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聿是君,朱贤是臣。可这一出唱罢,君不像君,臣也不像臣了。
檀宁心生不安,却也只能站在原地等着。
两炷香过去,李聿和朱贤仍未走出。她先前还惦记着吃饭,这会儿也没心情了。楼前站满了人,却毫无人声。
又过了半晌,锣鼓一引,前台灯火终于亮了。
李聿与朱贤在一众女伶的簇拥下缓步而出。两人皆已换上戏装,面覆浓彩。眼尾压着重红,眉骨勾以黛青,鼻梁与唇角也描画得极细,原本的眉目几乎被尽数遮去,仿佛凭空换了一张新脸。
眼睁睁看着熟悉的人变得面目全非,仿佛成了另一个人,这感觉说不出的古怪。檀宁只觉喉咙里像黏了几粒糯米,堵在那里,怎么也咽不下去。
她转头看向邬宵寒,只见他面色冷淡,神情并无半分波动,仿佛这样的闹剧早已见怪不怪。
她又转头看了看周围的人:高英卓站得笔直,眼睛盯着台上,神色凝重;身后不远的蔡司业像是想说什么,嘴才动了一下,柳夫人的手已经先一步拽住了他的袖子。
曲声响了。
丝竹扬起,鼓板紧跟着落下,先前还死寂的一座戏楼,被这一声猛地震活了。
李聿与朱贤并立灯下,一个起腔,一个相和。宽袍广袖随着唱势舒展开来,袍上金线银纹流光闪动,映得满台生辉。
台下,满地不出声的人。不知是谁低低咳了一声,转眼便被苑中的水声吞没。
一曲终了,最后一记鼓板落下,余音在水面上轻轻一荡,慢慢散去。
朱贤立在台上,宽袖垂落,目光缓缓扫向台下。
楼前众人才像忽然回神。
起初只是几声零落的称颂,紧接着,便有人拱手高声贺道:“长庆楼今日落成,又得陛下亲自开台献唱,实乃万寿之庆,旷世盛事!”
“正是!此曲一出,才算真正开了太平气象!”
“相国此礼,果然非同寻常!”
“臣为陛下贺,为长庆楼贺!”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祝声贺声接连响起。
李聿笑了起来,仿佛台下那阵异样的死寂从未有过;朱贤唇边含着一点淡淡笑意,由着满苑颂声漫至脚下。
檀宁站在原地,只觉那些贺声堵在胸中无法泄出。先前那阵诡异的缄默,她还历历在目,旁人却似乎都不记得了。
朱贤抬了抬手,台下众人立即安静了。
“长庆楼既已开了第一声,诸位便入席罢。”
李聿也笑着接道:“都坐,都坐!折腾这一晚上,朕都饿了。”
众人纷纷应是,院中早设好了席案,众人依次落座。紧接着,一列列宫女低眉敛目,鱼贯而来,手中捧着金盘玉盏,一道道送上案前。
檀宁随邬宵寒坐下。
案上每一样都像玉雕的一样,酒酿蒸鸭子的鸭皮晶莹剔透,虾仁酿玉兰片的玉兰片摆得跟花儿似的。她握着筷子,看着那些东西,只觉得胃里发沉,一点胃口也没有。
邬宵寒瞥她一眼:“念了一路,现在反而不吃了?”
檀宁回过神,下意识笑了笑:“……我正在想先吃什么呢。”
她提起长箸,夹了一口菜送入口中,才嚼了两下,动作便慢了下来。
入口的菜只剩一层浮于表面的热,显然搁凉后又匆匆回过锅。纵使原本滋味再好,经过这一番折腾,也早已失了鲜味。
“你说得对。”檀宁道。
纵是天下最一等的大厨,也没法把宫宴做得好吃。那些流动的眼神,意味深长的话语,让所有东西都变了味。
邬宵寒沉默片刻,将手边那碟桂花糖藕推了过去。
“试试这个。”
檀宁夹起一片糖藕,逼着自己把心思挪到吃食上去。
藕片是凉的,入口却不硬,糯米浸透了糖汁,软糯糯地在口中抿开。口味十分新奇。
“上头这黄黄的是什么?”她问。
“桂花。”邬宵寒知道她在雪霁谷没见过这种东西,习以为常地解释,“一种树上开的花。细小而芳香。”
他话音才落,斜对席那头便传来一声轻笑。
“连桂花都没见过?”
韦嵊半倚在席上,指间转着酒盏。他看着檀宁,露着轻佻的笑意。
“姑娘是从哪个苦寒地方来的?这般天真,倒叫人想亲手折一枝桂,送到姑娘眼前瞧瞧了。”
席间几道目光随之落到檀宁身上。
邬宵寒没有立即说话,唇角残存的那点松弛却渐渐褪去,薄唇一点点抿紧。
“雪霁谷。”檀宁大大方方道,“我从那里来的。”
“谷里四季都落雪,草木很少,桂花我确实没见过。若说是苦寒地方,也不算说错。”
韦嵊本是等着她露怯,没料到她竟这样坦然地认了,愣了一瞬后,目光顺着她面孔往下落,瞧见那一身石榴色绛缎,挑起嘴角道:“原来姑娘是从雪霁谷来的,怪不得这么白嫩,我早就听说雪霁谷民风开放,无论男女都是露着那一截小腰,那可是——”席间有片刻的寂静,原本正在低头品菜的,也都停下了动作。
“世子。”邬宵寒开口,声音仿佛在冰窖里先冻过一遍。
韦嵊唇边的笑还没收住,尾音卡在喉间。
“我没听错的话,你是在圣上万寿宴上,当着满殿宗亲朝臣,品评我司中使节的腰身?”
邬宵寒既已开口,檀宁便安心地不再说话。她还没见过,谁能在他的嘴皮子底下占到便宜呢。
韦嵊脸上的轻浮僵了一瞬,随即强笑道:“司正何必这样认真,我不过随口说笑——”“说笑?”邬宵寒打断他,“拿女子身段作笑,拿一方民俗作辱,再借酒遮掩。这便是英国公府教你的规矩?”
被这样不客气地下了面子,韦嵊握紧了手中酒盏,刚要发怒——“嵊儿。”
静和郡主终于开了口,那短短的两个字未见怒意,却有一种森冷的威压。
韦嵊指间酒盏停住,半晌,才不情不愿地垂了垂眼:“母亲。”
静和郡主抬起眼来,朝邬宵寒微微一笑。
“少年郎见了新鲜人事,嘴上没个分寸,司正何必认真。今夜是圣上万寿,长庆楼又是头一回开戏,席上人多口杂,若为这一两句话叫旁人都停了筷,岂不扫兴?”
邬宵寒冷笑了一声。
“郡主这话说得倒轻巧。灵抚司终日与妖鬼邪祟打交道,最忌的便是不认真。郡主若觉得灵抚司不该事事较真,不妨亲自向陛下进言,也好让我学学郡主这般松弛自在。”
静和郡主唇边的笑意微微一僵。她看了邬宵寒一眼,端起酒盏浅抿一口,片刻后才偏过脸,淡淡道:“嵊儿,吃菜。”
韦嵊似有不服,再次看向邬宵寒,但母亲就在旁边,他阴沉着脸没再开口,将一筷虾肉放到口中狠狠咀嚼。
檀宁崇拜地看着邬宵寒,用口型悄悄对他说:“你真厉害!”
邬宵寒从前不觉得自己这张嘴“厉害”,毕竟苏川不会因此夸他,高英卓也不会因此敬他。
只有檀宁,会满眼星星地来一句“你真厉害”。
他避开她的眼神,冷哼一声,只是怎么都没从前有气势。
万寿宴直到夜深方散。李聿先起身,说了几句尽兴的话,朱贤接着命内侍送诸公出苑。临水夜风将残余的酒气、脂粉气、菜香一并吹散。
檀宁跟着邬宵寒一道回到司正署。
夜已深了,署中只余廊下两盏风灯,灯影昏黄,照得石阶一半明一半暗。
“戏好看么?”邬宵寒问。
“……不好看。”檀宁心有余悸,“不想再看第二回 了。”
邬宵寒瞥了她一眼。
“那你要失望了。这样的戏,不是头一回,也不会是最后一回。”
檀宁更觉烦闷。
邬宵寒收回目光道:“回去歇了,明日还有公干。若熬夜误事,扣你俸禄。”
话音落下,他已先一步进了正屋。玄色袍角从廊下灯影中一掠而过,转眼便消失在门内。
檀宁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在他身后合上,这才去推偏房的门。
门一推开,她那口一直悬着的气终于落到腹中。
偏房还是熟悉的样子。那张狭窄的床,简陋的木桌和衣柜,都一如她印象中的样子。就连房间中那股淡淡的炭火气味,也因着晚上的事情,变得更加亲切。
檀宁在炭盆边坐下,伸手烘了片刻。暖意一点点漫上指尖,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早已冻得浑身冰凉。
司正署外,夜色已深。
寒气贴着阶石与回廊悄悄漫了上来,那雾气浮过长街坊巷,飘进朱府。
庭中灯火已经熄去大半,只余廊下几盏小灯。值夜的仆役垂手守在远处,个个敛声屏气。
主屋的房门紧闭着,里头悄然无声。
帐幔低垂,灯盏早已熄灭,只余一线淡淡月光落在床前。朱贤与夫人并肩而卧,已然熟睡。床前香炉中的余香尚未散尽,几缕轻烟袅袅升起,无声弥漫在帐中。
朱贤闭着眼,眼皮底下忽然一动。
起先不过一下,像风吹水面。片刻后,那点颤动愈来愈急。
“娘!娘!别打了——”破屋低矮,窗纸早破了,夜风从缝里直钻进来。墙角堆着几把干草,少年缩在那里,双手死死抱着头,那件洗得发白的单衣早被藤条抽开了好几道口子,血痕横一道竖一道地浮出,汗一浸,黏在身上,火辣辣地疼。
妇人身上的粗布衣裳虽打着几处补丁,却浆洗得干干净净。她手里那根藤条挥下来时,狠得半点不留情。
“叫你不去学堂!”藤条抽下来,正落在少年臂上,“叫你偷偷跑去唱戏!我辛辛苦苦把你养这么大,是为了让你去做那下九流的事吗!”
少年疼得一缩,眼泪直掉。
“我没有……我不是偷跑……”
“还嘴硬!”
又一记抽在他背上,打得他整个人往前一扑,额头磕在墙根,一缕鲜血霎时流了下来。
“夫子今日又催束脩了!”他呛咳着,眼泪混着汗,“上月才交过,今日又催……家里昨日才买了米,米缸都没满,哪还有钱——”“没有钱也轮不到你操这心!”妇人厉声道。
少年被抽得发抖,背贴着墙往后缩,眼里一汪泪晃来晃去,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我去问过了,班里肯收我的……玉春来都说我嗓子好,说我天生该吃这碗饭。”
妇人像是没听清,手里的藤条停了一下。
少年吸了吸鼻子,哽咽着勉强说道:“他答应收我当徒弟,不收钱……还说等我跟着唱熟了,每个月能给月钱。娘,我不是胡闹,我——”“闭嘴!”
这一声像火花炸开。藤条兜头又抽下去,比先前还狠。
“月钱?你小小年纪,盘算这些做什么!”妇人厉声道,“你爹虽然死了,但你娘还活着!就是出去讨饭,也轮不到你去戏班子里丢祖宗的脸!”
她越说越激动:“你爹当年年年科考,年年落第,最后熬出一身病,连个郎中都请不起,活活病死在家里!这些年娘是怎么熬着你读书的,你心里没数吗?”
“夜里守着你读书,天不亮就把你叫起床,为的就是让你比别人多读半个时辰。娘这么熬着,不是为了看你去唱戏的!”
她喘息着停下,低头一看,少年缩在墙角,单衣上尽是血痕,连哭都哭不出来。
藤条“啪”地落地。
“……贤儿。”她声音一软,“娘方才是气急了,不是真要打死你。”
朱贤仍缩着角落,肩膀轻轻发抖。
妇人想替他擦伤,他却疼得一缩。她自己也哽咽了:“束脩的事情,娘总有法子。你别怕,也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你老实和娘说,是不是学堂有人欺负你,你才不想去读书?你和娘说啊,你不说,娘怎么知道你怎么想的?”
朱贤犹疑了许久,但在妇人殷切的目光下,他终于鼓起勇气说道:“……我不喜欢读书。”
妇人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我一看那些书就烦。”他不敢看她,低着头,“可我喜欢唱戏。娘,我是真的喜欢唱。”
“我听一遍就能记住。”他抬起眼,泪光发亮,“玉春来说我有天赋,说——”“你给我住口!”
妇人霍然起身,脸色铁青,方才丢在地上的藤条又被她一把抓了起来。她盯着面前这个满身是伤的儿子,像是头一回真正认识他。
“喜欢唱?”她手里的藤条都在抖,“你还敢说你喜欢唱!”
藤条带着风声抽下来,一记重过一记。
“娘!娘!你真要把我打死了——”那声音掠过破窗。窗纸早被夜风撕开一道口子,缺口之外,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浓黑。
少年的哭声断断续续地响着,像从很远的地方漏出,一直漏进另一重夜里。
朱府。
庭院月色如薄霜般铺在白石地上。廊下风灯昏暗,花影沉沉,唯有一阵极力压抑却始终止不住的抽泣声,从院中断断续续传来。
陈氏披着外衣,慌张推门而出,她的脸上还带着惊醒后的苍白。
几个闻声赶来的下人提着灯停在廊下,待看清院心景象,几人扑通一声跪下,额头死死抵着冰凉的地面,不敢再看。
“老爷……”陈氏唤了一声,扶着门框的手微微发颤。
一片惨白的月光落在院心。
朱贤在那里,抱着自己蜷成一团。
他已年过五旬,满头白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衣摆拖过冰冷的地面,染上尘灰,也浸了夜露。
他满脸都是泪,纵横地淌过松弛的面颊,落进花白胡须里,那双眼里平日总压着的锋利与阴冷都不见了,只剩下孩童一般直白的惊惧,和一句反复的喃喃——“娘……我再也不唱了……”
陈氏跌跌撞撞地冲下石阶,扑过去扶住他的肩膀,接连摇了几下,嗓音都变了调:“老爷,醒醒!老爷!”
朱贤猛地一颤。
那双眼迟缓地眨了眨,像隔着一层极厚的窗纸,依旧看不清眼前景象。过了半晌,才一点点转到陈氏脸上。
母亲不见了,眼前是个陌生女子。不,他认出那是他的结发妻子,也想起这是在自己府上。但母亲的声音和藤条抽响的声音,依然回荡在他脑海中,拉扯着他。
脑海深处,忽然荡开一阵女子的笑声。那声音柔媚入骨,缠着他的神思缓缓游走,最终贴近耳畔,轻轻吐出一句——“该你登场了。”
冷宫。
几株枯树斜伸着枝桠,院中横着一口枯井,井口幽黑如洞,四周覆着一圈惨白的月光。
李聿只穿着中衣,站在井前。
夜风掀动他单薄的衣角,也吹乱了满头散发。他垂眼立在井边,一动不动,仿佛心神早已被井底的黑暗吞没。
他身后跪了一串宫人,乌压压伏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秦公公跪得最近,眼角余光不受控地扫向那口井,后背一点点沁出寒意。那地方他无法忘记。许多年前,圣上的生母,那个出身低贱、在宫里几乎无人提起姓名的宫女,便是从这里投井死的。
“陛下……”秦公公又叫了一声。
李聿肩头轻轻一动。
过了片刻,他慢慢转过头来,像是刚从极深的水底浮出,眼神还有些涣散。先看了看四下荒凉的景象,又低头看了一眼近前那口枯井。
“方才是谁在说话?”
秦公公一怔,慌忙叩首:“回陛下,是奴婢在叫您。”
李聿看着他,眼里仍有些未醒的空茫。
“不是你。”李聿的声音很哑,轻得几乎散在风里,“刚刚有个女人在笑。她还说话了。”
秦公公额头死死抵着地面,喉头滚了一下,一个字也不敢接。身后那一串宫人伏得更低,冷宫里静得只余风声。
又过了片刻,李聿才低低问了一句:“……朕怎么会在这里?”
秦公公的额头几乎埋进地里,嗓音里全是惶恐:“回陛下,奴婢、奴婢也不知。只知陛下夜里忽然起了身,一路梦游似地往这边来,奴婢们拦不住,也不敢惊着您,只能远远跟着……”
夜风吹过枯井,井口里像有极轻的一缕呜声。
李聿静了很久,开口。
“召邬宵寒进宫。”
作者有话说:无
第32章 司正署里一片寂静。
夜已深透,主屋中灯早熄了,只余窗外一点黯淡月光,隔着窗纸透在床前,落在那道呆坐的身影上。
蓝火在他的梦中燃烧。
那只白蝶飞了又飞,却始终逃不出火海。
“该你登台了。”
邬宵寒猛地一震,如同溺水许久的人骤然破水而出,胸膛剧烈起伏。眼底的惊色尚未褪尽,一缕森冷的怒意已悄然浮了上来。
邬宵寒一把扯下衣架上的外袍,披在身上,腰带也顾不得系,便快步出了主屋。
“……檀宁。”
他立在偏院门前,抬手叩了两下。门内静悄悄的,半点回应也无。
邬宵寒站了片刻,眉头一点点皱起,终是失了耐性,抬手将门推开。
屋里没有点灯,一缕淡薄的月光从他推开的门缝里漏进,在门边铺开一线,又向着床前缓缓延伸。
檀宁背对他,蹲在床边。
她半边肩膀浸在冷淡月色里,乌发松松垂下,几乎与身前的暗影混为一体。
她一下一下拍着床上那床被褥:“……困了就睡吧。睡醒了,病也好了。你就可以回家了。”
邬宵寒大步迈进偏房,脚步声并未遮掩,她却闻若未闻,依然对着榻上那床被褥。
他几步逼到近前,终于看清她的脸。
她专注地望着床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眼底湿漉漉地亮着一点光,在昏黑里一闪一闪。
邬宵寒眸色一沉,俯身扣住她双肩。
掌下肩骨纤薄,隔着一层寝衣,也能觉出那股不寻常的僵冷。
“檀宁——”他低声喝道,“你在灵抚司,在司正署。立即从梦里醒来!”
檀宁浑身一颤,还未完全聚焦的眼神终于落到他身上。梦境和现实在那一刻混乱地融为一体,她本能地蜷缩起来:“不——”“看着我!”邬宵寒盯着她,声线冷而坚定,“告诉我,我是谁?”
檀宁的肩膀被牢牢按住,不得不迎向他的目光。
她的身体原本硬得像一块石头,可在他的掌下,石头渐渐软了,重新变回颤抖的血与肉。片刻后,她的唇瓣翕动了一下,声音微弱:“……邬宵寒。”
他没有追问她梦见了什么,也没有立时松手。直到掌下那阵细微的发颤一点点平下去,他才收回手,重新站直身体。
“……那出戏有问题。”他说,“把衣服穿好。宫里的人,怕是快到了。”
檀宁定了定神,应了一声。两人各自收拾妥当,外头便响起一阵急促脚步。
“司正!司正!”
值夜的书办一路疾步赶到门前,声音里压不住惊惶:“宫里来人了——秦公公亲自带着车驾来的,这会儿正在灵抚司外候着,说是圣上急召司正,即刻进宫!”
“知道了。”
邬宵寒应了一声,抬脚往外走去。
灵抚司大门一开,夜风便迎面扑了过来。
门外早已停着一辆宫中来的朱漆暖车,车窗垂着厚重的深色帷幔,两侧宫灯幽幽亮着。
秦公公立在车边,身后还有几个小太监,他脸上的粉在灯下白得瘆人,神情绷得极紧,半点不见平日里那副从容。
一见邬宵寒出来,秦公公明显松了口气,忙迎上前来,压低声音道:“司正,陛下今夜忽然梦——”“我知道。”邬宵寒没等他说完,便截断了话头。
秦公公一怔。
“立即去查,今夜所有在长庆楼看过那出《鹿鸣》的人。”邬宵寒说。
“司正的意思是——”秦公公脸色微变。
“梦游的恐怕不止陛下一人。”
邬宵寒这一句话,听得秦公公后背骤然发凉。他当即转身厉声吩咐:“你们几个,立刻去各处传话。凡是今夜赴宴之人,回府后若有任何异样,务必即刻报来!”
他身后那几个小太监齐齐应是,马上分头行动。
秦公公这才又转回来,躬身道:“司正,请上车。”
邬宵寒抬脚上了马车。檀宁一言不发,跟在他身后上车。
那个梦那么真实,让她梦醒之后,依然难以抽身。
她能感受到邬宵寒的目光。也许他想问她梦到了什么,但此刻,她不想说。
为了避开那道沉默的注视,她伸手将车帘轻轻掀开一角。夜里的长街空旷寂寥,坊门紧闭,只有几点零星灯火散落在远处,幽幽浮在沉沉夜色中。
那股视线移开了。
他没有追问。
待车驶到宫门口的栓马处时,那里已经停着另一辆车,门帘垂得严严实实。
车一停稳,秦公公先掀帘下去。
邬宵寒随后下了车,目光往那辆马车上扫了一眼。
秦公公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低声解释:“相国已经先一步入宫了。”
三人未再多话,沿着宫道疾步往内而去。
夜里的皇城静得厉害,廊下宫灯一盏接着一盏,直到灯火通明的乾宁殿前。
秦公公快步上前,在殿门外低声通报了一句。
片刻,里头传来一声“进”。
邬宵寒与檀宁入了殿。
殿中亮如白昼,李聿只穿着一身雪白中衣,靠坐在龙床上,脸上没什么精神。那只粉白小猪两只前蹄搭在他腿上,仰着脑袋担忧地望着他。
朱贤站在一旁,官袍穿得一丝不苟。他面无波澜,唯有眼眶微微泛红,衬得那双眼比往日更加阴沉。
檀宁刚要随着邬宵寒一起行礼,就听朱贤开口。
“不必行礼了。”他的声音低沉,“今夜陛下梦游至冷宫,我亦为旧梦所魇。邬司正,我命你彻查此事。”
“敢问圣上和相国,梦醒时是否听到一句女声?”邬宵寒问。
“你怎么——”朱贤变了脸色。
“因为我与檀使节今夜都做了梦。”邬宵寒道,“梦中所见各不相同。可梦醒之前,都听见了一个女声,说——‘该你登台了。’”李聿没说话。
朱贤看着邬宵寒,缓缓道:“你的意思是——”“恐怕今夜所有在长庆楼看过戏的人,都出现了同样的症状。”邬宵寒道,“秦公公已经派人核查,此刻也该有消息了。”
话音未落,殿外响起宫人特有的细碎脚步声。
秦公公趋步而入,到殿中便跪了下去,额头几乎贴地,声音小心谨慎。
“回陛下,回相国,回司正……夜里在长庆楼看过戏的人,无论宗室朝臣,还是随侍内官、伶人杂役,回去之后……都做了噩梦,都听见了诡异女声。”
乾宁殿里一时静得针落可闻。
只有那只粉白小猪伏在李聿腿边,轻轻哼哧了一声。
“邬司正觉得,这是什么原因?”朱贤慢慢说道。
“那女声既提了‘登台’二字,臣以为,此事多半与长庆楼、与霓春班脱不开干系。”邬宵寒说。
“至于究竟是戏楼有异,还是霓春班里混进了什么东西,还得查过才知。”
朱贤冷笑了一声。
“长庆楼是我命人修的,霓春班也是我做主召入宫中的。邬司正这一番话绕来绕去,不就是在说,这场乱子是老夫招来的?”
邬宵寒不为所动:“臣没相国想得那么长远,只是据实以告罢了。”
朱贤眼底那层阴冷眼看就要扩散到全脸,檀宁先一步出了声。
她虽未完全恢复精神,但头脑已经因为邬宵寒运转了起来。
“相国息怒。”她说,“司正方才不是这个意思。”
“正所谓关心则乱,司正也是担心陛下和相国被梦魇所困,想要尽早查出缘由,才会顾不上去斟酌语句。”
“我看相国自我们进殿以来,言语间句句不离陛下安危,想来也与司正有着同样的忧虑。既然大家都是一条心,就不要在乎言语上的差异了,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查清缘由。”
檀宁转向李聿,柔声道:“陛下以为呢?”
明黄帐幔纹丝未动,连趴在李聿腿上的小猪也安静得没有半点声息。邬宵寒偏头看了她一眼,并未作声。
朱贤似乎因檀宁的大胆愣了一下,但他并未动怒。
片刻后,李聿笑了。
他的面孔在灯影下依然略失血色,但随着唇角一弯,那张年轻的脸总算恢复了几分平日的模样。
“邬宵寒,你的使妖和你倒是两模两样。你若有她一半会说话,也不会每日都有人来找朕告状。”李聿终于抱起那头等了许久的小猪,“朕觉得檀宁说得在理。眼下最要紧的,是找出让朕做噩梦的那个东西。”
“陛下,臣倒有个想法……陛下是否记得,宴会时苏川献的那头食梦兽?”朱贤道。
“你是说那头貘?”李聿道。
“正是。”朱贤说,“此兽与梦有关,宫宴时又有异常之举。”
“你说呢?”李聿看向邬宵寒,“有可能是这头貘的影响吗?”
“臣无法断定。”邬宵寒说。
“既然无法断定,那便杀了试试。”朱贤说。
作者有话说:无
第33章 李聿坐在榻上,垂下眼睛,将小猪拢在怀中,另一只手轻轻抚着它小扇般的耳朵。他没有出声。
这便是默许了。
檀宁的十指在袖子里慢慢蜷缩起来,指甲掐痛了掌心。她垂下眼,胸口里像有风吹过。
朱贤看向还跪在地上的秦公公:“去办。”
秦公公忙伏地应了声“是”,手忙脚乱爬起身来,弓着腰退了出去。
“若此事到此为止,自然最好。”朱贤目光缓缓扫过殿下的邬宵寒与檀宁,声音不疾不徐,“若不能,查明源头、拿出幕后作乱者,便是灵抚司职责所在。邬司正,当尽心力,莫负圣望。”
“是。”邬宵寒道。
他行了一礼,檀宁也随之低身。
朱贤没有再看他们,只将目光收回,落回榻上的李聿身上,声音仍是朝殿下而来。
“既领了命,就不必再耽搁了。”他淡淡道,“去吧。”
邬宵寒直起身来。檀宁跟着他一道退下。
殿门开合间,外头夜风倏地灌入,她却感觉不到更多的寒冷了。
两人出了乾宁殿,沿着宫道快步往外走去。
“我们现在去哪儿?”她问。
“先去山海园。”
邬宵寒带着她一路向北。越过两重宫墙后,沿途宫灯渐渐稀疏,头顶夜色尚未褪尽,远处宫墙尽头却已泛起一线冷白。
风里渐渐混进一股兽类皮毛的气味。再往前,远处隐隐传来几声压得极低的兽鸣。
到了山海园前,掌园使闻讯赶来,先在门前行礼,随即亲自提灯,引着邬宵寒与檀宁入园。穿过那道厚重的园门,脚下便不再是铺设齐整的宫砖,而是略显松散的碎石小径。
“秦公公先前刚来,位也是为着那貘而来?”掌园使小心询问。
邬宵寒微微颔首。
檀宁忍不住道:“掌园使,你对园中百兽的性情和能力最为了解,你觉得一头貘能让数十人一同坠入梦魇吗?”
妖使节的品阶虽远在掌园使之下,可她毕竟是灵抚司司正的使妖,正如相府门前的仆役,身份虽低,背后的人却轻易开罪不得。掌园使连忙答道:“这……貘确有引梦、食梦之能,可若说它能令数十人同时陷入梦魇,下官确实闻所未闻。”
“那它什么情况下,才会焦躁不安?”檀宁又问。
“貘的感知远比寻常妖兽敏锐。”掌园使压低声音道,“无论是怨恨、杀意之类的恶念,还是阴邪妖物的气息,它都能轻易察觉。一旦受了惊,撞笼、嘶叫,甚至发狂自残,都是常有的事。”
檀宁立即看向邬宵寒:“如果让众人梦魇的,不是貘呢?如果它只是提前察觉了某种阴邪之物……”
她的语速加快了,就像走在黑夜之中的人,忽然看到前方出现一点光亮。
“它也要死。”邬宵寒说。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对相国而言,这头貘的死若能中断梦魇,自然最好,若不能,他也没有损失。除非有人敢用项上人头向他担保,在新的夜晚到来之前,此案便可查明——否则,这头貘必须死。”
掌园使不敢说话,提着灯走在前头,灯影一晃一晃,照得山石、树影都跟着微微摇动。
半晌沉默后,檀宁勉强弯了一下嘴角。
“是我太天真了。”
邬宵寒没有看她,但他原本领先的脚步慢慢落到了檀宁身侧。
“……那不是天真。”
檀宁怔了一下,下意识朝他看去。
邬宵寒不打算告诉她那是什么。要他吐出那两个字来难如登上青天。那是他嗤之以鼻的东西,但却总是屡屡将他触动。
将明未明的天色笼着整座园林。他一路沉默,只有脚步稳稳落在她的身侧。两人肩头偶尔相触,那一点隔衣传来的温度,竟成了寒风里唯一的暖意。
穿过林子,前方猝然传来人声与野兽的惨叫。只见一片荒地上,秦公公正与几名禁军、小太监围在一处,脚下湿泥凌乱,已被踩得不成样子。
那头貘被死死制在地上,两柄铁叉一左一右卡住它的身躯。貘的象鼻乱甩,牛尾拼命抽打着地面,黑白斑驳的皮毛早沾满泥与草屑。
秦公公退在一旁,袍角沾着泥点,脸色也不大好看。
看见邬宵寒与檀宁,他又往后让了半步,站到不易溅上血的地方:“邬司正怎么来了?”
“以防万一,看看它身上有没有秽气。”邬宵寒朝檀宁伸出手。
下一刻,檀宁便将一枚掌心大小的白螺放进了他掌中。
那是摘星楼惯用的净秽之物,名唤吞垢螺。檀宁从回春廊搬回司正署那日,偏房桌上便放着这样一枚。
她后来问过蔡辛,才知道此物珍贵,司中也没有几个。再去问邬宵寒是不是他送来的,邬宵寒只冷冷回了两个字:“不是。”
可他说这话时,看的是案上的谛听。
谛听善闻人心,但檀宁擅揣狐狸心,他那句“不是”,分明就是“是”。她兴高采烈地收下吞垢螺,又为了方便随身携带,特意请司里擅长针线的使妖替她缝了个荷包。
邬宵寒接过吞垢螺,揭开覆在螺口上的银盖,螺腔中随即传出一阵极轻的低鸣。若那头貘身上沾有秽气,便会被吞垢螺牵引,化作丝丝缕缕的黑气卷入其中,洁白的螺身上也会随之浮现黑纹。
四下的人都盯着那枚白螺。可过了许久,它仍是雪白的。
“司正可看好了?”秦公公等得有些焦躁,“陛下和相国那里,还等着咱家回话呢。”
邬宵寒静了静,将银盖重新合上,自那头貘身前退开。
秦公公这才松下一口气,偏头递了个眼色。
持刀的禁军立在貘的侧后,握紧长刀,向它颈根劈下去。谁知那貘像从背后感知到了什么,激烈地挣扎起来。
禁军咬牙又补了一刀,却依旧没伤到要害。两刀下去,貘流出的鲜血已染透了身下烂泥。
那貘短促地尖叫着,一声紧过一声。随着失血渐多,叫声也逐渐低弱下来,拖成长长的呜咽,像婴儿在夜里受惊后的啼哭,细弱而凄凉。
“你到底能不能行?”秦公公脸色发白,嗓音陡地尖了,“叫你杀头畜生,也能杀成这个样子!若惊动了圣上,仔细你的脑袋!”
“我……”拿刀的禁军面白如纸。
邬宵寒皱了皱眉,已无意再留,正要叫檀宁走。
“……让我来吧。”她轻声道。
她从他身后走了出去,既没有回头看他,也没有理会一旁的秦公公。
“你……?”秦公公面上满是狐疑,目光在檀宁与她身后未曾作声的邬宵寒之间来回扫了一遭,“檀姑娘,你当真吗?这貘凶猛得很。”
檀宁看着那头被铁叉死死按在泥里的貘。
“它只是太害怕了。”她说。
她接过禁军手中的长刀,既未绕到侧后,也不曾摆出什么阵势,只径直朝那头貘走去。先前还挣扎得厉害的貘,不知为何渐渐安静下来,伏在混着鲜血的湿泥中,喉间断断续续溢出几声虚弱的呜咽。
她看着那头黑白分明的兽。
那双湿黑的眼睛像一面太小的镜子,里面只有她自己。
她抬起了刀,没有移开视线。一股熟悉的冰冷涌上她的心头,接管了她的身体。她飘到上空,冷冷地注视着自己的身影。
纵使有千言万语,檀宁也一个字没有说出。
任何的辩解,道歉,都是为了减轻内心的负罪感。
她最不需要的,就是赦免。
长刀刚要落下,一道雪亮刀光先一步横掠而过。
檀宁手上一顿,整个人都僵在原地。待她回过神来,脚下那头貘已经不再挣扎,黑白斑驳的颈部,添了一道极深的刀口。
邬宵寒站在她前方半步。横刀上的血珠顺着刃口缓缓滑落。他手腕一翻,刀身归鞘,发出一声短而冷的轻响。
檀宁怔怔望着他的背影,仿佛溺水濒死之人终于挣出水面,只知本能地急促呼吸,神思却仍沉在冰冷的水底,迟迟无法归来。
邬宵寒平静道:“走了。”
她如梦初醒,恍惚道:“……好。”
长刀自她手中脱落。她跟在邬宵寒身后,重新踏上宫道。远处殿脊重重叠叠,沉默地勾勒在虾青色的破晓天光中。
“邬宵寒。”檀宁低声开口,“如果有一天,我也非死不可了……不要让别人来做这件事。”
宫道空寂,两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落在地上,轻轻荡开,散在高墙之间。
檀宁以为自己等不到回答了,他的声音却忽然落了下来。
“没有谁能让你非死不可。”
他仍未回头。
“我不允许。”
作者有话说:无
第34章 风从廊下穿过,池面碎开一层细金,晃得岸边白石也跟着明灭。
邬宵寒一袭玄衣立在长庆楼檐下,檀宁站在他身侧。
霓春班数十人尽数聚在楼前,无人敢高声言语,四下静得只偶尔响起几声簪钗碰撞的轻响。
蔡辛昨夜梦回背亲戚名字,背不出来不给饭吃的悲惨童年,醒来时不仅眼下青黑,那老是记错的六伯和九叔的名字还在他嘴里打结。
司正急召,他也顾不上收拾,只洗了把脸,就领着人匆匆进宫了。
“司正,东西都带来了。”他带着六个捧灯的青袍书办,在邬宵寒身前行了一礼。
“开始吧。”
邬宵寒一声令下,书办们立即点燃了手中的伏烬灯,四下散开。
伏烬灯是灵抚司的净秽标配,相比起吞垢螺,此物更易得,但也不是寻常百姓用得起的。
“……这火不会燃起来吗?”檀宁好奇道。
“不会。”邬宵寒说,“这火不伤皮肉,过人身亦可净秽,只有极少数阴浊之物才会被它引燃。”
他话音刚落,窗前一名书办手中的伏烬灯忽然浮起一缕灰线,贴着火心绕了半圈,随即没入灯油。原本洁白如脂的灯油,也随之晕开了一丝墨色。
蔡辛忙从袖中摸出册子记下找到秽气的具体位置。
“监作太监还没到吗?”邬宵寒不耐道。
“已派人去催了……”蔡辛干笑没笑出来,讪讪地又补了一句:“应当快到了。”
夹道那头传来一阵细碎急促的脚步声。
来的却不是那位监造太监。
秦公公提着袍角匆匆赶来,身后还跟着几名小太监。他行至近前,朝邬宵寒拱手道:“奴婢方才已向陛下回过话。陛下特命奴婢前来从旁协助。所需人手物资,皆听司正调遣。”
“人手倒是够了,就是监造太监迟迟不来。”邬宵寒冷笑道,“我从前不知,内廷营造监竟这样繁忙。”
“司正说的是,营造监再忙,也忙不过陛下交代的差事。”秦公公转头沉下脸,朝身后小太监斥道,“还杵着做什么?去催!告诉他,若再敢耽搁,叫他不必到长庆楼来了,先去慎刑司跪着。”
话音未落,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便由远及近。来人是个身穿灰青内监袍的中年太监,面色煞白,额上冷汗涔涔。
“庞监造,好大的架子。”秦公公拖着腔,脸上还挂着笑,“左请右请都请不来,咱家都要亲自去迎你了。”
庞监造双膝一软,险些当场跪倒,慌忙躬下身去,连连作揖。
“秦公公折煞奴婢了,奴婢哪敢劳动您——”他额上的汗一滴一滴顺着鬓角往下淌,“实是方才营造监那边脱不开身,叫司正与公公久候,奴婢该死。”
邬宵寒抬眼看向庞监造,开门见山地问道:“我问,你答。长庆楼从动工到落成,共用了多少时日?其间可曾停工?所用各类材料分别由何处供给?经手匠户及相关名册,如今都在何处?”
庞监造喉头一紧,忙躬身答道:“回司正,长庆楼是在旧戏园的基础上翻修扩建,并非全数拆除重建……前后……前后约用了四十七日,其间因连日落雨,停工三日。木料大多由东城齐家木行供给,石料取自内廷库存,余下的则由尚服局与营造监共同拨办……账册都封存在营造监,奴婢、奴婢稍后便叫人取来。”
“稍后?”邬宵寒抬起眼来。
庞监造猛一哆嗦:“不、不敢稍后!奴婢这就命人去取!”
邬宵寒正要追问还有哪些人能够出入长庆楼,余光却忽然扫见,檀宁不知何时已离开人群,独自往戏楼深处去了。
“檀宁。”他开口,“你在做什么?”
“我在闻。”檀宁拍了拍袖口沾到的灰尘,看向庞监造,“长庆楼翻修时,哪些地方沿用了旧料,哪些地方是新添的?”
没人接话。
邬宵寒眼底冷意沉下去,盯住庞监造。
“她问你话。”他道,“聋了?”
庞监造忙朝檀宁躬身,脸上的冷汗更多了。
“回、回使节的话,长庆楼虽是翻修,可戏台的底架、几根主要的承重木柱,都是原先留下的,只重上了漆。其他的……其他的都是新造的。”
“既然是新造的,为何到处都是旧木的潮霉味?”檀宁说。
“这……兴许是戏班里带来的旧物味道。”庞监造结结巴巴道,“那些闲置的戏服、面具彩泥,常年堆在暗仓里,哪一样没有潮气?”
这借口唬得住旁人,却唬不住檀宁。
“藿香和佩兰,我尚且能从气味上区分出来,何况木头与衣裳?”檀宁平静道,“你说潮霉味是闲置的戏班旧物带来的,那门窗为何也有旧木头腐朽的气味?”
邬宵寒冷笑一声,目光如刀射去:“庞监造,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用染秽的旧料换了新料?”
庞监造面色陡然惨白,扑通跪了下去。
“司正明鉴,奴婢有十个胆子,也不敢把染秽之物往宫里送啊!”他额头抵在石阶上,声音都变了,“这可是万寿节要用的戏楼,奴婢便是再嫌命长,也做不出这等诛九族的事啊!”
“没有送染秽之物,还是自以为送的不是染秽之物?”邬宵寒问。
庞监造伏在地上的肩背僵住了。
邬宵寒话锋一转,缓缓道:“你可要小心回话,灵抚司司狱风光无限,流的妖血可以涂满这整座长庆楼。你身为人族,可没妖族那么耐折腾。进去了,就不好再竖着出来了。”
庞监造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声来:“奴婢……奴婢也是没法子。相国那边催得急,要赶在万寿节前收工,新木价贵,调运也慢,若一概等新料入宫,工期必然延误。”
他抬起头,脸上冷汗一层叠一层,像雨一样接连流下。
“宫里年年修缮,旧园拆下来的木料,挑拣出尚能用的重新用上,本就是常有的事!”庞监造急声辩解,“奴婢也不敢用那些腐朽破损的,只挑了结实的,刨去外头一层,再重新上漆,任谁也瞧不出来。至于省下的那点料银……奴婢连一成都没分到啊!”
“旧料都是从何处来的?”邬宵寒问。
“有、有旧戏园拆下来的,也有旁处宫苑修缮换下的。还有些是从外头收来的旧料,天南地北都有。可司正明鉴,奴婢等人用前并非全无规矩,都是拿洗晦砂净过的!”
“洗晦砂?”邬宵寒冷笑了一声,“那东西民间拿来洗洗门槛、灶台,除个一丝两丝浮秽,尚且勉强。你拿洗晦砂在这些不知从何而来,也不知经历了什么的木头上搓个一遍,就觉得它干净了?”
“秽气若不除尽,便会藏在木中继续滋生。今日还只是一缕,过几日便能蔓延成片。你将这样的木头钉进戏楼,竟还以为自己很懂规矩?”
庞监造嘴唇发白,半个字也接不上。
邬宵寒冷声问道:“你说自己连一成都没有拿到,那剩下的九成,又是谁拿走了?”
“这……”
庞监造垂下头,颤如抖筛,眼角余光朝秦公公那边觑去。
秦公公无动于衷,看着廊外那几支浅紫玉兰,脸上笑意早没了,只剩一层冷白。
“说!”邬宵寒道。
庞监造伏在地上,半晌只抖出断断续续的几句:“奴婢……奴婢记不清了……都是营造监从前商议好的,不独奴婢一人……”
邬宵寒脸上浮出讥色,抬了抬手:“既然说不清楚,那就回司狱再说。”
两名妖捕尉当即上前,要缉拿庞监造。后者呆若木鸡,惶恐地看向秦公公。
秦公公终于扫了他一眼,垂着眼皮,眼神淡漠无波。
庞监造的身体抖了一下,他愣在原地,似乎还陷在那一眼中。下一瞬,他不知从哪儿生出一股力气,猛地挣开半步,朝檐下朱柱撞了过去!
檀宁站得很远,可那瞬间,她的手仍先于念头伸了出去。她甚至来不及出声,那道灰青身影就狠狠撞上了朱柱。
一声闷响,落在长庆楼前。
霓春班那边有人倒吸了一口气,才吸到一半,便被身旁人死死按住了手腕。
庞监造的身体顺着柱根滑下去,痉挛了几下,不动了。
檀宁的手还停在半空,此时才慢慢垂下。
蔡辛张了张口,一个字没吐出来。秦公公却在这时往前走了半步。他先看了眼柱下的人,面上露出一副惊痛难当的神色,叹声道:“作孽,实在作孽。”
说罢,他转向邬宵寒,声音压得恭敬而沉痛:“奴婢早听说营造监近来账目不大干净,只是没想到,竟有人胆大至此,连相国督办的戏楼都敢伸手。”
他又低头看了庞监造一眼,脸上却仍是那副痛惜模样。
“如今人虽死了,可账册都还在。司正若要查,奴婢即刻命人封了营造监,不叫底下那群奴才走漏半点风声!”
明明日光还在,檀宁却觉得如坠冰窖。
她见惯了生死,但那是病入膏肓后的结尾。而眼前,一条尚且鲜活的性命,就在她眼前这么轻巧地消失了。
“……贪墨营造料银,不归灵抚司审。”邬宵寒的目光从庞监造的尸体上收回,“请慎刑司接手吧。”
秦公公忙垂首:“司正处置得是。奴婢这就去慎刑司吩咐下去。”
他转身欲走,忽又停下脚步,抬眼笑道:“……对了,奴婢来时,陛下还特意嘱咐过,司正与檀姑娘今日辛劳,午间便不必出宫了。御书房旁的小殿已命人备下午膳,陛下要同二位一道用膳。”
“陛下赐膳,自然不敢辞。”邬宵寒说。
秦公公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带着笑去了。
他一走,长庆楼前那点带着寒意的客气也随之散尽。蔡辛抹了把脸,强打起精神,转头催促那几名书办:“别愣着,把剩下的地方查完,再把整座戏楼都复查一遍。”
几名青袍书办捧着伏烬灯重新散入楼中。
“霓春班的人也留下来。”邬宵寒道,“分开讯问,别叫她们串了话。”
“下官记住了。”蔡辛小心翼翼地问道,“只是中途若能得片刻空闲,下官可否往舒太妃宫中走一趟?”
他顿了顿,见邬宵寒没有立刻发作,才又说道:“下官的母亲同舒太妃旧日是手帕交。今早知道下官要进宫,硬塞了一包炒板栗,非叫下官带给太妃娘娘。若是不行——那便算了,下官回去再同母亲解释。”
邬宵寒沉吟片刻,就算他拦着,蔡辛也总要有吃饭的时候。在长庆楼吃还是在舒太妃宫中吃,其实差别不大。
“口供查完后,可去。”他说,“长庆楼这里,换了旁人看着,我不放心。”
蔡辛脸上变了几变,一半像受宠若惊,一半像正在偷懒却被踹了屁股一脚。到最后,挤出一个复杂的苦笑,拱手道:“下官……多谢司正看重。下官一定亲眼看着口供录完。”
邬宵寒不再多言,转身往宫道走去。檀宁跟上,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长庆楼。晨光还落在飞檐上,尸体还在,几名书办围在一旁,似乎在商量把尸体搬去何处。
风从延春苑水面吹来,带着一点未散的腥凉。
邬宵寒步子未停,只在她慢了半拍时,侧目看了她一眼。
“走了。”
檀宁收回目光,轻轻应了一声,随他往御书房方向去。
作者有话说:无
第35章 御书房外植着两株老槐,枝叶才抽出新绿,树下影影绰绰。檀宁与邬宵寒立在廊下等传,殿门半阖,里头隐约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小太监进去通禀,不多时便折了回来,躬身道:“司正,檀姑娘,陛下请二位进去。”
两人步入殿内时,李聿正歪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怀里抱着那只小猪,拿一枚蜜饯逗它。案上摊着一本书册,春风从窗外吹入,轻轻翻动着书页,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苏川站在一旁,看着邬宵寒,讥讽地扯了扯嘴角。
“邬司正来了,还有檀使节。”李聿头也不抬道,“查得怎么样了?”
邬宵寒行了一礼,说:“回陛下,灵抚司一共在长庆楼查出六处染秽,眼下已命人封楼清除。另查出营造监监造庞爽,修缮长庆楼时有以旧充新、侵吞料银之嫌。庞爽当场畏罪自尽,此事不属灵抚司职掌,臣已交由慎刑司接手。”
李聿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像是走了神。那粉白小猪趁机凑上来,一口叼走了蜜饯。
“是吗。”
他收回手,指尖还沾着一点糖粉。
“那朕今夜可以睡个好觉了?”他看向邬宵寒。
“长庆楼染秽与众人梦魇的联系尚不明朗,臣不敢断言。”邬宵寒说。
苏川终于忍不住说道:“邬司正倒是谨慎。”
“查出六处染秽,封了一座戏楼,死了一个监造,到头来还是一句‘不敢断言’。灵抚司办案,原来是这般查的。”
“哎,谨慎不是坏处——”李聿抬手制止苏川,“你当日若谨慎一些,今日便不会在这里请罪了。”
苏川脸色一变,立时离席请罪。
“臣有罪!昨日献貘入宫,臣只想着为陛下添一桩新奇祥瑞,未曾细察此兽异状,以致惊扰圣驾。臣罪责难辞,请陛下——”“行了。”李聿笑道,“朕不过随口说一句,你又跪出一篇请罪折子来。相国不在,朕可不想听长篇大论。”
苏川讪讪道:“……臣惶恐。”
正这时,门外小太监趋步入内,垂首道:“陛下,小殿午膳已备妥了。”
李聿顺势从榻上坐直了些,将怀里的小猪往臂弯里一托。
“正好。”他看向苏川,“大将军既在这里,也不必走了,一道用些?”
苏川面露喜色,忙道:“臣谢陛下恩典!”
小太监上前打起帘子,引着几人往御书房旁的小殿去。那处小殿不大,窗外正对一方窄庭,庭中植着数竿青竹,殿中已摆好四张食案。
李聿居上首,苏川在左,邬宵寒在右。檀宁刚要往离得最远的那张食案落座,却被李聿抬手一指:“把食案搬一下,让檀使节坐那里。”
小太监立刻会意,将右侧下首那张食案往前挪到李聿指定位置。这一搬,她几乎与邬宵寒和苏川处于同一线位置。苏川的脸立马垮了下来。
檀宁轻声谢恩,在案后坐下。
李聿先落座拿了玉箸,笑道:“不必拘礼,都动筷吧。朕饿了半日,再不吃,小猪都要啃朕袖子了。”
小猪在他臂弯里不满地哼了一声。
檀宁坐下后悄悄打量食案上的菜色。今日的餐盘虽不算特别多,但样样冒着热气。银丝鱼羹盛在白瓷盏里,汤面浮着葱绿;樱桃肉炖得又红又亮,另有一碟春笋炙鸡,一碟蜜炊山药,一看那鲜亮的色泽,就知道是刚出锅的美味。
檀宁先尝了一口鱼羹,鲜味在口中漫开,暖意顺着喉咙滑到腹中。她又夹了一片春笋,笋尖脆嫩,鸡汁浸得恰好。
实在美味。
檀宁一时忘了自己正在宫中,夹一筷这个,夹一筷那个,不一会腮帮就鼓了起来。
“檀使节,味道如何啊?”李聿问。
檀宁连忙咽下口中食物,回道:“都是热的,比昨晚好吃多了。”
苏川变了脸色,才要开口斥责,李聿已先笑出了声。
“听见没有?”他拿筷尖虚虚一点苏川,“朕早说过宫宴难吃,你们偏要闭着眼睛吹嘘如何美味。朕早说过,不必如此。”
苏川顿时噎住。
李聿随手把小猪放在案上,后者顺势摆了个贵妃醉酒的姿势,吸溜着口水,定定望着他面前的御膳。
李聿夹了一块樱桃肉,心满意足地咬了一口,含糊道:“朕也觉得,菜还是热的好。昨夜那一桌摆得漂亮是漂亮,吃到嘴里,却无甚滋味。”
这话苏川不敢接,邬宵寒懒得接,只有檀宁,笑着应和:“陛下说得对。就连雪霁谷那般寒冷的地方,白民们也要费尽心力,只为吃上一口热饭。”
“雪霁谷——朕若没记错,那是你的故乡。”李聿道,“书上说那里终年飘雪,四季如冬。你们平日怎么留住饭菜的热气?”
“用厚毡裹住食盒,再在盒底垫点烧热的石片。”檀宁道,“有些人家离灶房远,盛菜的碗也要先在火边烘过。这样护不了一炷香,可一盏茶的热乎,总还能留住。”
“原来还能这样!”李聿道,“雪霁谷虽然苦寒,但朕听说,你们药兽一脉世代居于雪霁谷,只为守护白民。能有这样的忠诚代代延续,日子就算苦点累点又有何妨?朕都羡慕他们呢!”
苏川支着耳朵听了半晌,好容易等到插话的机会,立刻放下长箸,抱拳道:“陛下何必羡慕旁人?臣对陛下一片忠心,纵是赴汤蹈火,也绝不会有半分迟疑!”
“朕知道大将军忠心。”
李聿说得轻快,眼神却越过案上热气,落到右侧的邬宵寒身上。
他夹了一片春笋,神色平平,仿佛这殿中君臣问答、忠心剖白,都不如眼前这碟菜值得费心。
李聿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一声,又把话头转回檀宁身上。
“方才说到雪霁谷。”他托着腮,眼里重新起了些少年人的兴味,“檀使节,你给朕讲讲,那里究竟是什么样?书上写得冷冰冰的,只说四季落雪,白民居于谷中。简单到一点意思都没有。”
檀宁还未开口,苏川便道:“陛下若想听雪霁谷,臣也可说!臣今年刚去过一回,谷中地势风景,都还记得清清楚楚。”
李聿唇边的笑意淡了下去。
“大将军只去过一次,檀使节却在那里长大。自然该由檀使节来说。”
“……陛下说的是。”苏川笑得僵硬,干声道,“臣不过偶然去过一回,所见粗浅,哪里比得上檀使节。”
雪霁谷留在檀宁心中的最后一幕,是苏川率领魏兵踏着白民的鲜血闯入谷中。
但要说仇恨,她对魏兵,对苏川,乃至对李聿,都没有仇恨。她只是不忍看着族人的性命一条条凋零。恨意往往生于失去,源自珍视之物被人强行夺走;可檀宁从未将那些生命视作属于自己的东西,也并未产生过强烈的联系,自然也生不出被剥夺后的怨恨。
她笑了笑,柔声说:“其实也没有书上写得那样冷冰冰。雪霁谷虽四季落雪,但谷里的日子并不冷清,我们也有很多趣事。”
直到此刻,邬宵寒筷尖才微微一停,抬眼看向檀宁。
他也去过雪霁谷。那地方在他眼里,一向只是被风雪封死的荒寒之地。至于其中生活的白民,在他眼中,和艰难挣扎在凫丽山火山口的蠕虫,没有太大分别。
在难以活下来的地方活下来并不稀奇。生命总是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存在。
稀奇的是,那样冰冷无情的地方,竟养出了檀宁这种性格的人。
“继续说。”李聿好奇道。
“白民的屋子大半伏在雪下,叫伏雪屋。外头看着只露半截屋顶,像一只只趴在雪里的兽。”檀宁道,“也因为这个原因,我们进屋总是要弯着腰,撞上门楣也是常事。”
“你也撞过吗?”李聿问。
她停了一下,不大好意思地道:“我撞得不少。”
李聿顿时笑起来。
“屋外风大,屋里却很暖,每当白天的劳作结束,人们就会叫上几个友人,坐在火塘边,烤乳酪、煮雪茶,交流一天发生的新事。”
随着檀宁缓缓讲述,那片终年飞雪、苍茫无际的天地,仿佛也在众人眼前徐徐展开。
“雪霁谷不能耕种,谷里人大多靠采药、放牧过活。雪参、雪莲等物,外头说是千金难求,在谷里却不算稀罕。白民的孩子五六岁便会辨人野兽脚印,等再大些,就能跟着猎人们进山逐鹿、雪地设网。”
李聿听得入神:“你平日也同族人们住在一起?”
“我住在药屋附近。”檀宁道,“药屋在聚落最高处,风雪也最大。白民病了,便会到药屋求药。缺什么药,我便进雪山里找。”
“雪山那么大,又没有路,你怎么找?”李聿吃惊道。
檀宁笑道:“我可以闻。风会告诉我需要的讯息。”
她虽然嗅觉灵敏,但也不至于如话里这般。檀宁刚刚告诉李聿的,也都是药兽告诉她的。药兽凭嗅觉去雪山里找回药草后,她再炮制碾磨,煮成汤药,她们虽语言不通,但却默契十足。
李聿听得连樱桃肉都忘了夹。
檀宁已很久没有想起雪霁谷了,此时谈起,也有了几分乡情,轻快地说道:“不过,要说谷里最热闹的时候,还得是每年的最后一日。那天所有人都要出来庆祝,雪地上点满脂灯,老人小孩都围着篝火跳舞。我和圣子也会去。”
“圣子是谁?”邬宵寒开口。
李聿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惊讶他此时发问,但也附和着问了一句:“是啊,圣子是谁?”
“圣子就是圣子,族长是白民的世俗领袖,圣子则指引着大家的灵魂。”檀宁笑着说,“所有重大场合,都是要族长和圣子一起出席的。这年尾的最后一天也不例外。”
“白民认为,新年之前若能同圣子撞上一下,来年便有好事发生。所以每到那一晚,大家总是喜欢围到圣子身边跳舞。”
李聿终于笑出了声:“那圣子岂不是要被撞得东倒西歪?”
她笑道:“有一年,圣子确实摔得格外多。第二日谷里人都说,那一年一定是大吉。”
“那你也去挤吗?”李聿问。
“不挤。”檀宁摇了摇头。
李聿眨了眨眼:“为什么?”
“雪地那么滑,大家又总是喜欢撞他,”她道,“他能好好跳完一支舞,已经很不容易了。”
这关于雪霁谷的风俗讨论,早已让苏川瞌睡上头,但邬宵寒却始终没有移开目光。
比起檀宁描述的那片异族风情,他更在意的,却是说着那番景象的檀宁。
旁人都只觉得圣子可供取乐,只有她想到了那个人的不容易。
他不愿看她被这份无谓的悲悯拖累,出口时语气却不自觉冷了几分:“只有你才会这么想。”
檀宁也不气恼,反而认真道:“若连一个体谅他的人都没有,圣子岂不是太可怜了?”
“你这么体谅他,你们什么关系?”邬宵寒的声音更冷了。
“……邻居关系?”檀宁想了想,“他就住在我隔壁一屋。”
李聿看了看一无所察的檀宁,又看了看一脸冷意的邬宵寒,忽然抿嘴一笑。
“说到雪,去年冬天玉京也下过一场大的,朕和相国发生了一桩趣事。”
李聿一开口,方才还昏昏欲睡的苏川顿时惊醒。人尚未完全回神,话已熟练地接了上去:“哦?陛下与相国之间,发生了什么趣事?”
“朕那日从乾宁殿去御书房读书,坐的是暖轿。可雪下得太大,风从轿帘缝里钻进来,抱着手炉也暖不了分毫,轿子刚出发一会,朕就受不了了。”
他顿了顿,理直气壮地道:“朕还没见过哪个皇帝少读半日书,江山便亡了的。外头天气这般恶劣,朕歇上半日,想来老天爷也能体谅。”
一个少年天子,却说着这样的话,檀宁忍不住被他逗笑。
李聿立刻看向她,像终于寻着了知音:“你看,檀使节就懂。”
苏川不甘示弱,连忙也扯出一个笑容。
只是那笑实在僵硬,眼神还下意识往殿门方向扫去,仿佛板着脸的朱贤下一刻便会从门外走进来。
邬宵寒更敷衍。
他放下筷子,抬眼看了李聿一下,面无表情地“呵”了一声。
“你们真是无趣得很。”李聿不满道,“相国又不在这里,笑笑怎么了?”
他说罢,索性不看他们,只朝檀宁道:“朕后来就回乾宁殿了。往床上一躺,裹着被子说受了风寒,今日早读实在去不得。”
“朕装得很像,连秦公公都险些信了。”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点不堪回首的神色。
“可惜相国不信。”
檀宁问:“相国亲自来了?”
“来了。”李聿道,“他连伞都没收,带着一身寒气进来,站在朕的榻前,面无表情地看着朕,说——”他把稚气未消的脸庞皱了起来,学着朱贤平日那副冷冰冰的语气,压低声音道:“陛下若真病了,臣即刻传太医。若只是畏寒怠学,臣便亲自送陛下去御书房。”
“然后,他就把朕从床上揪起来了——不是用手揪。相国不会那么失仪。”
李聿幽幽道:“他只是叫人掀了朕的被子。”
这回连苏川也忍不住笑了一声。小殿中的气氛才刚缓和下来,殿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名小太监快步入内,在门边躬身候着。他不敢贸然开口,直到李聿偏头看去,才压低声音禀道:“陛下,灵抚司主事蔡辛正在外门候见,说长庆楼那边出了些事,要向司正禀报。”
李聿道:“叫他进来。”
小太监应声退下。不多时,蔡辛便被引入殿中。他入内后先行了礼,才看向邬宵寒。
“禀陛下,司正,长庆楼已复查完毕。原先六处染秽都已清除。”他顿了顿,“只是……复查时,又查出一物也沾了秽气。下官不敢擅动,特来请司正定夺。”
邬宵寒放下玉箸:“何物?”
蔡辛看了眼御前,没有立刻细说,只道:“东西已封在长庆楼,伏烬灯有强烈反应。”
邬宵寒起身朝李聿行了一礼:“陛下,臣需回长庆楼一趟。”
不消他眼神示意,檀宁已随之起身,垂手候在他身后。
李聿没有留人,挥了挥手:“去吧。”
他说完,又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邬宵寒,先前讲述逃学趣事的那个少年天子,忽然露出一丝与朱贤相似的深沉。
“朕今晚还指望睡个安稳觉……邬司正,别叫朕失望。”
“臣领旨。”
邬宵寒行礼告退,檀宁随他一并退出小殿。蔡辛在外头候着,见二人出来,忙领着他们往长庆楼赶。
回到延春苑时,那些伶人还围在楼前,庞监造的尸体已经不见了。不知被搬去了哪里。邬宵寒没问,檀宁也没问。仿佛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忘记了那一幕。
蔡辛低声道:“司正,东西就在里头。”
邬宵寒踏入长庆楼。
戏楼里比先前更静,六盏伏烬灯分列两旁。蔡辛朝一旁书办使了个眼色:“呈上来。”
两个青袍书办捧着一只乌木盘,小心翼翼走到近前。
盘中放着一柄团扇。
那扇子不是寻常正圆,扇面略作海棠形,一面绘着淡墨芙蓉,另一面却是一只将落未落的粉蝶。月白色的绢面像一片月光落在盘里。乌木细柄柄尾垂着一枚玉坠,下面缀一束褪色的银灰色流苏。
蔡辛示意之下,一名书办拿起伏烬灯靠近团扇。
数缕灰线从扇面上缓缓浮起,随即被青白火焰卷入灯中。灰线一沾上灯油,便如墨滴坠入新雪,墨色迅速洇开,转眼染黑了满盏灯油。
蔡辛压低声音道:“司正,就是这柄扇子。”
作者有话说:无
第36章
“司正,这扇子是从后台暗仓里翻出来的。原本压在一只木箱底下,若不是伏烬灯照到箱子起了秽线,书办也未必能够寻见。”蔡辛道。
邬宵寒的视线从团扇上收回,让蔡辛将楼前等候的众人叫到前堂。
“谁知道它的来历?”
霓春班众人面面相觑。靠前的几个女伶看了看那团扇,又看彼此。半晌,才有个年纪较小的女伶小声道:“回大人,这扇子是班中排《游园》《惊梦》一类折子时,配戏用的。只是奴家入班晚,只知它是班里的旧物,旁的便不知道了。”
人群中一阵窸窣声响,一个女子拨开众人走到前头,说:“那是澜芷姑娘的扇子。”
那女人看上去已有三十,一身半旧的青色布衣,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她站在人群里,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石头,沉而素。
“谁又是澜芷?”邬宵寒问。
阶前那些年轻的女伶露出茫然之色,几个上了年纪的班人则露出些不自在来,她们显然知道这个名字,却谁也不肯先开口。
“你与澜芷什么关系?”邬宵寒看着那名先前出声的中年女子。
女子向邬宵寒行了一礼,又向身旁的檀宁点了点头,姿态不算漂亮,却很规矩。
“回大人,民女姓沈名香彤,是霓春班的外班管事,六岁起就在班中做事。”她抬眼看了一下那柄团扇,“澜芷姑娘是二十年前霓春班的台柱。那时我年纪小,跟在她身边打下手。她当年最拿手的便是扇子戏。这一柄,是前任班主特意重金替她打的。”
“澜芷本人现今何处?”邬宵寒问。
“澜芷姑娘已经死了。”沈管事道,“但扇子造价不菲,仍留在班中使用。后来凡有伶人需要,仍会取它上台。”
檀宁一惊,下意识问道:“她是怎么死的?”
沈管事看了眼没说话的邬宵寒,目光转向檀宁,犹豫片刻,说:“二十年前,班中奉恭亲王府之请,入王府唱戏。轿子到了王府门前,澜芷姑娘却久久未出。”
“我在外面唤了两声,里头无人应声,便只好掀帘去请。帘子一揭,才瞧见她倒在轿中。胸前插着自己出门前戴的银簪。”
“那银簪还在吗?”邬宵寒问。
沈管事摇了摇头:“簪子和其他值钱的东西,都已被前任班主卖了。只有团扇舍不得,便留了下来。”
邬宵寒又问澜芷在轿中自尽的原因,这回却连沈管事也答不上来。
他沉吟片刻,转头道:“蔡辛。”
蔡辛忙上前半步:“下官在。”
“先前讯问时,可问到澜芷的事?”
“没有……”
蔡辛缩着肩膀,话音未落,挨了一记眼刀。
“再去讯问。记得把人分开。”
蔡辛苦着脸应了下来。他怀里那包炒栗子早冷透了,隔着衣襟只剩一点干巴巴的凉意。
他本来还盼着接下来有时间去舒太妃宫里打个牙祭,现在办的事出了重大纰漏,他很识趣地没有再提。
“把扇子包起来。”邬宵寒道,“我去一趟摘星楼。”
檀宁原以为这个“我”里不包括她,便站在原处没动。
邬宵寒走出两步,没听见身后脚步声,停住回头。
他恼火地看着她,觉得就算是文鳐鱼也该养成跟着他走的习惯了。身为他的使妖,她怎么还一点自觉性都没有呢?
“你——”眼见着狐狸又要喷洒毒液,檀宁连忙追了上去,在狐狸发怒之前抢先说道:“你不说我也是要来的,我只是走得稍微慢了一些!”
两人坐了马车出宫,在摘星楼外停下。给他们开门的仍然是那名白鹤小童。听闻邬宵寒是为净秽而来,鹤童领着两人往主楼走去。
大战过后,摘星楼一度满目疮痍,遍地残垣断壁。经过一个月的修缮,如今已大致恢复了原貌。
几个星官从廊外经过,檀宁的目光落在他们襟前,看到每个人身上都别着一朵小小的素白绢花,像雪粒落在那里。
左经纬死后,摘星楼没有大办丧事。
他生前是副楼主,死时却带着罪。为保全昆仑颜面,此事并未昭告天下,楼中人却都心知肚明。摘星楼不能为他扬幡举丧,只能在胸前别上一朵小花,聊寄哀思。
檀宁不禁想起今天刚死的庞监造。
玉京太繁华了,繁华到一条两条人命凋零,就像星官们胸前别的小小的绢花一样,微不足道。
檀宁垂下眼,心情复杂。连何时走到了主楼东侧也不知道。
鹤童在一间书房前停下,抬手叩门。
夏侯常与周友正伏在案前看《天官星经》,案上摊着星图和一支未干的墨笔。见邬宵寒进来,二人神情虽算不上欢迎,但经过上次共同抵御尸鹿的事情,也还说得上客气。
邬宵寒没有寒暄,只是取出团扇,将伏烬灯灯油变黑,以及澜芷旧事简略说了。
夏侯常听罢,脸色沉了沉,转身取来一面铜镜。
檀宁一眼认出,那是此前左经纬为尸鹿净秽时用过的吞垢镜,只是经过尸鹿一战后,镜面已有了大量裂纹。
夏侯常与周友一左一右扶住铜镜,镜面对准桌上的扇面,低声念起净秽咒。
“天地自然,秽炁分散……凶秽消散,道炁常存。”
经声落下,团扇上浮出几缕青黑色丝线。那丝线极细,像女人的发丝,颤了两下,便被铜镜吸入。
紧接着,乌木柄和绢面上又钻出更多细线,密密缠缠,转瞬尽数没入裂纹之中。
铜镜震颤着。
夏侯常没有立刻松手,周友也仍扶着镜缘,直到那震颤转弱,彻底安静,二人才同时撤开手。
“好了。”夏侯常长出一口气。
案上的团扇仍静静躺在那里。若不是方才亲眼看见铜镜的反应,几乎瞧不出它曾藏过那样重的秽气。
周友问:“这扇子用多久了?这么重的秽气,怕不是一年两年的旧物。”
“霓春班的人说,至少二十年。”邬宵寒道。
“这怎么可能?”夏侯常拿起团扇,在日光下仔细端详,“二十年的旧物,就是保存得再精细,也不该是这个样子。依我看,至多两三年。”
团扇在夏侯常手中转了两圈,檀宁看着绢面上栩栩如生的淡墨芙蓉,心里有同样的疑虑。
确实太新了。
说是三五年的扇子还说得过去,可若说已有二十年,怎么也不像。
“这柄团扇既沾了这么重的秽气,会不会是秽气反过来养住了它?”她问。
周友摇头:“秽气只会催人败坏,使物朽腐,哪有反过来养物的道理……”
话到这里,他像是想起什么,忽然顿住。
“不过……”
邬宵寒追问:“不过什么?”
周友的目光落回团扇上,又迟疑着看了夏侯常一眼。
“若只是死物,自然不会。可若这死物曾经活过,便另当别论。”
“……不错。”夏侯常道,“若这柄扇子曾成过妖的本相,便不再只是寻常死物。本相不灭,形质自固。别说二十年,便是再过千年,也未必会旧。”
“只是还有一处说不通。”他又道,“若这柄团扇当真是妖的本体,怎会随意留在戏班里,任人取用?”
“这类借物而生的妖,所借之物便是根本。哪怕之后修出人形、兽形,也只是外化之身。外形受损,尚有转圜;本体若伤,便是伤及命门。寻常的妖,深藏还来不及,绝不会让它二十年间一直在戏班人手中流转。”
这也是邬宵寒想不通的地方,二十年的扇子,成色如新,第一眼便让他感觉怪异。可若说是妖的本体,又不可能在戏班中随意流通。因此他才迟迟未说。
“若这柄扇子真是本体,有没有办法不毁扇子,只阻绝妖力?”邬宵寒道。
周友想了想:“可以放入锁妖塔。”
檀宁不由想起了那个与摘星楼形制相近,只是处处都埋藏着杀机的地方。
周友道:“塔中设有镇妖禁制。若这扇子只是沾染了秽气的旧物,送进去也无妨;若它当真是扇妖的本体,一入塔中,妖力便会被禁制压制,再难外泄。如此一来,扇妖便无法再借它兴风作乱。”
邬宵寒将木匣推过去:“那此物就交给摘星楼了。”
周友没有推辞,伸手按住木匣:“我会亲自送入塔中。”
邬宵寒事情办完,已要转身。
檀宁的目光却落在案上那本《天官星经》上。上面的图案她看不懂,但此书的来源和被改动的禁制,都是天鹿案中的未解谜团。
“你们可从这书里找出什么线索?”她问。
周友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苦笑了一下。
“惭愧。《天官星经》本就晦涩,偏偏又残缺许多。我与师兄看了一月,也只是勉强理出一点脉络。”
夏侯常在旁边紧皱眉头,显然也被这书折磨得不轻。
“不过闻人楼主明日便要回京,他是千年的大妖,见识比起我们来不知多了多少。”周友的语气轻松起来,“等他亲自看过,应当能看出关窍。”
邬宵寒听见“闻人楼主”四字,原本就没什么表情的脸,显得更加冷淡。
他转身便走,声音冷冷落下。
“檀宁——”“来了来了。”有了前车之鉴,檀宁连忙应了一声,朝周友和夏侯常匆匆行礼,快步追上去。
周友看着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书房,欲言又止。
夏侯常皱眉道:“他怎么又不高兴?”
周友默了片刻。
“……他什么时候高兴过?”
……
两人从摘星楼回到宫中时,长庆楼仍由灵抚司严密看守,霓春班众人也已被分开讯问。蔡辛捧着一册口供迎上前来,脸上依旧挂着苦相,眼下的青黑似乎又重了几分。
两边交换了下午分开行动后的所得。
蔡辛问出的话,与沈管事所言大致相合。那柄团扇确是霓春班旧物,中间修补过扇坠和流苏,却没人见过整柄替换。
邬宵寒也将摘星楼净秽、锁妖塔封扇之事简单说了。
蔡辛听完,长长松了口气。
“如此说来,今晚若没人再梦魇,这案子是不是就快结了?”
邬宵寒道:“今晚若无人再陷梦魇,便能断定作祟之物与那柄团扇有关。扇子已封入锁妖塔,之后便是搜捕扇妖。”
“那我……”蔡辛话到一半,小心翼翼地从衣襟里摸出装栗子的油纸包,“司正,长庆楼既暂且无事,下官能不能……去去就回?”
邬宵寒冷冷瞥了他一眼。
蔡辛托着那包冷栗子,笑容差点没挂住。
片刻后,邬宵寒道:“半个时辰。”
蔡辛喜笑颜开,如绝处逢生:“下官半个时辰内必回!”
“迟一刻,你就多抄一份长庆楼的所有口供。”邬宵寒道。
蔡辛脚下一踉跄,险些被门槛绊住。
他连“是”都顾不上回了,扶着门框稳住身形,抱紧怀里的油纸包,转身便往外跑,快得像身后有半摞口供成了精,正追着他要索命。
檀宁看着蔡辛一路跑远,才收回目光:“那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邬宵寒拿起案上的口供翻看起来:“等。”
檀宁点了点头,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既然要等,那就等吧。反正也没别的事可做。她用手肘搭着窗沿,望着窗外出了会儿神。
窗外有几株玉兰,枝影掩住一段飞檐。看着它,檀宁就想起下午秦公公望着玉兰时冷漠的侧影。
她猜不到他那时在想什么,不敢猜也不想猜。如果她某日能够懂了,反而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时间缓缓过去,戏楼里的灯一盏盏点了起来。
被拦了一日的霓春班众人,也终由灵抚司遣散。她们不许离开长庆楼,只能回戏楼后头各自的厢房歇着。
蔡辛也在这时候匆匆赶回。
他怀里的油纸包已经不见了,气喘吁吁地跑进门,先扶着门框,喘了两口气,才得空去看邬宵寒。
好家伙。
司正坐在桌前,手边摊着供词,眼睛却在看着使节。
蔡辛赶紧收回目光,装作什么也没看到,卷了袖子悄悄接过书办递来的供册继续核对。坐下时,嘴角还沾着一点栗子碎,自己浑然不觉。
檀宁继续坐在窗前,渐渐困意渐生。周遭的声音像隔了一层水,渐渐浮远了。
“……檀宁。”
那声音很轻。
起初像是从窗外的玉兰枝间落下来,又隔着很远的雪,被风一层一层送到耳边。
檀宁指尖动了动,却没有睁眼。
“檀宁——”这一声近了许多。
她猛地一震。
再睁开眼时,眼前已不是长庆楼昏黄的灯,也不是窗外玉兰摇晃的影子。
雪。
纷纷扬扬的雪从天幕里落下来。
寒风呜呜掠过伏雪屋的屋脊,细碎的雪渣打在脸上,有一点针刺似的凉。檀宁站在雪地里,愣愣地没有动。
她面前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她要仰起头,才能看见他的脸。
男人戴着一顶厚皮帽,帽檐缀着银扣与细小兽牙,身上穿着上下分开的皮裘衣裳,佩着弯刀与骨饰。那装束既御寒,又有种不容人轻慢的气派。
他低头看着檀宁,眉头皱起。
“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檀宁茫然看着四周。
她认得雪,也认得伏雪屋,可她想不起自己为何会站在这里。
男人看了她片刻,伸手扶住她的肩,把她往旁边那座伏雪屋里带。
“药都要冷了。”他说,“先回去喝药。”
屋门很低,檀宁可以直着腰走进去。男人随后跟进来,从桌上打开一只裹着厚毡的食盒,端出药碗,递到她面前。
檀宁双手捧过药碗,细瘦的腕间空无一物,只留着几道冻出的淡红痕迹。
“喝吧。”男人说。
檀宁看着碗里的药汁,喉咙哽住了。
她想说什么。
说不出来。
像有一团刺骨的雪塞在喉间,越咽越紧。
男人等了片刻:“……檀宁。”
他低沉的声音比夜里骤响的惊雷还要可怕。檀宁不敢拖延,忙把碗捧到面前。药碗对她而言太大,她只能用两只小手抱住,小口小口地吞咽。
男人看着她把药喝尽,才伸手接过空碗,搁回食盒里。
“东西做好了。”他说,“你来试试。”
那碗药还在檀宁的胃里回荡,男人已经从怀中取出一个匣子,放到矮桌上。
那匣子不过两掌宽,是牛骨做的,边角嵌银。匣盖上刻着雪莲纹,一瓣一瓣舒开,栩栩如生,像被冻在骨里的花。
男人垂眼看她:“打开。”
檀宁迟疑地伸手。
她的手落在匣盖上,摸到雪莲花瓣凸起的纹路。那么精致,那么圣洁,可是对她来说,它们会吃人。
她像被什么牵着,僵硬地掀开了骨匣。
“檀宁!”
一声厉喝刺破梦境。
檀宁猛地睁开眼。
没有伏雪屋,也没有那只刻着雪莲的骨匣。
她站在长庆楼的戏台下,脚下是冰冷的青砖,玉兰枝影还在窗外微微晃着。
她的两只手僵在半空,像要打开什么,而邬宵寒站在她面前,两手扣着她的肩头。
他很用力,像一松手她便会被什么东西拖走。那张惯来冷漠的脸上,眼底沉着一层尚未散尽的怒意。
檀宁怔怔看着他,过了片刻,才终于听见四周的声响。
长庆楼里不知何时多了许多人。
霓春班中那些原该在厢房歇息的人,此刻全都出来了。有人披着外衣立在廊下,有人蹲在柱边低声哭泣,她们全都瞳孔涣散,神情呆滞。
台中央站着沈香彤,立在昏黄灯下,正在唱一出檀宁没听过的戏。
即便是檀宁这个外行,也能听出她唱得并不好,可她唱得很认真,手里还有一把不知何处翻出来的竹骨团扇。
那折子唱的是梦里与故人重逢,醒后人去楼空,只余一支钗、一地花影的事。
唱到最后,她微微俯身,伸手去够那支并不存在的钗。
明明已是三月春初,檀宁却像仍站在方才那片雪地里,寒意透骨。
貘死了,扇子也封进了锁妖塔,但梦魇却仍在继续。
作者有话说:无
第37章 朱府沉浸在夜色之中。
前院灯火已撤,只余廊下几盏风灯。穿堂外海棠枝影随风轻轻摇着。
朱贤刚从梦魇中挣脱,便推开夫人的宽慰,独自来到书房。他盘膝坐在罗汉榻一侧,一手抵着太阳穴,另一只手搭在膝头,五指无力地垂落。
他闭着眼。
月光落在他的脸颊,那里有几道湿润的水痕,随他抑压的呼吸而明灭。
“父亲……”
门外传来一道迟疑的女声。
片刻后,门扉被轻轻推开一线。
朱却珊探身进来。她显然是仓促从寝中起来,外袍里头还穿着素色寝衣,一头乌发任由披散在肩后。
“母亲让我来看看你。”
朱却珊在罗汉榻另一头坐下,目光落在朱贤苍白的脸色上,难掩担忧。
“父亲,你还好吗?”
朱贤眼皮下动了动,却仍未睁眼。
“……无妨,只是噩梦。”他说。
“可母亲说……”
“不必什么都听她说。”
朱贤睁开眼,冷冷看向她。
那双眼里还压着未褪的血丝,透着一层刺骨的冷。
“我说了——无妨。”
朱却珊沉默片刻,却不想就这么离开,她故作轻快道:“既然父亲不想睡,那我给父亲唱一个新学的曲子吧——”“住口!”朱贤忽然变了脸色,榻上小桌被他手肘一撞,几张文书簌簌落到地上。
朱却珊被他吓了一跳,话音断在半截,脸上的笑意也僵住了。
父亲虽然严厉,但从未对她发如此大的火。
屋中一时只剩风从窗缝里灌进来的声音。
朱贤胸口起伏了一下,看着僵在榻边的朱却珊,强咽下失控的怒意。
“……今日太晚了。”他避开她的目光,垂眼看着落在地上的文书,“改日吧。”
朱却珊很快顺着这句话下了台阶,唇边重新浮起笑意,只是收敛了许多,不敢再显得太过张扬。
“也好。”她轻声道,“我才学会,唱得也未必好。改日再唱,省得污了父亲的耳朵。”
“再过一阵,第一茬青梅也该上市了。到时让厨房拣新鲜的来做成酸梅。父亲若不嫌弃,我便拿青梅佐曲,再唱给父亲听。”
朱贤听到“唱曲”,便不免想到梦魇。至少此事结束之前,他再也不想听到相关东西。可看着女儿孺慕的脸,他却说不出来重话。
“到时再说。”
父女二人一人坐在罗汉榻一头,中间隔着那张小桌。窗外风声时有时无,吹得窗框轻轻晃动。
许久之后,朱却珊才低声开口。
“父亲……”她斟酌了几回,试探着道:“外头都在议论万寿宴上的事。”
“他们说,”她顿了顿,更小心地觑着朱贤的脸色,“说父亲逼陛下在宴上登台献唱。这是真的吗?”
被质疑,被揣摩,这是朱贤熟悉的场景。比刚刚的父女闲聊更让他觉得安全。
朱贤看了她一眼。先前的疲态与失控都已落回腹中,只剩一贯的冷意。
“你若闲得无事,便在府里多陪陪你母亲。”朱贤道,“少听那些居心叵测的闲人嚼舌。”
“那些舌头太长的——”他的声音不高,落在夜里却有种森冷的分量。
“自会有人替他们剪短。”
朱却珊还未来得及接话,门外忽然传来一道低声。
“相爷。”
来人没有进屋,只停在门外廊下。那是府中的西席先生,姓甄名泉,平日教朱却珊读诗填词,偶尔讲些声律典故。
外人看来,那只是相府西席,朱却珊心里清楚,父亲许多不便经由官署的话,都是由甄先生递进递出。
朱贤没有看门口,只淡淡道:“说。”
“宫里方才传来消息,”甄泉隔门垂首道,“梦魇仍在继续,陛下和霓春班的班人们都做了梦。”
朱贤当然知道梦魇案仍在继续。若已经结束,他今夜就不会枯坐在书房当中。
“灵抚司呢?”他冷声问道。
“一盏茶前,邬宵寒带着他那位使妖出了宫。”甄泉道,“此事的线头似乎伸向二十年前的恭王府。”
朱贤极轻地冷笑了一声。
“恭王府……恭亲王年轻时便倨傲,如今年岁更长,只怕愈发不肯低头。邬宵寒若照灵抚司那套规矩登门问案,恐怕连正门都进不去。”
门外的甄泉没有接话。
朱贤垂眼看着桌上散乱的文书,片刻后道:“去宗正寺传话。”
“……相爷要传谁?”甄泉问。
“宗正寺少卿陆俭。”朱贤说,“让他带我的名帖,天亮后去恭亲王府。灵抚司问什么,王府便答什么,不得搪塞拖延。”
“是。”甄泉将头埋得更低。
朱却珊坐在榻边,轻声问:“父亲不是一向不喜欢邬司正么?”
“我喜不喜欢他,有什么要紧。”朱贤扯了扯嘴角,神色讥讽,“只要能把梦魇止住,让这场闹剧尽早收场,便是我亲自替他叩开恭亲王府的门,也无不可。”
朱却珊若有所思,坐直了些。
“那我替父亲去吧。”
朱却珊怕他立刻拒绝,忙说:“宗正寺的人去,规矩是足了,却太强硬。恭亲王到底是宗亲,真被宗正寺堵到门前问话,面上未必过得去。”
她看向朱贤,声音放缓了些。
“我去便不同。只说替父亲走一趟,问候王府,也顺道照应灵抚司查案。恭亲王纵然心中不快,也不至于当众失了体面。”
“不行。”朱贤皱起眉来,“你少在人前引人注目。此事我自有安排。”
朱却珊抿了抿唇,片刻后,往他那边挪近了些。
“父亲。我这个月统共才出门一回,还是昨日陪母亲去庙里上香。再这么日日关在府里,花都要看腻了,人也要关出毛病来。”
“我又不是去玩。父亲方才也说了,是为让梦魇早些止住。既是正事,我替父亲走这一趟,有什么不妥?”
她看着朱贤,见他不说话,轻轻拽了一下他的衣袖。
“父亲。”
屋中静了片刻。
朱贤终究没有把袖子抽回来,只冷声道:“天亮再去,甄泉同你一路,不许擅自行动。”
朱却珊笑逐颜开。
……
夜色尚浓,东方却已缓缓洇开一线微光。长街尽头,屋脊绵延成线,瓦面上的夜露仍未干透。
恭亲王府蛰伏在黎明前最深的夜色中,仿佛仍沉在梦里,尚未醒来。
离王府几十步外,街角有一家早食摊。
摊主在矮棚下支了炉子,热气混着葱油、面汤的香气,冲淡了清晨的寒意。
“二位慢用。”
摊主将两碗热汤面放到小桌上,过了一会,又拿来一盘切作两半的芝麻胡饼放在檀宁和邬宵寒中间。
她拿起半块胡饼,轻轻咬了一口。
饼皮烤得很酥,里头还带着一点韧劲,越嚼越有面香。再加上芝麻的浓香,吃了一口就停不下来。
炉上汤水咕嘟翻滚,摊主握着长勺搅动面汤,细碎而鲜活的声响萦绕在檀宁耳畔,将她险些被梦魇拖走的神魂,一点点拉回了身体。
邬宵寒坐在对面看着她。
他一直没有出声。
檀宁却怕他开口。怕他问她在梦里看见了什么,也怕自己必须撒谎骗他,只好把目光钉在面前的胡饼和汤碗上。
直到他终于开口,她还是不由自主地绷了一下。
“梦魇案结束之前,你只能在我看得见的地方休息。”
檀宁一怔,抬头朝他看去。
邬宵寒已经垂下眼去。他的唇色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很淡,那张冷峻的面孔,像一幅只用墨与雪色勾出的画。
他用筷子夹起一筷面条:“回答呢?”
“……好。”檀宁说。
话一出口,她才发觉声音不知何时哑了,忙打起精神,笑着又说了一遍:“好。”
她重新咬了一口胡饼,咀嚼几下,重重地咽了下去。
半块胡饼吃完,她又拿起筷子,低头去吃那碗汤面。面条被热汤泡得柔软,她一口一口咽下去,最后连面汤也喝了半碗。
吃饱喝足,檀宁长长吐出一口气。右手悄悄探到桌下,摸了摸自己微微鼓起的肚子。
梦是假的。
这些才是真的。
玉京有桂花,有羊肉胡饼,还有……邬宵寒。
檀宁忍不住看向邬宵寒,正对上他的眼睛。
两人都微微一顿。
下一瞬,他的目光像落在门庭前的麻雀,被人一惊,倏地飞走了。
檀宁的心跳也莫名乱了一拍,连忙逃走,低头盯着只剩一半的面汤。
汤面上浮着几点油星,她看得很认真,仿佛那里头藏着什么扰乱她心跳的秘密。
“……有人开门了。”邬宵寒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
檀宁一惊,连忙抬头看去。
恭亲王府紧闭了一夜的大门,悄悄开了一条缝。
一个门房模样的人从门缝里探出头,先朝街道两头张望一番,神色鬼祟,唯恐被人瞧见。确认四下无人后,他才将门缝拉宽些,堪堪只够一人侧身通过。
很快,有个女人从门内走了出来。
她披着一件深色斗篷,兜帽压得很低,可檀宁仍一眼认出了她。
静和郡主。
她脸色苍白得厉害,连唇上的胭脂也压不住失血似的青色。她的手指紧紧扣着斗篷边缘,没有回头,也没有同门房多说半句,匆匆上了门前的马车。
车夫一抖缰绳,马车很快驶离王府门前。
“静和郡主为什么会在这里?”檀宁低声道。
“她是恭亲王的女儿。”邬宵寒说,“但这不能解释她为什么会在天不亮的时候出现在恭王府。”
“除非——”他说,“她是昨夜梦游来的。”
作者有话说:无
第38章 “走。”邬宵寒道。
两人穿过天色未明的长街,来到恭亲王府门前。邬宵寒拾级而上,叩响了那扇才刚合拢的朱漆大门。
没过一会,门后响起脚步声。那门房大约以为是静和郡主落了东西折返,开门时还带着几分急切。
门一拉开,他抬头看见站在阶前的邬宵寒,像大白日撞见鬼,脸色立马变了。
他手比脑子还快,本能地便要把门重新推上。
邬宵寒一脚抵住门扇。门房脸上的血色一下褪了,又推了一下,门扉屹然不动。
“灵抚司查案。”邬宵寒的声音像一把刚磨好的刀,“开门。”
门房不敢再推门,却也不敢真把门敞开,只能半挡在门缝里,赔着小心道:“邬司正恕罪,王爷尚未起身。小的、小的这便通禀——”说完,他转头唤来附近的小厮,命其立即前去禀报。
檀宁和邬宵寒在门外等了半晌,王府管事终于现身了。
那管事衣着整齐,端着王府下人的架子。他隔着半开的门扉朝邬宵寒行了一礼,语气里带着谨慎的推拒。
“邬司正,王爷并未得到灵抚司要来的消息,司正一大早便登门强闯,是否莽撞了些?”
“禁宫重案,陛下和相国命灵抚司尽快拿个结果,”邬宵寒道:“我是听你的,还是听陛下和相国的?”
“司正说笑了。”管家勉强牵了牵嘴角,“小的自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一道沉冷的男声打断了管家的话语:“好大的口气!”
管事神色一凛,松了口气,立刻退到一旁。门房也彻底打开了大门。
恭亲王大步走了出来。
他年约五旬,衣冠华贵,面色阴沉。万寿节那日,他因病未曾赴宴,反倒躲过一劫,如今已是京中少数未受梦魇侵扰的权贵之一。
“邬司正天不亮就来堵本王的府门,”恭亲王冷冷道,“这是灵抚司的规矩,还是你邬宵寒自己的规矩?”
邬宵寒没有行礼。
“宫中梦魇未止,陛下与当日听过曲的众人皆陷其中。案子线头牵到二十年前,在贵府门前自尽的霓春班女伶澜芷身上。”
恭亲王脸色一沉,眼底掠过厌烦。
“一个低贱的伶人,自己想不开,偏死在本王府门前。当年为压下那些无中生有的流言,王府已费了不少工夫。二十年过去,灵抚司还要拿这桩晦事,再来惊扰本王?”
“让灵抚司惊扰王爷,总比让梦魇惊扰陛下得好。”邬宵寒冷笑道,“王爷不觉得吗?”
檀宁正思索如何说话才能入得大门,寂静的长街那头忽然传来车轮碾过的声音。
一辆青帷马车停在王府阶下不远处。
车帘尚未掀开,先有驾车的中年文士从车头跳下。那人衣冠素净,眉目温和,朝恭亲王一揖,又向邬宵寒见礼。
“王爷,邬司正。”
他向前走了两步,恰好站在马车与王府中间。
“在下甄泉,相府西席。奉相爷之命,送小姐至此。”
恭亲王将目光从邬宵寒身上移到甄泉脸上,因着“相府”二字,强忍下了即将发作的怒气。
朱却珊扶着侍女的手下了马车。她穿着素雅,外披一件兔毛斗篷,站定后向恭亲王行了一礼。
“朱却珊见过王爷。”她从容行礼,语气温和,“家父听闻此案牵涉王府旧事,唯恐灵抚司清晨登门,扰了王爷清静,特命我前来问候一声。”
“灵抚司查案,也是为了早日平息梦魇。王爷若肯行个方便,既可保全王府体面,也能让陛下少受几分苦楚。”
甄泉也在此时上前半步,温声道:“王爷,相爷还说,王爷素来喜爱谢无咎的行书。前些日子府中偶得一幅《寒松帖》真迹,相爷不敢独赏,特命在下带来,请王爷品鉴。”
侍女从马车中捧出一只长匣,匣身乌漆。
恭亲王看了一眼那只匣子,知道那是相府递来的台阶。他若再拦下去,便是有意同相府、同灵抚司,甚至同陛下作对了。
半晌,他冷冷道:“……既是禁宫重案,本王自然不会阻拦!”
说罢,他转头看向管事。
“灵抚司要问什么,你照实答便是!”
管事忙低头:“是。”
恭亲王又看了一眼邬宵寒,语气冷硬:“本王还有事,不奉陪了。”
他一拂袖,转身往府内走去。
甄泉朝朱却珊略一颔首,又向邬宵寒拱手示意,从侍女手中接过长匣,随恭亲王往书房方向去了。
王府门前那股一触即发的气氛,终于消散了。
檀宁这才有空打量那位相府贵女,看上去二十来岁的样子,虽然身份尊贵,却一丝傲慢也无。发现她的打量,反而主动地盈盈一笑。
“小女朱氏,奉家父之命前来。若有能帮上灵抚司的地方,二位只管开口。”朱却珊走到二人面前,柔声道。
邬宵寒敷衍地一点头,随即转向管家。
“王府请来的戏班通常在何处唱戏?”
管事得了恭亲王的指示,配合地回道:“若是王爷设宴请班唱戏,多在后园的听春台。若是内眷的小宴,便设在花厅。”
“霓春班来过王府几次?”
“这……约莫四五次。”管事说,“年岁隔得太久,小的也记不真切了。”
“在听春台,还是花厅?”
“都是花厅。”管事道,“王爷素来爱书法字画,对戏曲并无多少兴致。府中偶尔请班子登门,多是女眷们的意思。若只为内眷听戏,便不会兴师动众去听春台,通常都设在花厅。”
邬宵寒道:“带路。”
管家不敢再推,只得应了一声,转身往府内引去。
恭亲王府门庭深阔,影壁后是一重又一重廊庑。邬宵寒走在前头,管家落后半步,嘴上仍在赔着小心。邬宵寒不理他,他便一直唱着独角戏。
朱却珊与檀宁走在他们身后,正小声说着话。
“小女却珊,方才未来得及问候。你就是司正新任的使妖吗?不知姓什么?”
“我叫檀宁。檀香的檀,宁静的宁。”檀宁也对这相国的女儿颇感好奇,笑着说道。
她和她那父亲可一点都不像。无论是长相还是性格。
“原来姑娘是这样说名字的。”朱却珊想了想,也照着檀宁的法子道:“那我的名字,是《牡丹亭》里‘却原来姹紫嫣红开遍’的却,‘睡意阑珊’的珊。”
“……我没听过《牡丹亭》。”檀宁有些不好意思。
朱却珊怔了一下,但很快又笑了,没有半点轻慢。
“这也没什么,我没听过的曲子也很多。若有机会,下次我们可以相约去听,《牡丹亭》是惊世之曲,我听了许多次也不腻呢。”
檀宁自然应好,暗道那“下次”不知会是多久。
闲话间,几人已到了花厅。
花厅布置得雅致而开阔,里侧空出一大片地方,足够五六名伶人在其中走位腾挪。靠近门口的一边则摆着一张圆桌,四周环列数把八仙椅。
“当年,澜芷姑娘便是在这里唱了几回戏。”管事道。
他说罢,又有些迟疑地看向邬宵寒。
“都过去这么久了,这花厅也一直照常使用。司正究竟想查什么呢?”
邬宵寒走进厅中,环视四周:“王府定期除秽么?”
管事道:“自然是除的。王府人口众多,这等事情从不敢大意。每月初,府里都会请摘星楼的星官上门净秽。这里也不例外。”
“这是看戏时坐的地方吗?”檀宁走到圆桌前,默默数了数桌前的椅子,“这么大的桌子,每回能坐不少人吧?”
管事道:“只坐半边。这样才好面朝前头看戏。”
“就算只坐半边,也有六人。”邬宵寒接过话,“澜芷当年登台时,都是谁在这里看?”
管家面露畏缩之色,吞吞吐吐道:“回司□□中请霓春班那几次,都是……都是小姐设宴,叫的也都是她的闺中密友。”
“只是唱两曲那么简单?”邬宵寒道。
“那、那自然是……”
“若只是寻常听戏助兴,”邬宵寒打断他,“澜芷为何宁可拔簪自尽,也不入王府大门?”
原本还算配合的管事,到了这里越发结巴,眼神也不敢直视邬宵寒。
“兴许……兴许是在外头有了相好,一时想不开,要殉情……”
邬宵寒面露厌恶,像是被那句话脏了耳朵:“你是找不到话说,索性就胡言乱语了?”
他的手落到刀柄上。
管事膝头一软,险些跪下去。
“司正,小的真不知道啊!”
冷汗从他额角沁出来。他想擦汗又不敢动,只能把头胆战心惊地埋得更低。
“小姐们看戏,都是内眷私宴,小的一个管事外男,哪敢在旁边伺候?在场的除了小姐,也就是几位姑娘家的贴身丫鬟。小的确实不知啊——”“既然二十年前不在场,那昨夜你总该在了。”邬宵寒沉声道,“静和郡主昨夜在府中做了什么?”
“司正这话从何说起?”管家终于真正慌乱起来,“郡主如今是英国公府的人,司正要问,也该问英国公府的人啊!”
“那今日清晨披着斗篷从王府出去的,是静和郡主失散多年的孪生姊妹吗?”
“我……这……”
管家又结巴起来。这一次,汗珠不再只是沁在额角,而是顺着脸颊直往下淌。
“我数到三。”邬宵寒道,“答不上来,我便锁你回灵抚司。三——”管家嘴唇发抖。
“一。”
邬宵寒跳过“二”直接到“一”,打了个管事措手不及,他满脸惊恐,脱口而出:“我说!我说!”
“郡主昨夜是……是梦游回来的。小的睡到半夜,忽然被底下小厮叫醒,说郡主回来了,可样子很不对劲。小的不敢耽搁,披了衣裳就往前头赶。”
他用力咽了口口水,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那张圆桌。
“小的赶到时……郡主就坐在那里。”
“厅里只有她一个人,可她坐在桌边,眼睛一直望着前头那片空地,就好像……好像有人在对面一样。”
檀宁忽然想起方才在路上,朱却珊说起《牡丹亭》时的模样。她的脸上露着怀念的神色,声音也更加柔和。
若静和郡主当真爱戏,应该也有类似的表现。
“郡主看着对面的时候,”檀宁忽然问,“是什么表情?”
管家下意识往门外看了一眼。
确认廊下无人,他才战战兢兢地说道:“小的说不清楚,但……”
他喉间滚了滚,像那一幕至今想起来仍觉发寒。
“郡主十岁那年……有一回出门,被外头一只野猫抓伤了手,后来她命人把那只猫活活打死。”
“那时她站在旁边看着……就是昨夜那样的表情。”
作者有话说:海南来台风,明天可能停电,俺请假休息一天~
第39章 花厅里静得只剩毛笔尖摩挲纸面的细响。
朱却珊微微垂首,落下最后一笔。
一旁的管事立在桌侧,神色惴惴,眼神几次落到那张写有六个贵女名字的纸上,又很快移开。邬宵寒盯着那些名字,似乎正在与脑中的面孔对号,而檀宁则带着一股纯然的欣赏,看着朱却珊一笔一划,落下那些优美的小字。
待朱却珊收了笔,檀宁忍不住立即夸道:“朱姑娘,你的字真好看。”
朱却珊听了,面上微微一红,带着几分腼腆低声道:“……我的字不及父亲十分之一。父亲的草书才叫写得好呢。”
“草书又是什么?”檀宁愣了愣。
“一种字体,不熟悉的人看了会像看天书似的。”朱却珊掩唇笑道。
“那我肯定看不懂。”檀宁老实承认。
“看不懂也无妨,反正也不是写给我们看的。”朱却珊笑道。
檀宁非常赞同地点了点头。
邬宵寒将名单收入袖中。管事一路把几人送至王府门前,这才暗暗松了口气,垂首退到一旁。
朱却珊停下脚步,对两人歉意地笑道:“我还要去寻甄先生,便不与你们一路了。若有帮得上忙的地方,你们尽管来相府寻我。”
邬宵寒像根黑色的木头,朱却珊彬彬有礼,他却只是敷衍地“嗯”了一声,檀宁不忍拂了她的面子,主动道:“那就谢过朱姑娘了,改日若是得空,我来邀姑娘一道听《牡丹亭》。”
“一言为定。”
朱却珊含着笑意转身,被管事领着往书房方向而去。
邬宵寒和檀宁离开王府,顺着长街往外走去。
“京中贵女随口说的一句客套话,你也当得了真?”没了旁人在场,邬宵寒的话又多了起来。他冷眼瞧着檀宁,毫不客气地道,“你若真登了相府的门,却被人拒之门外,岂不是连我的脸也一并丢尽了。”
“不会的,朱姑娘不是那种人。”檀宁笃定道。
邬宵寒哼了一声,对她的判断显然不信。
他们正要先回灵抚司传信,忽听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长街尽头传来,如闷雷般迅速逼近。一匹快马迎面疾驰,马上之人一手勒缰,一手高举白色羽幡,厉声高喊:“让道——闲人避让——”街上众人顿时慌了神。
原本还在沿街叫卖的小贩忙不迭收拢担子,行人纷纷往两旁退去。
檀宁被拥挤的人潮撞得东倒西歪,脚下尚未站定,又有人迎面挤来。邬宵寒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拉到身侧,抬臂护住。
快马掠过长街没多久,一行车队便出现在檀宁视线尽头。
打头的是一辆宽大的板车。车上横陈着一头体型硕大的妖兽尸身,形如虎豹,却比寻常猛兽狰狞数倍。鲜血顺着木板缝隙滴滴淌落,在青石路上拖出一道腥红黏腻的血痕。
板车之后,仪仗车马依次而行,如众星拱月般簇拥着一辆通体洁白的车驾。车顶两侧各立着一只衔露铜鹤,长喙微垂,双翼欲展。随着车轮徐徐转动,铜鹤似也振翅欲起,托着整辆车驾乘风而去。
车驾行至檀宁近前,一阵春风恰好掀起素白纱幔,轻纱绕着车身缓缓浮动,宛如几缕流云。
纱幔之后,露出一张白皙的侧脸。
那侧脸清冷俊美。眼皮微垂着直视前方,像神龛中半阖的神像眼。
那一瞬太短,短到檀宁甚至来不及分辨他脸上的神情。风一停,纱幔重新垂落,那张侧脸便又隐入素白之后,只余方才那一点冷意,像雪片从眼前无声掠过。
直到整支车队远去,笼罩长街的那股无形威压才渐渐消散,四周仿佛终于松了一口气。
“是闻人楼主回来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街边众人这才回过神来,兴奋的议论声随之四下响起。
檀宁下意识转头去看邬宵寒,却见他不知何时已收回目光,径自往长街外走去。
她连忙拨开身侧尚在议论的人群,追上去与他并肩而行。
路边的百姓依然还沉浸在刚刚的景象中。
“前头那穷奇你们认出没有?”一个书生模样的人声音仍有些发颤,语气里却压不住兴奋,“听说它盘踞极东之地多年,去年还屠了一整座城。国师此番将它斩杀,可算是为大魏除去一害!”
话音才落,旁边便有人轻轻嗤了一声。
“除害?”一名锦衣公子摇着折扇,语气里带着点讥诮,“那也是陛下献上澜州未来一年的雨水换来的。不然,昆仑凭什么答应出动国师?”
这话一出,周围几人神色微变,议论声也跟着低了下去。
“方才风一掀帘子,你们可瞧见了?”一名妇人不管那穷奇不穷奇的,注意力都被车中人给吸引了去,“哎哟喂,只露了半张脸,便叫人心口直跳。真不愧是十尾天狐化身,那样的姿容气度,哪里像凡人——”十尾天狐?
檀宁又看了看邬宵寒那阴沉的脸色,总算知道他为什么每次提到闻人拂青,就像咬到生豆子那样了。
她背着手走在他身边,状若无意道:“我还是觉得红色的狐狸更好看。”
邬宵寒起初没有回应,只是脚步似乎慢了一瞬。
过了片刻,他才冷冷瞥来一眼:“那你方才在看什么?”
檀宁一愣,下意识停住脚步。邬宵寒却没有等她。她看着他的背影走远了两步,才反应过来。
“你是因为我看十尾天狐,所以才生气了?”她追到他身边,颇为新奇地看着他的脸。
“……荒谬。”
他说得冷淡,脚下却走得更快。
檀宁又一次被落在后头。但她早已分出,哪些时候是他真的想甩下她,哪些时候只是做做样子。
她索性绕到他前面,直接挡住了他的去路。
“邬宵寒。”
他被迫停下,眉眼微沉,没好气地说:“……干什么?”
“我方才是在看摘星楼楼主,看大魏国师。我只是好奇,那样的大人物究竟长什么模样。”
她顿了顿。
“可是我看红色的狐狸,不是因为好奇。”
“我早就知道他长什么样。”檀宁认真说,“可再看多少回,也还是觉得红色的更好。”
邬宵寒脸上的冷硬像是被这一句话撞散了一半,他脸上仍绷得很紧,耳根却无端泛起一点薄红。
“少拿这套哄人。”他的语速比平常更快,“有这工夫,不如多想想案子怎么办。”
说完,不等檀宁反应,他便绕过她,径自往前走去,背影依旧笔直,只是转身时的动作却快得近乎仓促。
檀宁望着他的背影,小声嘀咕:“……我又没哄你。”
说完,她又一次提步追了上去。
“邬宵寒,你走慢些!”
两人回到灵抚司时,司中正是午间最忙的时候。
邬宵寒入内后并未耽搁,点了五组擅长讯问的人手,分别前往名单上其余五家,去问询当年同在席上的几位贵女。
他交代得简短,条理却很清楚,几句话便尽数安排妥当。
待书办领命退下,邬宵寒转身往外走。
檀宁跟在他身后,才刚跨出灵抚司大门,便见门外已有司役牵了两匹马等着。
邬宵寒接过缰绳,翻身上马。檀宁也踩镫上了另一匹马,坐稳后抬眼看他。
邬宵寒勒转马头,道:“走。”
两人一人一马,再次自灵抚司出发,沿长街往英国公府的方向快马而去。
英国公府离灵抚司不算太远,两人到时,府门前已有仆从候着,像是早得了吩咐。
那仆从见了邬宵寒腰间令牌,连忙上前行礼:“邬大人,郡主正在花厅等候。”
邬宵寒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门房,便同檀宁一道入府。
英国公府的花厅里燃着沉香,香气有型,丝丝缕缕地萦绕在半空。
静和郡主坐在上首,衣裳换了,妆也画好了,又变回了万寿宴上那个冷艳逼人的宗室贵女。见两人进来,静和郡主先请人坐下,再开门见山道:“恭王府那边已经遣人来过了。邬大人要问什么,便现在问吧。”
邬宵寒随意坐下。檀宁跟着坐在一旁,目光从静和郡主脸上掠过。她平静的表情甚至称得上从容,毫无清晨在恭王府前的惊惶之色。
“郡主昨夜梦回恭王府,不知梦见了什么?”邬宵寒道。
静和郡主垂眼看向手边茶盏,对这个问题似乎早有预料。她并未思考太久,淡淡回道:“梦见她在王府唱戏。穿着一身水红戏衣,手里执着团扇,眼波流转,扇面一遮一掩,唱得倒确实婉转。”
她的唇边浮出一点很淡的笑意,说着“确实婉转”,那声音在檀宁耳中却不似称赞。
“郡主和澜芷姑娘是否有过过节?”檀宁轻声问。
静和郡主抬眼看她,很轻地笑了笑。
“一个倚门卖笑的戏子,也配和我有过节?”她说,“她于我而言,不过是溅上裙角的一点污泥。”
静和郡主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她不等檀宁或邬宵寒抛出新的问题,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越发冷硬。
“二十年前,我与英国公世子已有婚约。婚书过了明路,两家也议定了日子,满玉京都知道我将要嫁进英国公府。偏偏那个时候,他同一个唱戏的伶人传出风流韵事,闹得满城皆知。”她缓缓道,“他既听得,我为何听不得?我倒要瞧瞧,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物,能叫英国公府的世子也失了分寸,便叫人传话,让她上门唱了几回。唱得什么不记得了,反正不过如此。”
“不过如此,还叫了四回?”邬宵寒说。
静和郡主似乎没料到他已查得这么清楚,眼睛微眯了一下,过了片刻才说:“所以才没有第五回 了。”
“不是因为她唱得不好才没有第五回 ,而是因为她死了——所以才没有第五回。”邬宵寒冷冷道,“你知道她是为什么死的吗?”
静和郡主像是听见了什么可笑的话,抬眼看向邬宵寒。
“她既敢同有婚约在身的世家公子牵扯不清,就该知道会为此付出代价。我不过叫她来唱了几出戏,让她明白自己是什么身份。她自己心虚害怕,想不开寻了死,与我有什么相干?”
“你的意思是,她的死和你没有任何关系?”邬宵寒说。
静和郡主推开茶盏,仿佛那里已染上了污秽。
“满城的人都看到了,当初是她想不开自寻死路。别说她是自己死的,就算是我亲手将簪子插入她的心口——那又怎样?”
她居高临下,冰冷地看着邬宵寒:“邬司正要拿陛下的侄女给一个伶人赔命吗?”
作者有话说:无
第40章 英国公府门前石阶高阔,两侧石狮蹲踞阶前,爪下石球被岁月磨得发亮。
檀宁和邬宵寒从府中一路走出,沿途所见的仆从大多低头不语,神情麻木。就连门房为两人牵出马匹,也不敢多说一句,连脚步声都放得极轻。
檀宁站在阶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半阖的朱门。
方才在花厅中,静和郡主坐在上首,言辞从容,府中上下也处处以她为尊。可从始至终,她都没有见到王府名义上真正的主人。
“邬宵寒,为何府中不见英国公呢?”她不解道。
邬宵寒接过马缰,淡声说:“见不到。”
“英国公早年沉迷女色,坏了身子,早已缠绵病榻。”邬宵寒翻身上马,“如今英国公府上下,都是静和郡主在主持。”
檀宁骑上另一匹,若有所思:“你觉得英国公知道静和郡主做的这些事吗?”
“多半不知。”
“那他们的感情一定不好。”檀宁说,“你瞧,你的事我就大多知道。我的事你也知道。”
邬宵寒被她这句话打得措手不及。她最擅长的就是在他毫无防备的时候,说一些让他难以保持平静的话。而尤其让人恼火的是,她本人丝毫不受影响。
他收回目光,生硬地说了一句:“澜芷这案,难办的不止是她的身份。”
檀宁没反应过来,他怎么突然就转移了话题,下意识回道:“还有什么难办?”
“当年澜芷是在众目睽睽下拔簪自尽,就算静和郡主亲口承认,澜芷是因她而死,律法上顶多也只能算威逼人致死罪。此罪不过杖责和赔款,她是宗室郡主,真要问罪,还要奏请上裁。就算是最好的结果,判了杖刑,静和郡主也能通过纳赎来躲过刑罚。”
檀宁吃了一惊,没想到竟然如此。又想到先前静和郡主有恃无恐的样子,终于明白她为何那么嚣张。
“如果律法不能惩罚她……那律法究竟为什么而存在呢?”她喃喃道。
邬宵寒沉默片刻。
“为约束世人。”他说,“但世人从来不在同一条绳上。”
两人一时都没有再说话。
马蹄声不紧不慢地落在长街上,檀宁骑在马上,心里仍压着方才那句话。
邬宵寒骑在她前侧半步,看她神色就知道她还在想静和郡主的事情。
不公吗?当然不公。但世上不公的事情何其之多。他不喜欢她总是将自身以外的事情放在心上,就像对那个所谓的圣子一样,所有人都在为得到好运而喜悦,只有她在一旁难过。
她在自己可能会没命的情况下,都只是一句“我会觉得很可惜”,为什么他人的苦痛却能够轻易得到她的怜悯?
她不觉得这对自己也是一种不公吗?
“你怎么了?”檀宁发觉了他的目光,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东西吗?”
“有。”邬宵寒冷冷道,“有菩萨圣光。”
檀宁:“?”
她刚要问为什么她的脸上会有菩萨圣光,忽然瞧见前方人流里有一道熟悉身影一闪而过。
“沈管事怎么会在这里?”她惊讶道。
邬宵寒抬眼望去,只见沈香彤穿着那身朴素的布衣,很快转进了一条安静的横巷。
檀宁下意识要勒马,邬宵寒却没有停,沉声道:“继续走。”
他仍旧策马往前,像只是寻常路过。檀宁反应过来,也收回目光,跟着他越过那处巷口。直到又往前行出十余丈,两人才在一处茶棚旁翻身下马,将缰绳抛给看马的小二。
他们走了另一条路,来到横巷的另外一头。檀宁很快认出,那是邬宵寒之前带她来买衣裳的那条巷子。
两人没有冒然进入,而是躲在巷口处观望。
沈香彤已经走入那家卖绸缎的店铺,铺中掌柜亲自迎出。她显然认得沈香彤,两人交谈几句后,沈香彤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单子递给她。
掌柜扫了一眼,随即转身唤来伙计,吩咐他们去后头取料。
几个伙计应声去了,铺面里便只剩下沈香彤和掌柜。掌柜谨慎地走到门口,往巷子外看去。
比檀宁反应更快的,是邬宵寒的手。他将她往后拉了一把,她的后背直接撞上他的胸膛。
他的心跳声在那一刻很大。
下一刻,他忽然松开她的手臂,人也猛地后退了一大步。
“邬宵寒……”
檀宁刚想谢他,他已经把她的身体扳向巷子,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看前面!”
“……哦。”檀宁依言重新看向巷中。
掌柜已走回店中,正在和沈香彤耳语。
檀宁听不见她们在说什么,只能看见掌柜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眉心也慢慢蹙紧。她像是低声劝了几句,神色里带着遮掩不住的忧虑。
沈香彤则沉默地站在柜前,背脊挺得很直,脸上冷淡得近乎漠然。
这时,后头伙计们抱着一匹匹料子出来了。
掌柜退开几步,恢复了商人的笑。她吩咐几句,伙计们便开始往外搬货。
有颜色鲜亮的软缎,也有轻薄如烟的纱罗;又有另用匣子仔细装好的金银线、珠片等物,箱子一个接一个地搬上了绸缎庄送货的马车。
东西搬完后,沈香彤上了马车,马车缓缓驶出横巷,往宫门方向去了。
直到车影消失在巷口,邬宵寒和檀宁才进了那条横巷。
绸缎庄里,掌柜正要掀帘往内间去,听见门口又有动静,脚步一顿,诧异地回过头来。
待看清来人,她神色微微一变,却很快又堆起笑意。
“邬大人……”她屈身行了一礼,随即看向檀宁,“檀姑娘也来了。可是要再订做几身新衣裳?”
邬宵寒没有立刻答话,而是缓缓扫了一遍柜旁尚未收起的缎子。
掌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忙道:“方才店里刚忙过一阵,还未来得及收拾,倒叫邬大人见笑了。”
她转头吩咐伙计:“去把柜上理一理,再将新到的几匹好缎拿出来,给檀姑娘瞧瞧。”
“不必了,我看这几匹都还不错。”檀宁走到柜前,摸了摸那几匹还未收起的布料,“没想到还有喜好与我这么相似的人,不知先前是谁在看?”
掌柜笑道:“先前来的是霓春班的沈管事,二位说不定也认得。霓春班如今在宫中承应,听说今夜宫里还要传戏,班里几套行头急着修补,这才来订了些料子。”
檀宁右手按在一匹布料上,故作惊讶道:“竟是宫里的人?没想到你的生意都做到宫里去了。宫中规矩森严,她若不是与你相熟多年,想来也不敢轻易托你办事。”
“也不算多久。”掌柜含糊道,“拢共四五年吧。”
檀宁看出她已经有些警惕,便没有再追问什么。最后找了个理由,离开了绸缎庄。
“她在和沈管事的认识时间上没说实话。”檀宁道。
“这个简单,一查便知。”邬宵寒道,“灵抚司那么多人,总有几个不是来吃白饭的。”
檀宁还想问他打算怎么查,邬宵寒却似乎已有主意,领着她折回茶棚附近。她原以为是要回来取马,不料他脚步未停,径直走进了旁边一间灵抚司值铺。
为了方便巡街和应对突发情况,灵抚司在玉京坊市中设有大小值铺,眼下这个门脸不大,夹在药铺和金店之间,只有一名巡逻的妖捕尉正在铺中歇脚,一名书办正在柜后誊写公文。
见邬宵寒走入,铺内的妖捕尉和书办立刻起身行礼。
“备传信鹤。”邬宵寒道。
那书办不敢耽搁,很快送来纸笔,邬宵寒在案前坐下,提笔写了寥寥数语,字迹锋利简洁。
写完后,他将纸递给书办。
那书办双手接过,几折之后,原本平平无奇的一张纸,被他折成了一只小小的纸鹤。
书办将纸鹤托在掌心,来到墙角的木架前,小心翼翼将其浸入一盆散发银光的清水里。
纸鹤没入水面的一瞬,盆中银光荡开波澜无数。下一刻,那只纸鹤像是活了一样,抖了抖翅膀上的水珠。
它细声细气地问:“此信欲往何处?”
邬宵寒道:“灵抚司,高英卓。”
纸鹤随即振翅而起,从大开的窗户里飞了出去。
檀宁仰头望着那只纸鹤飞远,一时有些出神。她原以为雪霁谷中驭牛驾马传信,已十分便捷,如今亲眼见这纸鹤沾水而活、振翅传书,才知世间竟能方便到这般地步。
“我也能用纸鹤和你传信吗?”她问。
“你是我的妖使节,我们每日都在一起。你什么时候需要同我飞鹤传信?”邬宵寒平静道,“睡觉的时候吗?”
檀宁:“……”说得好有道理。
……
长庆楼中,霓春班众人正在为晚上的登台而忙碌不已。檀宁和邬宵寒回来时,那些晚上要登台的伶人,已经画上浓妆,穿上了戏服。
沈香彤正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本薄册,低声同人核对今晚要用的戏目。
她看见二人前来,合上册子,向两人微微一礼:“邬大人,檀姑娘。”
檀宁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些翻开的戏箱:“沈管事,这是……”
“前头刚传了话。今夜要在御花园设宴,霓春班还得照常登台。”沈香彤苦笑道,“连着两夜梦魇,班里的人本就没怎么休息,如今又怕在御前出岔子,只能趁着现在再多练练。”
“梦魇还没找到源头,新的戏便要唱起来了?”邬宵寒冷笑道,“这是谁的主意?”
沈香彤还未开口,蔡辛就一路小跑了进来,到了二人跟前才勉强收住步子:“司正——”“你去哪儿了?”邬宵寒问。
“下官刚从御前回来。”蔡辛忙道,“陛下在明德殿召见了国师,商议梦魇一事。国师给了三十枚安息香叶,说佩在身上,白日入睡便可避免梦魇。”
“安息香叶是什么东西?”檀宁好奇询问。
蔡辛刚要回答,邬宵寒便已开口:“是安息香树自然凋零的叶片。”
“正是!”蔡辛边说边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锦匣打开,里面躺着一枚小而椭圆的叶片,散发着清甜香气,“这是摘星楼的那一棵千年安息香树掉的,此物可以辟邪净秽,比伏烬灯还管用。”
“安息香叶一共三十枚。陛下一枚,相国一枚,灵抚司这边也只分到一枚。余下那些,分给了几位王府宗亲,还有三品以上几位要紧的大臣。”
邬宵寒接过锦盒,只看了一眼,便转手递给檀宁:“你拿着。”
檀宁迟疑了一下,不知道这个“拿着”,是让她代拿,还是叫她拿着用。
邬宵寒显然没打算给她慢慢想的工夫,见她不接,直接将锦盒塞进她怀里。
“贴身带着。”他说,“不准离身。”
檀宁下意识抬头:“可是你……”
“我不需要。”邬宵寒毫不犹豫。
檀宁还想再说什么,可想到前两次梦魇,她都是更受影响的那一个,便慢慢收紧了手。
“……好。”她不再推拒,认真说道,“我会贴身带着,绝不拖你后腿。”
檀宁将安息香叶贴身放入衣襟后,沉默了许久的沈香彤忽然开口:“邬司正,檀使节。不知澜芷姑娘的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静和郡主没有否认当年点戏一事。”邬宵寒道,“至于宴席上发生了什么,得等取到其余几家的证词,才能定论。”
“……她们不会说实话的。”沈香彤低声道。
“沈管事为何这么说?”檀宁问。
沈香彤沉默了一会儿。
“二十年前,澜芷姑娘死在王府门前,事情闹得沸沸扬扬。京兆尹碍于民情,也曾查问过那日之事。”她声音很轻,“几位贵女众口一词,只说是寻常点戏听曲。”
“……可我那时就在厅外。”她道,“我听见她们在笑,澜芷姑娘在哭。这些话,我当年都同京兆尹说过。那日听见动静的,也不止我一个。可最后呢?”
“最后她们全身而退,澜芷姑娘却成了羞愧自尽之人。”
沈香彤看向邬宵寒,眼中露出近乎孤注一掷的希冀。
“民女早听说邬司正铁面无私,不畏强权。”她道,“如今灵抚司重查此案,是否能替澜芷姑娘讨回一个公道?”
邬宵寒公事公办道:“若这桩旧事与梦魇案无关,便仍是人族旧案。灵抚司无权越过京兆尹,替二十年前的案子重新定罪。但若查明澜芷之死与如今梦魇案有关,便是妖异作祟,归灵抚司管辖。逼死澜芷的凶手,也会按律法处置。”
“……按律法处置?”
沈香彤低低笑了一声。那笑意很轻,却比哭还难听。
“邬司正,对她们那样的人来说,哪有什么律法?”
这话邬宵寒先前已与檀宁讨论过了,他愿意与檀宁讨论公与不公,是在意檀宁的心情,但沈香彤的心情又与他何干呢?
他只是沉默不语。
蔡辛见气氛僵住,忙咳了一声:“沈管事,我们大人不爱说好听的,但他既然查到这些,就不会将旧事轻轻揭过。你也别心急,先把今夜的戏唱好才最是要紧。”
沈香彤闭上双眼,再睁开时,激烈的情绪已经沉入了水底。
“是民女僭越了。邬司正愿意查明当年真相,我已感激不尽。不该再步步紧逼。”
她后退半步,向邬宵寒行了一礼,声音重新恢复了平稳。
“时间紧迫,我还要去准备今夜的曲目,便先告退了。”
说罢,她快步往戏箱那边去了。待走到众人面前时,她又成了那个沉稳周全的沈管事。
邬宵寒的目光落回檀宁身上,她仍望着沈香彤离去的方向。
“听出来什么了?”他问。
蔡辛没明白这话,茫然地看了看两人。
檀宁却知道邬宵寒问的是什么。
沈香彤最后那几句话,已经竭力压得平稳,可深埋了二十年的痛苦与不甘,像一只生锈的匣子,一旦被撬开,便很难再严丝合缝地合上。
“我听到了……很深的恨。”檀宁说。
邬宵寒皱了皱眉,还未来得及说话,一名女伶提着裙摆匆匆跑进长庆楼,神色慌张:“不好了!沈管事呢?沈管事在何处?”
沈香彤扬声道:“桂和,发生什么事了?”
“我和丹烟姐姐在延春苑碰着了英国公世子,世子喝了酒,非要丹烟姐姐陪他说话,丹烟姐姐不肯,他便让小厮把姐姐堵了不让她走——我是偷跑回来的,还请管事救救姐姐!”女伶急得快哭出声来。
沈香彤闻言立即转向邬宵寒,向他深深一礼:“邬大人,民女人微言轻,劝不住世子,只能求您出面救救丹烟。”
邬宵寒皱了皱眉。
眼下宫里上上下下都指望他尽早查明梦魇缘由,哪里有空去管一个世子的荒唐事?
他刚想叫她另请高明,就见檀宁正一脸信赖地看着他。
邬宵寒那句没说出的推拒,就这么卡在了喉间。
他究竟在什么时候给了她错觉,让她以为他是个爱管闲事的蠢货?
他当然不会去了。那丹烟和他有什么关系?人族的事情不归灵抚司管!
但檀宁在看着他。
……还在看着他。
邬宵寒咬了咬牙,转身往长庆楼外走去:“……带路。”
作者有话说: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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