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带着几分酒意,轻飘飘的,透出一股被人纵容惯了的轻慢与放肆。
“怕什么?我又不是要为难你,不过是想请你去英国公府唱几出戏——”前方小亭外,丹烟紧紧抱着一只扇匣,被几名小厮团团围住。亭边站着个锦衣少年,脸上泛着酒后的潮红,眉眼间尚带几分稚气,手中还拎着一只盛有半盏残酒的酒盏。
他方才想去接丹烟怀里的扇匣,丹烟却往后避了一步。那只手停在半空,片刻后才讪讪地收了回去。
丹烟脸色发白,韦嵊却像是没看出她在害怕,仍嬉皮笑脸道:“你唱得好,本世子是真心喜欢。今夜御前唱完,我和舅爷说一声,让他放你出宫,又不是什么为难人的事。以后你只给我唱,不比当个戏子被人喝来喝去的好?”
话音刚落,一道冷淡的声音自廊下传来。
“世子自重。”
韦嵊动作一顿,不悦地回头。
邬宵寒站在回廊尽头,身后跟着檀宁、蔡辛和沈香彤。那名报信的女伶已经吓得缩到沈香彤身后,连气都不敢大声出。
韦嵊看清来人,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酒意也像散了几分。
“我当是谁,原来是邬司正。还有——这不是那日同本世子穿了同样料子的檀使节么?”
邬宵寒没有接他的寒暄。
“韦世子,你若再不让你的人退开,我就只有亲自请他们让路了。”
“我不过同她说几句话,又没做什么!”韦嵊恼怒道,“轮得着你出来装英雄?!”
邬宵寒冷冷看着他,目光里不留半分情面。
韦嵊脸上红意更重,分不清是酒意还是羞恼。片刻后,他到底还是挥了挥手,让小厮们从丹烟身边让开。
沈香彤立刻快步上前,扶住丹烟,将人带到自己身后。丹烟像是终于能喘过气来,眼眶微红,抱着扇匣的手仍在发抖。
韦嵊对邬宵寒怒目而视:“邬宵寒,你们上午刚欺负了我娘,现在又来找本世子的麻烦,真以为我们英国公府没人了吗?”
檀宁微微一怔,随即道:“韦世子误会了。我们今日去英国公府,是为了查案,并非有意为难郡主。”
“为了一个死了二十年的伶人,跑到英国公府去翻旧账,逼我娘提那些陈年烂事,这也叫‘并非有意为难’?”
檀宁道:“可澜芷姑娘的死——”“她都已经死了二十年了!”韦嵊打断她,声音一下子拔高,“当年京兆尹不是查过了吗?她自己想不开,跟我娘有什么关系?”
他说着,越发恼火,又看向邬宵寒:“我娘是什么身份?她是陛下的亲侄女,是英国公夫人。你们为着一个死了二十年的低贱之人盘问她,这不是欺负她是什么?”
檀宁一时没有说话,她愕然地看着韦嵊,第一次认识到了语言的无力——哪怕她能与不会人言的药兽沟通,也无法与会说人话的韦嵊沟通。
韦嵊见她沉默,只当自己占了理,又道:“还有你——你方才也看见了,我不过是想为丹烟姑娘赎身,这是多少人求也求不来的好事——你们一个个倒像我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人一般!”
他语气里满是不忿,像是受了天大的冤枉。丹烟站在沈香彤身后,脸色更白了,抱着扇匣的手指无声收紧。
“可是,丹烟姑娘并不愿意。”檀宁终于说。
“不愿意?”韦嵊先是一怔,随即嗤笑出声。他抬手掸了掸衣袖,眼神轻慢地扫过丹烟,又重新落回檀宁脸上,意有所指道,“这些低贱之人,不过是淤泥里长出来的烂花,谁肯折一枝回去养着,已是她们几辈子修来的福分,还轮得到她们挑三拣四?”
檀宁胸口像被什么猛地撞了一下。
她看着韦嵊那副理所当然的神情,忽然想起沈香彤方才那一声惨然的笑,又想起澜芷二十年前在王府哭着唱曲时,是否也听过类似的话。
她终究还是没能忍住。
“莲花也生在淤泥里。”檀宁说。
韦嵊一顿。
檀宁没有避开他的目光,继续道:“清浊不在出身。若只看生在何处便断人贵贱,那精心围起来的花圃里,也未必长不出空心的杂草。”
四周忽然安静下来。
韦嵊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僵住,旋即浮出羞恼来。
“你骂我是空心杂草?!”
“世子自己要以花草论人。”檀宁道,“我只是顺着世子的话说,花长在哪里,并不由出身定高低。”
韦嵊大约从没想过,一个小小的九品妖使节竟敢这样当众顶撞他。那点酒意与羞恼一起冲上来,烧得他满脸通红。
“放肆!”
韦嵊恼羞成怒,猛地抬手,朝檀宁脸上扇去!
檀宁还未来得及躲闪,邬宵寒已一把扣住了韦嵊的手腕。
那动作快得几乎无人看清,只听韦嵊惨叫一声,双膝骤然一软,险些当场跪倒。他脸上的血色顷刻褪尽,手中酒盏脱手坠地,摔得四分五裂。
“疼、疼疼疼——邬宵寒!你放手!”
邬宵寒冷冷地看着他,手上力道没有半分松动。
“世子既然管不住手,我便替你管一管。”
“你敢!”韦嵊疼得额角冒汗,却还强撑着叫嚷,“我是英国公世子!我娘是静和郡主!我舅爷是陛下!你今日敢这样折辱我,我一定告到舅爷面前,让他摘了你的官帽!”
话音刚落,众人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沉沉的声音。
“你要让陛下摘谁的官帽?”
韦嵊如遭雷击。
檀宁猛然回头,只见回廊另一端不知何时多了几道人影。朱贤负手立在廊下,面色沉静,目光冷得令人不敢直视。李聿抱着那只小猪站在他身侧,秦公公与几名内侍则垂手候在后方。方才竟无一人敢出声通传。
邬宵寒松开手。
韦嵊捂着手腕踉跄后退,脸上的酒意霎时散得干干净净。
丹烟、沈香彤与桂和最先跪下,邬宵寒和檀宁缓缓跪倒。韦嵊则直接两股战战地扑在地上。
“参见陛下——”李聿没有说话。
朱贤的目光从跪了一地的人身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韦嵊脸上。
“英国公世子,好大的威风啊。”
韦嵊的喉结滚了滚。
他可以拿英国公府压旁人,可以张口闭口把陛下搬出来,可真到了朱贤和陛下面前,那点底气便像纸糊的一样,转眼塌了个干净。
“相、相国……”他强撑着开口,声音却不自觉发虚,“是、是他们先动的手……”
说着,他像是终于想起什么,忙将自己被攥过的手腕举起来。
那腕上指印清晰,肿得很快。韦嵊像抓住了证据,急切道:“您看!邬宵寒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伤我,我不过是同丹烟姑娘说几句话,他便仗着灵抚司的威风,对我动手!这是完全不把我英国公府,还有陛下的颜面放在眼中啊!”
他越说越像有了胆气,却仍不敢直视朱贤的眼睛,委屈而惊惧地说:“我可是英国公世子,陛下的侄外孙!他怎能这般折辱我?!”
“世子真是好精神,连着两晚受梦魇侵扰,也没能叫你歇上一歇。”朱贤讥诮道,“你在宫外糊涂也就罢了,到了陛下的宫里,也敢耍你的世子威风?”
“我没有!”韦嵊慌忙辩解,“我只是、只是同丹烟姑娘商量几句,想替她赎身。此事自然还要先请舅爷点头,舅爷不应,我怎么敢擅自乱来?”
“是吧,舅爷?”韦嵊立刻转向李聿,脸上挤出讨好的笑,“您不许的事,我可从来没做过!”
李聿比他还小五六岁,这一声“舅爷”却被他叫得半点不含糊。
李聿抱着怀里的小猪,低头看了看它,又看了看韦嵊,叹了口气。
“你比朕的小猪还不懂事。若不是看在你是静和唯一的孩子的份上,朕早叫人拖你下去打板子了。”
“陛下,现在叫也来得及!”小猪哼哧两声,轻蔑道。
韦嵊讪讪不敢言语。
李聿摆了摆手:“都起来吧。”
众人这才陆续起身。丹烟仍站在沈香彤身后,脸色惊惶。沈香彤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安慰了什么。
朱贤的目光从她们身上一掠而过,最后落到邬宵寒身上。
“邬司正,有精力卷入这等闹剧里,不知梦魇案查得如何了?”
这话一出,韦嵊也不敢再吭声,缩在一旁,生怕朱贤再想起他来。
邬宵寒神色不变,道:“已有些眉目,但仍未找到关键。”
朱贤目光微不可察地沉了沉。
“这么说来,陛下与京中诸王公重臣,都要等着邬司正慢慢查?”他语气不重,却字字压人,“你一日查不明白,众人便一日不能安枕?”
他看了一眼身侧的李聿,声音更冷了些。
“旁人也就罢了。若因此损了陛下龙体,这个罪责,灵抚司担得起吗?”
邬宵寒半点不惧,习以为常地拱了拱手:“臣办案不力,请相国责罚。”
邬宵寒此人,那是玉京著名的茅坑石头,又臭又硬,偏还没人能够替代他。除非忍无可忍,不然就连朱贤也懒得与其计较。只要能解决问题,朝堂上多一块茅坑石头又如何?他捏着鼻子忍了。
“我再给你们一晚时间。”朱贤干脆从视野中屏蔽那块石头,对檀宁道,“明日天亮时,我要看到确切的进展。”
檀宁一怔,随即低头应道:“是!”
邬宵寒却在此时开口:“臣听说今夜御花园还安排了霓春班登台。梦魇既借戏而起,在破案之前,宫戏最好暂停。”
朱贤不悦道:“邬司正说得倒轻巧。”
他负手立在廊下,目光越过邬宵寒,落到不远处的霓春班几人身上。
“今夜设宴,本就是为让众人熬过夜晚不睡。若无丝竹歌舞助兴,只叫诸人干坐到天明,倦意一生,一个个伏案睡去,又当如何?”朱贤道,“到时梦魇趁虚而入,邬司正能担保,凭那三十枚安息香叶,便护得住所有人?”
朱贤顿了顿,又道:“不过,你所虑之事,本相并非没有想到。因此今夜霓春班只献舞,不唱曲。如此安排,邬司正可还有异议?”
邬宵寒静了片刻。
他知道这安排并非毫无风险,可朱贤已有决断,此刻再争也无济于事。
最终,他面无波澜道:“臣领命。”
作者有话说:无
第42章 “舅爷,难道我的手就白伤了吗——”眼看事情就要落下帷幕,韦嵊急忙抬高那只红肿的手腕,仿佛那是什么天大的罪证,“邬宵寒如此折辱我,我娘若瞧见了,定要心疼坏了!”
李聿长长地叹了口气。
“朕两夜未曾安寝,本就头疼。如今看见你,疼得更厉害了。你说,朕的皇考若在天上瞧着,难道不心疼朕?”
韦嵊脸色一变,吓得当场又要跪下。
李聿没等他跪实,抬手止住。
“罢了。你既这么空闲,今夜便跟着灵抚司查案。明日天亮前若查不出个眉目,你也跟着一道领罪。”
“啊?我?”韦嵊呆了呆,嘴唇开合了两下,整张脸都垮了下去。
“陛下,灵抚司不需要闲杂人员。”邬宵寒说。
“你——”韦嵊歪着鼻子跳了起来。
“韦世子。”
朱贤这一声虽不高,却硬生生截断了韦嵊的话。余下的叫骂堵在喉间,他没敢再说出口。
朱贤并未再看韦嵊,只神色淡淡地扫视众人一圈。
“陛下今日原是出来散心的。诸位闹到此处,是嫌陛下还不够劳神么?该查案的查案,该备宴的备宴。莫再围在此处,扰了圣驾。”
朱贤侧身让开半步:“陛下,请吧。”
李聿顺势把手一背,故作老成地点了点头。
秦公公忙领着宫人随侍在后。日光洒落青石小径,被两旁花枝剪成细碎斑驳的光影。朱贤陪在李聿身侧,步履从容,一行人渐渐往延春苑深处走去。
“走。”
邬宵寒对檀宁说。
檀宁抬步追上。丹烟和桂和更不愿同韦嵊单独留在原地,也急忙追上,几乎要小跑起来。
……
长庆楼。
“蔡辛,拿上丹烟的口供和纸笔;檀宁,把丹烟单独带过来。”邬宵寒道。
昨夜他已看完全部供词,当年的班主去世多年,除沈香彤外,其他人即便认识澜芷,也与她关系不深,唯有丹烟,曾拜师澜芷,或许会知道更多内情。
蔡辛连忙抱起纸笔与供词。檀宁则走到丹烟身边,请她进入戏楼侧边的内室。
屋中陈设简单,一张小案,几把椅子,窗半开着,能听见楼外枝叶被风拂过的细响。
邬宵寒从蔡辛怀里抽出丹烟的供词,递给檀宁。
“看一遍。还有什么想问的,你来问。”
檀宁一愣,抬眼看他:“我吗?”
邬宵寒略一颔首。
“可我没审过人。”她犹豫道,“万一没有问对,反倒耽搁案子。还是你来吧?”
“蔡辛已按灵抚司的规矩问过了,我要的是查漏补缺。”邬宵寒道,“你只管问。只要供词上没有,就不算问错。”
檀宁看了看那张供词。她仍不懂正经讯问该如何起头,但邬宵寒的话打消了她的迟疑。
“好!”她朝他一笑,“我试试。”
蔡辛坐在桌前,笔尖悬在纸上,等着记新的供词。丹烟则站得很直,面露不安。
“丹烟姑娘,你不必害怕。”檀宁笑着开了个玩笑,“你刚刚也听到了,我是第一次做这回事,说不准我比你还紧张呢。”
丹烟勉强笑了笑,眼睛僵直地望着前方的檀宁,不敢去看旁边的邬宵寒。
檀宁想了一下,小声道:“邬宵寒。你能出去一会儿吗?”
蔡辛正要落笔,闻言笔尖一滑,差点把“丹烟”二字写成一团黑疙瘩。
九品妖使节让二品司正出去,已经够不像话了。
更不像话的是,他那冷面上司竟连一句驳斥也没有,脚下已经转了方向。
门扇开合一声,他出了内室。
“丹烟姑娘,供词里写,你曾拜澜芷为师,跟她学唱曲。”檀宁放缓了声音,“你在她身边学了几年?”
丹烟垂着眼,答道:“不长,拢共四年……后来出了那桩事,班主便让我跟着别的旦角学了。”
“你与澜芷感情好么?”
“……比起旁人来,要好一些。”丹烟说,“澜芷姐姐性情随和,待人也温柔……入我们这一行的,多半是家里养不起,被父母卖进来的。戏班里动辄打骂,每年都有学徒受不住苦,跳河自尽的。”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
“……可澜芷姐姐带过的徒弟,从来没有谁会轻生。她待所有人都特别好,哪怕是沈管事那样没什么天分的,在她手底下也从未挨过骂。澜芷姐姐死后,最难过的反倒是我们这些人,因为再没有哪个师傅能像她那样待人了。”
“沈管事也是澜芷姑娘的徒弟吗?”
“……算是吧。只是沈管事天资不算好,班主便让她一面学,一面给澜芷姐姐当跟包。”
说到这里,她声音低了些。
“澜芷姐姐后来死在轿中,挨打最狠的就是沈管事。班主怪她,说她没看好人,才叫澜芷姐姐出了事。可她那时也才十二岁。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又能看住什么?澜芷姐姐没了以后,沈管事比谁都难受,十多日水米不沾,险些也跟着去了。”
“沈管事也是被家里人卖进来的吗?”檀宁问,“你可知道,她后来同家里还有没有来往?”
“怕是没有吧。”丹烟摇了摇头,面露自嘲,“做了伶人,名声便不干净了。除非能红极一时,否则,谁还愿意认回来?”
檀宁又问了一些其他问题,丹烟也都配合地答了。看得出她确实与澜芷关系匪浅,至今仍在怀念。
蔡辛将最后几字记下,提纸吹干墨迹,道:“我拿去给司正看一眼。”
檀宁应允。
门开了又合,蔡辛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丹烟没有立刻离开。她站在窗前,眼睫垂着,像还有话压在舌根下,怎么也吐不出来。
“你还有什么话想说吗?”檀宁耐心地看着她。
丹烟抿了抿唇。
“你……不问澜芷姐姐和英国公的事吗?”
檀宁有些意外她会主动触及这个问题。澜芷和英国公的旧事,当然是此案的导火索,她应该问,但她不想问。她找不到必须要问的理由。
檀宁抬眼望向窗外。
几枝玉兰横斜窗前,白的莹洁,紫的秾艳。风从楼外轻轻掠过,枝头花瓣微微颤动,薄薄的边缘几近透光,仿佛稍一触碰,便会悄然坠落。
“我原本是想问的。”她轻声说,“可方才见过你和英国公世子那一幕,便不想问了。”
丹烟不解地看着她。
“路若不是自己选的,问这个没有选择的人又有什么用呢。就好像花儿在枝头开得正好,你偏要将其折下,再问它为何染上泥点。”她说,“澜芷不该再受这样的伤害。”
丹烟怔怔地看着她,玉兰枝影在她肩头轻轻晃了一下。
下一刻,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丹烟慌忙抬袖去擦,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发出半点哭声。可任她如何强忍,视线还是一点点模糊了。
就在这片模糊里,她忽然觉得身上一沉。
有人轻轻抱住了她。铃铛在她耳边发出细微的一声响,清澈而空灵,像透过溪水传来。
那是一个很干净的怀抱,带着一点皂角的素淡香气。按中原礼法,这样的举动实在僭越。可丹烟僵在原地,终究没有推开。
“那把团扇……”
丹烟硬生生咽下喉间的哽咽,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来。
“那把团扇,是万寿节那日才出现的。”
“澜芷姐姐死后,她原先用的扇子便不见了。班主为此发了好大一通火,后来命人照着旧样,另做了一把仿品,留在班中继续用。此事只有我和沈管事知道。”
她吸了一口气,声音仍有些发颤。
“我这几年唱那出折子戏最多,它也一直是我在用。”
“可万寿节那日,我忽然发现……那把仿品不知什么时候,变回了澜芷姐姐当年用过的真品。”
檀宁没有问她先前为何不说。丹烟只是一名普通的伶人,对她来说,多一事自然不如少一事。
门外有人轻轻叩了两下。
檀宁刚松开丹烟,蔡辛已经推门而入。丹烟忙低下头,取出帕子擦拭眼泪。
蔡辛见状愣了一下,但他体贴地装作没有看见:“丹烟姑娘,班人们都往御花园那边候场去了,沈管事也催丹烟姑娘快些过去。”
丹烟将帕子攥在掌心里,匆匆起身:“多谢蔡主事。”
她行了一礼,又看了檀宁一眼:“……多谢檀使节。”
檀宁对她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丹烟低着头出了内室,急匆匆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廊外。
蔡辛等她走远,才把门掩上,往里走了两步。
“檀姑娘,司正方才收了一封纸鹤传书,看过后便匆匆出宫去了。”他说,“临走前吩咐,让你留在长庆楼别乱走。”
“我明白了。”檀宁点了点头,“蔡主事,我这里也问出一桩新线索。邬司正既不在,可否先与你说?”
蔡辛立刻严肃起来:“你说。”
“那把团扇中途被人换过。”檀宁道,“澜芷死后,她原先用的真扇便丢了。霓春班后来另做了一把仿品,一直留在班中。可万寿节那日,丹烟发现自己手里的仿扇,又变回了澜芷当年用过的那一把。”
“这就难怪了!”蔡辛脸色一变,“班里负责净秽的那个人,我已经盘问过好几遍。她始终咬定自己每日都依规净秽,从未偷懒省事。问到后来,恨不得拿身家性命赌咒发誓。我先前只当她是怕担罪,才一直嘴硬。可若她平日净的始终是那把仿扇,一切便说得通了。”
“这事不能等。”他说,“我亲自去追司正,将此事告诉他!”
说罢,他推门而出,脚步匆匆地沿着长廊远去。
作者有话说:无
第43章 蔡辛走后,檀宁也出了内室。
长庆楼里比方才空了许多。霓春班的伶人多半已往御花园去了,戏台前只剩一名灵抚司书办在收拾案卷。几盏伏烬灯在桌上并排摆着,青白火苗早已弱了下去,灯盏里的油几乎全黑了。
沈香彤正站在桌前,担忧地看着那几盏灯。
“这位差爷,这灯油已经黑透了,这么重的秽气,可要先拿回灵抚司处置?”
那书办闻言一怔,忙走过来看了一眼。
“多谢沈管事提醒,不过这秽气我们也处理不了,还需将黑芯封存,送到摘星楼才行。”
他低头翻了翻随身木箱,眉头皱起:“糟了……今日带来的灯油都用完了。”
“那怎么办?回灵抚司去取吗?”檀宁走了过来。
“没有司正或主事的命令,卑职不敢擅自离宫。宫里内务司倒是有,只是……”
只是那些见人下菜的太监,却不一定愿意给一个不入流的书办提供方便。
他正为难,旁边忽然传来一声冷哼。
韦嵊坐在一旁长凳上,肿着的那只手腕搭在膝上,鞋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地砖。
“这有什么难的?”他抬了抬下巴,“去内务司领。若有人拦你,就报我的名字。”
书办和檀宁都惊讶地看着他。
韦嵊没好气道:“看什么看?舅爷说了,让我跟灵抚司一起查案,赶紧的,缺什么拿什么,可别事后说我一点用都没有。”
书办迟疑着道了声谢,急急忙忙往外去了。
“……时候不早,我也该去御花园那边准备了。”沈香彤的目光从韦嵊身上掠过,停了一息,又转向檀宁,“檀使节可要与我一道过去?”
檀宁还记着邬宵寒让她就在楼里等着,她摇了摇头:“我晚点再去。”
沈香彤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劝,只行礼告退。
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戏台前重归寂静,只余风掠过窗棂的细微声响。
韦嵊坐在长凳上,见四下无人,脸上那点不痛快反倒散了几分。他颇有些得意地看向檀宁。
“檀姑娘,你这是终于想通了?”他说,“要同本世子单独清谈?”
檀宁装作没听到,拿起一盏伏烬灯,仔细研究着其构造。
檀宁不接话,韦嵊的自得便无处凭依。他脸上的笑意僵住了,盯着她看了片刻,眼底浮出几分被拂了面子的恼意。
“檀姑娘好大的架子。”
檀宁把伏烬灯放下,又转而拿起蔡辛写的供词研究。
字不错,但还是不及朱却珊的三分之一。
韦嵊见她始终不搭理自己,嗤了一声,另一只完好的手在长凳边沿敲了敲。
“也是,檀姑娘跟着邬宵寒,自然眼高于顶。”他拖长了声音,阴阳怪气道,“可惜你们忙活了这么久,又是审人,又是验秽,到头来还不是一无所获?”
檀宁不乐意听他把邬宵寒和自己连日的努力说得毫无价值,反驳道:“我们已经有线索了。”
“你们那点线索算得了什么?你们找到背后作乱的那东西了吗?”韦嵊不屑道。
他往怀中一摸,慢悠悠取出一枚小小的护心镜。
那镜子不过掌心大小,金光灿灿。韦嵊生怕檀宁看不清似的,特意起身朝她走了两步。
“瞧见没有?通天犀角镜!用通天犀的角做的!能照见妖邪的真身,也能辟邪。”他晃了晃手里的护心镜,“这是我娘千万金替我求来的稀世珍宝!你们灵抚司有吗?”
他得意洋洋的拿着镜子照向檀宁。
金光一闪。
镜中的檀宁发间多了一对圆而厚的熊耳,身后还垂着三条蓬松的猫尾。
韦嵊诧异地看了看镜面,又看了看檀宁。
“咦,你的妖相怎么这般奇怪?我还没见过半人半妖的妖相。”
檀宁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故作自然地道:“我当初修炼化人时,被一颗从树上掉下来的松果砸中了脑袋,一时岔了气,化形便没能圆满。除了现不出完整原形,倒也没什么别的影响。”
换了旁人,肯定要多问几句,但韦嵊只是幸灾乐祸地笑了两声:“怪不得邬宵寒会把你放在身边,我们男人,最受不了笨蛋美人。”
他背起手,故意卖起关子:“实话告诉你吧,我已经发现了那妖孽的踪迹。”
“真的吗?在哪里?”檀宁假装好奇,目光却隐秘地划过韦嵊身后的那枚护心镜。
若方才照见的不是她,而是邬宵寒呢?
韦嵊未必想得到用通天犀镜去照灵抚司司正,可这东西留在他手里,就像一粒没摁灭的火星,谁也不知将来会烧到哪里。
她必须把那东西骗过来。
檀宁眼睫轻轻垂下。再抬起时,她表情已比先前天真许多。
“你要是真找到了线索,怎么不早说?还是,你只是想骗骗我这种不懂行的人?”
韦嵊唇边笑意又浮起来,只是比方才多了几分刻薄。
“我凭什么要帮你们灵抚司?等明日天亮,灵抚司交不出东西,陛下问罪时,我再把线索呈上去。”
他慢悠悠道:“到时候功劳是我的,倒霉的是你们。”
“不过——”韦嵊慢吞吞道,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檀宁,“你若肯求我,我也不是不能告诉你。”
檀宁看着他,眉心轻轻蹙起。过了好一会儿,才像终于迈过心里的门槛,声音放得很低。
“韦世子,求你了……”
邬宵寒的使妖低声下气地求他,尤其还是个这样明媚的美人求他,韦嵊只觉比吃了仙丹还要过瘾。他扬起眉毛,做作地将那枚通天犀镜托到胸口。
“既然檀姑娘这样诚心,本世子便让你开开眼界。”
韦嵊举起铜镜,依次照过楼中木柱。铜光映照下,原本只有昏暗的木色,片刻后,柱上却渐渐浮出几缕细密的黑丝,彼此交缠,蜿蜒成团,仿佛有什么活物曾在木中爬行而过。
韦嵊又将镜面转向屏门后的帷幔。几团纠结的黑影很快显现在花纹之间。
檀宁神色不由凝重起来:“这是什么?”
韦嵊等的便是这一句。
他下巴抬得更高,语气里带了几分拿腔拿调:“檀姑娘,你知不知道,什么叫魅?”
檀宁看着镜中那团黑色乱麻,点了点头。
“知道。我先前见过一种魅,细白如须,会缠住人的步路。人一旦被困住,走来走去,最后仍会回到原处。”
韦嵊没想到她真知道,不满地哼了一声:“知道便好,省得本世子还要从头教你。这些踪迹,不像是妖留下的,倒像是某种魅爬过的。”
他转而将通天犀镜照向戏台下方那道暗仓入口。
一道道暗黑丝线盘绕在暗仓木板上,层层纠缠,仿佛从木头裂隙中生长出来,正无声地向外蔓延。
“我方才已经照过一圈,就这下面的踪迹最重。”韦嵊道,“檀姑娘敢不敢同本世子下去瞧瞧?”
檀宁看了他一眼:“世子都敢去,我有什么好怕的?”
韦嵊被她这句话激得一笑。
“那便请吧。”
他走到戏台下方,弯腰掀开暗仓入口的木板。木板一开,底下露出一道狭窄石阶,凉气从下面漫上来,带着地下特有的潮湿气味。
檀宁先弯身进去。
石阶狭窄逼仄,两侧尽是冰冷石壁。越往下走,光线便越发幽暗,到最后,只剩韦嵊手中那枚通天犀镜泛出一点昏黄铜光,在石壁间摇曳不定。
镜光所过之处,石壁上皆缠着密密麻麻的黑丝线,纵横交错,仿佛曾有无数细小的东西沿着甬道反复爬行,留下无法洗去的足迹。
韦嵊站在她身后,刻意将镜子举高了些。
“瞧见没有?本世子没骗你吧?这里的痕迹,比上头重得多。”
檀宁扶着石壁,探头往下望了一眼。
石阶尽头是一间低矮的石室,里面摆满了层层木架,深处黑沉沉的,难以看清。
“你看墙上的这个地方,”韦嵊说,“就属这里的黑痕最多,我猜那妖孽在这里做过什么。”
檀宁收回目光,转身去看韦嵊所指。
就在这一瞬,韦嵊用力推了她一把。
他虽是男子,身子却早被酒色掏空,力气反倒不及檀宁。檀宁猝不及防,被他推得身形一偏,随即反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韦世子想做什么?”
韦嵊没料到她竟能避开,脸色骤然一变,又欺身逼近,抬起那只受伤的手,仍想将她掼下石阶。檀宁被逼得肩背撞上石壁,腕间银铃骤响,另一只手又抓住了他的伤腕。
韦嵊疼得倒抽一口气,脸色顿时扭曲起来。
“松手!”
檀宁的指尖在那一瞬从他手腕滑下,勾住了通天犀镜垂落的金链。
下一刻,韦嵊猛地一脚踹来。
檀宁被踹得向后仰倒,胸口剧痛,缠在指间的金链骤然绷紧,顺势将通天犀镜从韦嵊掌中拽脱。
她一路翻滚着跌下石阶,头颅、肩背接连撞上坚硬的石面。到后来,剧痛蔓延全身,她已分不清究竟是哪里在痛。但通天犀镜,一直被她牢牢握在手中。
咚的一声,底下没了动静。
韦嵊站在石阶上,喘了两口气,低头往下看。暗仓中一片昏黑。檀宁倒在石阶尽头,伏地不动,额角缓缓渗出鲜血。离她手边不远处,落着一枚安息香叶,想是方才从衣襟中摔了出来。叶面沾满灰尘,静静贴在冰冷的石地上。
韦嵊盯了片刻,嘴角一点点扯起来。他抬手理了理被扯乱的衣襟,又拍了拍袖口,像方才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本世子收拾不了邬宵寒,还收拾不了你么。一个九品小官,也敢在本世子面前出言不逊?”
他冷笑一声。
“先关你一夜再说。”
说罢,他转身上了石阶,把暗仓入口的木板重新合上。
厚重木板落下,底下最后一点微光也被压断。
韦嵊从怀中摸出两把戏班钥匙,用其中一把将暗仓入口锁死。不知何处传来咔哒一声轻响,他又不放心似的推了推,确认推不开,这才收回手。
长庆楼里空寂得厉害。
他走到大门前,用另一把钥匙把楼门也落了锁。
锁刚扣上,廊外便传来脚步声。
先前去内务司取灯油的书办正匆匆回来,见韦嵊站在门前,不由一怔。
“世子,檀使节呢?”
韦嵊转过身,神色已恢复如常。
“她们都先去御花园了。”他说,“我也正要过去。你还愣着做什么?带着东西过去候命。”
书办看了看紧闭的长庆楼大门,又看向韦嵊手里的钥匙,迟疑道:“可司正吩咐过……”
“邬宵寒都出宫了,你还在这里守着空楼?”韦嵊眉头一皱,“若误了御花园那边的事,你担得起责吗?”
“……卑职不敢。”
书办看了一眼长庆楼。大门紧闭,门缝里没有半点声息。他踌躇片刻,终究不敢违逆,只得先往御花园方向去候命。
韦嵊立在廊下,等书办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才转身拐进另一侧花木掩映的小径。
走到半路,韦嵊在一处转角停了下来。
沈香彤正站在那里。
她一手扶着廊柱,一手以帕掩唇,低低咳了几声。听见脚步声,她抬眼望来,随即不动声色地将染了血的帕子收入袖中。
“成了?”她问。
韦嵊扬手一抛。
两把串在一起的钥匙在空中划过一道细亮的弧,落回沈香彤掌心。
“成了。”他得意道,“邬宵寒身边那个小跟班,已经被我锁在暗仓里了。”
沈香彤垂眼看着掌中的钥匙,没有说话。
“你这主意确实不错,让本世子出了一口恶气。”
韦嵊往前走了一步,语气里带着几分施舍般的傲慢。
“你记住,不许提前把她放出来。明日天亮之前,谁也不准开那道门。”
他顿了顿,又笑起来。
“这样一来,你们先前冒犯本世子的事,便算一笔勾销了。”
沈香彤指尖收拢,将钥匙握进掌心。她仍没有辩驳,只微微垂首,像是默认。
韦嵊很满意,抬手整了整衣袖,大摇大摆地往御花园方向去了。
……
绸缎庄檐下灯火高悬,门扇洞开。往日满堂柔光已荡然无存,只见绸缎散落一地,账册凌乱地摊在其间。
邬宵寒立在堂中。
他身后几名佩刀妖捕尉分守四角,刀鞘压在腰侧,没人出声。高英卓站在柜台旁,面色冷厉地看着地上跪着的人。
掌柜双手被缚,仍勉强挺直脊背,只是脸色已然惨白。
后院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妖捕尉捧着一沓信件快步出来,行至邬宵寒面前,双手奉上。
“司正,在内院暗格里搜出来的。”他说,“都是她与沈香彤这些年的来信。”
邬宵寒接过信件,快速地翻阅完后,递给了一旁的高英卓,后者接过,一封封翻下去,脸色越看越冷。
片刻后,高英卓抬眼看向姚氏,冷声道:“姚氏。你现在还有什么话说?”
姚氏垂着头,仍不说话。
高英卓向旁边递了个眼神,一名妖捕尉立刻从铺子外押进个年轻男子,按着他跪在姚氏身旁。
“娘,你究竟犯了什么事了!我是无辜的啊!”那男子脸色煞白,膝盖还没落地,便慌张喊道。
姚氏慌张道:“高副司,我儿子什么都不知道,你放了他吧!”
“知不知道,得审过才算。”高英卓道,“只不过……进了司狱,公子就赶不上今年的春考了。”
那年轻男子额上霎时渗出冷汗,跪着往前挪了半步,急声哀求:“娘,你就说了吧!若真有什么隐情,便赶紧说清楚,何苦连累我?我为了这场春考,苦读了十几年啊!”
姚氏唇色发白,终于道:“我说……”
邬宵寒面无表情,垂眸摆弄着柜上的一方镇纸。
“当年家里穷,吃不上饭,我爹便把最小的妹妹卖进了戏班。那个人……就是香彤。我那时拦不住,但心里一直为此愧疚……后来嫁了走商,日子宽裕了,才想法子重新找上她。”
“这些年,我私下给她银子,替她置办衣裳,也替她打点戏班里的事。那些信……都是她同我往来时留下的。”
“今日她来绸缎庄,与你说了什么?”邬宵寒头也不抬,漫不经心道。
镇纸在柜上不断翻转,有节奏地敲击着柜面,每一声都像是隐形的威吓。
姚氏下意识看向身旁的儿子。那年轻男子跪在那里,眼巴巴望着她,没有对她的担忧,只有对自己前途的担忧。
她颓然道:“香彤说……她没有时间了。今夜宫中还有宫宴,她要在宴上替澜芷复仇。”
“没有时间是什么意思?”高英卓追问。
“我不知道……她只说了这些,旁的便不肯再讲了。”
“除了这些,你还替她做过什么?”高英卓再问。
姚氏迟疑了一下,目光绕过他,落到邬宵寒身上。
邬宵寒眉心微蹙,原本倚在柜边的身形站直了些,手中镇纸也停止了敲击柜面。
姚氏低声道:“她特意叫我进了两匹绛缎。一匹被韦世子买走,另一匹……”
她顿了顿。
“她叫我卖给了司正。”
“……你怎么知道我会去买布?”邬宵寒沉声问。
“回春廊那日的事,外头早已传开了……人人都知道,司正对新任使节护得极紧。”姚氏道,“万寿宴在即,宫中规矩森严,使节若要随司正赴宴,少不得添置一身衣裳。”
“香彤说,司正既要替她置衣,必然会挑最好的。而我家的绸缎庄在京中颇有名气,他多半会带人到这里来。”
“两匹绛缎,一匹到韦世子手里,一匹到司正手里。”高英卓道,“沈香彤是想让这两人交恶?”
姚氏摇了摇头。
“香彤要我做事,从不肯说缘由。她怕连累我,这么多年,也只开口求过这一回。”
姚氏跪在地上,高英卓还要再问,邬宵寒却已出言打断。
“马上封锁消息。”
沈香彤既然决定在今夜的宫宴上复仇,那么留给他的时间就不多了。邬宵寒迅速说道:“姚氏并绸缎庄相关人等,全部带回司狱审讯。暗格中搜出的东西,一并封存。未审清前,不许走漏半个字的风声。”
不等高英卓回答,他已快步走出店铺。
绸缎庄外夜色沉沉,马匹不安地刨着青石。邬宵寒翻身上马,猛地一勒缰绳,随即策马冲入长巷。
夜风迎面割来,吹得他眉眼更冷。
绛缎只是一个引子。
沈香彤算准韦嵊会买下那匹绛缎,也料定另一匹会落到檀宁手中。她以两匹缎子为引,将两人系在同一根线的两端,又悄无声息地把这根线牵进了宫宴。
他仍未看透她此举的目的,心中却已隐隐生出几分不安。
邬宵寒手指收紧,缰绳在掌心勒出一道深痕。
马行至宫城前的长街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迎面逼来。
“司正!”
蔡辛的衣襟被疾风吹得凌乱。他一眼看见邬宵寒,当即猛勒缰绳,马蹄在石路上向前滑出半步。
“司正,长庆楼有新线索!”
邬宵寒勒住马:“说。”
蔡辛喘了口气,急声道:“那把团扇被人调换过。澜芷死后,原先那把真扇便丢了,霓春班后来用的是仿品。可万寿节那日,丹烟发现手里的仿扇又变回了真扇!”
“怪不得负责净秽的人一直咬死自己每日都按规矩净秽。”蔡辛说得飞快,“若平日净的是仿扇,那她未必说谎。有问题的是万寿节那日忽然出现的真扇——”“檀宁呢?”邬宵寒问。
蔡辛一怔。
邬宵寒盯着他,声音更冷:“她在哪?”
“在长庆楼。”蔡辛忙道,“我走前同檀使节说过,让她留在那里别乱跑。”
“还有谁在长庆楼?”
蔡辛心口一跳:“我离开时,沈管事还在,韦世子也在。还有一个候命的书办……”
邬宵寒没有再听完。
他猛地一夹马腹,马匹长嘶一声,越过蔡辛身侧,直往宫门方向冲去。
“司正!”蔡辛在后头喊了一声。
邬宵寒没有回头。
夜色压在宫城上,宫门灯火遥遥亮着。他伏低身子,玄衣几乎与马背融成一片。
檀宁还在长庆楼。
韦嵊也在。
作者有话说:无
第44章 好大的雪。
雪花一片接一片落在她脸上,微凉的触感细碎而轻柔,像是谁正用指尖一下下碰她。
檀宁仰着脸。天光落进她睁开的眼中,只剩一层模糊的灰白,薄而遥远,像隔着一张褪色的窗纸。
风雪送来了山下的声音。
檀宁听见牦牛群被牵过时波荡的铃声,听见妇人催孩子回家,孩子却拖着脚在雪地里尖叫着跑,皮靴踩得雪壳咯吱作响。
这是她出生和长大的家乡,从未真正靠近过的家乡。
她们之间远得像隔着一条结冰的河。檀宁不在河边,也不在河上。
她在河底。
水草缠着手腕,卵石抵着背脊。隔着厚厚的冰,她听见人的脚步从冰上过去,有人说笑,有人唤伴。
但都与她无关。
四只爪子踩过积雪,轻轻地靠近了她。它停在檀宁身后背后,身上带着一点药草与兽毛的气味。檀宁还未回头,便有柔软的东西绕上她的手腕。
一圈,又一圈。
温暖蓬松的尾巴带来细密的痒和热。那力道不重,却执拗,轻轻收紧了一下。
檀宁摸了摸药兽的头,柔声说:“我没事。”
不远处,有男人咳了一声。那咳声低沉冷厉,像铁器磕在石上。
檀宁摸在药兽头顶的手僵住,掌心还留着兽毛的暖,心却已经开始发冷。她没有回头,肩背绷得很紧,像忽然绷直的一根琴弦。
药兽在她腿边蹭了蹭。
另外两条尾巴绕上她的腰,像温热的绳,引着她往前走去。
檀宁跟着它的力道抬脚,落脚。每当脚下踢到什么石头,药兽就会停下来耐心地等她。她扶着风,扶着那一点毛茸茸的暖意,慢慢走到屋前。
门很低。
药兽先钻进屋去,尾巴仍缠在她腕上。檀宁先摸到粗木门框,再低头弯腰。
十二岁了,她已不能直着身子进去。
门楣贴着她发顶掠过,几粒雪滚了下来,化在颈后。她瑟缩了一下,又往前走了一步。
进了屋,药兽的尾巴才从她腕上一圈一圈松开。
她好像又回到了河底。
那个男人在门外又咳嗽了一声。
檀宁感到一阵恍惚。她隐约记得,还有一个人会在门外等她,却又不叫她害怕。
可她想不起他是谁了。
她终转过身,朝长案的方向走去。那里常年有干药草和兽脂灯凝住的味道。檀宁不用药兽引路,也熟练地走到了长案面前。
她慢慢跪下。
膝盖压上兽皮垫子,底下透着凉气。她伸手拿下案上那只骨匣。
它比屋里的石头还冷。
她的手指顺着匣盖摸过去,摸到嵌银的扣缝。那一道银线窄而凉,像藏在雪里的一根细针。
她轻轻打开了它。
指尖摸索着碰到了一张脸。上半截是冷而硬的骨片,下半截是密实的雪毡,被药香熏透了,带着一点清苦的冷香。
她用两只手将那东西从骨匣里取出来。
“檀宁!”
暗仓的木门被邬宵寒一脚踹开。
冷风夹着尘灰扑面而来。他站在门前,难掩焦急的声音沿着窄窄石阶滚入深处。
无人回应。
阶下只有一枚安息香叶,孤零零地躺着。
邬宵寒右手握住刀柄,一步步走下石阶。身后的光被越抛越远,到了最后,只剩一点灰白贴在石壁上。
他捡起那枚安息香叶,抬眼往里望去。前方是晦暗的一间库房,被戏班的东西塞得满满当当。
“檀宁!”
邬宵寒快步往里走去,穿梭在木架之间,大声呼唤。
他抬手拨开挂在过道上的一件青衣戏服,后头只有一只漆皮剥落的箱子。箱盖虚掩着,他一脚踢开,里头滚出几只掉了色的面具。
他从架缝间侧身穿过,搜寻着檀宁的身影。
他再次呼唤她的名字,暗仓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铃声。
邬宵寒眉目一冷,加快脚步绕过木架。狭窄过道里横着几根断裂的枪杆,他直接跨了过去。
檀宁跪坐在昏暗中,面朝一整面悬满面具的墙,双手才从脑后缓缓放下。
数十张面具高悬墙上,赤红、玄黑、黛青,色彩斑驳。它们有的眉目狰狞,有的唇角诡异地高高挑起,仿佛正从暗处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檀宁独自跪在这一张张狠厉的面孔之下,像是在等待一场无声的审判。
他几步跨到她身前,一把扣住她的肩头。掌下触到的身体冷得像冰,他五指骤然收紧,将她猛地扳过身来。
一张白色面具映入他的视线。
那面具素白无纹,只在眉眼处开了两个空洞。檀宁的眼睛就在那两个洞后,静静睁着,瞳仁乌沉,却像隔了一层死水。
暗仓里的潮气忽然重得像水,他被那双眼拖着往下沉,压过口鼻,压进胸肺。
“檀宁——”他试图将她摇醒,但那双眼始终空洞地凝视着她。
他一眼就补足了事情经过——檀宁被韦嵊推下石阶,滚入暗仓后昏迷不醒。安息香叶又在途中遗落,失去庇护的她这才被梦魇侵入。
这不像是寻常妖术,倒更像某种笼罩范围极广、只要满足条件便会自行触发的魅术。
那把团扇秽气深重,几乎不逊于妖物初生;可它偏偏又不是本体。
若非本体,便是器皿——有人以那柄扇子为巢,养出了一只能令数十人一齐陷入噩梦的梦魅。
梦魅会顺着灵魂的裂口潜入,被魇住的次数越多,灵魂的裂缝就会越大,越受其控制。有的人甚至会永远陷在梦魇里,直到肉身枯尽。
邬宵寒抬手,指尖扣住面具边缘。
那张白色面具冰冷地覆在檀宁脸上,仿佛一层死物的皮。邬宵寒没有将它取下,只从一侧缓缓掀开,露出她半张苍白的脸,以及几乎褪尽血色的嘴唇。
她的额角磕破了,一缕鲜血从伤口渗出,在白色面具旁显得格外刺目。
她又受伤了。她跟着他,似乎总在受伤。
明明那么弱小,却说着要帮他杀项华。他的仇恨,她要抢着背负;他的过去,她要落下泪来。
……真的太傻了。
邬宵寒的指腹离那缕鲜血只有咫尺,但却因为担心弄疼了她,迟迟擦不下去。
他抬手托住她的下颌,将那张苍白的脸轻轻抬起,随即低下头去。
半寸。
一线。
他从未与谁靠得这样近。
他的唇停在她的唇前,仍然留着一道微不可察的空隙。就像幼时他用狐爪小心翼翼捉住一只白蝶,始终不敢真正合拢。
她和白蝶一样弱小,靠近他却从不犹豫。
他垂下眼睫,终于将唇覆了上去。
檀宁毫无反应,呼吸轻得几近于无。他托住她后颈,指腹没入发间,慢慢撬开她的唇齿。
一抹赤色从他唇间渡入檀宁口中。
那是他的狐珠,凝结着他五百年的本源妖力。狐珠顺着她的喉咙落入腹中,他的妖力逐步扩散在她身体之中,与原有的药兽妖力彼此缠绕,却互不干涉。
邬宵寒抵着她的额头,闭上眼,轻声说:“……等着我。”
“我来带你走。”
暗仓里只剩下他与檀宁的呼吸声。她的气息微弱得几不可察,轻轻拂过他的唇畔,像水面上将散未散的薄雾。
邬宵寒听见自己沉重的心跳,也捕捉到了她胸腔深处那一点迟缓而微弱的搏动。
一声。
又一声。
然后,风进来了。
起先只是小小的一缕,可很快,那风声便大了起来,卷着干冷的雪花,卷着空旷山谷里长而远的回响,一寸一寸盖过了暗仓里的潮湿。
他听到了笑声,还有许多人一齐应和的祭歌。木柴在篝火里炸响,松脂与酥油的香气被热浪托起,又被风雪吹散。
邬宵寒睁开眼。
夜色沉沉压在谷地上空,四周山影高耸漆黑,人声在茫茫雪野间此起彼伏。
他站在一片半埋于积雪中的屋舍之间。梳着两条小辫的孩子在雪地里追逐奔跑,披着毛皮斗篷的妇人笑着呵斥;几个男人抬着木架与酒坛从旁经过,衣摆与下裳之间露出一截精壮的腰腹。
更远处,巨大的篝火正熊熊燃烧。松脂在火中噼啪炸响,无数火星被风卷起,直冲夜空。
这就是她的梦魇吗?
他顺着人流疾步往前,同时大声呼唤她的名字。
“檀宁——”无人回应。
他又喊了一声:“檀宁!”
他的声音被前方越来越大声的祭歌压住。笑声层层叠叠涌来,将她的名字卷进风雪深处。
邬宵寒顺着人流,走到最热闹的祭典中心。
那里燃着一座足有四五人高的巨大篝火,粗重木料层层交叠,烈焰从缝隙间蹿出,又被风卷成万千火星,纷纷扬扬地洒向四周雪地。
篝火四周,桌案层层环列。
桌上堆着药酒与烤肉,敞口的皮囊里溢出辛烈酒气,与肉脂烤出的焦香混在一处。许多席位已经空了,只余木碗歪倒在案上,短刀仍插在吃剩的半块烤肉中。
众人正围着篝火起舞。
男人、女人与孩子随着鼓点绕火而行,肩挨着肩,衣袖彼此相触。骨饰与银片随着动作哗啦作响,跳动的火光照得一张张面孔瞬息万变。
人群边缘有个披着灰白斗篷的女子,身形纤瘦,长发垂落肩后,乍看之下,与檀宁极为相似。
他快步上前,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女子猝然回首——不是她。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他拦住每一个像她的人。
像她轻盈的步子,像她单薄的肩,也像她低头时露出的那一截纤细颈项。
那些面孔在火光里一张张转过来,他的手也一次次松开。
他大声呼喊着,脚步忽然钉在原地。
篝火前,人群自觉让出一片空地。一群孩子围成圆圈,踩着凌乱的步子又唱又跳,个个脸颊被火烘得通红,眼睛映着火光,亮晶晶的。
被围在中央的是一名少女。
她年纪尚小,至多不过十二岁,跪坐在雪地里,身形瘦弱单薄。一张素白的面具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她的脸。面具本该开出眼孔的地方,只隆起两道平滑的弧面。面具的下半部则是一层密实的雪毡,盖住了她的口鼻,只露出一段苍白的脖颈。
那些孩子围着她拍手起舞,没有一个人上前搀扶。
她独自在雪地里摸索着撑起身体。因为看不见,只能小心翼翼地寻找平衡。瘦弱的身子晃了几下,好不容易才站稳,转眼又被一个笑着的孩子撞倒。
她重新跌进雪里,又摸索着爬起来。可每一次才刚站稳,便会再次被撞倒。
被风吹落的叶子,也不过坠落一回。她却一次又一次,从雪地里站起,又一次又一次地坠落。
火光太亮,将那张面具照得一片惨白。他看不见她的眼,也看不见她的神情。只有一截苍白纤细的脖颈,以及那双每次被撞倒后,仍执拗地撑着雪地、摸索起身的手。
他的胸口仿佛压着一块巨石,沉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他多希望那个人不是她,可少女腕间的铃声仍穿过四周的笑闹,清清楚楚地落进了他的耳中。
邬宵寒走到她面前。她刚被一个男孩撞到,正愣愣地跌坐在雪地中。
“……檀宁。”他低头看着她,哑声说。
她像是听不见。
面具上,两道微微隆起的白弧冷硬地覆住眼睛,鼻下的雪毡则将她微弱的呼吸遮得严严实实。她伏在雪地里,手指缓慢地摸索着地面,似乎还想再一次撑起身体。
够了。
他的心仿佛被生生撕成两半,一半埋进冰冷的雪里,一半坠入熊熊烈火。
倘若眼前并非梦魇,他几乎想拔刀杀尽那些一次次将她撞倒、却仍嬉笑不止的孩子。可比起他们,他更想抓住她,厉声质问——为什么不还手?为什么不逃?为什么要这样傻傻地留在原地,任由旁人欺负?
可是他知道答案。
他恨自己知道答案,恨自己没有早些察觉,恨自己竟将她偶尔流露的俏皮,当成了未经风雪的天真;更恨自己说过的那句——“只有你才会这么想”。
邬宵寒慢慢蹲下身,视线平视着那两条隆起的弧线。他的喉咙涩得厉害。那两个字在舌尖滚了又滚,终于沙哑落下:“……圣子。”
少女撑在雪地上的手忽然停住。
她的十指一点点蜷紧,雪从指缝间挤出来。她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忽然出现在眼前的人。
邬宵寒抬起手,指尖沿着无目面的边缘缓缓探向脑后,摸到那枚银扣。
她一动不动。
他不再迟疑,解开了她的面具。无目面从脸上脱落的瞬间,火光落到她的脸上。
那是十二岁的檀宁。
脸颊还带着未长开的稚气,下巴尖而小,唇色苍白。
那个被当成好兆头、在雪地里反复撞倒的圣子,那个只存在于她轻描淡写的寥寥数语中,遥远而模糊,仿佛与他毫无关系的人——原来就是檀宁。
是那个初次见面时便躲到他身后,还狡黠地朝他眨眼的檀宁。
是拦在他身前,破釜沉舟说着“我已经无处可去”了的檀宁。是承受着万箭穿心之痛,跌跌撞撞依旧走完了秽气星图的檀宁——是哪怕他露出九首九尾,明明怕得厉害,却依然把掌心贴来的檀宁。
她把自己的苦,自己的痛,揉着捏着,变成一个漂亮而轻松的故事来回应别人。
她唯恐旁人为她难过,连对自己仅有的那一点怜惜,也不敢真正落在自己身上,只能借一个“不相干”的人,悄悄露出些许端倪。
原来温柔也可以如此残酷,原来温柔也可以将人一击穿透。
邬宵寒胸口剧烈起伏,心脏像被什么攥紧,想要破膛而出。热闹的人群,还有漫天的雪花,都在这一刻远去了。
只剩下她的眼睛。
那双失去光泽的眼睛茫然地看向半空。黯淡的瞳孔仿佛两扇早已封死的小窗,任凭外头如何明亮,也透不进一丝光来。
“你是谁?”她的声音微弱,像一片雪花坠落。
他哑声说:“邬宵寒。”
“邬宵寒是谁?”
“……是一只红色的狐狸。有九个脑袋,九条尾巴。”
檀宁静了片刻。
随后,她轻轻弯起唇角。
她的笑意只在苍白的唇边短暂停留,像一道倏然划过夜空的流光。
“……那你一定很聪明。”
哪怕是在十二岁的时候,她简简单单一句话,也可以轻易将他击中。
“我带你走。”
他拂去她身上的落雪,俯身将她轻轻抱起。动作小心得近乎温柔,连她腕间的银铃都未曾惊响。
檀宁的身体离开雪地,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可是圣子不能离开雪霁谷。”
“你已经不是圣子了。”邬宵寒道。
“那我是什么呢?”
“你是檀宁。”他说,“除此以外,什么都不是。”
作者有话说:无
第45章 他抱着她,背离篝火一步步往外走。
笑声远去了,火光也远去了。
檀宁伏在他臂弯里,轻得像一捧未化尽的雪。
她没有再问自己是谁,静静靠在他的胸膛上,倾听着下方的心跳。
雪白的天地间,不知从何处忽然渗出了一抹颜色。
起初只是一片枫叶,夹在纷飞的风雪中掠过。随后是第二片、第三片……越来越多的红叶随风而来,仿佛有一场无形的秋意从梦境深处漫出,渐渐淹没了苍白的雪色。
风向悄然一转,寒意随之退去,湿润的泥土气息从脚下丝丝缕缕地漫了上来。
枝叶在头顶交错相接,仿佛无数细小的火焰在风中彼此缠绕。他抱着她继续向前,衣摆拂过低处湿润的草叶,身后的茫茫雪色已彻底隐没在枫林深处。
怀里的重量不知何时变了。
她的身量在他臂弯里舒展开,发丝垂过他的手背,腕上银铃手镯贴着肌肤,微微泛着冷光。
十九岁的檀宁躺在他的怀里,眼底的空茫一点点退去。
她望着他,没有出声。
那目光很轻,像一个迷失的旅人,翻过千山万水,终于看到熟悉的景象。
漫山红叶忽然从视野边缘开始崩碎。粼粼溪光、湿润绿草,连同远处微明的天色,都一寸寸裂成无声的碎影。
最后一片枫叶在眼前消散时,邬宵寒已单膝跪在暗仓潮冷的地面上,檀宁靠在他怀里,呼吸微弱,却不再像方才那样空无声息。
“邬宵寒……”她说。
“嗯?”
“我拿到了这个。”
檀宁缓缓松开紧攥的五指。
一枚小小的镜子静静躺在她掌中,因握得太久,她苍白的掌心已被镜沿勒出数道深红的痕迹。
镜中映出一具赤红妖身。九颗狐首并列高昂,九条长尾自背后铺展开来,宛如血色烈焰,在无边黑暗中熊熊燃烧。
她期待地看着他,上扬的嘴角带着点邀功的意味。
他当然明白,若只是为了她自己,她根本不必如此执着于这面镜子。
可她为什么要待他这样好?为什么从不怕他?为什么总是让他无话可说,让他变得那么笨拙?
“你以身涉险,就是为了这东西?”他别开眼,低声说,“……真傻。”
檀宁听出他声音里的不稳,笑着说:“我不傻。傻子才拿不到这个。”
她将镜子收进腰间布袋,小心地按着他的肩,从他怀中下来。
邬宵寒顺势托住她的手臂,待她站稳后,才缓缓松开。
“等一下。”他说,“我要取个东西。”
檀宁原以为他是要从自己袖中取什么东西,不料他只抬了抬手。下一刻,她腹中忽然泛起一阵暖意,随即沿着胸口一路上涌,最终化作一点微光,从她唇间缓缓浮出。
她惊讶地看着半空中的一颗赤色珠子:“这是什么东西?怎么会在我体内?”
邬宵寒的视线一偏,落到墙上一张红色面具上:“……那不重要。”
他没看她,手里的帕子却准确地扔进她怀里。
“赶紧把额角的血擦了,我们还要赶去御花园。”
宁接过帕子,抬手按向伤口时,指尖却碰到了面具的边缘。她愣了一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梦里戴面具的行为,让她在现实里也找了个面具戴上。
她顿了顿,下意识看了邬宵寒一眼。他早已垂下目光,视线停在自己脚边,回避得再明显不过。
暗仓里光线昏沉,木架与层叠戏服静静围拢在四周。他始终没有抬眼,也没有出声催促。
在这片由他刻意留出的安静里,她心头那阵火烧般的窘迫,仿佛一粒火星坠入水中,很快便无声地熄灭了。
她小心翼翼地取下面具放在一旁的架子上,手帕试着擦了一下伤口,眉心立刻蹙起。
因为看不见的关系,她擦到伤口,激起了火辣辣的疼痛。
一声无奈的叹息从身旁响起。
“拿来。”
邬宵寒从她手中取过帕子,替她擦去伤口周围的血迹,动作轻柔得与平日判若两人。
他垂着眼,目光牢牢落在那块擦伤上。
“疼吗?”
他问的是伤口,却又不止是这个伤口。
檀宁望进他的眼底,那里抑压着某种浓烈的情绪。
她额角的伤口仍在隐隐刺痛。可那点疼意被他的指腹隔着帕子轻轻压住,只余一阵细微的灼热,从被他触碰的额角一路蔓延到耳根。
“……现在不疼了。”她轻声说。
邬宵寒沉默了半晌,低声道:“那就好。”
他将帕子重新收回袖中:“还能走吗?”
檀宁用力点了点头。
两人穿过层层堆满杂物的木架,沿着石阶快步而上。才刚钻出底仓,气息尚未平定,御花园方向便忽然传来一声锣响。
“咚——”那声锣响骤然炸开在深夜里,沉厚而清越,穿透重重宫墙,震得四周连时间都像是凝滞了一瞬。
御花园的戏已经开唱了。
“把它收好,别再弄丢了。”邬宵寒将石阶下捡到的安息香叶递给檀宁,目光冰冷,“我们走。”
两人踏出长庆楼,直奔那片沸腾的人声。
……
御花园里灯火通明。
水榭临池而建,四面围着彩纱,檐下宫灯高悬,已被临时布置成一方戏台。水岸两头,丝竹声细细流淌。
一张张圆桌沿水岸排开,桌上摆满金盘玉盏。
万寿节夜宴上的熟面孔,全都坐在桌前。
苏川坐在前首,手指搭着酒盏。英国公世子韦嵊则歪在椅中,不耐烦地问身后的侍女:“我母亲去更衣,怎还不回来?”
侍女也不知静和郡主去了哪里,只能含糊道:“许是园中路绕,郡主多耽搁了些。”
沈香彤走到水榭前方,向着众人俯身一礼。
“诸位贵人,接下来是今夜的第二出戏——《夺春记》。”
蔡司业和柳夫人坐在靠后的位置,两人脑袋凑得极近。
柳夫人压低声音:“老爷,刚刚报戏的是这人吗?”
蔡司业盯着水榭看了半天,可他那点认亲戚的好本事,到了平头百姓身上便不大灵光了。
“……有点像,又好像不像。”他摸着下巴,苦恼道。
柳夫人恼道:“到底像还是不像?”
“夫人,反正就是一个报幕的,也无甚要紧。”蔡司业赔笑道,“谁来不都一样吗?”
就如他所说那般,宫宴上其余人神色如常,仿佛沈香彤也好,旁的伶人也罢,在他们眼里都是共用着一张脸庞。
蔡司业话音方落,水榭四面的彩纱便被缓缓拉开。台中央只设着一张圆桌,桌上美酒佳肴一应俱全。静和郡主端坐桌前,身旁另有五名衣饰华贵的夫人。六人或斜倚椅背,或以团扇半掩面容,看似姿态闲适,眼底却无一不透着惊恐。
韦嵊猛地站起身:“母亲,你怎么——”话未说完,他的声音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生生扼住,戛然而止。
紧接着,他面容骤然扭曲,肩头仿佛压下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将他硬生生按回椅中。那双眼里,也一点点浮出了与静和郡主如出一辙的惊恐。
御座上,李聿的手指停在小猪的背上,他察觉了不寻常的气氛,但还是试探地笑了一声:“这是郡主又给朕备下了什么惊喜吗?”
小猪趴在他膝上,不安地吭哧了两声。
朱贤沉下脸,冷声道:“这是陛下的宫宴,不是英国公府的家宴。静和郡主纵有献艺之心,也该看看场合。至于同席的五位夫人,难道竟无一人知道分寸吗?”
水榭中的六人却仿佛没有听见。
她们忽然彼此凑近,交头接耳,掩唇轻笑。眼底的惊惧尚未褪去,嘴角却像被无形丝线牵扯着,一寸寸扬了起来。
沈香彤不知何时退回纱影之后。
再出来时,她已换了水红戏服,乌发高挽,手中执着那柄仿制的海棠团扇。她行到六人身前,盈盈拜下,嗓音拖出细长的戏腔。
“奴家澜芷,见过郡主,见过诸位小姐。”
一名夫人斜斜倚着椅背,声音柔得发腻:“好一个澜芷,名字倒是雅得很,也不知身上有几分雅骨。”
另一人以帕掩唇,轻笑道:“一个戏子,也配论什么风骨?不过是嗓子尚可一听,模样勉强一看罢了。”
静和郡主端着酒盏,慢慢道:“来都来了,便唱一出吧。”
澜芷轻声道:“奴家擅长《惊鸿梦》、《玉簪记》、《采莲慢》和《折桂令》,不知诸位小姐想听什么?”
“这些都听腻了。”静和郡主道。
“那便唱《小重山》?或是《凤求凰》?若郡主爱听热闹些的,奴家也会唱《百花亭》。”
“还是老套。”静和郡主抬眼,唇边笑意不深,“我要听点新鲜的。”
旁边几名夫人压低声音,嘻嘻笑了起来。
“是了,今日只咱们几个,又不是外头那些正经场面。”
“她既是名角儿,自然该什么都会唱。”
静和郡主放下酒盏,一字一顿道:“我要听你唱《春帐怨》。”
澜芷脸色一白,慢慢跪了下去:“郡主恕罪。此曲轻慢,奴家不敢污诸位小姐清听。”
静和郡主笑意未改:“先赏她一碗热汤,润润喉。”
一名扮作侍女的伶人从帘后端来一碗滚烫的汤。她双手抖个不停,面上满是惊恐,汤汁不断溅上手背,很快便烫出一片通红。
“喝。”静和郡主说。
澜芷跪在席前,眼中已蓄满泪水,却死死忍着不敢落下,只用近乎哀求的目光望向静和郡主。
静和郡主垂眸看着她,手中酒盏微微倾斜,唇边仍挂着那点不咸不淡的笑意。
片刻很短。
短得不过一息。
短得不够那热汤上的热气消散,却足够一个孤苦无依的伶人认命。
澜芷终于伸出双手,缓缓端起那只汤碗。
滚烫的汤汁入口刹那,她的手指猛地收紧,死死扣住碗沿。可她终究不敢停下,只能强忍着灼痛,将那碗汤一口口咽尽。
再抬起头时,她眼尾已被泪水浸湿,原本苍白的嘴唇也烫得一片异红。
“唱。”静和郡主道,“不唱就再喝。”
澜芷含泪开口时,嗓音已经哑了。
《春帐怨》唱的是烟花女子倚楼候客的艳曲:相好的恩客迟迟不来,她一时赌气,转身投入旁人怀中,榻上缠绵婉转的时候,她仍在痴念着旧人。
艳曲淫靡,澜芷的声音却像被火烧过的木头,粗粝沙哑。
桌前六双眼睛在夜色里幽幽亮着,像六头伏在暗处的狼,正等着猎物把血流干。
“霓春班捧出来的名角儿,也就这点声气?还不如我府里喝醉了酒的老嬷嬷呢。”一名夫人掩唇笑道。
“嗓子不成,脸倒生得会哄人。男人们捧她几句,便真当自己是什么清贵人了——”另一夫人则轻蔑道。
“你哭什么?嫌这曲子脏?你在席前卖笑、拿眼尾勾人的时候,怎么没嫌自己脏呢?”一名夫人嬉笑道。
席间有人察觉出异样,才要开口,声音便骤然断了。另有人悄悄起身,椅子才挪开半寸,便像被丝线一扯,整个人重新跌坐回去。
五十步外,禁军仍按刀肃立。
从他们所在之处望去,水榭灯火明亮,丝竹声不曾停歇,席间贵人也都端坐如常。偶尔传出的几声惊呼,听来不过是看戏至兴处的喝彩。整座园子依旧歌舞升平,俨然一场无事发生的太平夜宴。
《夺春记》的末场,是澜芷独坐轿中。
她一袭红衣,端坐在水榭中央。曲声落尽的刹那,她忽然从发间拔下一支银簪,毫不迟疑地刺入胸口。
鲜血霎时洇透衣襟,又从她紧握簪身的指缝间不断淌落。
李聿不由倒抽了口冷气,他腿上的小猪已经将自己蜷缩成一团,只敢用眼角余光注视水榭。
“澜芷”缓缓抬起了眼。那一瞬,戏中人的柔弱与哀艳从她眉眼间褪了下去。她又成了沉静如水的戏班管事沈香彤。
“戏台上,最讲因果。”她嗓音沙哑,被那碗实实在在喝下的热汤烫得不成样子,“负心人负心,终要受千夫所指;杀人者杀人,终要血债血偿;含冤者一哭,六月也要飞雪。”
静和郡主与五名夫人仍像被钉死在圆桌前,眼底的惊恐浓得几乎化不开,唇边却依旧挂着那抹被梦魅强行牵起的笑意。
沈香彤也笑。
那笑意没有温度。
“人人都爱看善人得救,看恶人偿命,看公道迟来,却终究会来。”
“……可澜芷呢?”她轻声说,“二十年过去了,她的公道,在哪里?”
作者有话说:无
第46章 沈香彤拔出胸前银簪,缓缓跪倒在地。
那枚银簪脱手坠在水榭地板上,发出一声细微脆响。几滴鲜血溅落开来,在摇曳灯影下,宛如点点洇开的胭脂。
她向御座叩首,额头碰地,声音很轻,却压过了未停的丝竹。
“民女叩请陛下,为澜芷昭雪,赐静和郡主死罪。”
朱贤坐在席间,脸色阴沉得近乎铁青。
他一生最恨秩序崩坏,可此刻满园宗亲朝臣,竟都成了一个戏子掌中的傀儡。
他早该起身制止。可身体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他艰难地动了动手指,却连案上的酒盏都无法碰倒。
直到沈香彤话音落下,他喉间那道束缚才松开一线。
“放肆!”朱贤怒声道,“妖魅惑宫,挟持宗亲,还敢在御前妄议生杀——沈香彤,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
他目光扫向园外禁军,嘴唇才刚动了一下,便又不受控制地紧紧闭合。
朱贤喉结艰难地滚动,尚未出口的命令却被生生截断,死死堵在牙关之后。
御座上,李聿的手指停在小猪背上,已经许久未曾动过。只消看看旁人的反应,便能知道,若是贸然行动,只会让自己也落入梦魅的掌控。
他很识趣,识趣到至今不言不语,一动不动。直到沈香彤的目光看向他,他才谨慎地开口:“……朕已经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澜芷确实无辜,可你要朕现在便赐死郡主,朕无法向天下人交代。”
“她是宗室女,又是亲王正妻。没有确凿的人证物证,只凭《夺春记》这一出戏便定她的罪,朕今日纵然点了头,明日天下人也会说,朕是受妖力蛊惑,才会滥杀皇族。到了那时,又有谁会相信澜芷姑娘的冤情是真的?”
沈香彤沉默下来。
“你若信朕,朕一定会命人查清当年之事!待到人证物证俱在,纵使有心人想说什么,也再站不住脚。”李聿心生希望,连忙趁势劝说。
沈香彤看着御座上的小皇帝,又越过他,看向朱贤、苏川,看向满园衣冠楚楚的贵人。她没有说话,可那目光无论落到谁身上,都像无声的审判。
“……意料之中罢了。”她终于说。
沈香彤撑着地面站起,她的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淡。
“我只是想让诸位看清楚……你们那张仁义礼智信面具下的真面孔,比你们看不起的下九流更丑陋。”
水榭圆桌前,最左侧的那名夫人忽然站了起来。
衣裙擦过椅沿,发间金簪轻轻摇晃。她面上脂粉未乱,唯有目光在灯下仓皇游移,泄露出满心惊惧。
那是显庆侯府的陈夫人。未嫁时,她以诗词名动京城。谁也想不到,这样一个秀雅的人,会吐出那般恶毒的话。
她缓缓抬手探向鬓边,捏住簪尾,将金簪一点点从发髻中抽出。那只手抖得几乎握不稳,却仍不受控制地转过簪尖,对准了自己的胸口。
筵席间,一名十二三岁的少女死死望着水榭中的陈夫人,神情痛苦。她双唇紧闭,仿佛被针线缝死,喉间却不断挤出含混的呜咽——每一声都在喊“娘”。
那声音很轻,很碎,很快便被丝竹声盖了过去。
簪尖轻轻抵上陈夫人华美的衣襟。
她张着嘴,却挤不出半点声音,只有两行绝望的泪水滚出眼眶,转眼便将脸上的脂粉冲花。
那双握着簪子的手,全然违背了主人的意志,在众目睽睽之下,猛地将簪身刺入胸口!
鲜血从她指缝间不断渗出,转眼便染红了那双细白而保养得宜的手。
她仍死死攥着露在外头的那一截簪尾,手腕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托住,竟还要将簪子往胸口更深处送去。
她向后踉跄了两步,一脚踩空,整个人坠入池中。
水声轰然炸开,转眼又重新合拢。几尾锦鲤受惊四散,水面只余层层涟漪。半晌,陈夫人才缓缓浮了上来,仰面躺在池中,双眼仍睁着,直直望向夜空。
那双紧握簪尾的手,终于慢慢松开了。
筵席中,那名少女被死死按在椅上。她动不了,也喊不出声,脸上泪如雨下。
苏川坐在席中,震怒与惊恐一并压在脸上。他盯着自己的放在案边的手,仿佛它也会受人驱使,随时掐断他的喉咙。
蔡司业与柳夫人不知何时已紧紧抱作一团。看两人手忙脚乱、彼此攀扯的模样,倒不像受了梦魅操控。只是他们脸色同样煞白,缩在席间瑟瑟发抖,活像一对受惊的鹌鹑。
韦嵊被无形之力钉在椅中,坐得端正而僵硬。可这份端正与孝心毫无关系。若是还能动弹,簪子刺入陈夫人胸口的那一刻,他大约早已毫不犹豫地逃向园外——只不过那双腿现下抖得厉害,恐怕还没跑出几步,便会先软倒在地。
池中那具身子尚未完全沉冷,圆桌前第二名夫人已经站起。她就在方才那人右侧,像一场早已排定次序的戏,正从左往右依次演下去。
她涕泪横流,颤抖的嘴唇里满是无声的哀求,右手却已经平稳地伸向发髻中的金簪。
李聿目光扫过在座那些皇室宗亲和朝廷重臣,他咬了咬牙,强忍着害怕站了起来。
粉白小猪从他身上咕噜噜滚到地上,连忙缩到他腿后。李聿没有低头看它。他的背挺得很直。
“沈香彤,你再有冤,也不能私自行刑!”他扬声说道,“朕是大魏天子,替澜芷姑娘昭雪,是朕的职责;护着朕的臣民,不叫他们死在国法之外,也是朕的职责。你若一定要越过国法向谁发难,便冲朕来!”
沈香彤露出嘲讽的微笑。
“陛下这话是说给我听的,还是说给在座其他人听的?今夜我来,不是听谁许我公道。我不要么道,只要当年那些逼死我姐姐的人,赔姐姐性命!”
她才刚敛去唇边那点讥笑,身后的妇人便像得了命令。那支悬停许久的金簪猛地向下一送,直直刺向胸口!
“住手!”李聿变了脸色。
“主人退后!”
一道黑影骤然从岸边花树上扑出。被惊起的落花还未沾地,那年轻女子已掠入水榭,五指泛着森冷绿芒,径直扣向沈香彤的咽喉。
是一个月前已被收为李聿使妖的乌云。
沈香彤身形快得异乎寻常,侧身避开这一击后,反手便扣住了乌云的手腕。
乌云借着腕间的钳制翻身而起,踏上栏杆,旋身以另一只手抓向沈香彤后颈。沈香彤头也未回,拧身一肘,重重撞上她的肋下。
乌云被这一肘撞退半步,脚下一点,随即再次欺身而上。利爪接连挥出,逼得沈香彤连连后退,脊背重重撞上圆桌。
朱贤在席间猛地一挣,却未能挣脱。肩背仍被那股无形之力死死压住,他随即再次发力,竟要强行冲破梦魇的禁锢。霎时间气血逆涌,一缕鲜血从唇角缓缓溢出。
就在这时,他腰间的香囊忽然微微一亮。
微弱的光芒透过文竹绣纹,短暂映出一枚细长的叶影。下一瞬,压在他肩背上的无形禁锢松开了一线。
他的手终于按住了案沿。下一瞬,他撑身而起,冲向园外!
才奔过两席,朱贤便身子一歪险些跌倒,幸而及时扶住旁侧椅背,才勉强重新站稳。
席间众人震惊地看着他。
方才那名夫人的血还未冷,谁都明白,此刻哪怕只是抬一抬手,也可能被那股看不见的力牵向死亡。
但朱贤没有停。他用这副年过半百的身躯,往水岸尽头的禁军奔去。
水榭中圆桌倾倒,满地狼藉。沈香彤一把揪住乌云的前襟,将她重重掼在木板上,震得整座水榭一响。乌云挣扎着还要起身,沈香彤已欺身压下,将她死死制在身下。
一缕缕黑色细丝从沈香彤胸前的伤口中涌出,缓缓缠上乌云的脖颈。
乌云五指狠狠抠住木板,抓出数道深痕。她双眼圆睁,喉间的兽吼逐渐低弱,最后只剩几声短促破碎的喘息,继而彻底归于沉寂。
朱贤已奔出一段距离,他脚步滞重,却仍一味往前了,禁军头领最先注意到他,神色一变,连忙按刀迎上。
“相国?发生什么事了?”
他下意识越过朱贤肩头,看向远处水榭。人们依然端坐在桌前,丝竹声持续不断,像是夜宴行至兴处。
话音刚落,禁军首领便看见朱贤神色一变。先前的惊怒与焦急仿佛被水洗去,只余一片僵硬的空白,凝固在那张苍老而威严的面孔上。
禁军头领心道不好,还未来得及后退拉开距离,朱贤已猛地扑近,一把抽出他腰间的佩刀。
寒光迎头劈下!
禁军头领本能地侧身避让,刀锋擦过胸甲,迸开几点火星,发出一声刺耳锐响。
“相国!”
四周禁军齐齐惊呼。
朱贤再次劈出第二刀。那动作并不利落,甚至有些笨拙,可再普通的刀,再迟缓的动作,在他手里,也是神兵利器,无上武功——因为没人敢对一位当朝宰相还手,就连格挡,也要思量这位老人能否承受反震的力道。
“别伤相国!”
“夺刀!先想办法夺刀!”
禁军们乱成一团。
朱贤唇边的血迹已被风吹干,他的理智仍然清明,可他的身体不听他的。他只能看着自己一次次挥刀砍向慌张闪避的禁军。
何等的奇耻大辱。
刀锋又一次劈下时,人群中忽然闪出一道纤瘦身影。
那是个少女。
她身上的银铃一响,人已灵活地弯腰躲开他的刀锋,将一片微微发亮的安息香叶按上他的胸口。
几乎同时,他腰间香囊也跟着亮了一下。那枚安息香叶的影子浮了出来,与檀宁掌下的光遥遥相应。
朱贤握刀的手指一点点松开。哐当一声,佩刀落地。
禁军头领一脚将刀踢远,几名禁军下意识上前,又在半步之外硬生生停住。
那是当朝相国,谁也不敢真按住他。
朱贤胸膛剧烈起伏,如同溺水之人终于挣出水面。他怒视远处水榭,厉声喝道:“沈香彤挟持御驾,操纵群臣,罪不可赦!”
他声音嘶哑,每个字却掷地有声。
“传灵抚司火铳队即刻就位!”
朱贤下完调动火铳队的命令,眸光一转,利箭一般射向檀宁:“邬宵寒呢?!”
檀宁收回自己那枚安息香叶,安抚道:“相国放心,邬司正已快到了。”
话音方落,水榭那边传来一声破水巨响。
满池灯影刹那碎成无数金红光点,宛如一蓬火星猛地溅入夜色。玄色身影破水而出,湿透的衣摆在夜风中猛然展开。与此同时,横刀出鞘,寒光乍现。
水榭里,乌云倒地不起,沈香彤却已缓缓站起。她胸前的伤口仍在不断涌出黑色丝线,沿着血肉疯狂吞噬、生长,黑线将她的半张脸也卷入其中,仅剩小半具身体和一只眼睛还保留着人形。
她循着水声猛然转身。
邬宵寒已挥刀横斩而至,刀锋裹挟着飞溅的水光,直取她的颈间!
作者有话说:无
第47章 薄如蝉翼的刀锋贴着水光削来,离沈香彤侧颈只余一寸。
下一瞬,她胸前裂开的伤口猛地一鼓。
黑线喷涌而出!
那东西细而湿冷,一缕缠着一缕,转眼纠缠成墙,像无数根埋在腐土里的藤,横挡在她身前。
五金之精铸成的寒刃没入黑墙半寸,黑线如遭火舌燎过,簌簌向两侧退散。顷刻,更多黑线便从沈香彤胸前翻涌而出,死死缠住刀锋。她趁隙抽身,疾退数步。
邬宵寒的目光掠过沈香彤已散作黑线的半边身躯,最后停在她仅剩的那只眼上。
她的身体虽然已经半魅化,但那只眼里依然保留着沈香彤的憎恨和癫狂。
他横刀在手,池水顺着湿透的衣摆滴落,淅沥打在水榭木板上,洇出一小片深痕。
“……你宁肯把自己喂给梦魅,也要换它一时听你驱使?”
沈香彤讽刺地笑了笑,那笑仅有半边。
“二十年来,我一直以自己的血滋养着姐姐的团扇。我知道姐姐同样不甘,同样怨恨,后来,姐姐果然回来了,这是姐姐留在世上的影子,是她不舍得我孤苦伶仃,派来陪我的同道。我们所求一样,所恨一样,何来驱使?”
邬宵寒冷笑道:“你的血和恨意滋养了了秽气,又从秽气中诞生了梦魅。魅无智无识,仅凭本能行事。”
“你不是它的同道。”他一字一顿,“你只是饲料。”
沈香彤仅剩的半张脸像是被人打了一拳,在错愕之后渗出猛烈的怒色。
“我要杀了你!”
她胸前的伤口猛地向内塌陷,旋即又被某种东西从深处撑开。成千上万缕乌黑细丝汹涌而出,湿漉漉地沿着皮肉滑落。
黑线一触及水榭木板,便迅速向四周散开,爬过碎瓷与血迹,快如水中游蛇。转眼间,已有几缕从翻倒的圆桌下悄然窜出,直卷邬宵寒的脚踝。
他挥刀斩断身前黑线,欺身掠向沈香彤,横刀自下反撩,直斩她胸前伤口。
刀锋没入半寸,沈香彤猛地呕出一口鲜血,眼神却依旧死死钉在他身上。无数黑线随即从伤口深处翻涌而出,一绺绺缠上刀身,黏腻地朝他手腕爬去。
五金之精灼得那些黑线卷曲冒烟,可它们仍死死咬住刃口,不肯松开。
下一瞬,邬宵寒骤然抬膝,重重撞上刀背。
横刀一震,缠绕其上的黑线顿时崩散,更多鲜血从伤口中喷涌而出,溅上水榭檐下垂落的彩纱。
然而紧接着,乌黑细丝卷住翻开的血肉,一点点将伤口吞没。那道裂口仿佛被细密蛛丝重新缝合,转眼便融入了她那半边已然魅化的身体。
每受一次伤,沈香彤就会减少一分,而梦魅则多出一分。
邬宵寒脚步一顿,硬生生止在水榭中央。横刀仍握在手里,刃口垂着血水,却没有再度逼近。
沈香彤要杀的,只有静和郡主和另外五名贵女。
但若沈香彤彻底被梦魅取代,水榭外那百余位被困住的大魏贵人,就都危险了。
檀宁伏在蔡司业和柳夫人后头。两人被水榭里发生的种种惊得魂飞魄散,四只手扣着对方衣袖,谁也不敢松手。两个人的遮挡自然比一个人大,这正好方便了檀宁躲在身后观察全场。
她没有惊动二人,只从腰间布袋里摸出通天犀角镜悄悄照去。
奏乐的伶人分坐在水岸两侧,身前摆着琵琶、笙、箫等乐器。人人都在发颤,手指却无法停下。
水岸后方,另有一列候场的伶人,丹烟也在其中,她面白如纸,对上檀宁视线,却无法动弹,只能以眼神求救。
黑线从她们腰间的海棠绢结上爬出,一路爬向水榭,同水榭彩纱中爬出的黑线连在一起,如同巨蛛的巢穴。
水榭之内,二人仍在缠斗。邬宵寒刀刀避着要害,退路却被黑线一点点逼窄。
檀宁压低身子,从筵席前退出来,绕到禁军之间。朱贤立在那里,袖手未动,目光却已落到她脸上。
“如何?”
“相国,请命禁军从水岸两侧绕去,取下伶人腰间的海棠绢结带回焚毁,那应该就是沈香彤控制众人的关键!”
朱贤的目光从她脸上划过:“……照她说的做,取回绢结焚毁,不要惊动沈香彤。”
相国有令,禁军立时展开行动。黑甲像潮水一般沿着岸边漫去,伶人腰间的海棠绢结被逐一解下,半晌后,禁军返回檀宁面前,一枚枚海棠绢结被扔到地上。
“点火。”朱贤冷冷道。
火舌蹿起的瞬间,水榭里的丝竹声骤然中断。
伶人们指下一松,琵琶余音乱颤,檀板滚落在地,她们夺回自己的身体,脸色惨白地往岸后退去。
沈香彤原本正借彩纱后的黑线逼近邬宵寒,残存的半张脸隐在灯影里。起火的瞬间,她若有所觉,扭头看向地上那一团燃起的海棠绢结。
沈香彤眼里原本的冷意像被烧裂:“……这是你们逼我的。”
水榭内,翻倒的圆桌横在一旁,杯盏碎了一地。静和郡主与那四位夫人仍被黑线困在原处,或跪或伏,腕间与颈侧皆缠着细细的黑丝。
沈香彤抬起残存的左手,五指缓缓一收。
静和郡主与四位夫人的身体同时一僵,仿佛被无形丝线忽然提起。她们满脸惊恐,却仍身不由己地站起身,迎着邬宵寒手中的横刀扑了过去。
邬宵寒硬生生压住刀势,刀锋割断静和郡主手上一串南珠。珠子叮叮当当滚落满地。
“邬司正,杀妖时那样利落,换成人,怎么就下不了手了?”沈香彤嘲讽道,“还是说,你只是不敢杀这些有权有势的人?”
她手指一松,静和郡主和四位夫人喉咙上的禁制也跟着松动了。
静和郡主的神情扭曲着,声音尖利刺耳。
“住手——你敢伤本郡主?!”
另几名夫人则被梦魅扯着,踉跄却不停,崩溃地哭喊着:“救我,救我——邬大人,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邬宵寒反手收刀,以刀背撞上迎面扑来的夫人肩头。那夫人踉跄跌地,尚未来得及挣扎,黑线便已从彩纱后垂落,缠住她的手腕,将她重新提了起来。
沈香彤立在彩纱后,大半个身体己全被黑线替代。她不再亲自上前,只操纵那几具活人的身体,一步一步,替她逼窄邬宵寒的退路。
那些夫人哭着、骂着、求着,她们被迫往前,在能说话的瞬间拼命出声。
“别杀我——”“求你了,邬大人,救我——”邬宵寒退到栏边。
身后是池水,身前是活人。彩纱后的黑线贴着梁柱游走,像一张慢慢收紧的网。
沈香彤看着他,眼里怒意渐渐消失,只剩一种冷而薄的快意。
“当年没人去救姐姐。”她说,“现在也没人能救得了——”沈香彤脸上的快意变为愕然。
她的唇闭得很紧。可鲜血还是从唇缝里涌出来,一股一股,落进胸前翻涌的黑线里。
沈香彤低下头,看见一只手从她胸口那片早已没有皮肉的黑暗里穿过,五指中攥着一团还在跳动的东西。
她僵硬地别过头,乌云正强撑着站在她的身后,脖子上三指宽的勒痕鲜红刺目。
“……去死吧。”乌云沙哑道。
下一瞬,五指收紧,那颗心脏在她掌中炸开!
没有寻常血肉破裂的声响。
先是一阵死寂。随后,一声尖叫从遥远而又空旷的地方劈了下来。水面随之震开层层涟漪,檐下宫灯齐齐一晃,顷刻间便熄灭了大半。
静和郡主和几名夫人同时跌倒在地,缠在她们身上的黑线寸寸松脱。
下一息,沈香彤残存的躯体在众目睽睽之下轰然炸散。无数黑线激射而起,又在半空迅速交织相连,宛如一张腐烂的巨网,被人猛然抖落在灯火上方。
作者有话说:无
第48章 黑线炸开后,筵席间的人也夺回了身体,那些平日养尊处优的贵人们再也顾不上颜面,纷纷慌张逃窜,尖叫不断。朱贤一步上前,厉声喝道:“快护驾!”
混乱中,韦嵊一挣脱束缚,便踉跄着朝水榭相反的方向逃去,连头也不曾回。静和郡主仍被黑线牵制在水榭中,他却只顾推开挡路之人,锦袍下摆几次绊住脚步,险些摔倒。
细密黑线如天罗地网般铺开,李聿怔怔地仰望着那片曾经是沈香彤,如今却只是梦魅的东西。
苏川挡在他身前,满头冷汗,护着他朝禁军所在之处退去:“陛下,快走!”
水岸外数十声铳响乍然爆开。花树后火光迸射,一粒粒寒光破烟而出,拖着银色尾焰,像流星倒坠,接连钉入半空那张黑网!
每一枚铅丸入网,便在黑潮间亮起一点冷光,光点彼此牵连,银线倏然拉开,横一道,斜一道,将翻涌的黑网硬生生兜住。
“装填!第二队准备!”有人怒喝道。
高英卓立在火铳队之前,官袍下摆被夜风吹得笔直。
躲在桌下瑟瑟发抖的蔡司业和柳夫人一眼望见高英卓身后的蔡辛,连滚带爬钻出来,脸色惨白地跑了过去。
“哎哟!我的儿!你总算来了——”檀宁拨开一名逃难的官员,朝高英卓大声喊道:“高副司!射水榭里的彩纱!”
一个妖使节,当众越过他调度火铳队,实在不合规矩。可高英卓循声望去,却见朱贤立在檀宁身侧,袖手不语,竟没有半分拦阻之意。
既然有相国默许,他也只好照办:“火铳队,射水榭四面彩纱。”
第二队火铳齐齐抬高,枪口转向水榭四面。
又一阵火声炸开。流星铳丸破烟而出,银白寒光接连钉入彩纱。纱上原本潜伏的黑线被照得无所遁形,像被针扎住的虫,剧烈扭曲后坠入水中。
黑线还想从纱纹里挣出,却被流星铳留下的银光钉住,入水后仍一明一灭。
最后一幅彩纱落得偏了些,没有沉入水中,反而被夜风一送,轻飘飘覆向池中那具浮着的人身上。
陈夫人仰面躺在水里,胸前血色早已被池水洇淡,那片彩纱缓缓盖了下来,蒙住她悔恨的面庞。
最初罩向筵席的那张黑网,仍悬在水榭外的半空。
流星铳丸钉入黑影,彼此牵出的银线迅速绷紧,如无数无形钩索,自四面八方将那片铺展的黑暗狠狠向中央拖拽。
宾客头顶的阴影随之急剧收缩。
转眼间,它便由一张覆天巨网缩成一团沉黑之物,仍在不断蠕动,表面时而鼓起,时而塌陷,仿佛里面藏着无数张无声开合的嘴。
邬宵寒踩上最近的一张筵席,借力高高跃起,玄衣带着水珠掠过灯火,顷刻高过那团悬在半空的黑影。
他刀尖直指下方黑影,整个人挟着下坠之势俯冲而下。
横刀竖贯其中,一刺到底,硬生生将那团翻涌的黑暗钉在半空。
五金之精触及梦魅本体,火光从刃口漫开,炽烈得近乎发白,一寸寸烙入那团翻涌的黑暗。
那团黑影猛地爆发出刺耳尖啸。有人跪倒捂耳,池水也被震出碎纹无数。
邬宵寒轰然落入筵席之间,单膝跪地。刀尖同时贯入青砖,四周裂纹迸射而开。玄色衣摆被气浪高高掀起,片刻后又沉沉垂落。
最后一点黑色顺着刃口烧尽,化作细灰,落入砖缝。
黑灰落尽,显庆侯府的小姐第一个冲向池边,伸长手去够水中的母亲。
“娘!娘——”她死死攥住陈夫人湿透的衣袖,拼命将人往岸上拖去。一路水痕蜿蜒在身后,陈夫人的头无力地偏向一侧,胸前那支银簪在夜色中泛着森冷寒光。
火铳队迅速压上,禁军黑甲分作数列,将李聿一行牢牢护在中央。
水榭里,静和郡主和另外几名夫人也跌跌撞撞逃了出来。她们发髻散乱,早没了之前的矜贵模样。静和郡主一出水榭,便四处张望,声音几乎尖叫:“韦嵊!韦嵊!”
人群后头,韦嵊狼狈地从禁军缝隙里钻出来。静和郡主看见他,几步冲过去,紧紧攥住他的手臂,像死里逃生后,又看见了失而复得之物。
邬宵寒拔刀起身,身形因脱力微微一晃。横刀归鞘之际,檀宁已奔到他面前。
“邬宵寒!你没事吧?”她急急忙忙地绕着他转了一圈,担忧地检查他的伤势。
他下意识地挺直刚刚才放松下去的背脊,扯了扯嘴角:“废话。”
“可是你都流血了!”檀宁惊呼。
他手臂上留着一道被黑线擦出的伤口,衣袖与皮肉一并绽开,鲜血正缓缓渗出。
他不自然地侧过身,刚好挡住檀宁看向伤口的视线:“……哼,擦伤而已。”
朱贤的声音在混乱里落下:“封锁水岸!今夜赴宴之人,未得诏令,谁也不得擅离。”
人群之中,韦嵊最先叫道:“相国,这是何意?我们为什么不能走?”
“梦魅既能寄生在沈香彤身上,便难保不会另择旁人。”朱贤冰冷地扫了韦嵊一眼,“只有查验过后,所有人才能离开这里。高副司——”高英卓匆匆上前,拱手道:“臣在。”
“取伏烬灯。先给众人净秽,再验正身。”
“是。”
高英卓转身下令。片刻后,火铳队后方让开一条窄道,几名灵抚司书办捧灯而出,分作数路,执灯近前。
秽气由负面情绪滋生,若是不及时处理,就会导致性情大变,甚至被妖异附身。朱贤此举,算得上稳妥之举。
但他如何验明正身?
檀宁的疑问刚刚升起,朱贤的视线已朝她看来:“方才那面镜子给我。”
她呼吸一窒,下意识握紧了手心里的通天犀角镜。
“那是我的!”韦嵊失声道,“是我娘送我的——”无人理会。
朱贤不看他,檀宁也当没听见。静和郡主脸色惨白,已顾不上替他出声。
“相国身份贵重,何必亲自检验众人?”檀宁故作镇定,“不如让我或司正代劳,若有异样,必如实禀报。”
朱贤看着她,不为所动。
“今夜妖魅操纵群臣,险些伤及陛下。谁清白,谁不清白——”朱贤摊开右手,苍老的掌心纹路纵横。
“我只信自己看见的。”
她不能交出镜子。
一想到朱贤知晓镜子的存在,她便有些懊悔。只是先前情势危急,若不将镜子取出,她又如何助邬宵寒破局?
檀宁不由退了半步,后背抵上邬宵寒的胸口。他伸手握住了她的肩头,力道不大,但却稳住了她的慌乱。
“相国说要亲自验明正身,给他就是了。”他说。
檀宁看向邬宵寒,他神色如常,似乎胸有成竹。再拖下去也只是徒增朱贤的疑虑,她不再犹豫,将镜子双手奉给朱贤。
朱贤接过通天犀角镜,抬眼示意一名书办以伏烬灯扫向自己。待吸出丝丝秽气后,他才举起镜子,率先照向自身。
镜中映出一张年过半百的脸。鬓边霜色,眼尾细纹。没有任何被寄生的迹象。
接着是离得最近的李聿,朱贤先道了一声“陛下恕罪”,待李聿点头后,再用镜子照过李聿。
李聿也没问题。秦公公松了口气,护着李聿站到一边。
已经净秽过的人,挨个接受相国的亲自检验。
檀宁与邬宵寒加入了排队净秽的队伍,按照规则,净秽之后,他们也要接受通天犀角镜的检验。
她压低声音,几近蚊吟:“……邬宵寒。接下来怎么办?”
“走一步看一步。”他顿了顿,低声说,“如果出事……不用管我,先护住你自己。”
不用管他?她怎么可能不管他?
檀宁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真到那时,她该做什么就做什么,眼下说了也无用。
她眼角余光扫到那团黑影化作的灰烬,不知为何有些不安:“……沈香彤真的死了吗?”
“死了。”他毫不犹豫,“她把自己喂给梦魅,残躯也被烧尽了。怎么了?”
“你还记得么,你说那两匹绛缎,是她特意求绸缎庄的掌柜卖给我们和英国公府的。她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沈香彤目前为止所做的一切皆有目的。唯有这两匹绛缎,没头没尾,仿佛只是她的一时兴起。
但檀宁清楚,她绝非这种人。
既然她能推断出邬宵寒会带她买下那匹绛缎,那么后续邬宵寒和韦嵊的交恶,应该也在她的预料之中。难道她这么做,只是为了激起灵抚司和英国公府的矛盾?
不对……还有一种可能。
檀宁脸色突变,焦急地望向邬宵寒:“她故意将绛缎拆开卖出,是算准了韦嵊会对我出言不逊,也算准了你会替我出头,逼得他将怒火迁到我身上。沈香彤真正的目的,是让他把我锁进暗仓!她一定趁那段时间做了什么,只是我们还没有察觉——”她不能再等下去了,她有预感,此事仍未结束。
檀宁急忙奔向正在净秽的队伍最前端,韦嵊和静和郡主母子排在那里,书办刚要捧灯上前。
“韦世子!”檀宁冲了上去,“沈香彤将钥匙交给你的时候,还说过什么?”
“本世子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韦嵊见了她眼神闪躲,怒喝四周禁军,“你们瞎了吗?赶紧把这疯子拉开!”
邬宵寒在此时赶到,原本还有些犹豫的禁军彻底不动了。
“你有长庆楼的钥匙,不是沈香彤给你的,难道是天上掉下来的?”他冷笑道,“沈香彤不会做无的放矢的事,你最好仔细想想,锁门时还发生了什么。”
韦嵊喉结动了动,强撑着抬高声音:“我说了,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邬司正。”静和郡主挡在儿子身前,强撑出宗室女的威严。
“我儿尚未净秽。有什么话,也该等伏烬灯验过之后再问。今夜梦魅伤人,谁知他身上有没有沾染秽气?若因你耽搁这一时半刻,叫他有个万一——你担待得起吗?!”
两边僵了半晌,没人敢催,也没人敢退。
朱贤不悦的视线从远处扫来,仿佛下一刻便要出声斥责这边的混乱。
邬宵寒收回视线,向后退了一步。旁人看来,他是在朱贤的威压下退让;只有檀宁知道,他真正忌惮的,是朱贤手中的通天犀角镜。
静和郡主的脸色依旧惨白,唇角却轻轻地扬了一下。那点笑意很浅,带着居高临下的轻蔑。
她转过脸,看向捧灯的书办,冷声催促道:“还愣着做什么?”
书办猛地回神,忙低头应声,捧着伏烬灯近前。
伏烬灯的火焰亮而不烫,向来只吞噬秽气,不伤人身与衣物。可此刻,那簇青白火焰却反常地攀上韦嵊袖口,转眼便顺着衣料窜至小臂。
“啊!!!”韦嵊惨叫起来。
书办骇得连退数步,手中的伏烬灯险些脱落。正在排队净秽的众人见状轰然四散,惊叫声顿时乱作一团。
“怎么回事?”
朱贤厉声喝问,收回刚照过苏川的通天犀角镜,转身便看见火光从人群里蹿起。
火焰顺着韦嵊衣袖四处蔓延,转瞬便烧遍了全身!
“嵊儿!”静和郡主惊叫道,“来人啊!快来灭火啊!”
韦嵊浑身裹着青白火光,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双手疯了似的拍打胸前与肩头,火星四下迸溅,惨叫声一声高过一声。
“救我!救我——娘,救我!”
禁军下意识让开一条路。
没人敢碰他。
韦嵊一路撞翻席案,像被火驱赶着,直直奔向水岸。
伏烬灯的火焰寻常不伤皮肉,除非沾了极为阴秽之物——如果他身上沾的是孩儿鱼骨粉——遇水就如烹油,只会烧得更旺。
“拦住他!”邬宵寒变了脸色。
灵抚司的人猛地惊醒,拔步追去。可韦嵊满身火焰,众人一时竟不知该拿什么去拦。
静和郡主抢在众人之前挡到韦嵊身前,竟张开手臂去拦:“嵊儿,停下!”
韦嵊已经疼得失了神智,眼里只剩近在咫尺的池水。于他而言,那是生路,而挡在面前的静和郡主,是生路前的一块石头。
他非但没有停下,反而抬脚狠狠踹向她。
静和郡主跌倒在地,韦嵊从她身侧冲过,直扑池水。
水声轰然炸开,青白火焰猛地从水下蹿起,转瞬卷遍韦嵊全身。火光映着飞溅的水珠,将他挣扎的身影照得纤毫毕现。
韦嵊的惨叫几乎刺穿夜色。
静和郡主跌坐在地,大睁的瞳孔中映着他在水中扭曲挣扎的身影。
不过转眼,那惨叫声便低了下去。
韦嵊在火中的挣扎渐渐微弱,双臂最后胡乱抬了一下,仿佛还想抓住什么,随即便无力地垂落,整个人重重倒了下去。
火势终于熄灭了。
水面上只剩一具半沉半浮的焦黑躯体,背脊朝上,四肢扭曲蜷缩,早已不成人形。身上的锦袍尽数烧毁,只余几缕焦硬的布条黏在皮肉上,随着水波缓缓飘动。
池水还在冒着细烟,水岸边静得像被冻住。
朱贤脸色铁青,怎么也想不到,就在他接管局势之后,意外仍然发生。
李聿看着池中那团焦黑的影子,寒意从脚底升起。夜风送来焦肉的气味,他别开眼,强忍住干呕的欲望。
秦公公立刻伸手扶住他:“陛下。”
水面上,那具焦尸随着余波轻轻转了半寸。
静和郡主呆呆望着,忽然,喉间漏出一点笑声。
“哈……”
“哈……哈哈……”
眼泪不断从她眼中滚落,她却仿佛毫无所觉,第一件事仍是抬起颤抖的手,慢慢去扶鬓边那支歪斜的珠钗。
扶了两下,没能扶正。
珠钗反而从发间滑落,跌在青砖上,发出一声细碎的轻响。
“嵊儿……”
静和郡主撑地站了起来,踉踉跄跄走向池边。
池水漫过绣鞋,漫过裙摆,浸透了一层层衣料,她却像全无知觉,弯腰去抱那具焦黑的躯体。
“嵊儿,你怎么不说话了?娘知道你一定是累了,没关系……娘这就带你回家。”
静和郡主半抱半拖,将韦嵊带回岸上。她自己也跪倒在岸边,用袖口去擦那张已经难以称之为脸的地方。
“你这个小调皮,怎么人越大反而性子越小,连脸都不会擦了?”她一边笑,一边说,泪珠也一边落下。
檀宁看得抑压不已,额头本已遗忘的擦伤,在这一刻又火烧火燎了起来。
沈香彤虽然死了,但她的复仇却成功了。静和郡主这辈子都无法摆脱最爱的人在火中燃烧的身影。
她垂下眼,不去看静和郡主和岸边那具焦尸,走到邬宵寒身边。
邬宵寒正在回答朱贤的问题。
“……猜测罢了。”他说,“能被伏烬灯点燃的,只有极少几类秽物。考虑到此处地形,沈香彤更可能选择遇水反而更烈的孩儿鱼骨粉。”
朱贤还想再问什么,李聿终于忍不住,转身干呕起来。朱贤顿了顿,沉声道:“秦公公,带陛下回宫。别污了陛下的眼。”
李聿还想强撑,秦公公已经扶住他的手臂,半躬着身,几乎是挡在他身前:“陛下,此处还是交给相国与灵抚司吧。”
李聿沉默片刻,终于点头。
禁军立刻分出一列,护着他往外退去。惊慌失措的小猪吭哧着追上,生怕被撇在这里。
朱贤面色阴沉,将手中的通天犀角镜抛给邬宵寒,冷声道:“剩下的人,由灵抚司逐一查验。今夜若再有半分疏漏,灵抚司上下,谁也脱不得干系。”
“……是。”邬宵寒握住镜子。
朱贤转身离去,余下禁军也随之撤离。
远处传来显庆侯府小姐的哭声,沿着池水断断续续地漫来,仿佛在沉寂的夜色中撕开了一道仍在渗血的伤口。
夜风掠过水面,卷起海棠绢结的余烬,轻轻吹向水榭。
几点黑灰越过冰冷的地砖,落在一柄被伶人遗下的团扇上。绢面浸了水,又溅着血,灰烬一沾上去,便迅速洇开。
宛如一朵死在扇面上的花。
作者有话说:无
第49章 三日后,大朝。
天还未亮,金銮殿外已人头攒动。
邬宵寒穿玄色官袍,走在灵抚司班列之前。檀宁跟在身后,腕上银铃被袖口遮着。
那夜的查验虽顺利结束,余波却一直延续至今。檀宁此后再未见静和郡主露面,只听坊间传闻,英国公原本便卧病在床,得知独子暴毙后,当即中风不起;静和郡主也受了刺激,终日神志恍惚。直到如今,韦嵊仍未下葬。
梦魇虽已止息,可她看周围众人的神色,显然这几夜谁也没有睡好。
她跟着邬宵寒走到金銮殿阶下,自觉地停下了脚步。
按照朝中规矩,使妖要在殿外等候。石阶下已候着各府各司带来的使妖,他们神色各异,但都不敢越过殿门阴影半步。
邬宵寒停下脚步看她,面露迟疑之色,好像她隔着一道门,也能被什么妖怪叼走。
“没关系,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里等你。”檀宁小声说道,对他安抚地笑了笑。
邬宵寒这才转身走上台阶,迈入殿中。
待百官尽入,殿门缓缓合上。檀宁这才打量起她的那些使妖同僚,想找个人说说话。
那扇朱门却又开了。
秦公公从门后探出半张脸,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未及掩去的惊讶:“檀使节,相国发话了,准你入殿旁听。”
阶下众使妖闻言,纷纷震惊地望了过来。大魏开国至今,还从未有使妖获准入殿旁听。
檀宁虽然吃惊,但她只当这是朱贤的心血来潮,没有多问,就跟着秦公公跨过殿门。
殿内百官分列两旁,鸦雀无声。檀宁一踏入殿中,众人的目光便齐齐转了过来。
她迎着那些无声的注视走过,最终站到邬宵寒身侧。
近旁几名朝臣眼色微动,却无人出声。
檀宁悄悄抬眼望去,御座高悬,李聿抱着小猪坐在灯影里,少年的身量被龙椅衬得越发单薄。朱贤则站在御坐下首的一张长案前,既不越君位,也不入臣列。
秦公公往前半步:“有本启奏——”朱贤面向御座上的李聿,沉声道:“启禀陛下,臣已会同灵抚司、三法司、宗正寺,复核梦魅一案。”
“沈香彤已死,梦魅已灭。其残留秽物,已由灵抚司焚毁封存。另,英国公世子韦嵊,受沈香彤诱使,身染骨粉,自取灭亡一事,已有灵抚司查验记录、在场书办供词、暗仓门锁机关及残粉为证。”
“至于澜芷二十年前身死一案,臣已令三法司、宗正寺会审。静和郡主及当年同席余人,未得明旨,不得离京。”
想起那夜的惨状,李聿皱了皱眉:“静和郡主还能受审吗?”
宗正寺卿从班列中站出。
“臣启陛下。自韦世子逝后,静和郡主神思昏乱,不能辨人。臣请暂缓提审,以免逼损宗室体面。”
李聿怀中的小猪恶狠狠地骂道:“该死的恶妇,管她作甚!她们母子已害得陛下三日没有吃肉了——”李聿叹了口气,伸手捂住小猪的嘴。
“静和郡主既神志不清,便在英国公府养病。待能辨人事,再由宗正寺问案吧。”
朱贤道:“如陛下所言。既不能辨人,也没有出门的必要了。从今日起,封锁英国公府,内外名帖一概不得递入。若终身不能辨事,便终身不得出府。”
宗正寺卿俯身:“臣遵旨。”
“还有谁要启奏?”李聿问。
“臣尚有一事,须向陛下请罪。”
朱贤绕过长案,走至阶下,撩袍跪地:“长庆楼由臣督修,霓春班亦是臣召入宫中的。营造监以旧料充作新材,致使秽气潜伏楼内,臣未能事先察觉;沈香彤又借此混入禁中,惊扰圣驾。桩桩件件,臣皆责无可辞。”
“请陛下降责——”御座上静了片刻。
小猪像是想开口,鼻尖才一拱,李聿便伸手捂住了它的嘴。粉白小猪在他掌心下哼哧了两声,到底没能嚷出什么杀人助兴的话来。
殿内众臣眼观鼻鼻观心,都知道这只是一个必须的过场。
小皇帝不敢罚,也罚不了。
李聿果然摆了摆手,道:“相国既请罪,便将此案悉心办完,权作将功赎罪。”
朱贤低头行礼,缓缓起身:“臣遵旨。”
李聿看向灵抚司班列,目光在邬宵寒身上停了停:“邬卿。”
邬宵寒出列。
“臣在。”
李聿道:“沈香彤一案,灵抚司有功有过,但功大于过。邬卿想要什么赏?”
邬宵寒出列,神色平静:“臣无所求。陛下裁夺便是。”
李聿轻轻哼了一声。
“邬爱卿的话,永远稳得无趣。”他往龙椅上一靠,随意地摸着小猪,“相国,告诉他答案吧。”
朱贤这才开口道:“灵抚司司正邬宵寒,镇压梦魅,护驾有功。准入朝佩刀。然宫宴前验查疏忽,罚俸半年。”
邬宵寒行礼:“臣领旨。”
朱贤接着看向檀宁:“妖使节檀宁,原是万寿贺礼,后为灵抚司征用使妖。此次协助破案镇魅有功,自今日起,特许随灵抚司入朝听令。”
这句话一出,殿中更加安静。
使妖入殿,已是破例。若那例外还要变成常态,其中份量就更不可轻估。
然而,朱贤的话还没说完。
“……非陛下明旨、宰相署准、灵抚司覆核——妖使节檀宁,任何人不得转契、充贡、私押。”
能不能入朝听令,檀宁倒没有多少执念。
可这一条不一样。
自今日起,她不再是谁看中了便能牵走、谁不顺眼便能扣下的九品小妖。
这句话不是说给她一个人听的。
也是说给苏川,给宗室,给满朝所有曾把她当成物件的人听的。
第一次,朱贤那张老脸在檀宁眼中变得亲切起来。她难掩欣喜,大声道:“谢陛下,谢相国!檀宁领旨!”
“另,宫宴细情,牵涉诸多,诸司不得外泄。”朱贤慢条斯理道,“若谁借此编排圣驾、妄议宫闱、散布妖魅之说,一律以妖言惑众论。”
百官称喏,殿中再无新议。不久后,秦公公传了退朝。
众臣依序退出金殿。邬宵寒走在前,檀宁随在他身后半步。待二人跨出殿门,禁宫的天已经亮了。
两人沿着宫道,往宫门方向走去。
两名朝臣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走了过来。二人先向邬宵寒拱手,恭贺他获准佩刀入朝,随后又似不经意般将话锋转向檀宁:“相国素来鲜少如此优待异民。不知檀使节与相国之间,可有什么渊源?”
渊源?
大约是朱贤如为梦魅所控、剑指禁军,她助他脱困的渊源吧。但这些话,一句也不该从她口中流出去。
檀宁笑眯眯道:“我也不知呢,相国人真好啊,说不定下次就轮到你们受赏了呢。”
朱贤?人好?
说话那人打了个哆嗦,生怕那“奖赏”真的落到他们头上,两人匆匆拱了拱手,快步离去了。
“你是越来越会说话了。”邬宵寒讥诮道。
檀宁把手背到身后。银铃在袖中轻轻响了一声。她笑着说道:“那也是你教得好。”
邬宵寒唇边动了一下,像是没忍住那一时的笑意。
“你学我试试?明日朱贤便能把你挂到菜市口去。”
说罢,他转身向前走去。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凉凉地瞥了一眼仍站在原地的檀宁。
“还要我请你?”
檀宁站在原地,认真眨了眨眼。
“你会吗?”
宫道上安静了一瞬。邬宵寒看着她,脸色仍冷,袖中的手却伸了出来。
檀宁难以置信地望着那只伸来的手,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她雀跃地奔上前,正要握住,邬宵寒却忽然翻转手掌,在她手背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她不禁怔在原地。
他收回手,若无其事道:“少在宫道上装傻。别忘了,你不能离开我的视线。”
檀宁悻悻道:“……哦。”
他转身往前走:“跟上。”
她摸了摸被他打过的手背,那里不疼,只余下一点轻轻的触感,像是被狐狸的肉垫拍了一下。她忍不住扬起嘴角,再次追了上去:“邬宵寒,等等我!”
天色已经亮透。
晨光从禁城尽头漫过来,先照见重重宫墙,再照上覆着琉璃瓦的高楼。屋檐层叠,鸱吻静伏。
金殿之后,重重宫楼森然相接。其中一座楼阁的二层临窗处,纱帘半卷。
白衣男子立在栏前,晨风拂过,衣袖轻贴腕侧。他一言未发,只垂眸望着远处的宫道。
那两道身影一个漆黑如墨,一个绯红似火。隔得太远,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只能看见她说话时微微仰起的脸,以及邬宵寒始终不曾回头、步子却渐渐放慢的背影。
晨光落在男子脸上,将眉眼映得清淡疏冷,仿佛霜雪之上覆了一层浅金。
身后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李聿抱着小猪踏上二层,一眼便看见栏前的白衣背影。他顺着闻人拂青的目光往远处望了望,问:“国师在看什么?”
闻人拂青没有回头,淡淡道:“日出。”
李聿挑了挑眉:“比在摘星楼看的好看吗?”
闻人拂青转过身来,垂袖行礼:“陛下说笑了。臣以为,是奉相国之召入宫。”
“相国留了宗正寺赵卿在下头说话呢。”李聿抱着小猪,笑吟吟道,“国师还要候一候。正巧朕也闲着,陪朕说几句话?”
闻人拂青不置可否:“陛下想说什么?”
“说一件新鲜事。”李聿漫不经心地卷着小猪耳朵,“朕听说,国师答应相国,要拿景州三年的收成,去换白泽兽角?”
“相国确曾开口。只是昆仑尚未回执,此事还未有定论。”
“从前景州三年收成,便能换一头天鹿。怎么到了今日,只够换一枚兽角了?”李聿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却见他神色从容冷淡,眉眼间不露分毫情绪。
闻人拂青垂眸道:“一则,天鹿死于非命,连尸身也未能保全。凶手虽出自摘星楼,昆仑却难免心有芥蒂。二则,白泽为昆仑神兽,与天鹿本不可同价。只一枚角,已可代天鹿净秽之用。”
李聿把小猪放到地上,甩了甩手腕,似是嫌重。小猪吭哧一声躲到他靴后,只敢拿眼角余光觑着闻人拂青。
“……这样算来,倒也不亏。”李聿道,“有了白泽兽角,朕便不必时时担心哪一州再起尸变。只是景州百姓,又要忍饥三年了。”
“舍景州三年粮赋,换二十四州无事。”闻人拂青轻声道,“相国所取,是轻重之数。”
“……是啊,轻重之数。”
李聿轻轻念了一遍,忽然又笑了:“国师可知,相国此次召你入宫,是为何事?”
闻人拂青道:“臣不知。”
“澜州官场出了桩怪事。”李聿看着他,“绛浦城陆续失踪了八位官员和十几名士绅,至今不见生死。相国有意请国师与灵抚司同往澜州,一为赴天门取白泽兽角,二来,灵抚司查案若有不便之处,也好请国师照应一二。”
楼下忽然传来秦公公高昂的声音,像是有意递到二层来。
“奴婢给相国请安。”
“相国来了。”李聿笑眼弯弯,“朕再不走,今日又要多抄几篇作业。”
闻人拂青还未说话,李聿已抱起小猪,踏着楼梯往下去了。
朱贤正走到阶前,见他忽然从楼上下来:“陛……”
李聿从他身侧一掠而过,边跑边回头笑道:“相国先去问候国师吧!朕去看看御膳房有没有偷懒!”
说罢,他已赶在朱贤再开口前,一溜烟地出了楼门。
秦公公提着袍摆一路追出:“陛下慢些,哎哟,别跌着了——陛下!”
秦公公老胳膊老腿的哪里追得上李聿。等他一路赶到御花园水岸,已喘得连话都说不稳。
李聿却已在亭边站了好一会儿,正低头看水。小猪趴在他怀里,斜眼看着秦公公,像是嫌他腿脚不济。
“秦公公,这水烧过韦嵊,也淹过显庆侯夫人。”他说,“以后,会不会也淹了我?”
秦公公脸色骤变,忙上前半步。
“陛下,这话犯忌,快收回去!奴婢便是拼了这条老命,也不叫这样的事近陛下半步!”
李聿望着水面,轻轻笑了一声:“若随口一句话便能应验,沈香彤也不必筹谋二十年。最后,还要烟消云散。”
秦公公心里飞快转过几层,压低声音道:“陛下忽然这么说,可是为营造监那边忧心?奴婢已经料理过了,该封的口都封住了。便真有个万一,也只是奴婢贪心昧银、办事不谨,绝牵连不到陛下身上。”
李聿仍望着水面,半晌才道:“朕知道你忠心。”
他轻轻叹了一声。
“也不是在烦忧营造监。只是见了这水,有感而发罢了。朕也不怕相国查出什么,大不了,朕早些去见皇考罢了。”
秦公公吓得脸色更白,还没来得及说话,李聿已经侧过脸来看他。
“你可别犯傻。你若死了,朕身边,还剩几个能信的人?”
秦公公眼底发红,却不敢叫李聿看见,忙深深弯了腰。
李聿缓缓道:“营造监已经露在相国眼前,暂时不能再动了。朕的私库,勉强还能支应半年。有这笔钱打点内外,朕在宫里宫外,就不至于耳目全闭。”
他沉默片刻,自嘲地笑了:“偷自己的钱用。古往今来,这样没用的皇帝,怕也只有朕一个了。”
“陛下万不可这样说。”秦公公声音发哑,“陛下如今肯忍,是为将来不必再忍。老奴誓死追随陛下。”
“陛下莫要灰心,待陛下亲政那日,”小猪恶狠狠道,“我同乌云,再叫上山海园那一窝,谁叫陛下不痛快,便先咬死谁!”
李聿拍了拍小猪脑袋,转身往御书房走。
“好了。在你咬死相国之前,朕还要先去写相国布置的功课。”
方才那些话仿佛沉入水底,与韦嵊和显庆侯夫人留下的阴影重叠在一处。风掠过池面,阴影随波碎散,只余一池粼粼金光。
秦公公垂手跟上,几人的话音被晨风吹得时续时断。
“……朕听相国说,澜州有船,大得像一座岛,是真的吗?”
“吭哧吭哧!肯定是相国在吹牛!”
“奴婢也没见过。不过澜州既是大魏第一水运商埠,真有那么大的船也不奇怪。”
“真想有朝一日亲眼瞧瞧啊。”
“……一定会有那一日的,陛下。”
作者有话说:无
第50章 七日后,檀宁从司俸房出来,手里攥着刚发的俸禄。
这是她第二回 领俸。她已不像头一回那样,将碎银摊在掌心,看了又看。走到廊下,见四周无人,她才解下腰间荷包,将新领的一两二钱俸银小心收了进去。
袋里有安息香叶,也有那枚暖石。碎银相碰,轻轻响了一声。
再加上上个月剩下的,她如今也攒下二两银子了。檀宁掂了掂荷包,唇边不由浮起一丝笑意。
这钱不能乱花,她早已想好了用处。
她刚把钱袋重新挂回腰间,长廊那头便响起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她抬起头,蔡辛正匆匆跑来。
“蔡主事,你这是要去哪儿?”她好奇问道。
蔡辛到了近前才勉强收住脚步。他气没喘匀,话先倒出来:“檀、檀使节——你怎么还在这儿?行李收拾妥了吗?”
“什么行李?”檀宁眨了眨眼。
“去澜州的行李啊!”蔡辛说,“路上少说三五日,你总不能空着手去罢?”
檀宁一脸茫然:“没人告诉我,说我要去澜州啊?”
“哎呀!这是宫里刚下的旨意,命司正往澜州查办官员失踪案。”蔡辛压低声音道,“偏巧昆仑所赐白泽兽角,也要从澜州天门降临,由闻人楼主亲自取回。你们这一趟,怕是要同行了。”
不等檀宁开口,蔡辛已往后退了半步:“我还得赶紧溜……不,赶紧料理几桩公务。檀使节,待你从澜州回来,咱们再好生叙叙。”
“什么公务这么紧急?”邬宵寒的声音让蔡辛如遭雷击,刚要溜走的双腿定在原地。
邬宵寒站在蔡辛来时的方向,看着他们二人,平静道:“看来不必我解释了。去收拾行李。一炷香后,灵抚司门前汇合。”
蔡辛忙堆起笑容,拱手道:“下官先贺司正与檀使节此行旗开得胜。只是手头尚有几桩要务待办,便先告辞了。”
“我说的一炷香后见,”邬宵寒打断他,“也包括你。”
“人若不来,辞呈便来。”
邬宵寒的话像极东之地的朔风,瞬间冻结了蔡辛脸上的赔笑。
檀宁同情地看了一眼石化的蔡辛,轻声道:“节哀顺变,蔡主事。路上少说三五日,你总不能空着手去,还是快些去准备吧。”
……
一炷香后,檀宁背着行囊到了灵抚司门前。
她带得不多。两身换洗衣裳,一小包从回春廊领来的救急药,都收在布行囊里。
邬宵寒已候在门前,那里停着三匹苍青异马,身形比寻常骏马高出许多。
身后传来几声闷响。
蔡辛最后赶来,背上的箱笼几乎有半人高,一路磕着碰着,把他也带得歪来歪去。
檀宁惊讶道:“蔡主事,你这是背了多少东西?”
“不多,不多。”蔡辛正了正肩带,“澜州有几门亲戚,顺道带些玉京特产。时间仓促,也没来得及仔细准备。”
轮到上马时,邬宵寒与檀宁都轻松利落,唯有蔡辛背着沉重的箱笼,一手攀住鞍桥,一脚踩着马镫,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挪上马背。不料他刚一俯身,箱笼里的东西便哗啦一声全滑向一侧,连带着他身子一歪,狼狈地从马上栽了下来。
檀宁紧抿嘴唇,把这段时间的悲伤都想了一遍。
“蔡主事,我来帮你吧。”她跳下马来,扶起蔡辛,还想帮他上马。
在灵抚司这种你摔了一跤,大家只会找来画妖速写一幅,留作纪念的冷酷之地,竟然还有檀使节这样热心肠的人!蔡辛感动非常,正想向其郑重道谢,却意外撞见司正冰冷的目光。
霎时,他仿佛听到了脖子边磨刀阵阵的声音。
他心下一紧,立即端正了身躯,义正词严地拒绝道:“檀使节,你还是莫要管我了,我自己能行。”
“你真的能行吗?”檀宁担忧道,“还是让我扶你上马吧。”
“诶,不可不可!我七尺男儿,岂能上马都要靠他人帮助?”蔡辛后退三步,十分坚决。
檀宁惊讶地看着忽然骨气非凡的蔡辛,还没闹明白是什么导致了他性情突变,马上的邬宵寒已经不耐烦道:“檀宁,上马。”
“哦……好。”檀宁又看了眼蔡辛,见他依然没有接受自己帮助的意思,只好自己先骑上那匹苍青异马。
“走了。”
邬宵寒扬鞭启程,她再顾不上蔡辛,连忙驱马跟上:“邬宵寒,这马怎么和我们先前骑的不一样?”
“这是騊駼。”他淡淡道,“形似马,却不是马。乘之不疲,昼夜可行,是灵抚司外差所配的坐骑。”
“怪不得,”檀宁又惊又叹地看着身下异兽,“这骑着比骑马舒服多了。”
两人跑出一段,终于上马的蔡辛这才匆匆赶上。三人穿过长街时,正遇上显庆侯府出殡。
白幡自街口缓缓走来,漫天纸钱被风卷起,走在前列的家眷尽着素服,哀哭声一路沿着长街漫开。
夜宴上那位显庆侯府小姐披麻戴孝,走在灵柩前方不远处。她不过十二岁,两颊却已深深凹陷,面上再看不出半分孩童的稚气。
檀宁原本还算轻扬的心情立即沉了下来。邬宵寒勒着缰绳,将路让给侯府家的人们。
出城前最后一段路,三人缄默无声。
一过城门,邬宵寒没有停,扬鞭便走。騊駼骤然提速,檀宁随即追上。
蔡辛被甩在后头,忙喊:“司正!摘星楼那边不等了吗?”
“他又非我灵抚司之人。”邬宵寒冷笑道,“我等他做什么?”
“可是……那可是昆仑使者之首——十尾天狐……”
风声里,只甩回来极具邬式特色的四字。
“关我屁事。”
……
离京之后,两日路程便在马蹄声里过去了。
騊駼脚程极快,白日几乎不停,入夜才寻地方歇下。第一夜他们借宿在驿道旁一间废弃山神庙里,神像只剩半边,檐下还在漏风,蔡辛抱着他的箱笼缩在神案边,睡到半夜还被老鼠咬醒了一回。
第二夜更加简陋,只在林中生了一小堆火,火光照着枝影,騊駼伏在树下,偶尔喷一声鼻息。吃的,也是他们从玉京带出来的干粮。
离了雪霁谷,檀宁哪里都不觉得苦。她每天高高兴兴地赶路,高高兴兴地啃掉渣的干馒头,高高兴兴地和衣而睡,哪怕是半夜被蚊子咬了一身包,也不过是惊讶感叹一句:“哇,好大的胃口!”
这般乐观,让蔡辛叹为观止,更令邬宵寒心生复杂。他实在想不明白,她明明有过雪霁谷那样的经历,怎么还能如此率真地活着。
若换作他,成了那个被奉作吉兆、一次次撞倒在雪地里的人,如果他能笑得这么纯粹,那一定是在将那些人反过来撞得肺腑俱裂的凶案现场上。
这念头在邬宵寒脑中一闪而过,很快便被迎面而来的风吹散。三人紧赶慢赶,到第四日清晨,终于入了澜州地界。
远处山峦起伏,不似玉京外的山势冷硬峻峭。日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騊駼苍青的鬃毛上,很快又被树影吞没。
邬宵寒行在前头,抬眼看了看天色,道:“照这个速度,傍晚前便能赶到绛浦城。途中若有驿站,就停下给騊駼喂些草料。再往后,便不歇了。”
檀宁把被风吹乱的鬓发别到耳后:“绛浦城是什么地方?有玉京大吗?”
“澜州州治,与玉京不相上下。”邬宵寒道,“之前替你裁衣的那匹绛缎,便是绛浦城出的。”
后头蔡辛听见了,立刻接话:“不止绛缎!绛浦城的绛罗也好,还有浦霞香,玉京里多少夫人小姐都爱用。”
他催马追了几步,箱笼里的东西被颠得闷响不断。
“我娘那帮姐妹,每逢托人往澜州采买,头一个要的便是浦霞香。听说宫中的太妃娘娘,也常用这个。”
檀宁回头看他:“很香吗?”
蔡辛还没答,邬宵寒已在前头冷淡道:“香不香不知道,一分便抵你一年俸禄。”
檀宁在马上缩了缩肩:“那我可不敢用。”
又往前赶了一个多时辰,天色渐渐暗沉下去,一片乌云浮在天边,风里已有雨意。
就在檀宁担心要冒雨赶路的时候,一座简陋的茶饭店映入眼帘。
茶饭店隔壁便是一间小小的牲口棚。檀宁一眼望去,看见棚中拴着一匹异马,缟身朱鬣,双瞳灿若鎏金。
邬宵寒勒停騊駼,三人相继下马。蔡辛背后的箱笼随之往下一坠,发出一声闷响,拖得他踉跄后退,险些一屁股坐到地上。
茶饭店里的小二闻声迎了出来,接过缰绳,牵着三匹騊駼一路小跑向牲口棚。它们步履轻盈,甫一靠近,槽边几匹寻常驮马便不安地甩起尾巴。唯有那匹金瞳异马毫无反应,仍悠闲地埋头嚼着草料。
“……邬宵寒,那是什么东西啊?”檀宁低声问道。
“文——”“那是文马——”蔡辛刚从鞍边站稳,双手还抓着肩带,背上箱笼被他颠得轻轻一响,“《逸周书·王会解》里叫它吉黄之乘,全玉京也没有几匹。没想到这小小的茶饭店里,竟还有能骑文马的大人物。”
邬宵寒停下脚步,冰冷的目光扫了过来。
蔡辛:“?”
“既然你这么博识,回去便写一篇澜州风物见闻。”邬宵寒道,“篇幅不得少于《王会解》。”
不待蔡辛回话,他已掀开竹帘,往铺中走去。檀宁递给呆若木鸡的蔡主事一个同情的目光,追上邬宵寒的脚步。
店堂中央,两个行商正埋头吃饭。热茶与新蒸米饭的香气弥漫开来,檀宁的目光却越过二人,落向角落里那张临窗的桌子。
从窗格间漏入的光本就很淡,又被竹帘筛过一层,落进店堂时愈发浅薄。袅袅茶雾与细尘一同浮在光里,将那名白衣男子笼在其中。听见他们进门,他也没有抬头。
半月前的帘下一瞥,立即在檀宁脑海中浮现出来。
“那不是……”
邬宵寒视若罔闻,径直走向门边第一张小桌。
那位置离门最近,也离那个男人最远。檀宁跟着坐下,回头看了一眼,闻人拂青仍坐在窗光里。
蔡辛朝窗边瞥了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出声提醒。可“风物见闻”四个字还压在头顶,他立刻又把话咽了回去,只小步挪到桌边,轻轻将箱笼放在脚下,这才落座。
小二很快提着茶壶上前,手脚麻利地给三人倒了茶,笑道:“几位客官要用些什么?小店卤的牛肉刚刚出锅,可要切上一碟?”
蔡辛这几日啃干粮啃得魂都淡了,乍一听见“卤牛肉”三个字,喉结便先滚了一下。他立刻端起茶盏,装模作样地抿了一口,硬生生把口水咽了回去。
邬宵寒没有理他,只看向檀宁:“想吃什么?”
檀宁正仰头看墙上挂着的木牌。木牌有些旧,边角被烟火熏得发暗,上头歪歪扭扭写着今日有的饭菜。她一个一个看过去,指着其中一个问:“雨前蕨芽炒肉,是什么?”
小二说:“那是这座山里的春季鲜物,过了时节就老了。拿来炒肉,清香得很。只可惜最后一份方才已经卖出去了。不过今日还有凉拌鳛鳛鱼,也是澜州产物。来绛浦城的客人,十个里有八个要点上一份尝鲜。”
檀宁有些遗憾地“啊”了一声,很快又道:“那便换腊肉焖春豆吧。”
至于那个什么鳛鳛鱼,听起来就不会便宜。
邬宵寒放下茶盏,道:“腊肉焖春豆,凉拌鳛鳛鱼,卤牛肉一盘,溪鱼豆腐汤,再添一碟凉拌春笋。米饭三碗。”
檀宁听见他不仅点了那道一听便很贵的鳛鳛鱼,还一口气报了这么多菜名,眼睛不由睁圆了。
她压低声音道:“邬宵寒,太多了吧……我们只有三个人。我吃得少,三四个菜就够了。或者我把腊肉焖春豆去掉——”她话还没说完,甚至来不及转向小二,邬宵寒已冷眼一扫。
“快去。”
小二被他看得背后一紧,哪里还敢等檀宁改口,转身便往后厨跑。
檀宁在凳子上坐得不大安稳。
腰间的荷包里只有二两银子,轻得几乎感觉不到。与之相反,那道还未见真容的鳛鳛鱼,却仿佛已经从后厨游了出来,盘踞在她头顶,随时等着用鱼尾巴扇她一下。
檀宁只好移开念头,转头看向靠门那扇窗。
先前一路追在他们身后的乌云,不知何时已经压到了茶饭店上方。
“不会落暴雨吧?”檀宁小声道。
她这句话,在小二端上第一道凉拌春笋时便应验了。
雨点骤然砸上瓦檐,转眼便密成一片。狂风卷得竹帘来回拍打,雨水斜斜灌入店中,靠窗的几张桌子最先遭了殃。紧接着,头顶屋瓦也开始渗漏,水珠一处接一处地滴落下来。
两个行商端着碗筷率先抢占了不淋雨不漏水的一张桌子,小二一会儿拿木盆接水,一会儿招呼后厨搬桌,嘴里连声赔不是。
檀宁这张门边小桌也没能幸免。雨水透过被风卷开的竹帘密密麻麻扑上桌面。她眼疾手快,连忙端起那盘还没来得动筷的凉拌春笋护在胸前。
靠窗处,闻人拂青的小桌也坐不住了。桌面被雨淋湿一片。
小二环顾一圈,脸色发苦。
店堂中央还剩一张桌子未被雨水扫到,他看看邬宵寒,又看看闻人拂青。
这两拨人,谁都不像能随便塞到行商旁边的主。
小二站在邬宵寒和闻人拂青中间,硬着头皮赔笑道:“几位贵客,实在对不住。这雨来得急,中央还剩一张干桌,若几位不嫌弃,不如先拼一拼?总好过同那边挤着。”
蔡辛的目光立刻往那两个行商处飘了一下。
那二人衣摆上尽是泥点。一个正抱着碗喝汤,另一个则叼着竹签剔牙,右脚大剌剌踩在长凳上,印下一只清晰的泥脚印。
檀宁看了看邬宵寒。
他仍坐着,指尖搭在茶盏边,半点没有起身的意思。
她又看向窗边。闻人拂青也没有说话。
小二站在两桌之间,腰弯得更低,几乎要把“求求几位行行好”写在脸上。
雨声越发密了。
就在这片密雨声里,檀宁听见一声很轻的叹息。
闻人拂青站了起来。
他起身时,一袭白衣被窗外风雨轻轻掀起。淡青色的绦带束在腰间,在满身素白中显得格外清冷。
小二如获大赦,忙把中央那张尚且干净的桌子擦了又擦,连声道:“贵客请。”
闻人拂青微微颔首,走到桌前坐下。
茶饭店里剩下的人齐齐看向邬宵寒。
他又坐了片刻,终于起身。那张脸冷得像连屋顶漏下来的雨都能冻住。
檀宁忙端着凉拌春笋跟上。蔡辛抱着箱笼,缩着肩膀挪过去,生怕自己也被摆上食桌。
小二手脚麻利地将两边菜碟一一挪来,又极有眼色地分开放好。不但各归各处,中间还特意留出一道泾渭分明的空隙。
摆完,他抹了把额角冷汗,低着头溜回后厨。
两拨人就这样,被一场山雨推到了同一张桌前。
作者有话说: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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