会,三匹騊駼便往官驿方向奔去。
……
深夜,绝霄山沉沉耸立在绛浦城外。
孤峰没入云中,寒风穿过天门,带着高处的寒意,在几间白石屋舍前盘旋不散。
这里是星驿,供昆仑使者歇息补给的地方。平日只一名小童守候,入夜后,更显清冷。
广室中焚着安息香叶,淡淡的甜香飘散在冷冽的寒气中。沐浴、焚香、静心是使者奉迎圣物之前的惯例。
闻人拂青独自坐在室内,身上只着一袭白色中衣。半湿的长发披散在宽阔的背后,发梢水珠未干,在衣料上洇开几道深色湿痕。
沐浴后残留的清润水气萦在他身上,与炉中淡淡甜香交融在一处,清冷幽微。
广室中错落点着的油灯忽然摇曳起来,映在地面与墙壁上的影子也随之游移。
闻人拂青身后的影子被拉长,又一缕缕分开,沿着白石地面无声铺远。灯影摇曳间,九条洁白蓬松的狐尾渐渐显形,几乎占去整间广室。
他闭上双眼,本该沉入昆仑一片素白之中。
可眼前浮现出的,却是一张没有眼孔、只在双眼处留着两道微微隆起弧痕的面具。
面具之下,有泪珠不断从下巴滑落。
一颗,又一颗。
那块用来吓退她的石子还落在地上,她却已经扶着石壁走了进来。她走得很慢,膝上磕碰出的血迹一片深一片浅,走几步便要停一停。
但她还是走到了他面前。
山洞外,暴雪几乎封尽天地。狂风自雪原深处卷来,挟着冰冷雪粒,一阵阵砸向洞口。洞外没有路,也没有光,只余风雪撞击岩壁的漫长轰鸣。
可她的泪,比洞外无尽的暴雪更多。
它们从面具下不断淌出,滴落石地。风声在洞外不肯停,泪水在洞内也不肯停。那座他暂避风雪的山洞,似乎要被她无声的泪水淹没。
她缓缓跪倒在坚硬粗粝的石地上。
那并非出于虔诚,也不是因为恐惧。她只是再也走不动了,指尖抵着冰冷的地面,喘息急促而短浅,仿佛洞中仅剩的空气,也正被某种无形之物一点点抽尽。
然后,她开了口。
那声音很轻,却比洞外风雪更久地留在他耳中。
他已经太久不曾想探究什么人,可那一天,他因为那句话摘下了她的面具。
天狐每修一尾,须耗五百年光阴。
他却舍去百年道行,换她重见光明。
直到今日,他仍未想明白,当年那一念究竟从何而来。
再见面时,她已不再是雪洞里那个摸索前行的少女。
灯火静静伏在白石地上。
“……如此也好。”
作者有话说:无
第53章 金波楼一夜惊乱,未曾影响绛浦城宁静的早晨。晨光洒满江堤,沿岸杨柳低垂,水面浮着的柳絮被往来船只荡开的波纹一层层推向远处。
窗外街市的叫卖声透过官驿二楼的纸窗传来,惊醒了伏在案上的檀宁。她茫然地直起身,眼中困意未消,手肘却不慎碰落了一卷案宗。
没等卷宗砸到地上,旁边已有一只手接住。
“醒了?”
邬宵寒坐在案前,将接住的卷宗放回去。桌上案册高高叠着,压了半张桌面。
记忆回笼,檀宁想起昨晚他们三人在这张桌上,说好要在天亮前看完失踪案的全部卷宗。
她有些不好意思:“我什么时候睡着的?你怎么不叫我?”
“叫你做什么?”他语气淡淡的,“你的鼾声正好替我提神。”
“你的鼾声”四个字落到檀宁耳朵里,瞬间驱散了她残余的睡意。
“……我会打鼾?”她愣在原地。
药兽从未说过她会打鼾!虽然打鼾也没有犯法,但是在旁人面前打鼾也就罢了,怎么偏偏在邬宵寒面前打鼾了呢——“嗯。”邬宵寒没抬眼,“打得一阵一阵的,蔡辛本来趴在那边睡着,后来被你吵醒,索性回房去了。”
檀宁窘迫地垂下脑袋,脸上阵阵发烫,恨不得当即钻进客房的地缝里。
一卷案册忽然抵上她的额头。
檀宁还没来得及往后缩,邬宵寒手腕微微一抬,将她的脸一点点挑了起来。
他坐在对面,背后纸窗透着微微发红的晨光,那张脸仍是冷的,眉眼也沉在淡影里,唯独唇角没有像平日那样压成一线。
“逗你的。”他说,“你确实比文鳐鱼聪明不了多少。”
檀宁偏头躲开案册。躲开之后,她没有移开眼,反而重新看向他,眼神清亮,带着一点被捉弄后的不服气:“那也是因为我相信你的每一句话。”
邬宵寒愣在原地,那卷握在手里的卷册还悬在半空,忘了放下。
半晌后,他忽然别开眼神,把案册往桌上一放,声音硬邦邦的。
“少给自己找借口。昨夜看了那么多卷宗,看出什么了?”
虽然这是拙劣的转移话题,但檀宁立马上钩。她皱着眉头,将昨夜萦绕了一夜的疑问说出口来:“我一直想不明白,犯人的目的究竟是什么。若是寻仇,六十七人未免太多;若是求财,这些人里又有一贫如洗的秀才;若是掳人转卖,里头还有年过半百的老人。”
“而且查实的失踪者已经有六十七人,义庄里的无名尸首却没有增多。”她疑惑地望着邬宵寒,“这么多人,到底去了哪里呢?”
“绛浦城临水,要销尸灭迹,比在玉京容易得多。”邬宵寒道,“若让你来选,这些疑点里,你先从哪里查起?”
她迟疑片刻,眼神扫过桌上一卷卷案宗。
“……这里。”
檀宁抽出一卷案宗,摊在桌上,卷首露出三个字:秦良翰。
“他是第一个失踪的人,他身上一定有关于凶手作案动机的最大线索。”
“你知道秦良翰是什么人吗?”他问。
“卷宗上说,他是四水商会的会长。”
“不止。四水商会原先只是几家船行合股,后来吞了码头、仓行、米铺和钱庄。如今粮船靠岸,要租它的仓;商贾过水,要借它的路;连官府修桥赈灾,也少不得向秦家周转银钱。”
他点了点案卷上那个名字。
“这绛浦城里,没几个人敢查秦家。”
檀宁抬起眼,看着他,很认真地说:“你又没有不敢查的人。”
“……话倒是会说。”他受用地提了提嘴角,合上案卷,“叫上蔡辛,去府衙。”
檀宁起身前去唤人。她才走到门前,蔡辛已经从屋里出来了。昨夜他偷懒提前回房睡觉,今天一早站得格外笔直,仿佛这样就能让人忘记他偷懒的事情。
邬宵寒今天心情不错,无视了他那欲盖弥彰的姿态,和檀宁一道下楼,蔡辛既逃过了昨夜的加班,又逃过了今晨上司的讽刺,美滋滋地走在最后。
外头早市正盛,柳絮被风吹得满路都是。三人一路穿过江堤主街,来到一夜未歇的府衙。
廊下油灯还亮着,无人顾得上熄灭。
大堂里,邱同知正与陈通判低声议事,旁边还站着一名黑袍中年人。听见脚步声,三人同时止住话头。邱同知率先转身,见来人是邬宵寒,忙与陈通判一同迎上前去。
“禀司正,金波楼上下,连楼底船舱都已查过。可仍旧没有寻到长孙大人。”邱同知道。
旁边那名黑袍中年人上前一步,拱手行礼:“澜州灵抚司司监翟邑,见过司正。”
邬宵寒颔首。
翟邑直起身道:“依司正昨夜吩咐,属下从司中调了几名嗅觉敏锐的妖使节,重新查过金波楼。长孙知府的气味,确是断在净房之内。属下又连夜核查了昨夜曾在金波楼附近有过活动痕迹的曦光令主人,逐一排查后,并无异样。”
“绛浦城异民出入城之严,仅次于玉京。属下在任以来,不敢稍有松懈。所以属下以为,作案者未必在名册之中。”
“或许,是一只未经登记的新生妖物。”
翟邑话音落下后,几人沉默不语,连邬宵寒都略皱眉头。
檀宁看了看众人的脸色:“很棘手吗?”
“新生妖物多半妖力浅薄。”邬宵寒道,“对上了不过是一两招的事,难的是如何大海捞针一般找出他来。”
“邱同知。”他道,“从今日起,出入城船只、旅人严查身份,有可疑的先扣下来,查清再放行。”
邱同知应下后,邬宵寒又转向翟邑:“未录籍妖物这一条线,便交给你了。灵抚司上下外出办差,煞罗盘不得离身。凡验出无籍妖气者,就地拿下。”
翟邑拱手:“属下明白。”
“那司正你……”陈通判斟酌着开口。
“我查失踪案的源头。”邬宵寒道,“秦良翰。”
话音落下,大堂里静了一瞬。
邱同知、陈通判和翟邑的目光在堂中短促一碰,又各自收回。
邬宵寒冷冷看过去:“怎么,我查不得?”
“司正误会了,自然不是。”陈通判忙拱手道,“下官迟疑,是因秦家如今的主事人不在城中。”
邱同知也跟着道:“秦良翰半年前失踪后,秦楚便接任了会长一职。两日后就是水灯会,秦家今年包揽了灯船与外埠画舫的调度。七天前,秦楚亲自去了下游的青芜埠,说是要押送最后一批灯船入城。只是水灯会前后江道封禁,往来船只不得随意通行,须等灯会结束、水禁解除后,他才能回来。照行程推算,约莫要到三日后。”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
“司正若要查秦良翰失踪一案,下官这便遣人去秦家递话。秦楚虽不在,秦家内眷与府中旧仆尚在,或多或少也知道一些内情。”
“不必。”邬宵寒转身往外走,“秦家,我亲自去。”
檀宁立刻跟上。蔡辛慢了半拍,忙小跑着追出大堂。
才下台阶,他便凑到邬宵寒身侧,小心翼翼道:“司正,秦家是不是在桂花巷?”
邬宵寒没看他:“怎么?”
“巧了不是!卑职在澜州的亲戚就在桂花巷。”
蔡辛像是生怕有眼刀打断他的勇气,竹筒倒豆子一般说道:“说远也不算远,是我爹堂兄的侄儿的岳家表亲。虽隔了好几层,可逢年过节总是走动,感情比近亲还亲。他们在桂花巷住了多年,秦家有什么事,他们也能知道点风吹草动。司正若要调查秦家,下官愿为马前卒,去我亲戚那儿打探打探。”
邬宵寒哪能不知道他打得什么主意?他偏过眼看了他一眼,后二者立刻站直,脸上写满了一片公心。
邬宵寒冷淡道:“半个时辰。”
蔡辛眼睛一亮,忙说:“够了够了。下官这就取了箱笼去桂花巷,假借访亲之名,实则探听秦家虚实,待问完立刻回秦家外头与司正和使节汇合!”
“问不出东西,你的澜州风物见闻便多写一篇。”
蔡辛肃然拱手:“卑职必不负司正所托。”
府衙门前,三人就此分开。
蔡辛回官驿去取那只从玉京一路背来,装满了探亲礼物的箱笼。檀宁与邬宵寒则雇了一辆马车先前往桂花巷。
檀宁原以为,秦家这样的门第,说不定也要像恭亲王府那回一样,先和门房纠缠许久,才能迈入秦家大门。
谁知门房听明来意后,脸上喜色几乎压不住,当即撤开门闩,将两人迎了进去。
“灵抚司的大人来了,快去叫刘姨娘来!”
不过片刻,檀宁和邬宵寒便被客客气气请进秦家前院花厅。秦良翰的妾室小刘氏得知消息,匆匆梳洗一番就赶了过来。
秦良翰在卷宗上已有六十七岁,小刘氏却只有二十出头。她生得丰艳,衣裳颜色也鲜。鬓边簪着一支赤金累丝步摇,走动时一晃一摇。她身后还跟着一名乳娘,怀里抱着个一岁多的男孩。孩子睁着乌黑的眼睛,好奇打量着眼前的陌生人。
檀宁觉得她有些可怜,这样爱美,却嫁给了一个能当她祖父的男人。如果她生在雪霁谷,一定能嫁给族中最英俊、最强壮的族人,也或许,她根本就不用嫁人,她会像其他女猎手那样,驰骋在雪原中狩猎,在需要的时候,找个强壮的男人诞下自己的后代。
她还没来得及继续畅想小刘氏策马雪原、弯弓射箭的飒爽英姿,小刘氏便已望见了长身玉立的邬宵寒,款款行过一礼,开口时声音娇得几乎能掐出水来:“妾身小刘氏,见过邬司正。大人一路辛苦,先用口热茶吧。”
小刘氏屏退丫鬟,亲自上前斟茶。她微微俯身时,步摇上垂着的一串南珠在颊边轻轻摇晃。待茶斟好,她将茶盏放到邬宵寒面前,抬眼冲他一笑。
檀宁在雪霁谷中,时常听说中原女子娇媚,但她之前见过的朱却珊、静和郡主,都是和娇媚二字相差甚远的,直到在这座水城,她才见识到什么叫娇媚。
但这娇媚是对着邬宵寒的,她感到心里有些发闷。
邬宵寒向后避让,后背完全贴上椅背。那盏茶搁在案上,热气袅袅,他却一眼也没看。
“你的熏香很臭,你知道吗?”他说。
小刘氏僵在原处,如遭雷击,唯有那串南珠仍在微微晃动。下一瞬,她猛地后退数步,勉强维持着脸上的笑意。
“大人真是爱说笑,这可是一金一钱的浦霞香,连京中贵人都追捧不已。”
“我不管谁追捧,臭就是臭。你离我远点。”邬宵寒道,“秦家其他人呢?”
小刘氏终于确认眼前是个不懂怜香惜玉的茅坑石头,先前那股刻意的媚态被一股孩子气的闷气取代,她气呼呼地坐回对面的椅子,没好气地说:“大人要问家里的事,问妾身便是了!夫人虽是妾身娘家的堂姑,可这些年整日待在神堂清修,吃斋念经,早就不问事了。况且,老爷在时也不大往她屋里去。秦家的事,她知道的,怕还没有府里的管家多!”
邬宵寒毫不犹豫对檀宁道:“你来问。”
檀宁微微一怔,随即坐正。小刘氏这才像是看见她,目光从邬宵寒身上移过来,带着几分审量。
“你是……”
“我是邬司正麾下使妖,灵抚司妖使节檀宁。”她友好地笑了笑。
“……使妖啊。”小刘氏的目光在她露出腰线的衣裳上扫了一眼,“你的腰真细,怎么保持的?”
檀宁愣在原地。她是怎么保持的?
她好像没有特意保持啊?
“嗯……就是让它透气?”她试探地说。
“……一个两个都是木头,木头的同伴还是木头。”小刘氏深深地叹了口气,仁慈地摆了摆手,“算了,你还是问案子的事吧,你们大老远跑来,是不是那秦楚终于露出了马脚?”
她这么说,让檀宁很是好奇:“你知道些什么吗?”
小刘氏原本还端着几分娇柔,这会儿身子不由自主往前倾了倾。
“这还用得着问么?”小刘氏的话噼里啪啦倒了出来,“秦楚是最盼着老爷出事的人!”
“从前啊,老爷是把秦楚当继承人培养过,可那都是旧话了。自从我生的小公子出生,老爷就亲口说过,小公子才是秦家的血脉。秦楚不肯认输,三天两头便同老爷争。家里人人都听见过。后来呢?后来老爷突然就不见了。你说怎么这么巧呢!”
小刘氏像是怕她不信,接着往下道:“二位大人初来绛浦,不知道秦楚在城里是什么名声。你去街上问问,谁提起秦楚不摇头?真是说起来都丢人。”
她皱了皱眉,露出难以理喻的神情。
“不论男女,秦楚都要招惹,今日揽这个,明日抱那个,衣裳也穿得不成体统,成日奇装异服,招摇过市。秦家这样大的门第,硬生生被闹成了城里的笑话。我每次出门赴宴,都少不得因为秦楚被编排两句。”
“但你说的这些都是揣测,没有实质性的证据。”檀宁提醒。
“还需要什么证据呀?”小刘氏轻拍了一下木桌,不服气道,“这种人,连祖宗脸面都不要,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我这些日子求告无门,现在只能指望灵抚司替我们小公子讨一个公道了。”
檀宁的视线不由扫过乳娘怀里的孩子。孩子还小,什么也听不懂,不知道他的娘和他的兄长已结成死敌。这样的怨言,不知他今后还要听上多少回。
小刘氏令她可怜,小公子也同样如此。
邬宵寒坐在一旁,始终没有碰那盏茶。听到这里,他才抬了抬眼。
“他们都吵些什么?”
小刘氏声音一下抬高了些:“还能吵什么?自然是下一任四水商会会长的位置了!”
“你们是外面的人,不知道四水商会管着城里一半的命脉,坐上那个位置,便等于坐在金山银山上。”她回头看了一眼乳娘怀里的孩子,眼神又热又亮,“老爷的意思很明白,秦楚可以暂代会长,替秦家撑几年门面。可等小公子长大了,这位置便要还回来。”
小刘氏冷笑一声,帕子在指间绞了半圈。
“可秦楚哪里肯?到了手的金山,谁还会自己让出来?”
“大刘氏也这样觉得吗?”檀宁忽然问。
小刘氏唇角往下一撇。
“夫人自然也觉得秦楚该让位。她这些年守着神堂,凡事都爱往仙人身上推。按她的说法,小公子出生,是上的意思,秦家自然不能逆天而行。”
“夫人在府里吗?”她说,“我想见见她。”
“我说了见她没用,你还偏要见,难道是不信我吗?”小刘氏不满道,“夫人前日去了绝霄山上的清观,说是拜神小住。一来一回,少说也要半月。你若想见她,要么等她回来,要么就亲自跑一趟绝霄山吧。”
之后,邬宵寒又让人传了秦家的仆从前来问话。透过众人的话语,檀宁补足了前因后果。
其实说来说去就是废长立幼的事情,虽说秦家不是什么帝王将相,但四水商会会长的位置,也足够秦家人争得头破血流。至于大刘氏,众人口径十分一致,说夫人多年不问俗事,平日只在神堂清修,前日去了绝霄山,至今未归。
了解完秦家背景,二人离开秦家重新回到桂花巷。蔡辛已经等在门外,那个从玉京一路带来的箱笼明显轻了许多,肩带都没有勒入他的衣服。
蔡辛一见邬宵寒和檀宁出来,立刻站直,脸上露出一点极力压住的得意。
“司正,檀使节,你们那边还顺利吗?下官这里也问出了点东西。”
“回去再说。”邬宵寒道。
三人回到官驿,刚进邬宵寒房中,蔡辛便反手掩了门,压低声音道:“司正,我爹堂兄的侄儿的岳家表亲,还真知道些秦家的事。”
他本想吊吊胃口,但看到邬宵寒那双冷锐的眼睛后,立马跳过了铺垫,将从桂花巷听来的闲话,按时间顺序说了一遍:这事儿,得从秦楚出生前说起。
刘家当年为了攀住秦家这门富贵,先送了大刘氏进门。大刘氏生下秦楚后,便再无所出,后来更是多年不得秦良翰亲近。刘家怕两家关系冷了下去,便又将族中年轻貌美的小刘氏送了进去,此时秦良翰已经快六十了,但这不妨碍他笑纳了美妾。
姑侄二人同在一座宅子里,一个占着正妻名分,一个得了宠爱和幼子,内宅自然少不得风波。
后来大刘氏心灰意冷,索性搬进神堂清修,渐渐不问秦家的事。再后来,小刘氏生下小郎君不久,秦楚便搬出了秦家,另住在四水商会名下的一处别院。
蔡辛说到这里,端起茶盏灌了一口,润了润嗓子,又说了一长串秦家的旧事。不过大多是难以保证真伪的坊间八卦,檀宁正听得一头雾水,忽然从里头抓住一句——“等等。”
她惊讶地睁大眼。
“秦楚是女子?”
作者有话说:无
第54章 蔡辛见状,露出得意神色,迫不及待将茶盏放回桌上,继续道:
“这事儿可是秦家秘辛。”
“秦楚是男是女,在绛浦城里传了许多年,却一直没人敢把话说死。秦家对外称秦楚是公子,可我那亲戚的夫人同当年接生秦楚的产婆相熟。产婆曾私下对她漏过一句,说秦楚落地时,分明就是个姑娘。”
蔡辛觑了邬宵寒一眼,见他没有打断,才接着往下说:“秦良翰为人好色,年轻时喜欢流连青楼瓦舍,不知是不是把身子搞坏了,虽然外室不少,但直到四十来岁,才终于有了秦楚一个。秦楚出生后,一直被当儿子养。账册给她看,船队让她管,连会堂里那些老行首,也一个个带她认脸。若不是后来小刘氏的小公子落地,四水商会板上钉钉地要交到她手里。”
邬宵寒把玩着桌上那个空茶杯,茶杯在他手指下轻巧地旋转着,他漫不经心道:“实际上也落到她手里了。秦良翰失踪后,她就接任了四水商会会长一职。从时机上来说,确实太巧了。刚好在秦良翰想要废除她继承人位置的时候。”
“秦良翰失踪后,官府最初确实疑过秦楚,也把人叫去盘问了数日。”蔡辛道,“秦楚不在的那几日四水商会十分混乱,几房行首各有算盘,连商会都险些改旗易主了!可后来失踪的人越来越多,总不能桩桩都扣在秦楚头上,这嫌疑才慢慢洗掉。秦楚出来后,没替自己叫屈,转头便回了商会。不到半月,原本散了心的船队,又一个个归回她手里。”
蔡辛又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沫。
“外头都说她荒唐,名声很不好听。可四水商会那些老行首,都是摸爬滚打出来的人,不认名声,只认本事。秦良翰当年已算得上经商的好手,可秦楚接过来后,秦家的船更多了,仓更满了。时间一久,大家也都服气了。”
“这么有能力,那便更要见见了。”邬宵寒凉凉道,“趁她不在,我们先把案发地走访一遍,长孙漳手下大多饭桶,卷宗写得还没十岁小儿的功课详细。”
“什么,六十八处案发地——”蔡辛手里的茶险些泼出来,“全都我们去走吗?”
邬宵寒的眼刀横飞过来:“有意见?”
蔡辛讪讪道:“……没有,没有。下官这双腿,原就是替司正跑差用的。”
檀宁忍俊不禁。
三人骑上騊駼,重新出了官驿。
卷宗上的六十八个失踪案,落到实地,便成了六十八处案发地点。有的是江堤边一间酒铺,有的是码头后方的棚屋,也有的是两座船楼之间的浮桥。
檀宁一路对着案册核实,三人从巳时走到戌时,整整六个时辰,也只走完其中三分之一。
身体上的累倒是其次,最让人觉得不好受的,是这一日走访下来,并没有发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檀宁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就累了?”邬宵寒骑着騊駼,走在她身旁不远,“现在改换门庭还来得及,让蔡辛去摘星楼报道的时候带上你。”
“下官不去,下官对灵抚司忠心耿耿。”蔡辛立马表了忠心。
“我也不去。”檀宁毫不犹豫,“我要跟着你。”
蔡辛瞪着檀宁,在心中扼腕自己的马屁还是保守了。
邬宵寒那抹险些漏出的笑,被他硬生生改成一声冷哼。
“花言巧语。”他朝前抬了抬下巴,“看前面。”
前方是连绵的江堤路。
江岸两侧的铺面已经挑起灯笼,客船、货船、乌篷船、画舫,各种模样的船一艘挨着一艘,几乎望不到头。船上灯火摇曳,连绵不绝。
那些光落进水里,铺开,摇散,又被船身与水波推向更远处。
檀宁一时看得入了迷。
她是从雪霁谷来,那里入夜后,哪怕火塘烧着,也只够照亮身前一小片地方。后来到了玉京,她看见朱门、碧瓦和宽阔平坦的长街,以为那已经是人间最奢华的去处。
却没想到世间还有一个夜如白昼的绛浦城。
檀宁正想夸上两句,腹中先响了一声。
从早到现在,檀宁入口的东西,不过是秦家待客时那一杯碧螺春。
她倒是习惯了。
每回查案都差不多。案子的事情,邬宵寒记得清清楚楚,唯独放饭这件事,常要等她腹中馋虫先行开口,他才能终于想起,原来人要靠吃饭才活得下去。
蔡辛一个抖擞,仿佛听见天籁之音。
他其实早饿了,这会儿借着檀宁这一声响,忙清了清嗓:“司正,前头正好有座食楼。走了这一整天,檀使节想必也乏了,不如先去那里歇一歇?”
邬宵寒颔首默许。三人往前方那座食楼而去。到了门口,殷勤的店小二迎了上来,替他们牵过騊駼安置。
按常理说,官署外出办差,自有公中支给。
尤其邬宵寒这样的品秩,车马饭食断不会薄待。蔡辛跟着出来,原也没敢指望什么山珍海味,可走了整整一日,好歹该有一桌热菜,一壶好茶。
但当他看到檀宁主动掏出铜板付了茶水和騊駼草料钱,邬司正没有半点要拦的意思时,蔡辛就猜到这顿饭要遭。
檀使节的钱袋。
小,且瘪。
这顿饭若由她做主,莫说炙鱼烧鹅,只怕连汤里的肉星子,都要数着下锅。
“司正……”蔡辛迟疑着开口,用眼神看了眼檀宁腰间扁扁的荷包,希望借此唤醒司正的记忆和良知,让他想起,他不是檀使节眼中那个遭罚俸半年就一贫如洗的穷光蛋。
邬宵寒没有半点被唤醒的意思,面无异色地别开了视线。
蔡辛:“……”所以大家才那么讨厌同僚恋情。
小二将三人引到大堂角落的方桌前。三人相继落座,檀宁立即去墙上的菜牌。
醉月酿鸭、八宝玲珑鱼、江风炙虾……
每一个看上去都不便宜。
她在桌下捏了捏自己的钱袋。钱袋小小一只,其中最有存在感的,不是银子,是那块暖石。
邬宵寒本相有九颗脑袋。
九颗脑袋,便是九张嘴。食量一定很大。
檀宁神情渐渐郑重起来。
“来一份醉月酿鸭,再来一份八宝玲珑鱼。”她在桌下松开钱袋,“你们再点几个菜吧。”
蔡辛原本已经做好了喝青菜豆腐羹的准备,闻言险些惊掉下巴。但考虑到邬司正就坐在旁边,他压下喜悦,谨慎道:“檀使节……这会不会太破费了?”
话是对檀宁说的,眼角余光却明明白白往邬宵寒那边瞟。
“我有钱呢,蔡主事,别担心。”檀宁安慰道。
蔡辛再三看过邬宵寒的脸色,见司正没有开口,才试探着转向小二:“那就……油煎鹅……”
“肝”字还没落下,邬宵寒的冷眼已经横了过来。
蔡辛腰背一挺,神色顿时严肃。
“下水。”他道,“对,油煎鹅下水。”
小二愣了愣:“客官,我们店里没有鹅下水。”
“没有鹅下水,猪的也行。”蔡辛装作惋惜的样子,“那就杂碎汤吧。”
轮到邬宵寒,他道:“炒三鲜。”
檀宁在心里默默一算,这几道菜加起来,还不至于掏空她的钱袋——很好,九张嘴也没有她想的那样难养。
小二很快将菜送了上来。醉月酿鸭酒香四溢,八宝玲珑鱼还冒着热气,杂碎汤被小二特意搁到蔡辛面前,虽然非他本意,但蔡辛还是老老实实喝了两碗。
隔壁桌几名食客正说起明晚的水灯会。
“听说今年花船的数量比往年还多,连花神灯也是最高的。”一人笑道,“我隔壁那家的小女儿,从一个月前就开始准备衣装了,这是她第一次参加水灯会,不知会被哪位花神带走。”
檀宁原本专心吃鱼,听到这里,心思一下飞到了隔壁桌。
她侧耳听了片刻,忍不住凑近邬宵寒,压低声音道:“邬宵寒,他们说水灯会上,年轻女子会被花神带走。这里还有花妖作祟——”邬宵寒还没开口,蔡辛已经从杂碎汤里抬起头来。
“檀使节,那是雅谈。”他小声道,“不是当真有花神出来抓人。”
“雅谈?”檀宁不解。
“这是澜州的习俗。”邬宵寒道:“水灯会那夜,城中女子会在头上簪花。尚未定亲的簪单瓣花,已有婚约的,只能簪重瓣。”
“对,对!”蔡辛接到,“我那亲戚告诉我,水灯会那晚,男子要是有意,可上前与簪单瓣花的女子搭话。若女子不恼,两人便能同游一段,临别再交换名帖。城中许多姻缘,都是这么来的。所以他们说被花神带走,其实是说姑娘被人相中了。”
檀宁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檀使节,你们雪霁谷有类似的习俗吗?”蔡辛问。
“我们?”檀宁想了想,坦然道,“我们没那么麻烦。雪霁谷里,只要两个人看对了眼,男子就可以搬去和女子一起住。要是哪天不喜欢了,就再分开。孩子跟着母亲。”
蔡辛刚含进嘴里的那勺杂碎汤差点全喷出来。
看对眼就住到一起?不喜欢了就又分开?这、这不是跟动物一样吗?!雪霁谷,真是个礼崩乐坏的地方啊……
“圣子也会和别人住在一起吗?”邬宵寒问。
檀宁吃惊地看着他:“当然不会了,圣子终生不婚,侍奉雪山。”
邬宵寒勾起嘴角,夹起一筷酿鸭放到她碗里:“饭桌上少说闲话,吃菜。”
蔡辛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等到三人都放下筷子,桌上只剩残汤剩饭。结账时,檀宁主动掏出荷包,数着铜板付了饭钱。荷包再挂回腰上时,又瘦了不少,全靠那块暖石撑着重量。
三人出了食楼,重新骑上騊駼,沿着卷宗所记的地点继续往下走。白日里喧嚷的绛浦城渐渐静了,只有水上的灯还亮着,风从江面吹来,带着潮湿的凉意。
两个时辰后,月亮挂上枝头,他们也走完了今日的最后一处。
蔡辛听见邬宵寒说“回官驿,明日再查”,就像打了鸡血一样,不一会就骑到了最前头,连背影都透着下值的急切。
檀宁落在后面,与邬宵寒并辔而行。
“还剩一两又二百三十一文。”他忽然开口。
檀宁险些以为自己的荷包也成了案犯,竟被他审得这样清楚。她愕然看过去:“你怎么知道?”
“你的事,我当然清楚。”
话出口得太快,邬宵寒自己也停了一下。他冷声补了一句:“因为你是我的使妖。”
“……哦。”檀宁信了,捏了捏腰上的荷包,“是还剩一两又二百三十一文。但你别担心,我下个月还有俸银。我没什么花钱的地方,我们吃饭足够了。”
邬宵寒直视前方,状若无意道:“我被罚俸半年,你就真要养我半年?”
“对啊。”
檀宁想都没想,便把这两个字说出口。无论是养他半年,还是一年,或者更长时间,对她来说都不值得犹豫。
就算养一辈子,她也心甘情愿。
“钱要是不够了呢?”他又问。
这回檀宁认真想了想:“我可以去山里采药来卖。”
“……采药也不够呢?”
“那我们就少下馆子,在落脚处借厨房自己做。”她说,“我没下过厨房,但我可以学。”
邬宵寒没有拉缰,可身下的騊駼像是察觉了什么,蹄声渐缓,最后停在江堤边。
檀宁停下騊駼,回首看他。
水上的灯影层层晃荡,交融,他脸上的神情也明灭不定。
“你傻吗。”邬宵寒说,“不管我不就好了。”
她看了他好一会,好像他提了个很傻的问题。
“你从来没有不管我,所以我也不会。”
江风从江面吹来,穿过他们中间,又拂向身后的江堤路。
岸上的灯,船上的灯,层层叠叠缀满了夜色。那些温柔的光落在水里,又被水波托起,碎成一片片浮动的金斑。
远处还有水拍木桩的轻响。可这些声音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邬司正,檀使节——你们怎么还不来?”
蔡辛在前头喊道,将两人之间的静谧轻轻敲开。檀宁先回过神,朝前方应了一声:“这就来了。”
说完,她又回过头来,对着邬宵寒狡黠地眨了眨眼。
“快走呀。难道等我请你?”
邬宵寒顿了一下。
这句话耳熟。
片刻后,他别开眼,重新催动騊駼。夜风拂过来,他脸上那点冷硬像也被吹散了些,只剩一句低低的、听不出情绪的:“……哼。”
作者有话说:无
第55章 三人回到官驿后,驿卒上前牵走騊駼。蔡辛脚刚沾地,就变了脸色。
“司正恕罪,下官忽然腹痛难忍……要先行一步!”
人有三急,蔡辛这一急尤其急,他也顾不上行礼,匆匆说完就逃进官驿里去了。
檀宁看着蔡辛狼狈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还想吃煎鹅肝,这身子吃个猪下水都扛不住。”邬宵寒冷冷道。
两人走回官驿二楼,正要分别,檀宁的目光忽然停在墙上一盏油灯上。
又是灯。
今日她已看了太多灯。
电光石火间,檀宁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她顾不上和邬宵寒通气,忽然扑到栏杆前,数了数两层楼里可见的灯——整个大堂和走廊里,竟然有六盏灯。
“怎么了?”邬宵寒站在她身边,一只手随手放在栏杆上,谨防着她不慎跌落。
“一个驿馆大堂,需要这么多灯吗?”她说。
邬宵寒愣了愣,目光扫过四周的灯火。六盏灯,在人多的时候当然不算多。但眼下驿馆里只有他们在住,在他们根本就不在场的情况下,点这么多灯,确实不太合乎逻辑。
“长孙漳失踪的时候,身边有一盏灯。吴安、韩通,还有姚康平,他们失踪的地方也有灯……”檀宁说。
廊下那盏烛火还在摇晃。她看着那点火光,忽然又迟疑起来。
在雪霁谷,灯不是随处可见的东西。可绛浦城不一样。最重要的是,也不是所有人失踪时身边都有灯。
“这里灯太多了,也许是我想多了。”她自嘲地笑了笑。
邬宵寒却没有顺着她的话否定她先前的推测。
“也许灯多本来就是一种异常。”他沉吟片刻,“绛浦城富庶不假,却还没富到家家户户、每条船都整夜燃灯的地步。我会让蔡辛去打听此事。”
他顿了顿,看了眼檀宁:“今夜便到此为止,走了一日,明日还要早起,你若迟到,我不会等你。”
檀宁听出他藏在公事公办下面的关心,应了声好,准备回去房间。
“你……”邬宵寒出声。
她停下脚步,朝他望去。
他难得地踌躇了片刻,喉结在烛火下微弱地滚动了一下。
不知为何,她忽然想起今日白天在食楼听到的关于水灯会的话。
难道他是想邀请自己?
虽然理智告诉她,这不可能。但她还是难免心生期待,目光直直地望着对面的邬宵寒。
时间在流逝,但官驿二楼却静了好一会。
“……没什么。”邬宵寒留下一个近乎仓促的背影,快步回了房间。
……果然是她想多了。他们要调查案件,失踪案一点头绪都没有,哪儿还有空闲去参加灯会呢?
檀宁看着他已经合上的门扉,压下心中失落,走回她的厢房。
洗漱完躺在床上,檀宁不由想起了邬宵寒。
他有五百岁了,那他以前参加过灯会吗?和谁一起参加的?是心仪的人吗?或者说,心仪的狐狸?
他是她的恩人,她本不该生出这样的念头。可一想到邬宵寒同旁人一起参加灯会,心头那股酸涩便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在床上抱着枕头辗转反侧,叹了一声又一声,最后连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檀宁已恢复平日模样。下楼时,邬宵寒刚到堂中,他似乎也忘了昨日欲言又止的事。两人等了半晌,楼梯上才传来蔡辛拖沓的脚步声。
他昨日分别时还生龙活虎出,今日却只能扶着栏杆下来,一看就十分虚弱。
邬宵寒抱臂看着他,眉心微蹙:“你昨夜做什么去了?”
“一定……一定是昨晚那碗猪下水,”蔡辛有气无力道,“下官闹了一夜肚子,现在腹中还绞得厉害。不过司正要我打听的事,下官已打听到了。”
想到今日一早,蔡辛楼上楼下地穿梭,在拉肚子的空隙里见缝插针地打听消息,檀宁不禁对他肃然起敬。
“蔡主事,你打听到什么了?”
“那些灯确有来路。城中近半灯盏,都是四水商会送出去的……不过,说是商会,其实就是秦楚。她逢年过节就以积福行善的由头送灯,四水商会出售的灯油也是城里最便宜的。”
“她从什么时候起开始送灯的?”檀宁问。
“这便早了……”蔡辛按着肚子说道,“下官打听到的是,秦楚从十多年前就开始到处送灯了。”
邬宵寒沉吟片刻:“此事先算作一个疑点,待秦楚回来后再行盘问。今日我们继续去走剩下的案发地,留意一下灯的情况。”
“司正,我觉得……我这肚子还得再闹一阵。今日能不能先告一日病?”
邬宵寒上下扫了他一眼,见他病容确实不像作假,难得的允了他的病假。
“蔡主事,彻夜吐泻不是小事。你今日最好不要再走动,先饮些淡盐汤,再叫大夫来看一看。”檀宁提醒道。
蔡辛苦着脸点了点头,转身扶着栏杆,往楼上一步一挪。
檀宁跟着邬宵寒出了官驿,还惦记着楼上那扇门。
“他不会有事吧?”她担忧道,“要不要我用药兽之心替他看看?”
“吃坏了肚子而已,闹上一日也就好了。”
她仍有些不放心,频频回头朝官驿里望去。在雪霁谷,她必须寸步不离地守着病患,像现在这样独自离开,是难以原谅的渎职。
一只手握着檀宁的下巴,把她的脸给扳了回来。
“绛浦城又不是没有大夫,用不着你动妖力。”邬宵寒的眼睛对上她的,冷冷道,“吴司医说过,你那点妖力,能不用就不用。”
檀宁知道在自己的身体上逞强只会延误正事,无奈地答应他不去动用妖力。邬宵寒这才松开在她下巴上的手。
“蔡主事还是少了些磨炼。我们雪霁谷的小孩,满月前便用雪水洗身,挨过几回,身子自然就结实了。”檀宁说。
他冷笑一声,转身往前走去:“那是因为不结实的,半道上就死了。”
檀宁愣了下,从未从此角度想过雪霁谷的育儿经,但她必须承认,邬宵寒说得很有道理。
……
接下来的一个白天,两人继续核查卷宗上的案发地。
饿了渴了,就在路过的小食摊吃一碗馄饨,这里的馄饨很舍得放小虾仁,吃到嘴里鲜美得很。
待到明月高悬,两人回到官驿时,堂中已空无一人,唯有一盏罩着灯罩的油灯仍亮着,静静候着晚归的住客。
她刚要上楼,就被邬宵寒叫住了。
檀宁停下脚步,朝身后看去。
邬宵寒仍站在门口。夜风从他身后灌进来,鼓起衣袖。他像是终于被风推了一步,往前走了半寸。
“你……”
话到这里,又停住了。
檀宁耐心地看着他,但却没有像昨日那样,马上把身体完全转过来面对他。
那会像在等待什么。
不能再误会了。
一次就够了。
“明晚的水灯会,你想去吗?”他终于说。
她愣了一下,有那么一瞬间,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但他见她只是呆愣愣看着,脸上仍冷着,语气里多了丝恼羞的催促:“你到底去不去?”
“我可以去吗?”檀宁喃喃道。
“若此案果真与灯有关,水灯会便是绕不过去的一关。那一夜,正是绛浦城灯火最盛、人潮最密之时。”
邬宵寒顿了顿,又道:“六十八处现场还剩十五处。明日动作快些,把剩下的走完——”“……我就带你去。”
檀宁忍不住心中的雀跃,脸上绽开大大的笑容。
“好!”她重重地应了一声。
邬宵寒看着她灿烂的笑颜,一时忘了该说什么。
她的那点毫不遮掩的高兴,把他昨日以来的纠结照得如此多余。
檀宁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快速发烫的脸颊,飞快地奔上楼去。楼梯被她踩得吱呀作响,不过片刻,她的身影便消失在房门后。
邬宵寒在原地站了一会,等心情重新平复,才抬脚往楼上走。
二楼廊下灯影昏黄,檀宁的房门已经合上。他刚走过拐角,旁边一扇门便悄悄开了一线。
蔡辛半张脸从门缝里探出来,脸色比白天更差。
“司正……”
邬宵寒的笑意像见光的露水,立即消失了。
“什么事?”他冷冷道。
“下官有个不情之请……明日能不能再准下官告假一日?下官现下两腿发软,明日若跟着过去,只怕拖累调查不说……反而碍眼。”蔡辛小心道。
“你看大夫了么?”邬宵寒问。
蔡辛一愣:“什么?”
“明日若还不好,就叫个大夫上门来看。病在公差路上,司里有看病的津贴。”
“司正……”
蔡辛刚要因为这破天荒的个人关心而眼泪汪汪,就听邬宵寒道:“再因为这点小事,让同僚为你担心,你今年的津贴就别要了。”
蔡辛:“……”哦。
邬宵寒转身走回自己房间,蔡辛也悻悻地关上了门。
走廊安静下来。
噼啪。
大堂里的那盏油灯忽然轻轻一晃,下一瞬,灯罩后映出一道毛茸茸的黑影。
像只猴子。
……
翌日,檀宁出门前,又在蔡辛门前停了停,轻轻敲门。
“蔡主事,你好些了吗?”
屋里很快传来一点动静。蔡辛的声音随后传来:“檀使节……我好些了,只是没有力气。这出门在外,水土不服也是常有的事……我和驿卒说过了,让他叫个大夫上门。你和司正放心去吧……”
檀宁听他说话断断续续,精神比昨日还要差,心中不免又添了几分担忧。好在他已经请了大夫上门,想来总会替他把脉开药,她也只得暂且按下忧虑,继续随邬宵寒走访余下的十五处案发地。
十五处看完,线索没有收拢,反而散得更开。
这些地方与失踪者本人一样,来历、身份、处境各不相同,几乎找不出任何共同之处。就连檀宁一直留意的灯,也始终没能给出答案:有人失踪时身边燃着灯,有人却没有;而那些与灯有关的失踪者之间,同样毫无关联。
查到最后,唯一还能勉强支撑她猜测的,仍只有秦楚曾大量送灯这一件事。
案子虽然没有进展,但绛浦城已经被水灯会的节日气氛笼罩了。
檀宁与邬宵寒查完最后一处案发地时,天色已近傍晚。两人沿江堤而行,天尚未全黑,两侧店铺却已换上各式灯招。
卖糖食的铺子门前缠着一串串圆形的灯笼,红黄相间,像裹了糖霜的山楂串;香料铺的招牌上则长出了发光的八角、香叶,风一吹,它们还会痒痒似地蜷起身体。
江面上灯火更盛。画舫与船楼次第亮起,做买卖的大船彼此连缆,浮桥纵横其间,船上的摊贩皆挑着彩灯,远远望去,仿佛在水上又铺开一条长街。
一名卖飞灯的摊贩从檀宁身边走过,手里牵着一群鱼、鸟、蝴蝶和白鹤,各自腹中含灯,借着晚风在半空轻轻浮动。
檀宁看得眼花缭乱,脚下虽仍往前走,目光却频频落向身后。
“再看头都要拧掉了。”邬宵寒的声音从身旁传来,“喜欢就买一个。”
檀宁心疼钱袋,连忙转回头来,表示自己只是一时兴趣。
随着天色渐暗,街上的人不知何时多到近乎挨肩,将他们困在人潮与灯影之间。
年轻男女往来于灯招之下。男子大多衣袍簇新,腰间佩囊垂玉;女子鬓边则簪着鲜花,或是单瓣桃花,或是重瓣芍药,朵朵娇妍。
她忽然想起自己还没有佩花,街上倒是有卖花的,但她心疼荷包,干脆跑到澜江边,从灯影浮动的江水里捞起一枝杨花。
花瓣沾着水,白得像雪。她挑了开得最好的一朵,对着江面映出的影子,仔细插到耳边。
轻轻晃荡的江水里,映出邬宵寒的身影。
他站在她身后,身形挺拔,偏偏水中的目光避开了她。
“好看吗?”檀宁看着水里的他,羞涩地笑了笑。
隔了片刻,她才听见他压低声音,应了一声:“嗯。”
……
他们沿江堤边的踏板上了船。
她走得不快,因为总被灯市里的新奇物件绊住脚步,每走几步,便要指着一件东西,眼睛亮亮地去看邬宵寒。
她一路往前走,一路同他说话,时而指向天上飞过的灯鸟,时而又停在船边,看江里浮游的荷花灯。
邬宵寒一路跟在她的身后。
人潮从两人身边挤过,他没有落得太远,也没有跟得太近,隔着一步距离,像夜色里另一盏被线牵住的飞灯。
前头甲板上围了一大群人,锣声一响,喝彩声跟着炸开。檀宁被那动静引过去,好奇停在人群外围看。
场中耍的是猴戏。那猴子是只寻常猕猴,穿着小小红褂,被人牵着翻跟斗、作揖,又抱着铜盘绕场讨赏。路人看得有趣,掌声一阵高过一阵。
檀宁原本也看得新奇高兴,直到她看到猴子脖颈上套着的细铁项圈,还有红褂下几处结了痂的伤痕。她的笑容渐渐淡去。
一场猴戏散了,耍猴人捧着铜锣在人群中绕过一圈,铜钱叮叮当当地落入锣中。那只瘦小的猴子轻巧地攀上他腰侧,挂在旧布衣上,随他一同往下一条船去。
檀宁忽然上前一步,拦在耍猴人身前。
邬宵寒看着她的举动,虽然不解,但并未阻止。
她从那个小而瘪的荷包里摸出两枚铜板,轻轻放进锣里。随后抬起脸,笑着同耍猴人商量了几句。耍猴人看了眼锣里的钱,又看了看她,点了头。
她这才转身,小跑到旁边的食摊前,买了两个纸包着的绿豆酥。回来时,她拆开油纸,将酥点掰成小块,托在掌心递到猴子面前。
猴子犹豫片刻后,抓住她掌心里的绿豆酥,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檀宁望着它,笑容重新变得明亮。
猴子吃完绿豆酥,耍猴人便重新牵起绳,带着它往下一条船去了。
她这才转身跑回他的面前。
“我还以为你要买下猴子放生。”邬宵寒讽刺道,但声音里却没什么讽刺,反而是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复杂。
檀宁没有辩解,只是又从袖中摸出两个纸包的绿豆酥,递到他面前。
“我们一人一个。”她眨了眨眼睛,满面笑容。
绿豆酥隔着油纸,还带着一点她袖中的温热,根本没留给他拒绝的余地。
邬宵寒垂眼看了看掌心里的绿豆酥,将它收进袖中,随后冷着脸转身,径直往前走。
可走出几步,身后始终没有铃声跟上来。
邬宵寒脚步一顿,回过头。
“……等我请你?”
檀宁定定地望着他,忽然笑了起来。
“你会吗?”
他沉默片刻后,朝她伸出手来。
檀宁脸上笑容更大,朝他快步奔去。她刚要伸手去握,那只手却翻了过来,眼看着又要拍上她的手背。
将落未落的一瞬,檀宁忽然收拢五指,反手将他扣住。
她怕他挣开,怕他冷下脸。可她越是害怕,抓得越紧。
她抬头朝他笑,笑得明亮,亮到足够藏起自己的所有不安。
邬宵寒指节一僵,冷淡的神情里难得掠过一瞬错愕。他下意识别开眼,紧接着便该抽回手了——檀宁几乎已经预见了接下来的画面。
那点错愕会像水面涟漪,转瞬便被他惯有的冷漠与刻薄重新抹平。
檀宁不想让它平静。
她握着他的手,指尖一点点收紧,执拗地望进他那双乌黑的眼睛。
他愕然地与她对视。
那只手僵在她的掌心里,冷而硬,像是在同什么较劲。片刻后,指节一点点松了下来,最后反过来,在她的勇气消失殚尽前,轻轻握住了她。
船上的灯火从四面八方落下来。鱼灯游过半空,碎金似的光斑从她额前、鬓边和耳旁那朵杨花上掠过,又落到他们相握的手上。
他的手忽然收紧了一点。
不重,却足够拉着檀宁向他迈出一步。下一瞬,他已经转过身去,牵着她继续往灯市深处走。
他转得太快,快得像是再多留一瞬,便要被她看穿。
檀宁被他牵着往前走,目光越过两人相握的手,落到他耳后。
那里被灯火一照,红得几乎要烧起来。
而她胸中的鼓噪。
像夜空里发光的游鱼,每一条都游向他的方向。
作者有话说:无
第56章 两人并肩往前走了一段。
船板在脚下轻轻起伏,檀宁的手仍被他握着。起初握得有些紧,后来力道渐渐松了,两只手安静地贴合。
谁也没有说话。
沉默里有澜江水晒过一日后的余温。檀宁的心跳仍未恢复平静。邬宵寒目不斜视,耳后的红也没完全退下去。
又走过一艘热闹的船,邬宵寒似乎看见什么,脚步忽然停住。
“你等一下。”
他松开她的手,很快混入了人潮。
檀宁正在原地等候,忽然瞥见一座当康彩灯后,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凝目望去,那是一只手掌大小的小猕猴,正蜷在灯架后头。它两只小手扒着木棱,探出半张毛茸茸的脸,眼睛黑亮黑亮的,被灯火一照,像两颗湿润的小果子。
檀宁怔了一下,很快便想起方才那场猴戏。
莫非是耍猴人的猴子跑出来了?
她放轻动作,朝灯架后试探地伸出手。那小猕猴却不肯靠近,转身轻巧地攀上旁边垂下来的灯带。灯带被它压得轻轻一晃,几盏小鱼灯也跟着摇起来。
它沿着灯带钻到船檐下,又倒挂在一串圆灯之间,回头看她,似乎在等她跟上。
檀宁看了看周遭人群,邬宵寒仍未回来,而小猕猴焦急地吱吱叫了起来。她迟疑片刻,跟上小猕猴的脚步。
小猕猴在灯架、绳索间来回跳跃。它身子小,动作又轻,像一团毛茸茸的影子,从一片灯火里钻进另一片灯火里。檀宁跟着它踏过两道连接船只的木板,前方人声渐渐稀落,灯火也不似先前那般明亮。
她脚步一停,停在仍然热闹的那艘船上,不肯再跟着它往前走。
小猕猴见她不走了,急得在灯带上转了一圈,又跳到一只高悬的鸟灯旁,伸出小小的手,朝前方某处指了指。
檀宁顺着它指的方向望去。
再回头时,那小猕猴已经攀着灯带往上窜去,几下便翻过船檐,消失在一片摇晃的灯影里。
“檀宁!”
邬宵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回过头,见他快步穿过灯影而来,手中牵着一盏白蝶飞灯。棉线尽头,蝴蝶悬在半空,暖黄火光在薄翼里轻轻闪动。
“你怎么跑这里来了?”
他视线往前一扫,却没看见什么可疑之处。只有几对年轻男女避开灯市喧闹,躲在这片稍暗的船影里,低低说着私话。
“刚才我看见一只小猴子,只有巴掌大。”檀宁说,“像是从耍猴人那里跑出来的。它似乎想引我往前走,可前面人少,我不敢跟它过去。”
“……还算你聪明。”邬宵寒道,“那些失踪的人,哪一个不是在独自一人时失踪的?”
檀宁恰好也是这么想的。
“它想引你往何处去?”
“似乎是前面那艘船。”她指向小猴最后示意的方向。
邬宵寒将白蝶灯的棉线塞进她手里,转身便往前走。
檀宁停在原地,仰头看着那盏她先前舍不得买的白蝶灯,忍不住问:“这是给我的?”
他像没有听到,或者装作没有听到,没有回头。
她牵着飞灯,快步追了上去。欣喜里掺着一点迟疑:“可是,你从哪儿来的钱?”
“……我是被罚俸了,不是被抄家了。”他叹了口气,“从前领的俸禄,还没被人一并搬空。”
“那你怎么不早告诉我?”檀宁脸上有些发热,“我还真的打算养你半年……”
“你的差事是我替你寻的。”他瞥她一眼,理直气壮道,“就算告诉你了,你养我,也是应当的。”
檀宁被这番歪理说得一怔,回过神后,忍不住笑了起来。
“那我就一直养你。”
邬宵寒连看都不肯看她一眼,走得更快了。但耳后刚刚消退一些的红,又如红霞浮上。
两人踏过连接船只的踏板,到了小猕猴方才所指的那条船上。
这条船的甲板上不见游人,也没有摊贩,只有几盏泛黄的灯笼挂在桅杆下,被江风吹得微微晃动。船板两侧堆着沙袋、麻绳和木箱,看着像一条运货的船。
邬宵寒脚步一停。
他右手按上刀柄,另一只手抬起,朝檀宁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她屏息凝神跟在他身后,牵着飞灯的那只手顺带握住了腕上的银铃,不让它发出声响。
越往舱口靠近,原本隐没在嘈杂声中的呜咽就越清楚。
她抬眼看向邬宵寒。
他眸色一沉,握刀的手指收紧,随后放轻脚步,朝舱门走去。
舱门虚掩着,里头透出昏黄灯光。邬宵寒先一步推门下去。檀宁将白蝶灯的细绳缠在舱口旁的木栏上,确认不会被风吹走,才放轻脚步跟了下去。
船舱下比甲板更暗,堆满了木箱。就在舱尾隔间前,两个蒙面的布衣男子正拖着一名少女往更深处去。
那少女身上还穿着赴灯会的藕色新衣,发髻上簪着桃花,头无力地偏向一边,手腕也软绵绵地垂在半空。
那两个蒙面人听见动静,猛地回头。
下一瞬,邬宵寒已经到了他们身前。
刀光在昏暗船舱里一闪,两人还没得及反击,就已被相继敲晕过去。
檀宁快步走到那名少女身边,先把了她的脉象,后又俯身闻了闻她脸上残留的气味,眉心微微一蹙。
“是迷香。”她看向邬宵寒,“人昏过去了。”
她话音刚落,船舱更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更急的呜咽声。
两人绕过木箱,顺着声音走到舱尾。那里铺着一块方方正正的舱口盖板,若不是离得近,几乎看不出来。呜咽声正从盖板下面传来。
邬宵寒单手扣住铁环,向上一提。盖板掀开的刹那,一股浑浊气息扑了上来。
檀宁取过舱壁上的油灯往下一照。灯光只照见暗舱一角,狭窄的舱底里,竟挤着许多人,男男女女都有,手脚被缚,口中塞着布团。有的昏迷不醒,有的则焦急地仰头往上看。
其中呜呜叫得最用力的,是个圆脸微胖的中年男人。他衣衫凌乱,额头全是汗,正借臃肿的肚子拼命朝他们蠕动。
澜州知府,长孙漳。
最会说话的人,此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
两个蒙面人被拖上甲板时,邱同知和陈通判也带着差役赶到了。
暗舱里的人还在陆续往外救。檀宁留在甲板一侧,帮着安置那些尚未醒转的人。先前那个被拖进船舱的少女靠在木箱边,呼吸已经平稳下来,只是脸色仍有些白。
邱同知刚要上前察看船舱,身旁一名管江船籍册的小吏忽然变了脸色。
“大人,”那小吏盯着其中一个蒙面人的手腕,压低声音道,“这是顺济行的人。”
那人手腕内侧露出半截青黑刺纹,三道水浪缠成一股。另一个蒙面人的衣袖被扯开后,腕上也有同样的刺青。
邬宵寒看向邱同知。
邱同知忙低声解释:“禀司正,顺济行是绛浦本地大船帮。这个三浪刺纹,正是他们行中的记号。”
“封锁消息,不要打草惊蛇。”邬宵寒冷声道:“先关闭城门和渡口,再扣下顺济行名下船只,关押行中人员。待人都抓住了,再以江面清查为由,分段遣散游人。”
邱同知和陈通判应是,将命令立即传下。
檀宁安抚好醒着的失踪者,走到邬宵寒身边。也就在这时,长孙漳被两个差役一左一右架着走出了暗舱。
邱同知和陈通判赶紧上前,将长孙漳嘴里的破布扯了出来。
“呸、呸……你们两个没眼色的东西!”长孙漳刚能说话,怨气便先冲了出来,“平日里一个比一个会拍马屁,怎么真到救命的时候,连块破布都扯得这样慢?”
下一瞬,他猛地闭上了嘴,神色困惑。
陈通判有些惊诧,但旋即敛了异色,像什么也没听见。邱同知被上峰劈头盖脸骂了一顿,脸涨红了,讷讷地看着长孙漳,委屈得连话都忘了讲。
“长孙知府一脱困便这样精神,看来身体没什么大碍。”邬宵寒道。
这话里讽刺意味太重,长孙漳额上冷汗更密。他忙向邬宵寒深深作了一揖,要说几句谢恩的话。
“多谢邬司正救命之恩——你这个没人性的修罗,站着说话不腰疼,要不是你这个废……”
长孙漳猛地抬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甲板上的空气骤冷,邬宵寒目不转睛地盯着冷汗如瀑的长孙漳,没有说话。檀宁则惊讶地瞪大眼睛,不知长孙漳怎么突然就不想活了。
刚被人扶上来的巡漕御史韩通,也在这时醒转过来。他还没弄清甲板上的气氛,先茫然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眼不远处的长孙漳,喃喃道:“奇怪……我方才不是还在书房里核漕册吗?都怪长孙漳这蠢货,白日里把要紧文书压着不发,害得本官半夜还要替他补窟窿……”
韩通僵住了。
另一边,本地提防使姚康平被亲兵扶着坐起。他眼神尚有些发散,先看见满甲板官员,又看见长孙漳捂着嘴立在一旁。
“这是又出什么事了?”他哑声道,“难不成又是长孙漳这个饭桶捅了篓子,叫老子来给他擦屁——”话到一半,姚康平死死咬紧牙关,硬生生把后半句吞了回去。
甲板上更静了。
陈通判眼观鼻鼻观心,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邱同知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终于后知后觉地把自己的嘴也闭紧了。
檀宁看向邬宵寒。
邬宵寒也正看着甲板上那几张死死闭住的嘴,眸色微沉。两人目光一碰,眼里都有同样的判断。
“将暗舱里救出的人,全数送去翟邑那里验看。”邬宵寒道。
之后的救援,安静得出奇。
暗舱中的人被一批批扶上甲板。等封控的消息陆续传回,暗舱里救出的人也已初步清点完毕。
一共三十二人。
除澜州先前上报失踪的八名官员、十一名士绅外,另有十三名近一个月内失踪的平民。
醒来的几个官员模样的人才刚张口,陈通判已先一步递去眼色,抬手往自己唇上一压。邱同知则领着人一趟趟往下搬送伤者,老老实实,半句多余的话也没有。
至于长孙漳、韩通和姚康平三人,更是像被人贴了封条。
长孙漳两只手都捂着嘴,圆脸憋得通红;韩通端坐不动,眼睛只盯着甲板缝;姚康平咬着牙,一副谁敢问他便同归于尽的模样。
直到被送下船,三人也没再蹦出一个字。
作者有话说:无
第57章 一夜兵荒马乱过去,澜州司狱里已塞满顺济行的人。行中头领入狱不久便试图自尽,被狱卒及时拦下;副头领倒是先松了口,承认他们自半年前起,陆续在绛浦城中掳走年轻貌美的男女,再经水路转手,高价卖往西洋。
可一问到城中失踪的士绅官员,他们便矢口否认,只说那些人不是自己绑的,也不知道那八名官员、十一名士绅为何会出现在船底暗舱里。
檀宁跟着邬宵寒审来审去,直到天色熹微,才同他走在回官驿的路上。
远处江面尚有零星水灯漂着,长街却已经空寂,地上只余被丢弃的簪花。
“顺济行的头领说,官员和士绅失踪并非他们所为。”檀宁道,“依我听来,他们不像在说谎。副头领也说,是城中先有了失踪案,他们才开始浑水摸鱼。”
“而且中了妖术不能说谎的,只有那些官员和士绅。这也能从旁印证顺济行的供词。绑走他们的,恐怕另有其人。”
邬宵寒平静道:“顺济行破得太顺利了。”
“一只猴子,恰好把路指到我们眼前。我们去了,又恰好撞见顺济行的人拖人上船;更恰好又在暗舱里找到了失踪的官绅。”
找到的八名官员,十一名士绅里,唯独少了四水商会的上一任会长秦良翰。
他冷笑一声。
“有人这是嫌我们待得久了,特意把案子喂到嘴边。等她回来了,案子也该结束了。”
那只只剩微光的蝴蝶飞灯悬在两人之间,时不时低落下来,轻碰檀宁耳边的杨花。
“无论如何,今晚我们救了三十二个人,这是好事。”檀宁重新笑起来。
她这才想起袖中还放着一包绿豆酥,连忙取出来,打开纸包一看,绿豆酥已碎得不成样子,几乎成了一包绿豆渣。
“啊……”
她有些失望,但很快又振作起来,从里头捻出最大的一块,递到邬宵寒嘴边:“你尝尝。”
他垂眼看着那块绿豆酥。
碎得实在不像话,还沾在她指尖上。她似乎没有察觉到这有什么不妥。
片刻后,他低下头,咬走了她指尖那一点绿豆酥。
唇齿擦过指腹,卷走那块绿豆酥的同时,一点湿热极快地掠过,将残余的碎屑也一并带走。
快得像某种本能。
她怔在原处,后知后觉地红起脸来:“好吃吗?”
邬宵寒没有立刻回答。
绿豆酥已经碎了,入口却仍是甜的。可真正残留在口中的,不是糕点的甜,而是舌尖擦过她时那一点极轻的余味。怎么也散不干净。
他别开眼,试图找回平日惯常的冷淡。
“……太甜了。”
“是吗?”
檀宁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从那包碎渣里挑出一块还算完整的,放入口中。
“在雪霁谷,糖很贵,要拿雪莲来换。我一年也只能吃上几次。”
“……那你平时在雪霁谷都吃什么?”他顺着问了下去。
“吃药,各种各样的药。”檀宁脸上的红晕渐渐淡去,语气反而轻快起来,“各种各样的药。有些可以同雪驼肉一起做成药膳,滋补身子;有些就只能熬成药汤,很苦。”
邬宵寒的眼神落在她身上,但她的目光却看着前方尽头发白的天空。
“不吃会怎样?”
“不吃就饿着。”
她终于偏过头来。
似乎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什么,她的神色变得更加柔和。
“不过那种我不喜欢的药,我只吃到八岁,所以没有你想的那么苦。”她安慰道,“圣子承担了职责,也有相应的好处。谷里若有好东西,总是第一个送到圣子那里。就像我方才说的糖,旁的小孩一年连一次也未必吃得到呢。”
“……圣子的职责?”邬宵寒声音低了下去,变得更冷,“就是新年时站在那里,让人撞一撞,讨个好兆头?”
檀宁过了片刻,才轻轻笑了笑:“圣子是从新生儿里抽签选出来的。不是我,也会换成别人。”
“可若换成别人,我就会成为那个在新年里,为了沾一点好运,去撞一个看不见的人的孩子。”她问,“你觉得那样的我更好吗?”
邬宵寒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当然不觉得那样更好,也知道檀宁正是因为经历了这些才成为如今的檀宁。但他依然无法释怀她曾经受过的伤害,那些她已经习惯忍受,甚至不觉得是伤害的伤害。
“现在的我才能遇到你。”
檀宁重新望向前方。长街尽头,旭日破开薄雾,晨光一点点扩散开来。
“所以,”她轻声说,“现在这样就很好。”
邬宵寒看着她。晨光落在她脸侧,耳边杨花被照得几近透明,像风一吹便会破碎。
那只越坠越低的白蝶飞灯,最后一丝火光终于熄了。
即将坠落时,邬宵寒伸手接住了它。
残灯落在他的掌心,轻得像一片死去的蝶翼。他垂眼看了片刻,忽然道:“等杀了项华,我会回凫丽山。”
檀宁脚步一顿。
邬宵寒没有立刻看她,目光只在她耳边那簇杨花上停了一瞬,像这句话不过是随口一提。
“你要跟我一起走吗?”
檀宁怔怔看着他。她的表情先是空了一瞬,随即那空白像是被什么点燃,变得比晨光更加明亮。
“我想!”
她快步走到邬宵寒身前,抬头看他,又认真重复了一遍:“我想跟你一起走。”
他从喉咙里闷出一声含糊的哼,把白蝶飞灯塞进她怀里,转身向前走去。
她望着他的背影,心情像是蜜水一般。
“邬宵寒,等等我!”她难掩笑容,奔了上去。
两人回到官驿时,楼下堂中冷清,值夜的驿卒还倚在案后打盹。听见脚步声,他才迷迷糊糊睁了眼。
檀宁心中还记挂着生病的蔡辛,她上了二楼,先到蔡辛的门前,叩了叩门。邬宵寒本打算回房,脚尖一转,也跟了过来。
“蔡主事?”她轻声喊道。
里头没有动静。
她又等了片刻,再次说道:“蔡主事,你醒着吗?身上好些没有?”
仍旧无人应答。就算蔡辛睡着了,也不该睡得这样死。
“让开。”邬宵寒言简意赅。
檀宁依言后退一步。
邬宵寒拔出长刀,薄刃贴着门缝探了进去。片刻后,里头传来极轻的一声响,横闩被刀尖挑开,随即“咚”地落在地上。
门开了。
屋里窗户紧闭,药碗搁在桌上,碗底的汤汁早已凉透,旁边还有一张摊开的药方。蔡辛躺在床上,整个人陷在被褥里,脸上泛着病态的潮红,头发都被冷汗浸湿了。
檀宁把白蝶灯放在桌上,急忙走到床边,伸手探上蔡辛额头。
掌心一触,热意便逼了上来。
蔡辛察觉额上那点微凉,勉强睁开眼。他的视线从邬宵寒和檀宁身上慢慢扫过,隔了好一会儿,才认出他们是谁。
“司正……檀使节……”他声音又干又哑,“你们……回来了……”
邬宵寒走到床边,皱眉问道:“吃药了吗?”
“吃了……”蔡辛嘴唇发白,额角全是冷汗,“已经……不吐不泻了……”
他停了停,像连说话都费力。
“就是……冷。一会冷,一会又热得慌……”
他的模样实在不像是正在好转的样子。不吐不泄,有的时候反而是急剧恶化的标志。
邬宵寒刚要开口,檀宁的头上已经冒出了圆乎乎的熊耳,三条雪白的猫尾也从裙下探了出来。
他看了眼病到虚脱的蔡辛,到底没有责备她擅用妖力。
休养了数月,檀宁的身体恢复不少,只是短暂一眼,伤不了元气。药兽之心一动,她眼前所见便与常人不同。
蔡辛体内病气蒸腾,湿热并未退去,反而压在肠腑之间,像一团烧不开、散不出的浊雾。吐泻两日两夜之后,这具躯体里的气机已被冲得四散,阳气也开始外溢。
这是病危迹象。
她的嘴唇抿得更紧。蔡辛还在看着她,她不能在病人面前吐露不安。
檀宁转身拿起桌上的药方,扫了一眼,说:“药方需要调整一下,我去趟药铺。”
“叫驿卒跑一趟即可,我陪你下去。”邬宵寒说。
两人走出蔡辛厢房时,蔡辛仍躺在床上看着她的背影。他似乎想问一句自己的病情,可嘴唇动了动,没能发出声音,只剩虚弱的气息困在喉间。
走到一楼,邬宵寒叫醒驿卒,驿卒收了他的赏钱,保证用最快速度来回。
驿卒离开后,大堂只剩二人。他看向檀宁,直接说道:“他撑不住了?”
檀宁脸色微变,几乎立刻道:“别这么说。”
“新方里有人参、麦冬、五味子。”邬宵寒垂眼看她,“这是吊命的东西。”
“蔡主事只是吐泻太过,气津亏损,需要补一补。”
“……檀宁。”
邬宵寒的语气并不严厉,但他念出她的名字后,空气还是一静。
她没有马上说话,过了半晌,才轻声说:“蔡主事是水土不服,湿热伤中。这样的病,可大可小。有的人吐泻一日,汗一出,也就过去了。有的人却会……”
邬宵寒替她接上:“会死。”
檀宁移开目光。
这一次,她没有反驳。
直到驿卒拎着几包药回来,两人都没有再开口。药一到手,檀宁便想亲自拿去后厨煎药。邬宵寒想让驿卒代劳,她却摇了摇头。
“火候不对,药力就差了。还是我自己来。”
邬宵寒还想说什么,檀宁却已经抬起眼。
那双眼里最常见的坦然和柔软不见了,她的声音仍然轻柔,客气得却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膜。
“蔡主事那边还需要人看着。”她道,“邬司正,你还是上楼去吧。”
邬宵寒因那三个字顿了一下。
趁这一瞬,檀宁提起药包,快步进了厨房。
身后没有人跟来。
过了许久,楼梯上传来邬宵寒上楼的声音。一步,一步,终于远了。
她这才松开一直攥着药包的手。
纸包边角已经被她捏皱。她闭了闭眼,胸口起伏得厉害,明明炉火还未烧起,却像已经被一股闷热逼得喘不过气来。
檀宁拆开药包,将药材一味味拣入砂罐,添水没过药面。炉火舔着药罐,黑色药汤渐渐翻滚。她握着蒲扇,久久没有扇下去,只看着罐中沸起又塌落的药沫。
灶下柴火噼啪一响,她回过神,看见药汤里簪着杨花的自己,胃里蓦地一紧,几乎是慌张地抬手,将耳边杨花扯下来,扔进火里。
杨花太轻,落入火中时几乎没有声响。火舌一卷,那点白色便迅速蜷起、发黑。
最后,碎成了一撮薄灰。
……
邬宵寒回到那间被他挑落门闩的厢房。
蔡辛仍神智不清,好在尚未昏厥。他确认人一时没有恶化,才拉开椅子,坐到桌前。
那盏失去光亮的白蝶灯,被檀宁忘在了桌上。
邬宵寒看着它。
白蝶灯也对着他。薄纸翅膀塌了一点,没了先前飞在檀宁头顶的轻盈。
一人一灯,竟有几分同病相怜。
邬宵寒越看,越发觉得自己可笑。
“……邬司正?”他冷笑一声,低声道:“该叫的时候不叫,不该叫的时候,倒是叫得利索。”
他抬手按住那盏白蝶灯。原本是想弄烂它,可纸翼才被压得微微下陷,邬宵寒的手指便停住了。
这盏稍一用力就会破碎、却努力亮过一整夜的纸灯,让他想起檀宁。
想起她戴着杨花,站在朝阳下对他笑。
也想起雪霁谷熊熊篝火前,她一次次被人撞倒,又一次次沉默着爬起来。
明明是那样脆弱的人类,他却只见过一次她的泪光。
那是她听闻了他的过去,为他而流出的眼泪。
“……你曾为自己哭泣过吗?”
白蝶灯没有回答。
作者有话说:无
第58章 一个时辰后,药终于煎成。
檀宁捧着药碗回到蔡辛所在的厢房。那盏失去光芒的白蝶灯还放在桌上,她不敢去看。
房里只有驿卒一人守着,见她进来,忙起身道:“邬司正方才出去了,吩咐小的在这里守着。”
她应了一声。等驿卒退出后,将那扇没了门闩、只能虚掩的门重新合上。
门合不严,她便将旁边的椅子挪过去,轻轻抵住。
蔡辛躺在床上,眼睛还半睁着,却已经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那个一路上最会打圆场、活跃气氛的人,此刻安静得几乎不像他自己。
她端着药坐到床边,只觉得床上的人像一片快要融尽的残雪,薄得连呼吸都快消失。
她见过太多前一天还生龙活虎,一天后就性命垂危的族人。但蔡辛和他们不一样,她知道他有很多亲戚,知道他讨厌外勤,知道他嘴上抱怨,做事却很认真。
她害怕。
“蔡主事,你感觉怎么样?”檀宁轻声问道。
蔡辛艰难地将视线移向她:“有点……冷……”
“吐泻太过,身上发冷是常有的。”她柔声安慰,“你先把药喝完,我再让驿卒添一床被子,很快就暖了。”
蔡辛虚弱地点了点头。
她将药碗放到一旁,几乎用了全身力气,才把他从枕上扶了起来。蔡辛本能地想自己接药,手刚抬起一点,便又无力地垂了下去。
“别逞强,让我来吧。”她笑着,语气轻快,“我可是九品小官呢,理应服侍你这个七品大官。”
蔡辛似乎想笑,可嘴角刚牵起一点,便疲惫地落了回去。
“我可……不敢……”他断断续续道,“司正他……”
“司正刚出去了,兴许是有什么急事。”
“我……耽搁了……”
檀宁顿了一下,很快又笑起来。
“所以要吃了药,赶紧好起来啊。”
蔡辛沉默片刻,那双平日里最会看风向的眼,此刻露出孩童似的惶恐。
“可是……我……还能好吗?”他问,“好多……水土不服的人……他们……”
“你会好的。我保证。”檀宁打断了他,“我是药兽,你忘了吗?什么病在我手里都会好的。”
蔡辛看了她半晌,眼里的不安终于褪去,乖顺地点了点头,张开嘴吃药。
他太虚弱,连吞咽都费力。十匙里有七匙都从唇边流出来,等她把一碗药喂完,手帕也都浸满了苦涩的药汁。
“吃了药,再睡一会吧。”
蔡辛望着她,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闭眼。
片刻后,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其实……”
他的声音太过微弱,檀宁不得不俯身倾听。
“司正……有钱。”蔡辛气息断续,每吐出一个字都要攒半天力气,“他不是……真的穷……”
她一怔,下意识看向他。
“他就是……逗你玩。我不该……跟着装傻。”
“你从雪霁谷来……背井离乡,孤身一人……”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我不该……什么都不告诉你。”
蔡辛终于把想说的话说完,喘了两口气,又像平日那样想露出一个轻松的笑。
可那笑只露到一半,便无力地散了。
“等我病好……我请你吃饭。吃什么都行。七品大官……俸禄还是很……丰厚的。”
蔡辛喝了药,沉沉睡去。檀宁向驿卒要了一床被子给他盖上后,坐在床边,怔怔地看着那张脸。
求求你……
求求你……
“檀宁。”
男人严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她的背脊一下僵住。
她甚至还没回头,身体已经先认出了那个声音——喉咙开始发紧,胃里骤然下沉,连手指都在一瞬间麻痹起来。
檀宁慢慢转过身。
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屋中,厚皮帽压着额头,肩上的皮裘还覆着未化的雪。腰间弯刀沉沉垂着,刀鞘上缀满骨饰,随着他站定,发出极轻的碰响。
窗外阳光明媚,春光落在他身上,却照不化那层冰冷的霜雪。
“病人怎么样了?”他问。
这是假的。她在心里喃喃自语。
她已经离开雪霁谷了。无目面,她自己的药,还有别人的药,她明明都留下了。
“……回答我。”
男人的声音又沉了一点。她好像又回到了不用弯腰进伏雪屋的年纪,身体上的知觉完全退去,只剩一根拉到最紧的弦,被他轻轻一拨,便止不住地颤抖。
“还好……喝过药了……”
男人看着她。
“身为圣子,你必须及时察觉旁人的痛苦并陪伴到最后一刻。告诉我,你做到了吗?”
她张了张口,却什么都说不出。恐慌之外,还有一点被她压在心底的心虚慢慢爬上来——她没有一直守着蔡辛。在他最难过,最痛苦的时候,她簪着杨花,牵着飞灯,像个普通的少女,满心甜蜜。
“你的无目面去哪里了?”男人又问。
他向前走了一步。腰间骨饰轻轻相碰,声音很轻,却让她下意识向相反方向退去。
“那是族中圣物,只有圣子才有资格佩戴。戴上它,你便不再有面目,不再有亲缘,也不再是凡俗之人。”
他的目光落下来,沉而冷。
“你弄丢了无目面。”
“难道连自己的职责,也一并丢弃了吗?”
他一字一顿。
“你真正的职责——”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响动。
虚掩的房门忽然被人从外推了一下,却因椅子抵在后面,只开出一道窄缝,下一瞬,门外之人加重力道。椅脚擦过地面,刮出一阵刺耳声响,随即被房门撞翻在旁。
门开了。
邬宵寒看见檀宁,脸色骤变。
他一个箭步掠到她面前,扣住她的手腕,用力往回一拽。檀宁猝不及防,整个人撞进他怀中,鼻端顿时漫开一股淡淡的丁香油香。
邬宵寒低头看着她,声音里透出一股压抑的怒意:“你险些摔下去,你知道吗?”
她怔怔望着他,直到此刻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退到了窗前。身后的窗扇被撞开半边,冷风灌入室内,吹得裙摆轻轻翻动。
“我……”她顿了顿,努力扬起嘴角,“我想看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仔细端详着她的面孔,像在判断其中有几分真意。
“……那也不能离那么近。”他终于松开她的手腕,但不像是信了她的说辞。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檀宁刚觉得有些难熬,他像是为了打破这阵缄默,主动说道:“刚刚府衙那边来了消息,水灯会后江道清禁未解,青芜埠又有几艘灯船的放行文书出了岔子,秦楚被绊在下游,少说还要三四日才能回城。”
秦楚。水灯会。
这些似曾相识的名字将她从刚刚的幻象中逐渐拉回。
她是邬宵寒的使妖,是灵抚司的妖使节,圣子的职责早就被她同无面目一起,留在了雪霁谷。
但雪霁谷的阴影却仍在纠缠着她。
“……那我们这几天做什么呢?”她哑声问。
“再看看过往卷宗,也许会有遗漏的线索。”
“好。卷宗放在哪里?我把它们搬来这里。”
她往门外走去。
“不是现在。”邬宵寒说。
他的话让她停下脚步。他看着她,没有回避。
那盏白蝶灯就放在桌上,而她的脸色比白蝶还差。明明昨夜收到时那么欣喜,现在却换不来她一个眼角余光。就像一夜之间,有什么东西把她带到了他和白蝶灯都触摸不到的地方。
如果是梦魇,他大可以用狐珠链接彼此,再去找她一回。但她还醒着,用自己的意志,向他关上了心中的大门。
“不急这一时半会,你先回房间睡上一觉。”他说。
“我不用……”
“你的脸色太差了。我不想你在我查案的时候晕倒。回去休息,我会叫你。”
他的神色很冷,就像她在玉京门前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样。她想笑一笑,嘴角却重如千钧。
“……好。”
她回到自己住的厢房,合衣躺在床上,试着闭上眼。
但黑暗比以往更加幽深。
闭上眼睛,她就会被重新捕获。
薄薄的纸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很轻,走到门前就停住了。
门外静了很久。久到檀宁以为他终于要敲门,外头的人似乎又放弃了,转身往外走开。但没走两步,又一次停下,接着加快脚步折回门前。
这一次,门外的人没有再给自己迟疑的余地。
“檀宁。”邬宵寒的声音从门外响起。
“嗯?我在。”她躺在床上,竭力克制声音里的不平。
邬宵寒站在门前。
他不明白,为什么在听见那声“邬司正”之后,自己还是走到了这里。
回春廊疗伤的时候,她说看不见会害怕,那是他第一次听到她袒露恐惧。
在那之前,她见义庄尸体不怕,走秽气星图不怕,看见他的妖身也鼓着勇气走来。
只有那一次,她请求他不要离开。
檀宁像一片雾,始终绕在他身边,仿佛一伸手就能握住。可每当他真的靠近,那片雾又悄无声息地散开,把最深的寒意留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你想要我待在里面吗?”他终于出声。
有半晌工夫,他什么都没有听见,仿佛里面空无一人。
也许是他多管闲事。
也许她根本不想见他。
那几次停步、转身、又折返的迟疑,于旁人不过是门前三两步,对他而言,却是他从数百年的自尊和防备里硬撕出来的柔软。
而门内漫长的沉默,让他显得如此可笑。
他转身欲走。
“……我想。”
他猛地停下脚步。
那两个字很轻,轻得几乎被门缝里的风吹散。但他还是听见了。
他没有再问第二遍,直接转身回去,推开了门。屋中没有点灯,只有窗外映进的一束光线,托着无数飘舞的尘埃。
她闭着眼睛合衣躺在床上,乌发散在枕边,脸色苍白。
邬宵寒静默了片刻,走到床边坐下,将自己的手轻轻放到她手边,离得很近,却没有碰上。
那束明亮的日光从他的肩头一路滑到袖口,又落进他摊开的掌心。细尘在光里浮动,明明灭灭。
随着被褥轻微下陷,檀宁蜷在半明半暗里的手动了动。
几根细瘦的手指沿着被面,试探着摸向他的手,先探入那片光里,继而轻轻贴上他的掌心,蜷在那里不再动了,像一只终于寻到温暖的幼鸟。
他慢慢收拢手指,将她完全握住。
“……你想说的时候,我会听着。”他低声说,“别忘记了。”
檀宁从始至终都没有睁眼,可她的睫毛在那一瞬轻轻一颤。
“……好。”
作者有话说:无
第59章 整整三日,蔡辛的病情都没有好转。
邬宵寒先后请了两个据说是澜州名医的人来。前一个诊过脉,沉默半晌,只摇了摇头;后一个更干脆,出了厢房便对他们说,可以准备后事了。
那句话落下时,邬宵寒的目光随即看向檀宁,像是以为她会被那几个字击穿。
檀宁像什么都没听到。
她仍旧熬药、喂药,蔡辛偶尔醒来,她便对他轻快地微笑,说药已经起效了,说他今日气色比昨日好些,再睡一觉,醒来就会舒服许多。
邬宵寒一直在她身边。他常常沉默,但每当她抬起头来,总能迎上他一触即离的目光。
入夜后,驿馆里人声渐歇,只剩廊下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晃。蔡辛今日一次都没有醒来,熬好的药反复热了三次,最后倒进了渣桶。檀宁收拾药碗时一抬头,邬宵寒仍坐在不远处,半张脸隐在灯影里。
“你回去睡吧,我让驿卒上来守着,我再去熬一包药,交给驿卒就去休息。”她柔声说。
邬宵寒合上卷宗,从桌前起身。
“我和你一起。”
“熬药有什么好陪的?”她轻快道,“我也是把药交给驿卒就去睡了,你先去休息吧。”
她独自下楼,和驿卒打了声招呼。这几日,每到夜间都是驿卒看护蔡辛,邬宵寒给的打赏比他一月例钱还多,他每次都很殷勤地答应看护。
驿卒上楼后,檀宁迈入官驿后厨。
砂罐还温着,案上摊着药碾、药刀与没用完的药材。她没有去看裹在药铺纸包里的药,而是取下腰间荷包,在台上倒出里面的东西。
一枚带蓝色绳结的暖石,一片安息香叶,一小粒碎银和几枚铜板。
最后落出的,是用纸小心翼翼裹起来的几株干药草。
酸枣仁、柏子仁、夜交藤,还有一小撮洋金花。这是她混在药方里,请驿卒去买药时顺带捎回的。
她取出时动作很轻,像怕碰坏了什么。可药草落进臼中后,石杵碾下去的第一下却又很重,仿佛碾碎了什么。
药汁一点点沸腾,苦气里混进一缕甜腻的香。药终于煎好,她端起那碗黑沉沉的汤药,指尖被烫得微微发红,随即转身往楼上走去。
楼上,厢房里只剩蔡辛和驿卒。
檀宁支他先去休息,驿卒也没多想,只说有需要再吩咐,便脚步轻快地离去了。
檀宁将药放在桌上,坐到床边的椅子上。
短短数日,蔡辛已经瘦得不成样子。
他脸上蜡黄,嘴唇干裂,明明昏着,身体却不时轻轻抽一下,像腹中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一寸寸拧他的肠腑。他的牙关偶尔磕碰,喉间溢出几声吸气,仿佛痛到深处,溢出的求救残音。
身怀药兽之心的她,只要稍稍动用妖力,便能将他的病情看得比任何人都清楚。可那日之后,她再也没有动用过妖力。
她怕看见蔡辛已经病入膏肓,怕看见那些反复高热与腹中绞痛都只是临死前无谓的挣扎,更怕看清之后,那份无法逃避的职责会像绳索一样,重新套上她的脖子。
但她已经拖不下去了。
胸口那颗与药兽之心融在一处的心脏,像被火焰轻轻燎了一下。
下一瞬,檀宁发间冒出一对熊耳,裙摆下的三条雪白猫尾也无声垂落下来。
床上的蔡辛,在她眼中骤然变了模样。
病气浓得像一团浑浊的黑雾,死死缠在他的腹中。他的生机还没有彻底断掉,可那丝脆弱的生机,正在高热与绞痛的折磨下危在旦夕。
檀宁一直看着,好像只要一直看着,那幅景象就能出现转机。直到心脏又一次出现熟悉的绞痛,她才如梦初醒,收回妖力。
她呆坐片刻,慢慢从荷包中取出那片珍贵的安息香叶,在灯火上略略一烘。清甜辛凉的气息散开,她俯身送到蔡辛鼻端,又伸手按住他的人中。
“蔡主事。”
她声音很轻。
“醒一醒。只醒一会儿就好。”
床上的人终于溢出一点破碎的气音。那声音太细,像从痛苦最深处挤出来的一缕气息。
“檀……使节……”
“该吃药了,蔡主事。”檀宁道。
她将手伸到他颈后,帮着那具消瘦的身体慢慢坐起。蔡辛被这一动牵出一声极轻的闷哼,眉心痛得皱起,却连挣扎的力气也没有。
檀宁等他缓过气来,重新端起桌上的药碗,在床前坐下。
“我……感觉好冷……”蔡辛昏昏沉沉道,“哪儿都疼……肚子里……疼得厉害……”
“我给你换了药方。”她说,“这次一定能好起来。吃了,就不会再痛了。”
蔡辛眼皮艰难地动了动。
“真……的吗……”
“真的。”她隔着被子,在他身上轻轻拍了两下,“等你喝了药,再睡一觉。睡醒了,病也就好了。”
“……你就可以回家了。”
蔡辛似乎信了,极艰难地张开嘴。檀宁舀起一匙药,吹了吹,送入蔡辛口中。
滴答。
一点药汁从匙沿坠回碗中,落进乌黑药汤里,漾开一圈细小的纹路。
滴答。
钟乳石上垂落的水珠,在恶鬼相无声的俯视下,坠入下方的洗罪池。
红色从水底一层层漫开。
那片红潮无声涌起。
“从今日起,我就不再是你的父亲。”
“世上也没有檀宁。”
“只有白民圣子。”
伏雪屋外风雪肆虐,狂风撼得小窗簌簌作响。男人蹲在年幼的她面前,目光久久停留在那张刚刚戴好的无目面上。
“你唯一的职责,就是在药兽无能为力时,终结人们的痛苦。”
最后一勺药已经在蔡辛嘴边停留了太久。
他歪着头,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已然沉沉睡过去。她将他在床上重新放平,从袖中摸出一枚今天傍晚时找驿卒要的缝衣针。
针很长,也很锋利。月光透窗而入,映在针尖,冷得像雪。
她看着那枚针,耳边又响起伏雪屋里的风声。
——你唯一的职责,就是在药兽无能为力时,终结人们的痛苦。
“那我痛苦的时候呢?”她小心翼翼地问。
“你已没有面目,何来痛苦?”
后来,她一遍一遍地对自己说。
她不会痛苦。
心中烦闷,难以呼吸,连绕过石头前行的力气都没有,只是因为她病了。
就像她终结他人的病苦一样,总有一日,也会有一个人,来终结她的病苦。她一直这么盼望着。
她俯下身,指尖轻轻按住蔡辛心口。那里还有一点很薄的跳动,但那颗跳动的心,正在延续他的痛苦。
银针悬在上方,停顿了片刻。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巨响。房门被人一脚踹开,门板重重撞上墙面。
檀宁不再犹豫,对准心脉用力刺下。
在距离蔡辛胸口只剩两寸时,一只手骤然横挡过来。银针刺入掌心,邬宵寒的手却连颤都没有颤一下。
鲜艳的血珠顺着他的掌心,一点一滴落在蔡辛胸前。
下一瞬,他的另一只手已扣住她的肩头,毫不留情地将她从床前拉开。
檀宁踉跄着向后退去,膝弯撞上窗前那张椅子。
椅背猛地磕上窗扇,窗户应声撞开。冷风裹着远处江面的零碎灯影,一股脑灌进屋内。
邬宵寒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脸颊肌肉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齿关后滚过去,又被他生生咽回去。
片刻后,他拔出那枚银针扔到地上,一串血珠随之滚落。
“……为什么?”他开口,声音沙哑不堪。
他早已看出她的异样,但她不说,他就不问。他等着她主动开口,没想到等来的却是这样一幕。如果不是他提前和驿卒打了招呼,她真的会杀了蔡辛。
她的目光落在他脚下的针上,似乎在思考,有几分机会从他脚下取回长针。
片刻后,她终于看向他,带着一种异常的平静。
“我在结束他的痛苦。”
邬宵寒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他还没有死,你是在杀人。”
“他快死了,再挣扎下去,也是徒增无谓的痛苦。”她面无波澜,轻声说,“而我,只是那个终结它的人。”
屋内晦暗不明,窗外远远却是满江船火,千百盏灯顺水漂开,碎金一样铺到夜色深处,亮得像一片倒悬的星河。
檀宁站在窗前,背对着那片光。
邬宵寒看不清她的神情,却知道,眼前这个轻声说着“我只是终结它”的人,并不是他所熟悉的檀宁。那个檀宁会认真夸赞一尾小鱼,也会因为几道寻常小菜而露出满足的笑意。
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是雪霁谷的圣子。
“……别说你根本不想说的话。”
“这就是我想说的话。”她说,“总要有一个人来承担责任。”
邬宵寒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收紧,哪怕牵扯到伤口,也浑然不觉。掌心那点疼痛实在太轻,尚未来得及蔓延,便已被胸腔里翻涌的怒意彻底吞没。
“……什么责任?”
“决定他人能不能继续求生的责任吗?”
他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
鲜血从他指尖坠下,在地上砸出一滴又一滴艳红。
“……你以为你是谁,神吗?”
檀宁感到一阵难耐的难堪,她垂眼避开邬宵寒尖锐的目光:“……我要回去了。”
她刚绕开他走出两步,便被人从后方扣住手腕,猛地拉回。
她退回窗边,惊愕地望着他。
“你刚刚差点杀了一个人,你现在告诉我,想就这么走了?”
他怒视着她,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燃烧,烧得又冷又痛。他见过她的无数次温柔,但从未想过,温柔背后有这样的代价。
血沿着他的指缝渗出,蹭在她的腕上。下一刻,她被他按到墙上,退无可退。
邬宵寒俯身逼近,那张寒气逼人的面庞与她不过咫尺。
“我把雪霁谷里的人都杀了,是不是你就能解脱出来?”
檀宁睁大眼睛。
她甚至没能立刻听懂这句话。等那层冷意顺着字句慢慢渗进骨头里时,邬宵寒已经松开她,转身往外走去。
“进去守着病人。”他冰冷的声音在廊上响起,接着是驿卒慌张的应答。
檀宁这才回过神来,慌张追出。他的身影已经走下二楼。
“邬宵寒!”她叫道。
他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官驿门口,等她追出大门时,他已翻身上了騊駼。
那匹异兽扬蹄长嘶,转瞬便疾驰而去。
“邬宵寒!”
騊駼的速度太快了。檀宁拼命追去,哪怕穿着裙子跑得跌跌撞撞,依然不肯停下脚步。
“不要去!”
“邬宵寒——”风从江面刮来,卷起尘土。只一眨眼,他连同那匹騊駼一起没入夜幕深处,再也看不见了。
她呆呆地站在空荡荡的街上,喉咙干疼,耳膜里只剩自己失序的心跳。
没有。
他走了。
她强撑了太久的平静,终于在这一刻塌了。檀宁膝下一软,跌坐在长街中央,双手攥住衣袖,攥得指尖发疼,却仍压不住身体里一阵阵涌上来的颤抖。
她一直都是这么忍的。
她从未想过,有一天忍不下去了怎么办。
为了成为圣子,她失去眼睛,失去亲缘,失去面目,甚至连名字也一度失去。
现在,连他也失去了。
她的背越来越弯,最后几乎伏到地上,整个背脊都在剧烈颤着。
她的喉咙里溢出一声呜咽,呜咽很快变成嚎啕大哭,崩溃的哭声从指缝里、从呼吸里,争先恐后地逃离这具失控的身体。
“邬宵寒……”
就在这时,长街尽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檀宁起初没有在意。她已经没有力气去分辨旁的声音。可那脚步声越来越近,一步一步,带来丁香油的气息。
她僵了僵,慢慢抬起脸。
泪水模糊了视线,长街上的灯火被揉成一片晃动的光。她眨了又眨,才看见那道玄色身影停在她的面前。
邬宵寒站在那里,低头看了她片刻。
然后,他在她身前蹲了下来。
那只因她受伤的手抬了起来,拇指轻轻擦过她湿透的眼尾。
那片璀璨的船灯,映照在她的脸上。
她的眼睫和脸颊一片湿亮,像江上被风揉碎的波光,一寸一寸,无处躲藏。
“……这是为雪霁谷的白民哭的,还是为你自己哭的?”
檀宁怔了一下。方才那场痛哭里,她甚至没有想起雪霁谷,也没有想起那些白民。
邬宵寒看着她。
她没说话。可那一瞬的怔愣,比任何回答都清楚。
“……我还以为,你永远不会为自己哭。”
他的声音仍哑,怒意却一点点沉了下去,只剩冷而深的痛。
他的神情仍看不出半分温柔,可落在她脸上的指腹却收尽了力道,轻轻拭过那些还在不断夺眶而出的泪。
“我以为你真的走了……”她说。
他的手顿了顿。
“本来是要走的。”他垂眼看着她,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后来想起你还在这里,就走不动道了。”
檀宁怔怔望着他。
邬宵寒也看着她。
更多的眼泪顺着她的下巴坠了下来。她无法承受这样的目光。她可以承受指责,也可以忍受谩骂,却唯独受不了那种仿佛做好准备,要接纳她全部模样的目光。她必须说点什么,必须尽快击碎他那近乎束手就擒的包容。否则下一刻,她的心就要先裂成齑粉。
“我知道这是在杀人,我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这样做!但是必须有人承受,必须有人去做这种决断,必须有人结束这种无谓的痛苦——”“如果痛苦必须落在某处,那就落在我这里!”
她每个字都说得很快,可语速越急,声音便颤得越厉害。
“这是我的职责,我就是为此才被养大!我就是为此才被毒瞎双眼,失去亲人和朋友,孑然一身地住进药屋,与药兽为伴;我也是为此才戴上无目面,成为一个没有面孔的圣子!”
“我失去了眼睛,就不会有别人失去眼睛。我知道被撞倒有多痛,就会时刻告诫自己不要当那个撞人的人。我不需要理解,不需要赦免。我承受的一切一定都是有意义的——”“如果不这样想,如果不这样想——”她的声音最后已近鸣泣。
“我该怎么活下去……”
她的话音未落,已落入一个温热怀抱。
邬宵寒的力道重得近乎失控。檀宁额头撞上他的肩,鼻间全是他长刀上的丁香油气息和淡淡的血腥气。
她怔了怔,迟缓地抬起手,却没有立刻抱回去。
因为她先感觉到的,是那只扣在她背后的手,一边用力到几乎要将她嵌进骨血,一边却又在极轻地发抖。那些他无法通过言语表达的痛惜,都藏在这一点失控的颤意里。
她终于攥住他的衣服,源源不断的泪水迅速打湿了他的肩头。
“你说过,要和我回凫丽山的。”他用力抱着她,“你忘了吗?”
凫丽山。
那片红枫如海的地方。那个有邬宵寒的地方。
“我没忘……”
“那还说什么?”他咬紧牙关,缓缓说道,“以后我怎么活,你就怎么活。”
那根始终垂在她头顶、随时可能缠上她脖颈的绳索,在这一刻终于松动了。
檀宁慢慢往前靠去,额头抵在他的胸前。
隔着一层衣服,她听见他的心跳,很沉,也很乱。她闭了闭眼,眼泪又落下来。
作者有话说:无
第60章 天光微熹,蔡辛的厢房里还亮着烛光。
他躺在床上,昏睡未醒。那张脸才擦过一遍,转眼又沁出一层冷汗,唇色灰白,嘴里含着一根中空芦管。
檀宁的眼睛还带着大哭后的红肿,她坐在床边,正一点一点,将温热的米汤顺着芦管喂进去。
大多米汤都未被他咽下,顺着嘴角淌了出来。檀宁拿帕子轻轻拭去,仍耐心地喂。
她知道这大概救不回他,按她昨夜之前的想法,这只是在延长“无谓”的痛苦。
可蔡辛一定想活。
哪怕只剩残喘,哪怕醒来仍是痛苦,他也一定想活。
“你以为你是谁,神吗?”
她一直都知道自己不是神,但直到昨夜过后,她才终于承认这一点。
痛苦是不是无谓,死亡算不算慈悲,她把决定这一切的权力,重新交还给身体本人。
邬宵寒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只木托盘。托盘上是几碟小菜和包子。他的右手已让檀宁包扎过,掌心缠着雪白绷带。
“过来先吃东西。”
“我还不饿,你先……”
“不饿也过来吃。”邬宵寒冷声道。
檀宁想起争辩也需要时间,而且此时要她去和他争辩,她也心虚得很,便乖乖起身走到桌前坐下。
见她坐下,邬宵寒这才在对面坐下。
他刚要去端盘子里的粥,檀宁已主动为他把菜布到眼前。
“你的手受伤了……需要做什么,还是让我来吧。”她垂下眼眸,不敢看他。
邬宵寒瞥了眼手上的绷带,嗤笑一声。
“这也能叫伤?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她犹豫了片刻,刚要再对他说声对不起,邬宵寒已将一个包子塞到她嘴里。
“废话就不用说了。”
檀宁接住包子,顿了顿,一大口咬了下去。包子刚出炉,里面的肉馅又香又烫,她忍住鼻尖的酸涩,逼着自己吃完包子,又喝了一碗清粥。
她不会再惩罚自己,她要积攒力气,照顾蔡辛直到最后。
吃完东西,邬宵寒让驿卒收走托盘碗碟,檀宁也重新回到床边,试图再给蔡辛喂米汤。
他如今昏睡不醒,早已不是昨夜安神药的缘故。津液大脱,脏腑如被火灼;汤水难纳,药力难入,是真正的命悬一线。
檀宁往蔡辛干裂的唇上抹了点水,刚要让他再次含着芦管,窗外忽然响起喧闹的人声。
她下意识抬头看去。
窗前的邬宵寒皱眉推开窗扇。澜江横在远处,像一条翡翠色的长带。原本铺满江面的渔船、商船,此刻正一艘接一艘往两侧散去。
一艘三层楼高的楼船,沿着那条空道缓缓靠岸。
随着它离岸越来越近,船身在水面上微微抬高,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托了起来。很快,一片深黑巨影破水而出,江水从它背甲上成片滑落。那是一只大得惊人的鳄龟,庞大的身躯伏在楼船之下,两只前爪搭上码头,惊得岸边人群赶忙散开,又很快围拢回来。
从这里望去,楼船甲板上密密站着的人群,渺小得如同聚在船舷边的一群蚂蚁。唯有为首之人衣色鲜亮,在人群中显得格外突兀。
“秦楚回来了。”邬宵寒低声说。
檀宁迟疑了一下,说:“如果你今天要去见秦楚,我能留在官驿看着蔡辛吗?”
怕他误会,她又忙说:“我不会再做什么了,我只是不放心其他人照顾他。他也许……”
也许只剩今天了。
她没有说出口,但邬宵寒听得懂。他沉默片刻,说:“可以。”
檀宁松了口气。
邬宵寒将窗户虚掩,只留一道通风的细缝。屋中重新静下来。他走回桌边,目光落在几卷散开的卷宗上。
“你上次说灯有问题,我昨日便派翟邑问过当时见过失踪现场的司人。”
邬宵寒双手抱臂,在桌前重新坐下,面向着床边的檀宁。
“你指的方向是对的。”他说,“澜州此次共有六十八人失踪,大半人失踪时身边都有灯,但只有失踪的那八名官员,十二名士绅,以及最后失踪的长孙漳身边,有燃着的灯。”
“你昨日状态不好,我就没说。”他停顿片刻,目光移向相反一边,“做得好。”
“我……”
檀宁感到一阵羞愧,刚要说话,窗外那阵锣鼓喧嚣的热闹,不仅没有逐渐淡去,反而越来越近。
“怎么回事?”
邬宵寒起身回到窗边,再次推开木窗。
江堤路上,车马正拥着一乘朱漆平舆徐徐而来。
那舆四面空敞,朱漆描金,铺锦设座。隔着一段距离,看不清舆上那人的眉眼,只见她懒散坐在锦座上,手里举着一只酒杯,正不紧不慢地饮酒。
四匹健壮黑马分行在露舆两侧,马上的四人各挎着钱袋,隔一段便探手入袋,将铜钱一把一把扬向路边。
铜钱在晨光中如雨落下,落到哪里,人群便往哪里涌。整条江堤就是被这阵铜钱雨搅得沸反盈天。
“看来不必等我上门了,”邬宵寒冷笑道,“她自己来了。”
果不其然。
不过一盏茶的时间,那热闹便到了官驿门口。不到一会,门外就响起了单独一人上楼的声音。
那脚步声很悠闲,就像漫步在后花园中。片刻后,脚步声停在厢房外。
“草民秦楚,求见司正。”一道清亮的声音响起。
“进。”邬宵寒冷声道。
檀宁放下手中的粥碗,看向紧闭的门扉。片刻后,一双戴着墨玉戒指和素圈金戒的手推开了门扉。接着,是一双赤金绣边锦靴跨过门槛。
最后进来的,才是秦楚的脸。
她将长发高高束在脑后,以一顶小巧银冠扣住,余下几缕乌发垂落肩后。冠上嵌着的青金石泛着冷蓝幽光,越发衬得她唇若朱砂,眉眼浓丽。
她嘴角含笑,向邬宵寒和檀宁行了一礼。檀宁动了动鼻子,闻到一股熟悉的香气。浦霞香,小刘氏用的也是这种香,一钱一金。
“草民见过邬司正,檀使节,以及……”她顿了顿,眼光往床上一扫,嘴角扬得更高,“蔡主事。”
“看来秦会长回来的路上,已做好了功课。”邬宵寒讽刺道。
“谬赞谬赞。”秦楚拱了拱手,“草民听说蔡主事在我们绛浦城生了病,命人紧赶慢赶,总算在今日一早就进了城。要论水土不服这种病,还是我们船帮的人最有经验。”
“我已让四水商会的船医阿赖与螺女候在楼下。这二人常年随船走水,最会调治此类急症。若司正不弃,草民这就叫他们上来,替蔡主事瞧上一瞧。”
檀宁听罢,扶着粥碗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看向邬宵寒。
邬宵寒顿了顿。他当然知道接受秦楚的帮助,就意味在初次交锋落入了下风,但那到底是蔡辛的一条命,更何况,檀宁还那样看着他。
“……让他们上来。”他抬了抬下巴。
秦楚走到门口。笑意在顷刻之间消失得一干二净,声音也变得冷而沉。
“阿赖,螺女。”
话音刚落,楼下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踏着木阶疾步走来,很快停在门前。
先进来的是个矮个男子,手里提着药箱,牙齿微龅,行礼时显得有些拘谨。跟在他身后的年轻女子身形瘦高,进门向屋内几人行了个万福,随即垂首走到床边。这两人腰上都挂着一枚曦光令。
檀宁起身让开,好让他们更好观察病情。
“唔,这人病了几天了?病倒之前都吃了什么?”男子问。
檀宁一一答了。
“不知使节是……”男子小心看了眼檀宁腰上的曦光令。
“药兽。”檀宁说。
“唔,药兽——黄帝之兽。久仰久仰。”男子惊讶道,又单独向檀宁行了一礼,“小人是水獭成妖,论医道,自然远不及药兽。唯独对这水土不服,小人略有心得。”
那螺女依旧沉默不语,只垂目望着床上的蔡辛。
“唔。你说他刚到澜州,先吃了鳛鳛鱼,又吃了玉鳞虾,第二日便吐泻不止,这就明白了。和那下水没有关系,鱼虾水腥,本就最怕不洁;他又初到此地,水土未服,湿热一冲,身体自然受不住。”
男子将双手揣入袖筒,看向螺女。
“你觉得呢?”
螺女张嘴似要说话,唇中却吐出一枚青白色的小珠。
那珠子不过莲子大小,像一滴水被什么东西凝住了,半透明,里头隐约浮着细细的螺纹。
男子伸手接住,忙道:“唔,别怕,这不是口水——虽然也差不了太多。这是她们螺族的水髓,最能护胃生津。看来螺女和我想得一样。”
“这人如今汤水难纳,先用这个吊住津液,后头的药就能喂进去了。剩下的,就要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男子将珠子塞入蔡辛口中。
“想要吸收完全,大概得两个时辰。之后可以试着喂一次药。若还是不能好转,那便药石罔效了。”男子拱手行了一礼,“若没有其他事,我和螺女便先告退了。”
两人看向秦楚,后者略一颔首示意,他们便低头走出了厢房。檀宁难掩激动地看着蔡辛,心中再次升起希望。
“直说吧,你想要什么?”邬宵寒看着秦楚。
“司正快人快语,我也就开门见山了。”秦楚笑道,“如今失踪案也算告破了,人也大多找回来了。不知司正打算什么时候返回玉京?”
作者有话说: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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