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宁的视线不自觉落进他的眼中。
他眼里的冷意几乎凝成了实质,冰冷地覆在瞳孔上。愤怒到了这样地步,只剩一种纯粹到近乎骇人的杀意。没有声息,也没有起伏,像一把展露锋刃的刀,下一瞬便能割开眼前所有东西。
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明知这句实话只会将自己推到更不利的境地,还是低声开了口。
“玉京门前。”
那四个字落下去,邬宵寒眼底最后一点让她熟悉的部分也跟着沉没了。
玉京门前。
他忽然笑了一声。很轻,很短,像是从身体里割出来的声音。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不是人,却骗我不知。”他轻声说,“看我为你忙前忙后,看我在朝堂上替你担保,看我像个蠢货一样,把你留在身边——是不是很有意思?”
檀宁心中像被针刺一般,急切地否认:“我没觉得有意思,我也不是有心骗你——”“那便是无心骗我了。”
他打断她,声音很轻。
“谁让我没问呢?你自然没有错。错的是我。”
“我错在玉京门前,没有一刀斩了你;错在谭家宅子里,竟认为你宁愿吐血,也要同我说实话。”
“更错在——”他顿了顿,似乎被自己要说的话哽了一下。
“信你和旁人不一样……”
“是我错得离谱。”
檀宁一时说不出话。
她明明有许多缘由可以解释,可那些话堵在喉间,在刚刚看过的那场枫林大火面前,忽然都变得轻飘飘的。
“我说过,你若背叛,我会杀了你。”
锈刀上还滴着蚌妖的血。
血珠坠下的一瞬,刀锋也缓缓抬起,停在她颈前。冷光贴着肌肤,只差半寸,便能割开那线脆弱的脉息。
檀宁无处可躲,也不想躲。
邬宵寒说得没有错。
她骗了他。
无论有多少理由,无论初衷如何,她终究选择了沉默。尤其在亲眼看过蜃境里的一切之后,她没有颜面再为自己辩驳。
这双眼睛是他给的,这条命也是他一次次救回来的。
如果他要收回去,她没有半句怨言。
她缓缓闭上了眼。
那把刀停在她颈前,像一只振翅欲落的白蝶,极轻地颤了颤。
四下静得厉害。
她听见邬宵寒的呼吸,一声比一声急。
下一瞬,颈前那点冷意忽然撤开。
檀宁睫毛一颤,还没来得及分辨,破空声便挟着寒意呼啸而来。
她眼睫闭得更紧,脊背绷直,连呼吸都停在喉间。
预想中的疼痛久久没有落下。
只有一声沉闷的撞响,贴着她脸侧炸开。
檀宁慢慢睁开眼。
锈刀深深钉进她脸颊旁的石壁里,刀锋没入大半,裂纹自刀口向四周蔓开。
血从邬宵寒的指缝里渗出,沿着刀身缓缓下滑。到了与她视线齐平的位置,血珠终于坠不住,一滴一滴,落到地上。
他离她很近,近得檀宁能看见他眼底尚未散尽的怒意,也能听见他压得发哑的呼吸。
“等离开锁妖塔,从我眼前消失。”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没有起伏。
“永远……不要再让我看见你。”
他拔出锈刀,转过身,朝方才被蚌妖锁住的那扇大门走去。
步子很快,也很决绝。
从前邬宵寒总嫌她麻烦,嫌她拖慢脚程,可不管嘴上说得多冷,他的背影始终会停在她够得着的地方。
这一次不会了。
檀宁怔怔看着他走远,才终于明白,原来当他真正不想等她的时候,她连他的影子都追不上。
“邬宵寒!”
“邬宵寒!”
她如梦初醒,立刻追了上去。
他抬手去推那扇黑色大门。
檀宁几乎是扑过去的,抢在他掌心落下之前,硬生生挤进了他和门之间。
她背抵着冰冷的门板,胸口还在急促起伏,身形单薄得几乎不堪一击。于邬宵寒而言,要将她拨开,本该不费吹灰之力。
可他的手像被什么烫了一下,猛地收了回去。
“我有很多机会告诉你,我的药兽之心可以看破伪相,但我没有。”
“对不起。”
檀宁语速很快,生怕被他打断,再也没有说出口的机会。
“我以为你隐瞒妖身,一定有自己的苦衷。只要我没有坏心思,又不打算揭发你,那么瞒着你,也不算是伤害你。”
她直直地看着他。
“是我想错了。”
“对不起。”
“你要生气,要骂我,要责罚我,我都接受。”她说,“可是不要赶我走,也不要说永远不再见我。我……”
我是为了你才来玉京的。
这句话压在喉间,终究没有说出口。
檀宁只是定定望着他,望着那双终于被她逼出裂痕的眼睛。
“我已经无处可去了。”
邬宵寒像是被那句“无处可去”刺了一下,半晌后才说:“让开。”
檀宁没有动。
“你真以为我不会杀你?”他压低声音。
“我不在乎。”
“……什么?”
“我不在乎你会不会杀我。”檀宁飞快地说,像怕那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勇气先一步耗尽,“你救了我好多次,这条命你要拿去,便拿去好了。”
她喉间发紧,却仍直直看着他。
“可如果你不原谅我,我不会离开一步。”
邬宵寒看着她,不可思议地拧起眉头,头一回听见这种荒唐话:“你在要挟我?”
檀宁脸颊开始发烫,随后热度涌到耳根和颈部,让她整个人都像被煮开了一样。可此时此刻,她已经顾不上那些,只知道不能让他就这样走出去。
她闭上眼,把上辈子和下辈子的脸皮一起用上,破罐子破摔地说道:“我就要挟你——”邬宵寒看着她。
那张脸红到不可思议,连睫毛都在羞愧地颤抖。一看就是头一回做这样蛮横的事。
这样一个连一句要挟都能红透脸庞的人,让他心口那股烧得发冷的怒意,像被什么迎头按了一下,再也烧不下去了。
许久后,檀宁终于再次听到邬宵寒困惑的声音。
“……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她重新睁开眼,看到那双依然残留着愤怒,但却不再灼痛她的眼眸。
“我什么都不要。”她说。
“你说谎——”他几乎立即冷下脸来。
“我没有说谎!”檀宁直视着他,声音不高,却没有半分退让,“我留在灵抚司,是想找到那个曾救过我的人。至于灵抚司司正究竟是人是妖,于我而言,并不重要。”
那个人。
邬宵寒的目光不由落在她的眼睛上。那双眼与常人并无二致,甚至比常人更明亮几分。
究竟是什么人,能治好连药兽都束手无策的盲症?
“找到那个人之后呢?你要报恩吗?”邬宵寒盯着她,声音沉冷,“万一他是我的敌人,万一——”“没有万一。”檀宁马上说,“那个人救过我一次,你也救过我一次。”
“玉京门前,若不是你给我机会,我不是被高英卓带走,便是落到苏川手里。我会是被处决的伪物,也可能是等着被炼成药丸的药兽,但绝不可能是堂堂正正站在这里的檀宁。”
邬宵寒喉间微微一滞。
他本能地想反驳。
想说玉京门前那不过是一时兴起,给她留路,也只是因为她还有用;想说自己从未发过善心,更谈不上什么救命之恩;想说她把旁人的一分利用、一分留手,都错认成了好。
可那些话到了唇边,一句也说不出来。
他注意到她脸上的伤。
先前隔着暴怒与怀疑,他没有细看。此刻离得这样近,才看见她颊边与下颌各有一处还在渗血的溃烂。
他的目光顿了一下,随即顺着那两处伤往下。
黑袍遮住了大半狼狈,却遮不住所有。衣襟破损处露出的颈侧与锁骨上,尽是被蚌液灼出的斑驳伤痕,红得发烫,有几处皮肉已经溃开,正往外缓慢渗血;再往下,腕骨和手背,也遍布着大小不一的伤。
四下忽然静得厉害。
远处有水声缓慢滴落,一声,又一声,落进空旷石壁间,轻得几乎听不真切。两人贴得太近,连彼此呼吸间细微的起伏都无处可藏。
邬宵寒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胸膛微微起伏,呼吸乱了一瞬,又被强行压了下去。
“你想留下,可以。”
檀宁闻言,眼眸立即亮了起来。
“从现在开始,不准离开我的视线。”
“好!”
檀宁毫不犹豫。
邬宵寒恼火她答应得那么轻易,更恼火自己就这么被她拿捏,他故意用最不近人情的声音说:“……你身上那些黏液恶心死了,赶紧去有水的地方洗掉。”
檀宁笑了起来,答得更快:“好!”
那扇嵌在黑石墙中的巨大铁门,在邬宵寒的推动下渐渐打开了。
门后积了不知多少年的冷气迎面涌出,硬生生拍在脸上,像有人把一盆刚凿开的雪冰迎头泼了过来。
即便是雪霁谷这般苦寒之地,也少有这样冷的时候。檀宁不自觉地缩起肩膀,把身上的袍子裹得更紧了。
两人缓缓走入门内。
门后是一座高阔空寂的石殿,四壁皆黑,冷硬得像从地底整块剜出来。正中砌着一口水池,池面黑沉,不见波光,也探不出深浅。水上蒸腾着热雾,白蒙蒙的一层,贴着池面缓缓浮动。
池上垂着一大块钟乳石,斜刻着“洗罪池”三个字。乳石自穹顶倒悬而下,轮廓似一张俯身逼视的恶鬼面孔,两只眼窝中各嵌着一枚幽沉沉的黑珍珠,像在垂眼俯视池中。
邬宵寒走到池边,先将锈刀没进水里,水面只到刀柄。他缓缓拨了两下。池面散开几圈热雾,黑水仍然沉静。
尽管先前经过了那样的争吵,邬宵寒的第一句仍是保护。
“站着别动。”
他转身出去,没多久,拖着蚌妖的尸首回来了。那具软塌塌的尸身在石地上拖出一道湿痕。他拎起蚌妖一条手臂,毫不犹豫地按进池里。
黑水漫过蚌妖腕骨,池面蒸腾的热气立刻缠上那截青白皮肉。水色缓缓变了,先是浅红,随即一点点深下去,像有陈年血迹在水底漾开,转眼便整池水都红得发暗了。那条手臂却仍旧完好,未受到什么伤害。
邬宵寒松开手,任那截胳膊砰地砸回地上。他凝目看了变回黑水的池子片刻,伸出自己的指尖,在水面轻轻一触。
那一小片黑水重新浮出红色,贴着他指下漾开。
邬宵寒看明白了,唇角压出一点冷意:“一个破池子,也敢替人论罪?”
他提刀绕到钟乳石背后,背对檀宁,不再回头。
“快洗。”
酸液烧过的地方仍在隐隐作痛,檀宁本不该再有所犹豫。
可她望着头顶“洗罪池”三个字,脚步迟迟不动。
“发什么愣?”邬宵寒久等不闻水声,声音从乳石后冷冷传来,“在雪地里滚惯了,见了热水倒不会洗了?”
“好……马上。”
她的目光小心望向钟乳石后那道身影。他立得极稳,连头都没偏一下。前面只有一整面粗砺石壁,黑沉无光,照不出半点人影。
檀宁的手指慢慢扣住衣带。
那三个大字还悬在头顶,她不敢再看。
她把披着的黑袍先放到一旁,随后去脱自己的衣裳。衣料黏着伤处,扯下来时,连动皮肉跟着一痛。她抿紧了嘴唇,脱得更慢。
她扶着池沿缓缓蹲了下去,池水升至胸口,黑而稠,仿佛并非泉水,而是某种沉睡了许久的东西,正借着热气重新张开眼睛。
头顶有水滴从鬼面钟乳石上落下来,轻轻的一声,散进池中。她心里还留着一点极淡的希望,像水面那层一吹就散的热雾。
不要全红。哪怕只是一点,哪怕只在身边浅浅化开一层,也好。
但池水没有怜悯。
先是在她身侧浮起一点淡红,淡得几乎看不真切,像谁把胭脂藏进雾里。随后,那点红意悄悄晕开,缓慢,安静,没有半点声响。黑色被一点一点逼退,红色不慌不忙地占满整口池子。
直至池水鲜红欲滴,像一池温热的血,将她端端正正托在中央。
檀宁胸口里悬了许久的东西,不再上浮,也不再挣动,终于沉了下去。
她有些想笑,却没笑出来。
作者有话说:无
第22章 她抬手掬起一捧热水,慢慢往肩头浇下去。水沿着皮肤滑过,将残留的酸液一点点冲散。
“你怎么知道你的恩人就在玉京?”邬宵寒忽然开口。
他抱着那把锈刀,直面黝黑的石墙,语气还有些硬邦邦的。
“……一年前,我在雪霁谷遇到过一只燕子。”檀宁说,“她能化作小女子的模样,只有三寸高。那时她翅膀受了伤,是我治好的。分别时,她告诉我——往玉京去,就能得偿所愿。”
“燕化女子,长仅三寸,能预知吉凶——你遇见的是天女。”邬宵寒略一思索,“如果你的恩人真在玉京,那倒省事。若是妖,就去灵抚司千妖阁翻一遍旧档,凡按规制入大魏境内、立有名籍的妖,千妖阁里都有留档。若是人,蔡辛在户部也有门路。”
“……可他如果不记得我了呢?”檀宁声音很轻。
“不记得?那又怎样。”邬宵寒冷冷道,“无妨。打断他几根骨头,总会慢慢想起来。”
檀宁被他这番理直气壮的话逗得一笑。
“我还是想自己去找。”
她轻轻摇头。
“报恩,也不是一定要恩人知晓的。若他已经忘了,我执意要他想起,那也只是盼他因此待我与旁人不同。”
“我不愿成为他的负担。”她低声说。
“……不可理喻。”邬宵寒语气微沉,听得出几分压不住的恼意,他的脚尖动了动,似乎想要转身却又强忍下来,“你事事替他想得周全,究竟是报恩,还是动了情?”
檀宁愣了愣,眼神下意识落在邬宵寒的背影上。
当然是报恩。
她分明该这样回答,可话到唇边,她却忽然迟疑了一瞬。
邬宵寒背对着她,指节一点点收紧。
她口口声声说着报恩,为什么没有立刻反驳“动情”二字?
她先前还说自己无处可去,宁愿厚着脸皮要挟,也要在他身边留下。
可现在呢?
“你为什么还不说——”他再也忍受不了此刻的沉默,猛地转过身。
下一瞬,声音戛然而止。
那股在他胸腔里沸腾的陌生情绪,在看见那池宛如血染的池水时,忽然安静下来。
檀宁猝不及防,整个人僵在水中。
下一瞬,她便低下头去,几乎把脸埋进水光里,不敢看邬宵寒的神情。
池水本就没过胸口,已没有什么可遮。可若能选,她宁愿被他看见的是身体的狼狈,而不是她心上的污浊。
邬宵寒知道自己该转过身去。
或者冷嘲两句,干脆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可檀宁缩在池水里不敢抬头的样子,让他无论如何也做不到无动于衷。
他大步走过去,弯腰捡起地上的黑袍,冷声道:“起来。”
“……什么?”
“我让你起来。”他说,“别让我说第三遍。”
檀宁迟了片刻才明白他的意思。
她终于慢慢站了起来。
邬宵寒侧过身避开直视她的身体,在她完全站起来的那一瞬间,黑袍兜头裹上来,将她从肩到膝严严实实罩住。
她还没来得及踏出洗罪池,他已一个俯身,将她抱出池子,放到岸边。随即,他像在同谁生着闷气似的,低头替她拢紧衣襟,又用力系上束带。
那力道很重。
带着他气息的衣料紧贴上来,隔开满池刺目的红水,也隔开她无处安放的极度羞耻和自厌。
“别信那破池子的。”他说,“你是什么人,我比它清楚。”
也只有邬宵寒,才会在那张俯身逼视、栩栩如生的恶鬼面孔下,毫不在意地说一句“破池子”。
那个已有六百年历史的池子,确实很破,水也很冷。
但邬宵寒是热的,暖的,哪怕他总是装作很冷。
“……好。”檀宁露出笑容,努力忘记池水的事情,“我们被困进塔里多久了?十二个时辰之内,还出得去吗?”
“……谁知道。”邬宵寒说,“这鬼地方哪里分得清时辰。自我们掉落,短则两个时辰,长则三个时辰,也未可知。”
他站在冷气里久了,脸色已经隐隐发白。檀宁注意到这一点,身上的外袍就穿得不太安稳。
“这里太冷了,你先穿回去。我可以穿我的旧衣裳。”她声音有些急,“我习惯了,不冷。雪霁谷比这里还冷。”
“胡说八道。雪霁谷的冷,跟这里比,还差得远。”
“你去过雪霁谷?”檀宁顿了顿,“什么时候去的?有没有……在那里发生什么事?”
“你的问题太多了。”邬宵寒说。
他先一步转身往外走。檀宁连忙追出。
“我一直住在雪霁谷,所以……”她声音放轻了些,“你若去过,说不定见过我。”
“我没进过谷里。”
“我也出过谷,就在雪山边上——”邬宵寒是何等敏锐之人,他当即便停下脚步,转身看她,眉头微微蹙起。
“你到底想说什么?”
檀宁的话卡在喉咙里。
她想问,你记不记得三年前雪霁谷的那场暴风雪里,有个盲女误闯进你栖身的山洞;她还想问,你记不记得,她哭了很久,而你最终没有把她赶走。
她想说的话很多,却都被他那双只剩疑惑的眼睛吞没了。
对她来说,那是她生命中最黑暗时刻的救赎。是他五指轻轻一抚,便让她重新看见的天光。那些年里少得可怜的暖意,几乎全系在那一刻。
可他的眼里没有那段风雪留下的痕迹。
对他这样的大妖来说,也许只是随手救过一个人,天亮之后,也就忘了。
他越是不记得,她越是说不出口。
“……没什么,”她重新露出笑颜,“只是好奇罢了。”
邬宵寒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他显然不信那句“只是好奇”。换作从前,他早该冷笑着逼问到底,可此刻那点讥诮到了唇边,却又被他生生压了回去。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提刀继续往前走。
“跟紧。”他说。
门外的黑石阶一圈圈盘上塔顶,越往上走,越觉四下发冷。
檀宁跟在他身后,身上的酸液虽已洗净,伤处仍一阵阵泛痛。再加上腹中空落落的,此刻心神一松,眼前忽然轻轻一晃。
一只大手从旁伸来,稳稳托住了她的胳膊。隔着薄薄衣料,那力道一下截住了她往前栽的势头。檀宁肩头一僵,抬眼时,正对上邬宵寒皱着的眉头。
“还能走吗。”他顿了顿,眼神移向别处,“不能走我背你。”
“我还能走。”檀宁定了定神,坚定道。
邬宵寒看了她片刻,这才松开了手。
“跟紧点。”他说,转身继续往上。
两人一路无话,直到转过最后一折,三楼那扇门便到了眼前。
黑沉沉的铁门半嵌在石墙里,门缝合得严实,却没有上锁。邬宵寒抬眼看了片刻,却没有去推门而入。
檀宁以为他在听门后的动静,便也跟着屏了呼吸。可下一瞬,他忽然提着锈刀,在台阶上坐了下来。
黑衣垂落,刀横在膝前,他微微仰头,侧脸在昏暗里显得有些发白。
“歇一会儿。”他说。
檀宁怔了怔。
邬宵寒掀起眼皮看她一眼,语气还是冷的:“你现在这个样子,进去也是送死。”
檀宁哑然一笑,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中间留出的那点空处极窄,两人垂落的衣袖悄悄叠在一起。
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虚虚搭着石面。邬宵寒的手就在旁边,骨节分明。两人的指尖之间,只隔着一点昏暗的影子。
近到檀宁只要稍一蜷指,便能碰到他。
“蜃境里,你看到了多少?”邬宵寒语带别扭。
“……全部。”
她手边那只手动了动。
邬宵寒似乎想收紧指节,却在毫厘之间碰到了她的指尖。
那一点触碰轻得几乎算不上碰,可他的手却骤然一僵,随即收了回去。
他的脸绷得更紧了,好像这样就能打消刚刚的刹那慌乱。
“……有什么想问的,现在就问。”
檀宁想了想,轻声问道:“你是怎么成为灵抚司司正的?”
邬宵寒沉默片刻,低低笑了一声,没什么暖意。
“三年前,我潜入灵抚司宝库,是为取回我族人留下的六颗狐珠。可狐珠早已不在,反倒撞见项华正在杀人灭口。真正的司正那时只剩半口气,我与项华在宝库里交了手。他有伤在身,不肯久留,很快便脱身离去。”
“后来我翻遍宝库旧档,才知道那六颗狐珠早在五十年前便已失窃。蠪侄狐珠能牵引魂识、造梦惑人,我不能让族人的遗物沦为旁人满足私欲、作恶害人的工具。”
他神色不动,语气平平,像在说旁人的事。
可檀宁见过蜃境里的那一幕。
她知道,这样的平静并不是没有伤心。恰恰相反,是那道至今仍未愈合的伤口太深,深到已流不出血,只能被他一层一层掩盖起来,压在那副冷漠刻薄的皮囊底下。
她的手动了动,小指轻轻碰上了他的指尖。
邬宵寒僵了一下。
没有躲。
“……司正没有撑过那一夜,我便留下来,顶了他的身份,接了他的位子。”他继续说。
“为了查狐珠的消息吗?”檀宁轻声问。
“也为了查项华。”邬宵寒道,“他虽然不知用什么法子毁掉了曦光令,但灵抚司的消息灵通,总比我一个人查起来快。”
“那项华究竟是什么人?”
邬宵寒眼底冷了几分。
“……一棵在凫丽山修炼成妖的橡树。起先信了大魏那套鬼话,拿我家人的命去表忠心,在灵抚司熬了四百八十年后才看明白,这地方嘴上说人妖并列,骨子里从没把妖当过同类。”他冷笑了一声,“所以,他索性杀了司正,叛出大魏。”
他握着刀柄,指节一点点绷紧。
“狐珠我要拿走,他的命,我也要拿走。”
檀宁安静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
有个问题在她心里像猫爪似的挠,挠得她小心翼翼地抬起眼:“你说他在灵抚司待了四百八十年,那你如今……多少岁了?”
邬宵寒瞥了她一眼,像是在无语他的年龄在这种语境下有什么要紧的。
“五百年。”
檀宁怔了一下。
五百年从他嘴里说出来,平平淡淡,像须臾之间。可檀宁却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那是五百年,不是一朝一夕。
原来他这一生,能扑蝶、能胡闹、能被爹娘和姐姐呵护的日子,只有前头那二十年,余下四百八十年,他被困在凫丽山那场永不停歇的大火里,一个人走到今天。
檀宁忽然偏过头去,对着另一边石壁轻轻吸了口气。
“……这么大。”她勉强笑了一下,“那你岂不是比雪霁谷外那棵老松还年长。”
“少拿我跟树比。”邬宵寒侧头盯着她,眉头一点点蹙起来,“你转过去做什么?偷着笑我?”
“我笑你做什么——”“转过来。”
话音未落,他手指忽然一动,断开了两人之间那点若有似无的触碰。
下一瞬,那只手已扣住她肩头,将她整个人扳了回来。
他原是疑心她在笑他四百八十年都没能报仇雪恨,可视线一落进她眼底,唇边那点冷意便倏然断了。
檀宁咬着唇,睫毛湿了一线,眼里像落进了一层将碎未碎的水光。
“我都说了,没有笑你。”
邬宵寒的手倏地松开。
他看着她,像有一瞬没反应过来,过了片刻,才低低骂了一声:“……你傻吗。”
那声音很轻,几乎不像骂人。
“我的事,”他顿了一下,才低声道,“你哭什么。”
四下愈发静了。
像是谁不慎碰破了一层本就很薄的纸,两人都没再出声,也没再看对方,不约而同地把脸转开,各自望向身侧。
檀宁吸了口气,抬起黑袍袖子,匆匆抹了下眼睛,像生怕慢了一瞬,便真有什么东西落下来。
邬宵寒坐在一旁,一动不动,眼睛只盯着对面的石壁。
那目光沉沉压在那里,许久都没挪开,连他自己都说不清,自己此刻是烦,是怔,还是别的什么。
过了片刻,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伸手探进怀里,掏出一物,随手抛给她。
“拿着。”
檀宁下意识接住。
那是一枚乳白色的石头,只有鸡蛋大小,被人长年摩挲得圆润光滑。石心穿着一孔,系着一截褪了色的蓝绳,绳结小巧工整,底下垂着两缕短流苏。
只是那蓝色已经淡得厉害,连绳股都被磨得有些松了。
“这是……”檀宁的声音忽然哑了。
“这是雪霁谷那边才有的东西,你不认得?”邬宵寒说。
那声音仍旧冷冷的,比平日更硬一点。方才那句“你哭什么”还横在两人中间,他显然也不知该怎么接下去,索性又摆出那副不耐烦的样子来。
“攥紧了会发热。拿着,别病了拖我后腿。”他说。
“我知道这是暖石。”檀宁抬眼望着他,声音很轻,“我是问……你从哪里得来的?”
“问这个做什么?反正是我的东西。”
邬宵寒语速比平常快,不打算给她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机会。
这枚暖石,是他当年在雪霁谷伏击那只妖奸天狐时,从对方身上顺手取来的。
“伏击”二字,本就说不上光彩。何况那一战,他也没占到什么便宜。这事儿被他压在箱底,不觉得有什么好说的。
那狐狸生在冰天雪地里,哪里用得着这种东西。反倒是属火的他,用着颇顺手。年深日久,便也懒得离身了。
檀宁望着那枚暖石。
比先前更重的酸涩一点点漫上来,堵得她喉间发紧。她只能紧紧抿住唇,睁大眼睛,眨也不敢眨。
她的指腹缓缓摩挲过那截褪色的蓝绳。
这样的结,雪霁谷里,只有她会打。
三年前,是她亲手把这枚暖石送出去的。
如今旧物重回掌中,石头还是那块石头,绳结也还是那个绳结。只是蓝色被年月洗淡了,绳股被摩挲得微微发松。
她要找的人,果然是他。
还好是他。
“你怎么了?”邬宵寒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犹疑着看向暖石,“是这石头有问题?”
檀宁将暖石紧紧攥进掌心,摇了摇头。
她终于抬起眼,看着眼前的邬宵寒。
他的外袍正披在她身上,自己只剩一袭玄黑窄袖劲装。少了宽袍遮掩,他肩背的线条便显得格外清晰,修长,利落,也比她想象中更有力量。
是他的肩,是他的手臂,是这个会受伤、会流血的人,一次又一次救了她。
而他甚至不知道,那对她有多重要。
她缓缓开口。
声音很轻,却没有半分游移。
“项华,我陪你找,也陪你杀。”
作者有话说:上一章结尾有补一丢丢新剧情,觉得连不上的可能需要重看上一章
第23章 那个名字像一根插在邬宵寒身体里的针,她刚一触碰,他方才稍稍缓开的神色便收紧了。
下一瞬,他已站起身来。
“别犯傻了。”他声音薄而冷,转身就走,“你根本不知道这有多难。”
檀宁忙跟了上去。走出几步后,她又慢慢把步子放缓,与他并肩。
“我不知道的事情是很多。”她偏过头看他,“可你不是一直都在告诉我么?”
邬宵寒下意识便想驳她自作多情。
可话到嘴边,脑中先掠过的却是她一路以来层出不穷的蠢问题——问得直白,问得理所当然,偏偏他还一桩一件回了不少。
他刚张开的嘴用力地闭上了。
“邬宵寒。”
“邬宵寒——”她还在唤他,不肯作罢。
那名字一声接一声,从她嘴里落出来,专挑着他的神经敲。邬宵寒躲不开,也做不到真让她闭嘴,只能任由太阳穴跟着一跳一跳地疼。
“我留你一命,没说过要信你。”他说话的语气像在和自己较劲,“你是我的使妖,按规矩,该叫我主人。往后我吩咐你的事,你照做;没让你管的,少自作主张。”
他说了半天“规矩”,檀宁却只记住了他的脸色在锁妖塔阴湿的冷风里越发苍白。
走到门前,她又回头看他:“你真的不冷吗?暖石和外袍,总要留一样吧。”
邬宵寒像是没听见,抬手按上门扇。铁门在他掌下缓缓开出一道缝,冷气先一步渗了出来。
他提刀迈入门内。
檀宁刚跟进去,便被他抬臂拦在身后。
“安静。”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檀宁立刻停住,连呼吸也放轻了。
门后是一口被生生剜空的坑洞。
黑色石壁向下环抱,湿冷幽深。壁上密密麻麻全是蜘蛛巢,大的如牛,小的如斗,鼓胀发白,挤在石缝与阴角里,一直铺到视线尽头。
那些巢静得出奇。只有几缕极细的白丝从高处垂下,悬在半空,像不知从谁头上落下来的发丝。
坑洞正中央,孤零零托着一方石台。
四周尽数挖空,底下铺满枯骨断戟,只有一条窄路笔直延到二人脚下。石台另一端,黑色石壁中嵌着一扇巨大铁门,像是锁妖塔的出口。
可石台与铁门之间,并无通路。
白色蛛丝从石缝间牵连而出,纵横交错,在石台上织成诸天星宿的纹样,像一张等着猎物坠入的地网。
下一瞬,寂静中裂开几声轻响。
咔嚓。咔嚓。
像细小铁钩刮过石面,又像谁的指甲刮擦过黑色石面。
檀宁望向声音最大的地方,顶上一只蛛巢正微微晃动。
巢口缠着的白丝被顶开,一只巨蛛缓缓钻出。它足有半人高,腹部灰白鼓胀,背壳上生着一圈暗斑。几排乌沉沉的复眼,湿亮而冷,一露出来,便钉住了楼梯口。
紧跟着,第二只、第三只也钻了出来。
四周蛛巢接连起伏,巢口一个个裂开。十几只巨蛛陆续爬上黑石壁,长足扣着石面,却不急着扑来,只分踞四壁,冷冷盯着他们。
檀宁与邬宵寒屏息凝神,静立不动。但等了半晌,那些巨蛛都没有动作。
“站在这里别动。”邬宵寒说。
话音落下,他独自朝那条窄路走去。
四壁巨蛛随他缓缓转身,无数复眼追着他,像一圈沉默的守卫。
到了石台前,他低头看向脚边细得近乎透明,内里隐约藏着银亮的蛛丝。
“这些是银脉蛛,专食秽气,用秽气织网。”邬宵寒说,“这东西平日凶性不强。巢不毁,网不破,它们一般不会主动攻击。”
“但若是惹怒它们——就会倾巢而出,不死不休。”
檀宁沿着窄路走到他身侧,小心问道:“那只要不碰它们的巢和网,是不是就没事了?”
“不会有事?”邬宵寒瞥她一眼,复又看向石台上纵横交错的银白细丝,“不动它,你怎么出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整座石台。
“那蚌妖说过,三楼是杀阵。眼下这地方,最像阵的,也只有这些蛛丝了。”
檀宁想起他方才说过,银脉蛛食秽织网,便想催动药兽之心去看那片丝阵。可才提起一丝妖力,就像有什么从心口狠狠拧了一把。她膝弯一软,险些栽下去。
邬宵寒反手扣住她手臂,一把将人拽稳。
“怎么回事?”
檀宁借着那一下站住,脸色微微发白,却还是先摇了摇头。
“不要紧。只是饿过了头,有些撑不住。”她故作轻快地笑了笑,“早知道在灵抚司吃了上顿没下顿,我就随时准备干粮放在身上了。”
邬宵寒盯了她一眼,眉间压得更低,像是不信。可他到底没再追问,只将扣着她的那只手慢慢松开,冷声道:“知道饿过了头就别逞能。这里摔下去,我懒得捞你。”
檀宁“嗯”了一声,深呼吸几次,平息了凌乱的气息。
这一次,她没有着急,提起一缕妖力重新运转。
两只熊耳顶开乌发,袍摆后,三条猫尾也悄悄探了出来。
邬宵寒瞥见她耳尾现形,人下意识朝她近了半步。
檀宁没有分神,定定望向石台上的丝网。
那些交错缠连的蛛丝,不再是方才那样一片混白。其间有一部分,正泛着阴惨惨的青,顺着丝脉蜿蜒潜行;而余下那一部分,则仍是原本的白,安安静静伏在石板之间。
“这些丝在我眼里有两种颜色。”檀宁望着前方,神色凝重,“一种是白的,是蛛丝本身;另一种泛青,和先前在天鹿体内见到的秽气是一个颜色。”
她迟疑了一下,继续道:“或许这里和天鹿踏星时的路数相近,对懂阵的摘星楼之人来说,只需踏出正确的星图即可破阵。只是不知道……这青白二色,究竟哪一色是生,哪一色是死。”
她那句话说完,邬宵寒望着蛛网皱起眉,许久没有说话。
玉京这时已将近天明。
灵抚司司正署门前的灯笼还亮着,被虾青色的晨色冲淡,越发显得暗淡昏沉。
前院门窗紧闭,众人早已下值,唯有东边一间公事房尚亮着灯。
蔡辛正满脸堆笑,陪着一名青衣男子从房里出来,口中连连道谢:“这一遭实在多亏了您。不然这么多图册,下官便是翻烂了,也未必翻得出门道来。”
那青衣男子约莫四十出头,从昨日晌午一直熬到今日辰时,眼下两个斗大的乌青。
“若不是看在你三婶娘家那位堂叔的情面上,我才懒得来替你收拾这摊子。”男子不耐道。
蔡辛忙道:“是,是,都是仰仗那位长辈。”
“你明白就好。”对方眼皮都懒得多抬一下,“钦天监不是替你们灵抚司跑腿的地方。以后这种事,少来烦我。”
“记住了,记住了。”蔡辛赔着笑,忙不迭在前引路,“这回实在是急昏了头,才厚颜去求您。下回断不敢了。”
青衣男子重重哼了一声,拂袖往外走去。
蔡辛陪着笑,一路送到灵抚司大门。
待那青衣男子拢着袖子下了石阶,背影消失在晨雾里,蔡辛脸上的笑才一点点垮下来。
他站在门前,抬手揉了揉僵得发酸的脸,转头便问门房:“司正回来了没有?”
门房忙从值房里探出头来,愣了一下,摇头道:“还没有。小的一夜都盯着呢,没见司正回来。”
蔡辛心里叫苦不迭。
三日之期已近在眼前,宫里圣上等着回话,相国那边也派人来催,偏偏最要紧的人竟不知去了哪里。
为了核对那些雪片似的星图,他与那位亲戚熬得两眼发花,才终于理出几分头绪。可邬宵寒不在,这几分头绪便只是一堆烫手的东西。
他一个小小主事,拿什么去应对宫里的问话?
蔡辛越想越急,转身便往后头马厩跑去。
他胡乱牵了一匹青马出来,径直冲出灵抚司大门,往摘星楼方向急赶而去。
天色这时已比先前又亮了些,城中晨雾未散,长街上行人仍少。蔡辛一路催马,直到远远望见摘星楼那片雪白楼影,才猛地一扯缰绳,翻身下马。
他将马往旁边石柱上一拴,在小童指引下,提着袍角匆匆赶到净灵宫。
门内寒气幽幽漫出,蔡辛还未走近,便先听见铜器的一声颤响。
他脚步一顿,探头往里看去。
只见左经纬正立在玉台旁,一手扶杖,一手持镜,缓缓替伏在玉台上的天鹿净秽。不过一日工夫,他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身影也显得越发伶仃。
蔡辛不敢高声,只站在门边先行了一礼:“左楼主。”
左经纬手中动作未停,过了片刻,才微微偏过脸来,声音低哑:“蔡主事?”
“是下官。”蔡辛忙上前两步,又不敢离玉台太近,压低声音道,“下官是来寻司正的。司正昨日与使妖来过摘星楼,后来可还在楼中?”
“可是星图看完了?”左经纬问。
蔡辛苦笑道:“回左楼主的话,那些图实在太多,钦天监请来的人帮着辨了大半,离看完还差着些。下官回司中后等到现在,始终不见司正回来,眼看三日之期已到,宫里催得紧,才不得不厚着脸皮赶来问一问。”
左经纬垂着眼,指间转过铜镜,镜面映出的清光缓缓拂过天鹿鹿首。
“昨日你们司正与那位使妖看完灵体之后,便离开了。”他道,“他们后来往何处去了,我也不知道。”
蔡辛闻言一愣,心里乱成一团,朝左经纬草草一拱手:“多谢左楼主告知。看来下官只能回去再想法子,就不多叨扰了。”
左经纬“嗯”了一声,连头也没再回。
蔡辛转身便匆匆退了出去。
晨风迎面一扑,他才像骤然活过来似的,抬手抹了把额角冷汗,翻身上马,直往来路奔去。
净灵宫的门扇轻轻合拢,殿中愈发静了。
左经纬拄着杖站了一会儿,眼底一直强压着的东西,到这时才终于浮上来一点。
他将铜镜慢慢搁到一旁,扶着拐杖,挪到玉台边坐下。天鹿仍静静伏在那里,角枝如雪,毛色被寒光映得愈发冷白。
左经纬伸出手,替它一点一点理顺颈侧的长毛。
他动作极轻,像怕碰疼了什么。
“……是我对不住你。”他低声道。
那声音哑得厉害。
“我总是想着……你是圣兽,你撑得住,只要再一次——再一次一定就会成功。是我贪得无厌,害死了你。”他看着手底下雪白的毛色,缓缓道,“那时候我没有停,如今……更不能停了。”
殿中寒气沉沉,天鹿自然不会回应他。只有他手下那一身被收拾得整齐温顺的白毛,在灯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左经纬低下头,额角轻轻抵住那片冰冷皮毛,闭了闭眼。
“若停在这里,”他道,“你便真是白死了。”
净灵宫中的低语与寒意,都被厚重石门隔在了远处。
锁妖塔三楼仍是一口深不见底的黑。
十几只银脉蛛悬在四壁蛛巢间一动不动,盯着三楼中央的那方石台。
檀宁看了那片丝网片刻,慢慢吐出一口气。
“我试一试。”
邬宵寒想阻止她,可眼下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他犹豫片刻,最终妥协道:“……只试一步。不对就退。”
檀宁点了点头。
她吸了一口气,将妖力稳住,先试着将脚落向白丝。
几乎就在她脚步落下的瞬间——四壁猛地响起一片密密麻麻的“咔嚓”声。
檀宁背上一寒,立刻收脚后退。
她退回窄路边时,那些巨蛛才停下了下逼的步伐。只是整个三楼的气息都已变了,一股无形的杀意正在蔓延。
檀宁站稳后,胸口起伏了一下,视线重新落回那片丝阵。白丝静伏如旧,惨青色的秽气在其间缓缓流淌,像暗河穿行。
“……那就只剩一种了。”她抿了抿唇。
这一次,不等邬宵寒开口,她已再度踏上石台。
她没有再碰白丝,落脚时直接踩上青色丝脉。第一步下去,四壁果然没有动静。那些巨蛛盯着她,都伏在原处。
第二步。
第三步。
檀宁才走出第四步,脸色忽然一白。
靴底落在青丝上时,像是踩进了一片阴冷湿润的沼泽里。刺骨的秽气沿着经脉直冲胸口,她身体微微一晃,喉间腥甜顿时翻了上来。
“檀宁——”邬宵寒话音未落,她已经偏过头,猛地咳出一口血,连站立都难以维持。
邬宵寒几乎是一步抢到她身侧,拦腰将人捞了回来。
檀宁被他一把带出石台,脚下踉跄,后背撞上了他坚实的胸膛。
邬宵寒五指箍着没松。低头看她时,眼底已露出一层骇人的寒色。
“谁准你硬撑的?”他怒声道。
檀宁又咳了一声,唇边血色洇开。
而石台之上,白丝与青丝仍静静交缠着。
一色惊动蛛群,一色侵人脏腑。
前头那条路,无论怎么走,似乎都是死路。
作者有话说:无
第24章 邬宵寒一言不发,将檀宁扶回石壁边。
檀宁挨着墙坐下,身体不受控地阵阵发颤。邬宵寒稍稍用了点力,帮她把后背抵稳在石壁上。
“坐稳。”
他语气还是冷的,手却没立刻收回,像是怕她下一瞬又会软下去。
檀宁勉强说道:“邬宵寒……青线似乎能够引导秽气。我踩在上面的时候,有一种非常阴冷的感觉……”
邬宵寒倚着石壁站在她的身侧,闻言看向石台上那片纵横交错的丝阵。
孤台悬在黑暗里,白丝与青丝层层交错,铺成一幅冷密的天图。银脉蛛伏在四壁高处,黑足扣石,不声不响地看着他们。
邬宵寒忽然冷笑了一声,笑意极薄,转瞬便散。
“我方才还在想,六百年前,锁妖塔里未必没有通晓星象的妖物,为何蚌妖会把这里叫作杀阵。”
他看着那片白青交错的丝脉,声音沉了下去。
“现在明白了——就算认得星图,走对了路,若无摘星楼的吞垢镜护持,秽气一样会侵体伤身。就算能够侥幸闯出,也不过是拖着半条命,再被外面的人押回地底罢了。”
话音落下,两人之间静了一瞬。
檀宁垂下眼,看着自己袖口上溅落的那一点血。那血已半干,颜色暗了些,像冬日枝头一粒被风吹皱的红果。
“……我走青线的时候,很痛。”她道,“那些秽气顺着经络往里钻,像有许多把冻过的刀子,在一点点剥开我的血肉。”
她抬头望向邬宵寒。
“若天鹿踏星净秽时走的星图,也被人改成了这样的阵呢?”
邬宵寒眸光微沉,没有接话。
檀宁却已经顺着那个念头想了下去。
“那他就不是在净秽,而是在拿自己的身体承秽……而且,从踏上第一步起,他就知道星图被人动过了。”
她想起天鹿体内那些层层叠叠、密不透风的惨青寒丝,放在膝盖上的十指慢慢蜷紧。
“怪不得他要靠阿芙蓉和洋金花才能继续踏星。可我不明白……左经纬对天鹿的感情明明是真的,为什么还会害他呢?”
“你还记得司狱里那十三个活死人么?”邬宵寒沉吟片刻道,“死得越早的,越僵,越迟钝;天鹿死后才尸变的那些,反倒有着几分人的神智。”
“像一个只有雏形的术法,在一次次试错中逐渐成型。既然是试错,中途出现他无法掌控的变故也不是不可能。”
“这个术法——难道左经纬想复生亡者?”檀宁脸色微变。
“不错。左经纬任摘星楼副楼主已有二十五年,灵抚司里留着他的旧档。他与原配育有一女,妻子当年难产而亡,那女儿是他亲手带大的。”
他顿了顿。
“他怕续娶后女儿在后宅受委屈,始终没有再娶。可那孩子也没能养大,八岁便夭折了。自那以后,左经纬便将全部心力投在了学术上,之后因才干卓绝,被擢升为摘星楼副楼主。现在想来,他醉心学术,恐怕就是为了从浩瀚书海中找到复活亡女的方法。”
邬宵寒望着那片石台,脸色冷得几乎没什么变化,握刀的手却一点点收紧。
“这次,我去走。你为我指路。”他沉声说,“我是妖兽之身,就算秽气入体,也能比你撑得更久。”
即便明知青色丝线会引秽入体,他也非走不可,眼下已没有第二条路。
走得过去,尚有一线生机;走不过去,便一同死在这座塔里。
“不行!”檀宁说。
“这是唯一的破阵之法——”“正因为只有这一种法子,才更该我去!”
她撑着石壁站起来,急切道:“就算你真的能走到最后一步——秽气入体,后头又有多少力气带我出去?难道要我守着一个只剩半条命的人,等门开了,再被左经纬一并收拾干净么?”
邬宵寒被她说得无话可驳。
檀宁坚决道:“我们得分开做这件事。我去破阵,你留着力气。阵一开,你带我出去——我们两个,都要活着出去。”
不待邬宵寒说话,药兽之心被她强行催动。
石台上的丝脉在她眼中重又分明起来。檀宁深吸一口气,再次踏了上去。
秽气沿着青丝钻入身体,像刀尖剖开皮肉,大手拧转脏腑。她走到一半,眼前骤然发黑,踉跄了一下,险些踩上白色丝线。
“檀宁,退回来!”邬宵寒声音发厉。
她没有退。
她只是咬紧牙,又往前走了几步。
一大股阴冷秽气猛地涌入体内,她猝不及防,跪倒在地。
膝盖撞在石板上,发出沉闷声响。她俯身呛咳,一口接一口的血,断断续续落在蛛丝之上,像一簇簇妖艳的红花。
邬宵寒已经往前跨了一步,手背青筋都绷了起来:“檀宁,回来!”
檀宁却仍强撑着身体。
她的指缝间全是血,两只手臂也在抖个不停。可半晌后,她慢慢直起了身,继续往前走去。
踉跄,狼狈,几次都像要倒下。可那道纤瘦的身影,还是沿着青色的丝线,硬生生挪到了石台尽头。
最后一步落下时,整座石台猛地一震。
“轰——”下方黑暗里传来一声巨大的闷响,像有沉睡多年的机括被骤然扳醒。
平台与铁门之间,数道黑影自地底缓缓抬起,石屑簌簌而落。一截接一截,严丝合扣地向前铺去,不过数息,便升起一座窄长石桥。
“咔嚓——咔嚓——”四壁蛛巢齐齐震颤。
先前已爬出巢穴的巨蛛压低身体,直扑石台;阴角里那些鼓胀发白的蛛巢也接二连三裂开,更多银脉蛛从中挤出,黑潮似地倾泻下来。
满壁蛛影,密密麻麻。
一只巨蛛高高跃起,前足如钩,朝着檀宁的面门直扑而来!
下一瞬,一道黑影骤然掠上石台。
快得像一阵压着刀光的风。
“铮——”寒芒一闪,那只扑到檀宁眼前的巨蛛被邬宵寒一刀横斩。半边硬壳连同长足一并飞了出去,“砰”地砸在石面上,黑腥浆液四溅。
邬宵寒手腕一翻,横刀荡开又一只扑来的巨蛛,随即俯身,单臂将檀宁抱了起来。
“抱紧我。”
他足下一点,抱着她直冲石桥!
桥窄,蛛多,身后响声如潮。
邬宵寒一路往前杀去,不断有巨蛛化为刀下亡魂,滚落石桥。
那道铁门已近在眼前。
他一脚踹上门侧机括,沉重铁门自下而上抬起,底下豁出一道黑口。
他抱着檀宁从那道豁口处滚了出去。
身后蛛群也在同一刻扑至。
“轰!”
铁门猛地砸落。
几只追得最快的巨蛛来不及收势,尖足与獠牙才探到门边,便被那道黑铁生生截断。余下那些银脉蛛尽数被封在门后,疯狂扑撞,震得铁门轰然作响。
门外,邬宵寒抱着檀宁起身,踉跄退开两步,终于站稳。
四周羽幡轻扬,洁白一片,他们已回到摘星楼一楼。
那扇方才还隔绝着无数巨蛛的黑铁门,正无声没入雪白石壁,像从来不曾出现。
邬宵寒抱紧檀宁,转身便朝楼门奔去。
蛛血还在沿着刀锋滴落,他的脚下却没有半分迟疑。摘星楼一层空阔雪白,大门就在前方,只要再跨几步,便能把满楼杀机甩在身后。
可下一瞬,邬宵寒猛地收住了步子。
左经纬拄杖而立,挡在大门之前。
“你拦不住我,滚开。”邬宵寒厉声道。
左经纬却只轻轻摇了摇头。
“我若真想挡你,就不会一个人站在这里了。”他说,“我来,不是为了拦路,是为了和你谈一笔买卖。”
邬宵寒没有说话,眼底那层寒意却愈发沉了。
左经纬迎着他的目光,慢慢道:“你若此刻带她离开摘星楼,不消半日,蜃境里那些旧事,便会传得满城都是。”
邬宵寒身体一僵,随即涌起更猛烈的杀意。
“你都看到了——”“有观影阵在手,塔中种种,我都没有错过。”左经纬道,“所以我才敢来见你。”
“我可以保守你的秘密。作为交换,你给我一点时间。”
“最多三个时辰。”他以拳掩嘴咳了一声,才继续道,“时辰一到,我自愿伏诛,绝不再逃。到时候,你尽可提着我的头去交差。”
檀宁躺在邬宵寒的怀中,正在忍受秽气在身体里流窜的剧痛,闻言忍不住说道:“难道三个时辰后,你的女儿就会复生吗?”
左经纬苦笑一声:“离复生还远得很,不过是唤回亡魂,却也只能存在三炷香的时间罢了。”
“抽天下秽气,只为引回一道亡魂。”邬宵寒道,“这样的禁术,你从何处得来?”
“……是天意垂怜。”左经纬道:“当年痛失爱女,我一度万念俱灰。却在那时偶然获得一部《天官星经》残本。上头记着一门可唤回此生最想再见之人的残术。”
“自那以后,我筹算数十年,等的便是今日。”
“她走的时候……还不到八岁。那年春天,我答应过她,等忙完手头的事,爹爹就陪她去放风筝。”左经纬垂下眼,“可摘星楼事务缠身,我一拖再拖,始终没有兑现。”
“她临终那日,下人来报了四次,一次比一次危急,可我正在祭天仪上,半步都脱不开身,只能想着等一等,再等一等……”
“等我终于能够赶回去时……她躺在榻上,泪迹未干,身体却已经凉了……她等了我二十年,我不过是想再见她一面,告诉她,是爹爹迟了。”
“为了这最后一面,你就可以牺牲天鹿?”檀宁痛心道。
“……事到如今,再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左经纬说,“天鹿已经死了。我也已经走到这里。若到头来,连她最后一面都见不到——”“那我这些年做的一切,他替我受的这一切,就都白费了。”
邬宵寒没有立刻接话。
他将檀宁轻轻放下,让她靠着一旁白石柱站稳。再直起身时,周身气息已彻底变了。
像雪夜里冻到极处的刀。
“三个时辰?”邬宵寒开口,声音冷得听不出半点起伏,“就算一个时辰,我也不等。”
他抬起眼,眸中杀意再无遮掩。横刀在手中一转,他猛地冲向前方的左经纬。
“邬宵寒,小心——”檀宁失声叫道。
“哗啦!”
摘星楼满楼阴影齐齐翻涌,无数道黝黑铁链自影子里暴射而出,贴着石砖疾窜过来。
铁链一圈套一圈,转眼便将他的影子死死绞住。
邬宵寒骤然僵住。
原本已抬起的刀锋,此刻硬生生停在半空,再难送出分毫。
他发力去挣,手背和颈侧的青筋暴起。
地上的链影瞬间收得更紧,与之同时,他身上对应的位置凭空出现了一条条刀割般的伤痕。
左经纬站在门前,轻轻咳了一声。
“都知道你是妖了,你以为我会一点防备都没有么?”
“既然不愿意等,那就把命留在这里吧。”
作者有话说:无
第25章 左经纬仍在同邬宵寒对峙,丝毫没有注意到一旁的檀宁。
她没有出声,袖中的手却慢慢攥紧了断刀。
稍一动,胸口便隐隐发闷,血腥气也往喉间翻。她抿紧唇,沿着墙边悄无声息地往外挪。
“既然不愿意等,那就把命留在这里吧。”左经纬说。
檀宁走到左经纬身后不远,离他的后心只剩数步之遥了,她忽地抬起握刀的手,冲向他毫无防备的后心,黝黑铁链却在这时从柱影里射出,将她映在地上的影子层层缠死。
“檀宁!”
邬宵寒声音骤然一沉,身形才动,地上的影链又一次收紧,在他身上勒出数道伤口。
“药兽,放弃吧。”左经纬道,“此楼以罔两脊骨为梁,楼中凡有影处,皆可化索。你做什么,都是徒劳的。”
有没有用,做了才知道。
檀宁不和他做口舌之争,只用尽余力,艰难地试图挣脱影链。
邬宵寒看着连站都站不稳,依然在拼命让他脱困的檀宁,原本沸腾的怒火,反倒慢慢沉了下去。
那股森寒骇人的气息缓缓压进骨子里,沉成一种更冷、更静,也更危险的东西。
“左经纬,放开她。”他平静道。
“等我与阿妩见完最后一面,自会放开你们。”
左经纬知道邬宵寒无论是刀法还是力量,都是人族中的顶尖水平,如今一看,也不负天骄之名。但人族天骄,是打不破罔两脊骨的。
被铁链锁死的影子仍伏在地上,缠得极紧,黑得像一团化不开的墨。可那墨色深处,却忽然有了起伏,仿佛底下压着什么活物,正在一点点醒来。
“那你就去死吧。”
邬宵寒话音落下,肩背忽而隆起。
所有骨节都在重排,都在变形。赤色沿着肩背漫开,鲜艳近血。
那条檀宁亲手缠上的布条,早已被血浸透,此刻被变形的肢体撑开,带着刺目的红,轻轻坠在白石地上。
几乎同一瞬,地上那团黑影暴涨,顷刻铺开半座大殿。锁在影上的铁链接连崩断。
满楼阴影像是受惊一般,猛地翻涌起来,更多铁链自四面探出,层层绞向那片赤色身影。就连缠在檀宁影子上的锁链也退去了。
檀宁忘了眨眼,呆呆地望着。
这不是她在蜃境里看到的那只小蠪侄。
九首九尾,赤毛如血,妖煞如瀑——这是足以与天狐并称的上古凶兽。
人族本能的恐惧涌上心头,她的双腿像被钉在白石地上,连后退都难以做到。
碎石迎头落下,灰尘扑面。
一片阴影倏然覆下。
石块陷进柔厚的尾毛,发出几声闷响,被扫落一旁。紧接着坠下的碎石断木,也都被那条硕大的赤尾稳稳隔开。
檀宁怔怔地看着。
那是邬宵寒。
即便他变了一副模样,也依然是邬宵寒。
一声极低的嗡鸣,自整片摘星楼地底漫开,像一口沉睡百年的古钟,忽然被这庞大的妖力重重撞响!
淡白色的禁纹自墙脚浮起,贴着墙壁疾速游走,转眼便覆满楼体。整座主楼猛地一震,四方门扉窗棂齐齐闭死,连风声也被截在楼外。
禁纹没有停下,接着越过楼外的回廊与楼脊,将一座座附楼飞快勾连起来。
不过数息,整片摘星楼尽数亮了。
“邬宵寒,你疯了吗?”左经纬不敢相信邬宵寒竟会选择鱼死网破,怒声道,“摘星楼的护楼禁制已尽数开启。这样大的动静,不消片刻,整个玉京都都会被惊动!”
“……那又如何?”
蠪侄开口,声音低沉。
“想杀我,就来试试。”
……
巳时天光大亮。
通往摘星楼的长街并不算热闹,街边偶有挎篮经过的妇人,也有零星车马往来。
高英卓与蔡辛策马疾驰而过,惊得路边行人连连侧身。后头妖捕尉与妖使节不敢怠慢,提着兵刃一路奔行。
高英卓并未回头,只盯着前方摘星楼的方向,忽然开口:“我再问你一遍,邬宵寒是否还在楼里。”
这话先前在灵抚司里已问过一回。蔡辛却不敢显出半点不耐。
“回司副,下官不敢胡报!天鹿近一个月所用的总星图,张张都被人动过手脚;而摘星楼里,能汇总星图的,只有左经纬一人。”
“眼下三日之期已到,司正绝不会平白无故失去音信!下官方才去摘星楼问人,左经纬见了我并不意外,开口先问的也是星图核验。下官觉得有异,故意骗他说还未验完,他当时便松了口气,对我说司正早已离开。但檀使节的曦光令在万象晷上已失去踪迹,有能力抹去的,绝非常人!”
高英卓冷冷道:“你可知本官昨夜已被朱相骂得狗血淋头。如今自顾不暇,却还肯随你来这一趟,担的可是本官的脑袋。”
他目不斜视,语气带了几分狠意。
“摘星楼是昆仑属司所在,若我们兴师动众闯过去,到头来却是查岔了,邬宵寒并不在里头——本官掉脑袋之前,一定先取你的!”
蔡辛脸色一白,忙道:“下官明白——”话还没说完,前方忽然传来一声闷震。
两人身下的马儿扬蹄嘶鸣。后头人马也跟着一乱。紧接着,摘星楼方向冷白光柱拔地而起,直冲云霄。
妖捕尉里,领头的缉妖主事猛地抬手:“停!”
后头几名主事几乎同时探手入怀,摸出煞罗盘。盘面才一露出来,指针已狂颤不止。
“不好——摘星楼里有大妖现形!”
高英卓的脸色霎时难看到了极处。
“快。”他当即喝道,“妖使节压前,妖捕尉在后。摘星楼就在前头,立刻过去!”
话音未落,他已先策马冲了出去。
蔡辛催马紧随其后。后头妖使节与妖捕尉也齐齐提速,飞奔而去。
摘星楼主楼外,听见震动赶来的众人已聚到门前。为首的是周友与夏侯常,两人脸色苍白,带着人直扑上前,却被那层禁制生生拦在数步之外。
“师父!”周友焦急大喊。
夏侯常也疾步逼近,隔着封死的门高声唤道:“师父!楼里出了什么事?师父——!”
里头没有回音。
只有主楼深处,一阵重过一阵的震动隐隐传出。
摘星楼中,蠪侄正朝左经纬走去。
满楼阴影仍在试图保护它们的主人,连檀宁脚边的碎石下,也有细长黑索倏然窜出。它们在左经纬身前急速交织,缠成一面密不透风的黑网,迎着那头赤兽兜了上去。
蠪侄抬爪往下一压,整张黑网猛地绷紧。
那只前爪压着黑网,一点一点往下沉,整具庞大妖身也随之压了上去。黑索被扯得笔直,连地上的影子都被绞得变了形,却还是拦不住那股越来越沉的蛮力。
下一瞬,那张黑网自当中裂开!
蠪侄的巨爪轰然压下,将左经纬压得动弹不得。
左经纬后背抵着碎裂的砖石,双眼紧闭,心跳如雷,想象之中肺腑破裂的痛苦却没有传来。
他慢慢睁开眼。
在那只巨大的爪底与他的胸前衣襟之间,留着极细的一线生机。
是一只细小的手,为他撑出了那一点空隙。
小小的,细细的,手背泛着浅白微光,五指抵住覆压下来的巨爪。
紧接着,另一只手也从衣襟里探了出来。
两只草扎的小手一并抵住巨爪,在那片沉重阴影下,小得像一枚被风吹落的枯叶。在那九首九尾、如山一般压下来的蠪侄面前,小得微不足道,但却挡住了蠪侄没有留手的一击。
一个小小的稻草人从左经纬的胸口里钻出,它一边抵着蠪侄的巨爪,一边艰难地站直了身体,那张蒜瓣大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两粒乌黑圆亮的点。
它偏了偏头,纯净,懵懂,还带着一点刚醒来的茫然。
左经纬睁大了眼:“……阿妩,你终于醒了?”
那稻草人并未回应他,而是低下头,不解地看了看自己的身子。
“阿妩!”左经纬激动地喊,“阿妩,是爹爹啊!”
“我费尽力气,把你从幽冥里唤回来,也只有这三炷香的工夫。阿妩,求你同爹说句话……”他哀求道,“你怨爹爹是应该的。那年答应了陪你放风筝,爹爹没去;你病得那样重,爹爹也没能守着你——”那小小的身子终于转头望向左经纬。两粒乌黑圆亮的黑点静静停在那里,带着一点说不出的哀色。
“阿妩,爹爹知道错了……”左经纬颤声道,“风筝我已经备好了,是爹爹亲手扎的,样式是你最喜欢的喜鹊。你不是一直想放么?这回爹爹陪你去放,这回一定陪你——”稻草人望着他,轻声道:“……师父,我是天鹿。”
作者有话说:无
第26章 稻草人的两只小手仍撑着那只巨爪。
左经纬脸上的血色完全褪尽了。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稻草人,仿佛神魂也被那一句话劈散了。
左经纬的话在檀宁耳边重新响起:“……偶然获得一部《天官星经》残本。上头记着一门可唤回此生最想再见之人的残术。”
他连自己的心都认不清。
檀宁看向蠪侄,那九个狰狞兽首听到稻草人的话后,起初也露出了震惊和迟疑的神情,但很快它们就恢复了野兽的凶性,龇着牙再次加重了爪上的力气。稻草人当即单膝跪倒在左经纬胸上,但双手仍苦苦支撑着上方的巨爪。
动起来——动起来!
檀宁突破恐惧的桎梏,终于迈出一脚,一枚碎砖在她脚下发出一声轻响。
蠪侄停下了动作。
檀宁的四肢依旧发麻,可她还是跨过本能替她划下的那道界线,一步一步地向着蠪侄走了过去。
走到蠪侄身前,那股暴戾的煞气浓得近乎实质,压得她难以呼吸。
檀宁抬起冰冷的指尖,小心翼翼地覆上那道狐吻。
“邬宵寒……”
她哑声说:“已经……够了……”
掌心下,滚烫的皮毛与绷紧的肌肉震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模样。
九颗头颅、九条长尾,赤毛覆满全身,尖锐的犬齿往下滴着涎水,哪怕映在水里,他也会厌恶地打破倒影。
她的手明明在抖,却没有退开。
檀宁执着地与中央的那颗狐首对视,寸步不让。在她的注视下,那头原本带着万钧杀意的蠪侄,竟然顺着她微不足道的推力,慢慢往后退了。
檀宁等心跳稍稍稳住,弯腰看向那个正重新站起的稻草人,柔声道:“天鹿,你知道如今是何情形吗?”
天鹿眨了眨黑豆般的眼睛:“……我死了,对么?”
“今天是你死后的第四天。”檀宁心生不忍,却还是说道,“你的尸体盛满秽气,恐怕过不了多久就要尸变了。”
“够了!”左经纬露出怒容,“你和他说这些做什么……他不必知道这些!”
“那他该知道什么?”
邬宵寒在檀宁身后开了口。她回头时,他已变回人形,立在摘星楼的满目疮痍之间。
“知道你为见亡女三炷香时间,不惜拿他去承天下秽气;知道你改了承曜别苑的禁制,让他困在尸群里被生生咬死——”左经纬脸色骤白,像是被人当胸剖开。
邬宵寒唇边那点讥色才刚扬起,显然还要往他心上再捅几刀——“我都知道。”稻草人打断了邬宵寒的话。
“师父改了我的星图,我知道。那些秽气是怎么进入身体的,我也知道。”
左经纬愣在远处,过了片刻,脸上的神情一点点空下去。
“……为什么?你既早知道……为什么不说?”
“为什么……还要继续净秽?”
稻草人沉默片刻,说:“因为我以为,不要紧。”
“秽气入体,我自己就能化去,不过是时日长些。踏星时虽然疼得厉害,但我也能靠药忍着,不过是事后受一些苦。”
“师父不肯明说,我便想着,必有师父的难处。”
他顿了顿,那双乌黑如豆的眼仍安安静静的。
“我从昆仑到摘星楼,已经二十三年了。我比谁都清楚师父的为人。”
“楼中施粥,师父回回都去。有些人刚领过一碗,换了衣裳又来,师父明明认得,却只当没看见。师兄弟犯错,师父罚得重,可落到身上,戒尺也总是很轻。”
“我知道星图有异,却还是想,师父一定有不能说的苦衷。若师父有穷其一生也想圆的梦,而我能为此帮忙……我便觉得,忍一忍,也没有什么。”
“……我只是没想到,会走到这一步。”
左经纬愣在原处,喉咙像是被什么粘住,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本《天官星经》上只有寥寥数语,他根本不知道秽气入体,会如刀割一般,也不知改过的星图,引来的不是一处一隅的秽,而是整个大魏的秽气。
“可是……别苑禁制不是我动的,我从没想过要你的命。”左经纬喃喃道。
若他早知道……
若他早知道——他张了张口,刚要说话,楼外突然炸开一片惊呼。
“师父!不好了,天鹿尸变了!”
净灵宫方向传来轰然巨响,震得整座主楼都跟着摇晃。
稻草人静静望了眼紧闭的大门,平静道:“我早知事情有异,却故作不知,事情发展到如今地步,也有我不可推卸的责任。我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回到这个身体里。可既然回来了,一定有什么只有我才能弥补的事。”
“师父……同我一起去吧。去镇压我的尸身。”
“二十三年前,师父接我入摘星楼,二十三年后,也该亲手送我回昆仑。”
左经纬一动不动。
直到那句“送我回昆仑”落下,才像终于有什么穿过了他。
楼外坍塌声未歇,碎石还在往下落。
他没有立刻开口。按在碎石里的那只手重新收紧,指骨一根根绷了起来,像是借着这股疼痛,才把散乱的魂重新拢回身上。
隔了好一会儿,他撑着满地狼藉,慢慢站了起来。
刚一站起,他就身形一晃,险些摔倒。落在他手臂上的稻草人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细细五指抬起来,想要用这只手去扶他。
那副消瘦的身躯,却自己稳住了。
“……好。”
左经纬低头看向手臂上的稻草人,这一声低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送你回昆仑。”
……
高英卓勒马立在楼外,脸色铁青。
他方才已带人赶到摘星楼前。可禁制已经包裹住整片摘星楼,妖捕尉数次试探,妖力每次注入就如泥流入海,毫无回音。
就在这时,摘星楼的重重白光忽然撤了。
“开了——!”不知是谁先叫了一声。
高英卓眼神骤厉,连半句废话都没有:“进!”
话音未落,人已先翻身下马,大步闯了进去。蔡辛忙不迭跟上,身后妖捕尉与妖使节一拥而入,脚步声满院震响。
一行人转进主楼前庭时,正撞见夏侯常与周友。
周友发冠歪斜,夏侯常更狼狈些,膝盖上明显两团摔倒后的灰尘。见高英卓带人进来,他们眼神一亮,旋即又被惊惶充满。
“高副司!”周友惊叫道,“尸身失控了——”后头的话还没说完,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木石尽裂的暴响。
众人猛地抬头。
一对巨大的白角自断墙后猛然挑起,重重扫过。顷刻间碎瓦如雨,半边廊柱也被生生撞塌。
巨大的尸鹿闯入前庭。
它身形庞大,原本雪白的皮毛被秽气浸得斑驳发黑,一双赤红的眼睛如燃烧的炭火,只剩对血肉的狂乱与饥渴。
高英卓厉喝出声:“妖捕尉,上!”
前排两名妖捕尉拔身而起。五金之精打造的长刀寒光一闪,一左一右,直取尸鹿要害。与此同时,三名妖使节也已掠至前方,化作一虎一牛一犬齐攻。
尸鹿连躲都不躲,巨角一通横扫,几人就被掀飞出去。
院中一时死寂,蔡辛刚刚被鹿角刮出的飓风吹翻,此时正艰难地从地上爬起:“这、这不是寻常尸变——”“废话!昆仑圣兽的尸变,会是寻常尸变吗?!”高英卓怒声道,“要早知摘星楼里的天鹿会尸变,今日就会带火铳队来!”
就在高英卓等人束手无策时,主楼门前的阵纹发出一声细而沉的嗡响。
封死主楼的最后一道禁制,开了。
光纹迅速退去,如冰消雪融,顷刻散尽。
左经纬先走出来,他的脸色白得像纸,肩上站着小稻草人。檀宁和邬宵寒随后现身。
“师父!”夏侯常和周友立即冲了过去,待看清左经纬肩上的稻草人,俱是一愣。
左经纬没有多解释,只简单道:“这是天鹿。”
草梗扎成的小小身影抬起头,朝他们板板正正地行了一礼:“两位师兄。”
周友和夏侯常还来不及说话,左经纬却已抬眼,望向那头正在逼近的尸鹿。
“都退开。”
高英卓神色不悦,正要开口夺回指挥权,邬宵寒自他身侧掠过,已经抽走了他腰间佩刀。
真是岂有此理!
高英卓立时起了怒意。邬宵寒却连头也没回,只淡淡丢下一句:“借用。”
转瞬,人已掠下石阶。
“都退后!”高英卓咬了咬后槽牙,硬把那口气压了回去,转而厉声喝道,“清开前庭!妖使节守在两侧!”
人群立时往后散去。
左经纬走到最前,从袖中取出净秽的吞垢镜。镜面一翻过来,尸鹿就像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蹄,顶着那副巨角朝他来。
左经纬站着没退,反将镜面高举。铜镜里发出低低的鸣声,尸鹿的身形也随之一僵。
稻草人轻飘飘一纵,趁机落到尸鹿额前,一只不及人指宽的小手对着额心按了下去。
尸鹿眼中红光骤缩,猛地甩起鹿首。巨角扫过,近处一名妖捕尉躲闪不及,被迎面卷来的劲风甩飞出去,落地便喷出一口鲜血。
邬宵寒踏上一根坍塌的柱子,借势跃起,直斩尸鹿颈侧最深的裂口!
那件玄色衣袍早叫鲜血浸透,紧贴在他的身上,可他仿佛一无所察。
刀锋深深没入尸鹿侧颈,专克妖鬼的五金之精一触秽气,顿时发出细锐厉鸣。巨鹿猛地挣扎起来,邬宵寒再次用力,黑血喷薄而出,尸鹿砰然跪倒在地。
“干得好!”高英卓脱口而出,注意到蔡辛诧异的目光后,又连忙板起脸来,仿佛刚刚叫好的另有其人。
左经纬走到尸鹿面前,将铜镜压上它的额头。
镜面嗡鸣加重,青色秽气被吸入镜中,那些秽气像是有了生命一般,拼命想要逃离铜镜的吸附。
左经纬的虎口在震颤中崩裂,他却仍死死按住铜镜。
天鹿跃至左经纬手上,细瘦的小手跟着放上铜镜:“师父,我来帮你。”
尸鹿骤然剧烈抽搐。
最后几缕青烟从它鼻端逸散,眼中的赤红也终于熄灭。
日头从塌了一半的屋檐后照下来。
那具庞大的身躯,在阳光下无火无烟地散开,只余一地灰烬。
左经纬跪倒在地,手中的铜镜也脱手砸落。
周友和夏侯常奔了上去,一左一右扶住左经纬。他咳了两声,连掩嘴的手心都染上鲜血。
“无、无妨……”左经纬推开两人,目光去寻那小小的稻草人,“天鹿……”
那稻草人就立在日光与灰烬之间。
他低着头,看着摊开的双手。草梗扎成的十指间,那点原本薄薄裹着他的微光,正在一缕一缕地消散。
日光照着他,几乎将他穿透。
“师父,我要走了。”稻草人抬头看向左经纬。
“……不行!”
左经纬猛地拨开周友和夏侯常的搀扶,染血的手伸向天鹿,却又生生停住。
……他不敢碰。
“天鹿……”
他哽咽了。
“你再等等,我还有话……”
十根薄得像雾的草茎,轻轻地拢住了他颤抖的手。
“师父……”天鹿的声音已经很轻了,轻得像被风一吹就散,“我还没来得及问你。”
“你想圆的那场梦,实现了吗?”
左经纬不敢看他,头越垂越低。鬓边花白的头发在颤抖中散了下来,遮住大半张脸。
碎裂的铜镜边缘,有水珠一滴接一滴落下。
实现了吗?
他为什么要去追寻镜花水月的梦呢?他拼命想说的那句“爹爹错了”,究竟是想安阿妩的心,还是自己的心?
他一次次地错失自己真正重要的东西。
从前是,现在也是。
但《天官星经》确实实现了他的梦,以一种撕心裂肺的方式。
“实现了……”
左经纬终于抬起泪迹斑驳的脸,那只小小的稻草人却安静地躺在地上,身上的微光已经消散了。
左经纬哀鸣一声,踉跄着膝行了两步,将那只小小的稻草人拢进怀里。
周友红了眼,上前一步,低低唤了声:“师父……”
左经纬闻若未闻。
他的双手死死抱着已经变回寻常稻草的小人,强撑的身体完全垮了下去。他慢慢伏低,额头抵进满地碎石与灰里,身体的颤抖再也停不下来。
满院寂静,只剩悲怮至极的哀哭,可也不过半晌,那声音就戛然而止了。
“师父,先起来吧——”夏侯常忍不住蹲下身,扶住左经纬的身体。
那具形销骨立的身体仍伏在那里,颤抖已完全静止了。
檀宁站在几步之外,满腹哀伤,轻声道:“他走了。”
夏侯常愣了一下,不敢置信地将手指伸到左经纬的鼻息下方——“师父!”
哀绝的哭喊响了起来,夏侯常扑通一声跪到地上。
院中的哭声转眼连成一片。檀宁心中难受,干脆将目光投向天空。
天空一望无际,仅剩的一片云朵也被风吹走,就像溪水归海,雪片入空。
最后什么都没留下。
作者有话说:无
第27章 明德殿中,御座高踞尽处,珠帘半垂。紫金兽炉吐出香烟缕缕,萦绕着众人的身影。
“……天鹿案经过便是如此。”邬宵寒道。
檀宁站在他身后半步,身上披着他的外袍,脸色因秽气入体的残痛还有些苍白。高英卓则站在另一方向,摆明了要从站位上与邬宵寒分席。
“原来如此。”
珠帘之后,李聿轻轻叹了一声,慢慢坐正。
“左经纬谋划了半辈子,只想着再见女儿一面。可没想到术成后,回来的却是天鹿。”
他托着腮,安静了片刻,一向轻快的脸上难得的露出一抹难过。
“戏本里认错人,好歹还能怪天色暗、帘子厚。可左经纬却是在自己的心里认错了最重要的人。也不知道他下去后,要如何面对天鹿和女儿。”
珠帘外,朱贤面无表情:“陛下,昆仑来的自然是回昆仑去,至于左经纬的女儿,恐怕早就转世胎投了。陛下所担心的,不会发生。不如还是回到此案上来。”
“相国,你可真是无趣。”李聿撅起嘴。
朱贤不为所动,转眼看向下方的邬宵寒和檀宁:“左经纬私行禁术,不但害死天鹿,还强召圣兽亡魂,惊动摘星楼禁制。”
“天鹿一案,首尾已明。你们确实在三日之期内查明了真相,因此——”朱贤话没说完,李聿又忍不住道:“可是,那左经纬不是说,承曜别苑的禁制不是他改的吗?”
“摘星楼禁制并非旁人想改便能改。”朱贤说,“楼主闻人拂青远在千里之外,楼中真正能动那道禁制的,满打满算,也不过左经纬与他那两个徒弟。左经纬为返魂亡女,不惜拿亲手教养大的天鹿去行禁术,又还有什么事情是他做不出来的?”
朱贤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冷意:“陛下若肯去刑部大狱走一遭,就会知道,十个犯人,九个都在喊冤。若都照他们的话来断案,这案也不必审了。”
“对了,那个药兽——朕记得,你不是能听声辨真么?”李聿看向邬宵寒身后的檀宁,“你觉得左经纬说的,是真是假?”
殿内所有目光都落在檀宁身上。
邬宵寒和朱贤都是习惯了和皇帝说话的角色,檀宁不习惯,但雪霁谷也没教她要怕皇帝。
“回陛下,”檀宁隔着珠帘与李聿对视,老实回答,“我觉得他说的是真的。”
“这么看来,檀使节已有证据佐证了?”朱贤冷笑起来。
怕一张看上去就不是好人的脸,倒不需要人教。
“……我没有证据。”檀宁的声音小了些。
“陛下方才问的,是她觉不觉得。”
邬宵寒开口。失血让他脸色苍白,他的气势却分毫未损。
“她只是按陛下所问,如实答了一句。臣以为并无不妥。”
朱贤侧过眼,淡淡看了他一眼:“……邬司正如今倒很会替人说话。”
“哎呀,吵得朕的头都疼了。”李聿在珠帘后摆了摆手,身体完全瘫坐在御座上,“人都死了,再为他这一句两句争来争去,也没什么意思。相国,快说结论吧,朕傍晚还有一场蹴鞠赛呢——”朱贤终于开口:“……邬宵寒三日之内查明天鹿案,缉出首恶,因此官复原职,前愆暂不追究。”
“臣领旨。”邬宵寒面无表情地拱手。
“还有檀使节的呢?”李聿催促。
“檀宁于此案中亦有协查之功,虽身份尚有可议,然既已入司办事,便仍留灵抚司中。”朱贤又道。
檀宁心中一喜,先前被朱贤质疑的不安立即烟消云散。她将手轻按心口,俯身行了一礼:“谢陛下,谢相国!”
“至于高英卓,代行司正期间,城中活死人接连而起,有失察之责,本不容轻纵;然此次摘星楼生乱,你率众驰援,亦算有功。两相抵过,此番仍居原职。”
高英卓本以为自己少不了要吃一顿挂落了,却没想到只是不赏不罚,连忙拱手下拜:“臣领旨!谢陛下宽宥,谢相国裁断!”
一直在御座下转来转去的小猪钻出帘子,低低哼哧两下:“无趣无趣!就该都杀了给陛下助兴!”
除了檀宁还好奇看了它一眼,其余无人在意它没有新意的猪言猪语。小猪响亮地哼哧了一声,不高兴地钻回了帘子。
“既已无事,便都退下吧,也好让邬司正早点回去疗伤。”李聿在珠帘后懒懒说道。
众人齐齐应是,先后走出了明德殿。
朱贤头也不回地登上候在殿外的肩舆离去,高英卓也像没见着邬宵寒这人,自顾自地拂袖走了。
不过片刻,玉阶前只剩檀宁和邬宵寒两人。
檀宁强撑许久,在蜃境和巨蛛那里过度消耗的体力,在此时终于显出代价。她刚要随邬宵寒下阶,眼前便骤然一黑。
意识浮沉间,她恍惚听到了一声呼喊,只是睁不开眼。
待视野重新亮起,她慢慢睁开沉重的眼皮,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邬宵寒冷峻的面容。
他将她拢在怀里,手臂稳稳扣住她的腰。血腥气压着一丝几不可闻的丁香油香,从他的衣襟间隐隐透出。
骏马穿过玉京长街,迎着大盛的日光疾驰而去。
“邬宵寒……”她弱声道。
“闭嘴。”
他没有看她,只是将她往怀里又紧了一分。
骏马一路奔到灵抚司门前,门前值守的司役方要上前,被他怀里的身影惊得停下脚步。
邬宵寒无视僵住的司役,抱着檀宁翻身下马,一路穿过司中长道。
与上次深夜而归不同,此时正值未时,司中往来的人并不少。廊下的主事、妖捕尉,见此一幕无不面露震惊,又惊又畏地让开。
邬宵寒抱着檀宁一路疾行,终于跨入药香四溢的回春廊。里头值守的药童听见动静,忙掀帘迎出,见了伤势严重的两人,也是吓了一跳。
“叫吴司医来。”邬宵寒将檀宁放到榻上,冷声道。
药童应声就跑。
檀宁的目光落在他受伤的手上。入殿前,小太监已经草草包扎过他的虎口,但那条白布上又有了斑驳血迹。他却似乎毫无察觉。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自己没事,却没能发出声音。
不过片刻,门帘被人掀开。吴司医提着药箱快步进来,一见邬宵寒在前,连忙躬身行了一礼,请他坐下看伤。
邬宵寒往旁侧开一步,将榻前让了出来。
“看她。”他道。
吴司医一愣,不敢多问,低头应了声“是”,随即在榻边坐下,替檀宁搭了脉。
过了片刻,他指下微微一顿,眉头跟着一点点拧紧了。
他收回手,起身叫来一名女性药童,吩咐道:“落帘,剪衣,细看外伤。动作轻些。”
药童忙应声,将榻前帐幔放下,又端来热水、净布与伤药,放缓脚步进了帘后。
咔嚓,咔嚓,细利的声音落在一室安静里,分外清楚。吴司医用余光小心觑着邬宵寒的脸色。帘后每传出一声压抑的闷哼,他面上的神情就更冷沉一分。
终于,药童重新钻出帘子。
“回大人,这位使节身上有多处腐蚀灼伤,腰间和手臂的伤口最深;面上也有一点灼伤,所幸不深。”
“外伤倒在其次。”吴司医小心翼翼地开口,“和上回问诊时相比,檀使节内里折损许多,短短一两日间,元气已被耗去大半。”
“若非心脉受外力重创,或是骤然大恸、大耗,原不该如此。卑职斗胆一问,檀妖使究竟出了什么事?”
邬宵寒言简意赅:“她的妖力和心脉息息相关,一损俱损。”
“那么眼下便先治外伤,再开方稳一稳心脉。最少三个月内,大人的使妖不能再动用妖力了。”吴司医劝道。
他转身去案边提笔开方,末了递给候在旁边的药童:“照这个方子,先煎一剂来。”
药童接了方子,忙不迭去了。
“大人的伤也得立刻处置,至少先把血止住。”吴司医又说。
邬宵寒点了点头,没再推拒。
半个时辰后,回春廊里总算静了下来。
邬宵寒重新坐回帘外那张椅子上,他新换了一身玄色衣袍,右手虎口缠着厚厚的白色纱布,在袖口外格外扎眼。
“邬宵寒……你在么?”
帘内传来檀宁微弱的声音。
邬宵寒应了一声:“……嗯?”
“他们把我的眼睛蒙上了。”檀宁在床上不安地动了动,“是我的眼睛……出了什么事吗?”
“吴司医怕那黏液沾进眼里,”邬宵寒说,“拿浸过药汁的布蒙着,也是为了你好。”
隔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开口。
“可是……看不见,我会害怕。”
“这有什么可怕的。”邬宵寒皱了下眉,“你躺在这里,有司医,有药童。什么都不用你做。”
料峭春寒的风拂过廊下一排铜铃,叮叮当当,如海浪声远远荡开。
帘子后没有辩解,也没有再出声。
只余一点极轻的呼吸声,混在铜铃声里,几乎听不分明。
邬宵寒的嘴唇抿得更直了些,一股说不清的感觉闷在心里,让他坐不安稳。
他挪到榻前,缠着白布的右手从帘下伸了进去。
先碰到垂下的帘角,再是被褥的边缘。
他的指尖搭在边上,停下了。
檀宁看不见,只听见椅子移动,还有帘外衣服轻轻摩挲了一下。
随后,有什么停在了被褥边缘,离她很近,却没有再往前。她怔了怔,慢慢从被中探出手,循着那一点近在咫尺的温度,迟疑地摸过去。
布料之下,是一段清瘦分明的起伏。
檀宁的指腹滑过一道凹凸不平的细小划伤,那只手立刻僵了一下,本能要抽回,却又硬生生停在了她的掌下。
她害怕再碰疼他,慢慢覆了上去。
“邬宵寒……在我能看见之前,不要走。”
过了片刻,那只缠着白布的手缓缓将她拢进掌心。
“……好。”他低声说。
作者有话说:无
第28章 檀宁在回春廊住了两日,第三日便搬回了司正署那间偏房静养。
那些因为天鹿而产生的活死人,在天鹿尸身化为灰烬后,也变回了普通尸体。
檀宁身上的皮肉伤不过六七日便好了大半,真正磨人的是体内残留秽气和她透支妖力产生的心脏钝痛。她每日雷打不动地喝着回春廊送来的汤药,直到冬去春来,司正署外那株西府海棠都开了满枝,身体的不适才渐渐平复下去。
好在这一个多月里,玉京并无大案。她也多是陪在邬宵寒身边,替他分担些简单司务。
只是越临近三月下旬,司中气氛便越是紧绷。万寿节将至,灵抚司对城中异民与出入京畿的妖类查得一日严过一日,连带着邬宵寒案头的公文与调令也渐渐堆了起来。
傍晚时分,司正署里的人声渐渐淡了下去。最后一抹日光斜斜压在窗棂上,将案头堆着的卷宗照得边角发白。
檀宁刚合上手中最后一册名录,一道冷冷淡淡的声音便落了下来。
“下值后有安排吗?”
邬宵寒从桌前起身,目不斜视,像在对桌上那根谛听镇纸说话。
檀宁与那谛听大眼瞪小眼,迟疑了片刻。
“……没有?”
邬宵寒瞥她一眼,似乎在不满她回答里的那点不确定。
“跟上。”
檀宁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跟上了他的脚步。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主院,廊下已有不少书办收卷下值,见了邬宵寒,下意识停步敛声,垂首行礼。他们看到他身后的檀宁,眼神里都带着一点说不清的谨慎。
毕竟就在一个月前,司正抱着使妖疾步穿过灵抚司的画面,众人还历历在目。
就算没有一整个司正的淫威,那一抱之后,也有了大半个。
两人一路出了灵抚司正门,邬宵寒没让门房牵马,带着檀宁往人声最热闹的方向走去。
天色已至傍晚,橘黄的夕阳里裹着春寒,也裹着来往不绝的人影。街头糖炒栗子的甜香混着卤肉、酥油的气味,在风里飘飘荡荡。
檀宁只是瞪大眼睛,盯着大铁锅里被铁铲不断翻动的圆滚滚的板栗。没过一会儿,她怀里便多了一包热腾腾的炒栗子。
掏钱的人一脸冷漠,仿佛那是天上掉下来的,地上捡来的,旁人强送的——反正不是他亲手买的。
檀宁第一次吃板栗,笨拙地剥开外面那层壳,小心翼翼把里面那颗果子放入口中。
有点像土豆的口感,但比土豆更甜。
她略带惊讶地说:“……好吃。”
邬宵寒用余光瞥了她一眼,喉咙里哼了一声。不像以前那种冷冰冰的哼声,尾调微微上扬。
“你吃一个。”檀宁剥开一个栗子,送到他的嘴边。
“不吃。”
“你吃一下!”
“我说了——”邬宵寒的嘴刚一张开,檀宁就将那颗栗子压到他的唇上,食指轻轻一推,栗子乖巧地滚入他的口中。
“吃一个试试嘛。”檀宁露出笑容,“真的很甜啊。”
邬宵寒有火发不出,况且他也琢磨不出那到底是什么火——他移开目光,狠狠地嚼着嘴里那颗香甜的栗子。
檀宁一边吃着烤板栗,一边兴致勃勃地打量着热闹的街景。自进了玉京后,事情一桩接着一桩,她还没这样悠闲地与邬宵寒并肩漫步过。板栗香甜软糯,连带着她的心情也清甜起来。
邬宵寒带着她穿过街口,转入一条安静的横巷。
最里头那家绸缎庄朱门半敞,门上悬着乌木匾额,门边垂着湘帘,里头锦光隐隐,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家进得起的地方。邬宵寒却径直带她走了进去。
一名四十来岁的妇人从柜台后转出,鬓边的赤金点翠钗随着步子轻轻摇曳。她原是满面迎客的笑,待看清来人,步子微微收了一下。
“给她挑料子。”邬宵寒言简意赅,“合适的都拿出来。”
掌柜回过神来,满面笑容地应和,连忙叫人去取适合春季的料子。
檀宁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青色衣裳。料子结实,窄袖束腰,行动方便。这还是她从雪霁谷穿出来的那身衣裳被酸液弄坏之后,灵抚司库房另给她拨下来的。
她穿这个,司里几十个书办也穿这个。她私下里其实不大喜欢,只是一直忍着,想等妖使节的俸禄发下来,再照白民的样式,给自己做一身新的。
可她现在连买炒板栗的钱都没有,哪能再做衣裳?
“邬宵寒……”她怕在外头落了他的面子,便往前挪近半步,声音压得细细的,从唇缝里送出来,“我的俸禄还没发,要不……再等等吧?”
邬宵寒像没听见似的,站在那里没动。
掌柜已叫人将几匹新取出的料子一一铺开。那都是京中时兴的布料,邬宵寒粗略扫了一眼,神色已有不悦。
“你认为我只买得起这种粗糙货色?”他冷冷道。
掌柜赔着笑,连说不敢,又叫伙计去把仓库里新到的布料拿来。
“这些布已经很好了,”檀宁劝道,“太贵了的话,穿破了多心疼啊!”
“十日后就是万寿宴。”邬宵寒看了她一眼,“你想穿破烂去宫宴?”
檀宁怔住了:“我也要去?”
“你是我的使妖。”邬宵寒道,“我去,你自然也去。”
伙计很快又从后头抱出几摞料子来。各种颜色和料子的布匹一一展开在长案上,被灯火一照,显出不同的光彩来。
檀宁站在案前,迟疑地看着这些琳琅满目的颜色。指尖落在这匹上,觉得太艳;移到那匹上,又怕太素。
她自幼长在雪霁谷,族中人素来只穿蓝白两色。如今要她从这片绚烂如虹的布匹中挑出一种颜色,反倒叫她犯了难。
她看了半晌,忽然偏过头去。
“邬宵寒,你打算做一身什么颜色的?”
“我不做。”邬宵寒道,“万寿宴上穿官服即可。”
“是你平时穿的那身吗?”
“不是。”他顿了一下,“……但也是玄色。”
檀宁指尖还停在一匹浅蓝的缎面上,闻言好奇问道:“你为什么从不穿别的颜色的衣服呢?”
他原本正垂眼看着她,眸光沉沉,灯下映出一点冷色。可那句话落下来时,他却像被什么刺了一下,下意识地偏开了视线,躲到长案铺开的锦缎上。
“不为什么。”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别磨蹭,快些决定。”
檀宁的目光没有移开。邬宵寒的神情与平常并无分别,可经过一个多月的相处,她已经能够从他的细微表情变化上,辨出他是真正的冷漠,还是某种下意识的回避。
她将视线重新落回那些布料上。
她的指尖缓缓拂过一匹匹缎面,从月白到烟青,再到杏子红,最后停在其中一匹上。
那匹料子是极正的石榴红,色泽浓郁而不张扬。她指尖轻轻抚过,缎面漾开一层湿润的光,宛如霞色沉入春江,明艳得恰到好处。
对檀宁而说,不存在什么石榴红。她没见过石榴,不知道石榴什么色,但她知道蠪侄什么色。
她喜欢这个。
掌柜眼睛顿时一亮,笑着说:“姑娘真是好眼光。这可是绛浦城昨日才送到的绛缎,放眼玉京,现在也就我家还有一匹。”
“我想选这个。”她看向邬宵寒。
“不行。”邬宵寒盯着那匹石榴红看了一眼,视线迅速移开,“换一个。”
“为什么?”
“……你的问题怎么总这样多?”
“因为你总会答我啊。”她理直气壮道。
邬宵寒被她噎了一下:“不行就是不行。”
檀宁垂下眼,目光重新落回那匹绛缎上,指尖还放在上头。那抹红色越看越像那日覆在头顶的狐狸尾巴。
过了片刻,她轻声道:“……可我就是喜欢这个。”
邬宵寒的下颌一下绷紧了,他先看了一眼那匹料子,又看了眼檀宁,腮边短暂地鼓了一下,像是把什么话硬生生咬住了。四下静了片刻,连掌柜都屏着气没敢插话。
“……就这个。”他绷着脸说。
檀宁惊喜地望向他,眉眼间的笑意倏然舒展。
邬宵寒从袖中摸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随手掷到柜上。银锭碰着木面,闷闷一响。
“照她的尺寸做。”他声音硬邦邦的,“加急,最迟十日,送到灵抚司。”
“邬大人放心,我这就吩咐绣娘。”掌柜忙说。
邬宵寒的目光在满案绫罗上扫了一遍,又补充道:“再按她的尺寸,做三身常服。料子挑软些的,方便走动。”
“那我叫人把成衣取来,好让姑娘看看京中时兴的款式。”掌柜笑道。
不多时,伙计便抱来几套样衣一一展开。都是玉京时下常见的女装样式,只是无一例外,俱将腰腹遮得严严实实。
檀宁看了一会儿,没忍住,伸手拎了拎其中一件的腰身。
“怎么都不露腰?”她有些奇怪,“这样还怎么透气?”
掌柜脸上的笑微微一顿,眼风极快地往邬宵寒那里溜了一下,这才咳了一声,道:“玉京城里的常服样式,多半还是以齐整为主,少有将腰身这样露在外头的。若真有,也是一些……表演衣裳,不算日常打扮。”
后半句她说得含糊,檀宁似懂非懂。
雪霁谷里人人都会表演,人死的时候,人出生的时候,大家围着篝火载歌载舞,可不就是表演吗?
这样看来,人人露腰,合情合理。
“再说了,女子的腰腹最怕受寒。”掌柜努力想打消她的念头,“外头风一透进去,着了凉,可不是闹着玩的,轻则肚里不舒坦,重些还要请大夫。”
“她想穿什么,和旁人穿什么有什么干系?”邬宵寒忽然开口,语气里已带了几分不耐,“你若做不了,我便换一家能做的。”
“能做,能做——当然能做!”
既然买单的不介意,她这个卖衣裳的还劝什么?掌柜笑逐颜开,立即道:“姑娘若喜欢露腰,只消从现有的成衣里挑上自己顺眼的,我叫绣娘照着姑娘的尺寸,改成露腰的便是。”
檀宁原已准备入乡随俗,跟着玉京人把腰遮得严严实实,忽然峰回路转,一下高兴起来。她认真地挑了又挑,从中选出三件喜欢的样式。
掌柜亲自将檀宁引去后头隔间量体。隔着一扇山水屏风,里头时不时传来掌柜低声询问的话语。
邬宵寒独自立在外间,指尖在案上那方玉镇纸边沿拨了一下,又拨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檀宁才从屏风后出来。尺寸已记妥,掌柜又将送衣的时日仔细问了一遍,这才亲自将两人送到门外。
夜色已完全垂落,长街灯火更盛。
邬宵寒带着她进了对街一座食楼。小二见他气势不凡,不敢怠慢,忙将人引上二楼,安排在临窗的位置。窗外正对着半条长街,楼下人声与碗盏轻碰的声响一阵接着一阵。
邬宵寒接过小二递来的木牌,扫了一眼:“清炖鱼羹,炒鹿丝,再要一壶热茶。”
他只点了两道菜,然后朝檀宁抬了抬下巴:“再点两个。”
檀宁看了看那木牌。上头菜名倒是不少,可她认识的不多。
“我不知道点什么。”她怕点了莫名其妙的菜闹出笑话,老实道,“还是你来吧。”
邬宵寒却不给她做主,直接对小二道:“你来推荐。”
小二机灵得很,忙弯下腰来,一样样报给她听:“姑娘若口味清淡,可试试这道银芽烩笋尖,鲜嫩爽口;若想吃热乎些的,店里的蟹粉豆腐也卖得极好,入口滑得很。还有一道葱醋鸡,酸甜开胃,许多女客都爱点。”
檀宁想了一会儿,才道:“那就要笋尖,再要那个豆腐。”
雪霁谷里,肉倒是不稀奇,稀奇的是那些蔬菜。尤其是娇嫩的时节菜。
“好嘞。”小二抱着木牌快步退下。
“那几件衣裳的钱,”檀宁开口,“我会拿俸禄慢慢还你。我已经打听过了,妖使节是九品,一个月有一两二钱纹银。反正我平日吃住都在灵抚司,每个月都给你,也够还了。”
“……都给我?”邬宵寒冷冷看她一眼,“外出办案的时候,你喝风活着?”
檀宁愣了愣,他已平静道:“钱,我不缺。你替我把事办好,就算还了。”
檀宁知道他是好意,也想到他确实不缺钱。她要是执意算得那么清楚,反倒伤了感情。
“……那当然。”她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我们早就说好了。”
邬宵寒指间微微一停。那句“我陪你杀”,忽然又从记忆里翻了上来,带着一点滚烫的血气,轻轻撞了他一下。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一阵喧闹,锣鼓声蓦地自长街尽头滚了过来,铿铿锵锵,连窗纸都像被震得轻轻一颤。原本散在街上的行人顿时往两边挤去。
檀宁下意识往窗外看。
只见一队华车正沿街心缓缓驶过。车前高挑着绣幡与彩灯,车后跟着一长列捧箱抱匣的随从。为首的华车檐下缀满流苏,灯火映照之下,摇曳生辉,晃得人眼花。
街边挤满了探头张望的人,有年轻男子隔着人群朝车队挥手,也有半大孩子一路追着跑,嘴里乱七八糟喊着什么“回京了”“总算等到了”,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那阵势,竟比五品大官出行还要招摇。
“邬宵寒,那是什么?”檀宁问道。
邬宵寒看也不看,说:“霓春班回京了。”见檀宁依旧茫然,他才又说道,“是个有名的戏班,常年往返几座大城,京中也有固定班房。许多权贵设宴听戏,点的都是他们。”
“哦……”
小二将菜一碟碟送上来,热气浮动,香味四溢。邬宵寒执起长箸,檀宁却还倚在窗边,目光追着楼下那支热闹招摇的车队。
“宫宴上多半也有。”邬宵寒低头夹了一筷鱼羹,语气淡淡的,像是随口一提。
“有什么?”她下意识接了一句,转瞬才反应过来,眼睛一下望向他,“真的吗?会是霓春班吗?”
“未必。”邬宵寒道,“但总归会有戏看。圣上和相国都爱听这个,往年的万寿宴,宫里也常请戏班登台。”
她“哦”了一声,忍不住又往窗外看去。
隔街那座茶楼的二层,也有两扇临街的雕花长窗半开着。窗边坐着两个年轻姑娘,衣衫鲜妍,鬓边簪着珠花。原还拿团扇半掩着脸,见这边望过来,忙低了低头;可不过片刻,又忍不住从扇沿后悄悄抬眼,含羞带怯地朝这边偷觑。
她们看的,自然不是楼下戏班。
檀宁怔了一下,顺着那目光转回来,正撞见邬宵寒抬眼。
他脸上的神情倏地沉了,眉目间那点原本的松弛也一下收紧。下一刻,他抬手扣住窗扇,“啪”地一声,将那半开的窗子利落合上。
楼下锣鼓与喧声顿时被隔去大半,只余一室菜香与茶气。
檀宁看了看已经落下来的纸窗,又看了看冷着脸吃饭的邬宵寒,若有所思地拿起长箸。
“……你不喜欢别人看你吗?”
邬宵寒没有看她,喉咙却发出一声冷笑。
“她们看的,是别人的皮囊。”
“那你的呢?”檀宁问。
他的长箸一顿,再开口时,声音带着一抹讥诮:“妖族天生的只有本相,所谓人的模样,都是从别人身上抄来的。狐族尤其如此。”
“天狐若修炼到极致,一首十尾,姿容清绝,即便皓月千里也无法比拟。而赤红的蠪侄——”他脸上的讽刺变得更深,缓缓道,“生来九头九尾,形貌鄙陋,煞气缠身,纵使秾艳相衬,也只会照出其形貌可憎。”
“可我觉得,红色的狐狸更好。”她定定望着他的眸子,“看上去更暖和。”
“……那是你眼睛出了毛病。”
“也许吧。”檀宁不以为意地笑了,“反正我的眼睛也不是头一回出毛病了。”
她低下头,拿勺子舀了一点蟹粉豆腐。豆腐细嫩,蟹黄的鲜香裹着热气,软软熨过舌面。
“别人喜欢白色的狐狸,和我有什么干系?”她慢慢咽下去,用他刚刚的逻辑还击,“我就是觉得,红色的更好。”
“而且,九个头肯定比一个头聪明。”
邬宵寒看着她,长箸停在指间,一时忘了落下。
那句话轻飘飘的,近乎儿戏。
自出凫丽山来,他见过太多惊恐厌恶的面庞,听过太多关于蠪侄的恶语。却从来没有谁,会这样认真地告诉他——九个头比一个头聪明。
“……荒谬。”他开口时,嗓音已低了几分。
“荒谬的是那些随意评价他人的人。”檀宁说,“你是什么样子,我比他们看得更清。”
邬宵寒一怔。
洗罪池边,他也曾对她说过类似的话。
——你是什么人,我比它清楚。
他那时只是想将她从自厌里拉出来,却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也会被同一句话拉住。
檀宁夹了一筷炒鹿丝,放进他碗里。抬头朝他笑了起来,眸子清亮亮的,像盛着满玉京刚刚开始的春色。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碗中那筷炒鹿丝上,终究还是将它送入口中。
肉丝鲜嫩,略带嚼劲,咸香里压着一点回甘。
那点甜落进心口,将他心中一直翻涌不休的那阵潮声,轻轻压住了。
作者有话说:无
第29章 十天后的午后,檀宁立在铜镜前。
新裁的上襦窄袖收身,衣上暗织鸟衔花纹,腰际仅露出一线雪白。下身配同色长裙,裙褶沉沉垂落。那抹石榴红浓而不艳,缎面随着动作漾起细润的光泽。
檀宁对着镜子转了半圈,裙摆飞扬似火,她兴冲冲走出,难掩雀跃地看向院中:“你瞧,好看么?”
邬宵寒站在那里,一身玄色司正官服,肩背笔直。目光落到她身上时,像是愣了一下。
那原是他最讨厌的颜色。穿在她身上,却像他与姐姐戏耍的凫丽山红叶,红得绚丽,偏又清透宁静。
他的喉结滚了滚,垂眸避开了她率直的目光。
“马车已经备好了。”他转身向外走去,“你要是想被关在宫门外,就继续磨蹭吧。”
檀宁看出他的别扭,也看出了他没说的那句“好看”,心里有些羞涩,笑着追了上去。
“邬宵寒,我还没吃过宫宴呢,宫宴好吃么?”
“难吃。”
“可是蔡主事说御膳房的大厨是天下最厉害的。”
邬宵寒冷笑道:“大厨厉害,不等于宫宴厉害。难吃就是难吃。”
檀宁有些不信,但也没完全推翻这个“宫宴前辈”的判断,她换了个话题,又问当今皇上多少岁了,登基多少年。邬宵寒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不多时,灵抚司正门已在眼前。
宽阔石阶下,一辆黑漆马车静静停着,车辕旁垂着宫中赐宴用的青绶。蔡辛候在一旁,远远瞧见人影,忙整了整袖口,快步迎上来。
“司正。”他朝邬宵寒行了一礼,起身时又朝檀宁赔了个笑,“檀使节。”
“车马、帖子都已备妥了。司正只管过去便是。”蔡辛说道,“下官便不与司正同路了。家中那边也催得紧,我得先回蔡家一趟,从家里出发进宫。”
他拱了拱手,带着惯常那点圆滑:“今夜宫宴上,再向司正请安。”
“嗯。”邬宵寒应了一声。
蔡辛侧身让路,他刚要示意马夫去扶檀宁一把,就见这姑娘自己踩着马凳,利落地钻进了马车。
他无意间瞥见她腰侧露出的一线雪肤,顿时干咳一声,匆匆退开了几步。
开什么玩笑?司正抱过的女人,就是再给他十条命,他也不敢多看一眼。
檀宁在车里刚坐稳,邬宵寒便弯腰入内,在她对面坐下。
待两人坐定,马车便辘辘驶过长街青石。檀宁浑然不觉颠簸,没过多久便掀开车窗一侧的软帘,探头朝外望去。
外头街市繁盛,沿街车马往来不绝,其中也有几辆与她这边一样,车辕旁垂着青绶,正一前一后朝皇城方向去。
邬宵寒抬眼看着她,过了片刻,才道:“坐好。”
檀宁嘴上应了一声,手里的帘子却仍掀着,隔一会儿便回头唤他一声。
“邬宵寒,那个是叫糖画吗?”
“邬宵寒,我又看见文鳐鱼了。这回它们背着好大的箱笼。”
她一路问,他一路答,语气算不得好,但再幼稚的话,也句句接了。
马车一路驶向内城。越往前,街道越发宽阔齐整,沿途行人却愈见稀少,守卫也渐渐多了起来。待再深入些,便已不见寻常百姓,只有巡防禁军披甲执戟,肃立道旁。
马车到了宫门外,不得再进,缓缓停了下来。
外头一名内侍趋前,恭声道:“邬司正,宫门到了。”
檀宁依旧自己轻快地跃下马车,内侍引着二人往长乐殿去。
长乐殿今日宫灯高悬,碎光流转。殿门朝外大开着,还未走至近前,便传来丝竹之乐和人声喧哗。
阶前有三人朝他们快步迎来。
左侧那男人面白微胖,脚步匆匆,脸上堆满了笑;右侧的妇人珠翠满头,走得比他还要急。蔡辛被两人夹在中间,神情木然,显然已经认了命。
自来到玉京,檀宁见惯了旁人避邬宵寒如避洪水猛兽,却还是头一回见有人将他当成金饽饽,满脸殷勤地迎来。
“哎呀,邬司正!”那男人笑得满面生花,“早就想当面向司正道一声贺了。前些日子司正刚刚复职,想必事务繁忙,我们也不好贸然登门叨扰。”
“可不是。”妇人立刻接过话头,“天鹿案闹得那样大,满京城谁人不知咱们邬大人的功劳?听说上回查案,司正叫我家小蔡走了钦天监的门路——这点小事算得了什么!”
“蔡家别的未必有,姻亲却多。他姨母家、二姐姐婆家——还有我娘家那头,关系多得是呢!往后司正若还有用得着人的地方,只管开口便是!”
蔡辛立在两人中间,脸上的笑已经快挂不住了,低声道:“父亲,母亲,今日是宫宴。”
“宫宴怎么了?”柳夫人瞥他一眼,“宫宴便不许长辈说话了?”
“再说,”蔡司业也挺起肚子,“你在司正手底下做了几年差,还怕人知道我们家与司正的关系不成?”
蔡辛一时噎住,只得朝邬宵寒拱了拱手,硬着头皮道:“司正见笑了。”
“无碍。”邬宵寒勾了勾嘴角,说的话却不甚暖心,“你闹的笑话,也不差这一回。”
“就是!”柳夫人道,“司正又不是头一回见你出丑。横竖都在一个衙门里做事,不是一家人,胜似一家人嘛!”
柳夫人目光往旁边一转,像是这才注意到邬宵寒身侧还站着一人。
她的目光在檀宁腰际露出的那一线雪色上停了一瞬。这样的穿法,落在京中闺秀身上,已称得上离经叛道。可柳夫人面上笑意未减,仿佛什么也没瞧见,转眼便亲亲热热地说道:“这便是檀姑娘吧?我可是久仰大名了……”
蔡司业也跟着看过来,脸上笑意更深了:“难怪,难怪。”
蔡辛在旁边站立不安,恨不得插上翅膀立时飞走:“母亲!”
“你别打岔。”柳夫人一巴掌落到蔡辛手臂上,“我就说,能叫司正这么看重的,必不是寻常人。如今一见,果然是个极标致、极体面的姑娘。你瞧这通身气度——”“是,是。”蔡司业忙不迭接上,“一看便不是俗流。”
檀宁自来到玉京,见识的多是苏川那种把她当物件的,哪儿受过这种场面?一时被夸得发蒙,愣愣道:“夫人过誉了……”
“哪里是过誉。”柳夫人道,“我这人最不会说虚话。好就是好。再说了,能叫司正亲自抱——”“柳夫人。”邬宵寒开口,声音低了几分。
柳夫人一听这语气,立即转了话头,比天上的麻雀拐弯还快。
“瞧我,瞧我,一说起来便没个完。今夜是来赴宴的,倒叫我堵在殿前絮叨上了。”
蔡辛站在中间,整个人都像被架在火上烤了一遍,只能朝檀宁勉强挤出一个笑。
邬宵寒不再应答,抬脚先往殿中去了。檀宁连忙跟上“刚刚那是……”檀宁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想趁机跟着他们溜走的蔡辛,已被柳夫人一把拽了回去。夫妻二人一左一右凑在他耳边低声嘀咕,听得蔡辛满脸苦色。
“国子监司业和他的夫人。”邬宵寒说,“官职不高,但蔡家的姻亲遍布朝廷,还算好用。”
两人走进长乐殿,邻近几席的宾客纷纷侧目。待认出邬宵寒,又都迅速收回了视线。
长乐殿中虽已灯火通明,御座却仍空悬着。御座下首同样无人,显然是为相国预留的。
邬宵寒的席位设在前列,靠近御前。檀宁并未另设一席,只在他案侧稍后半步的位置添了一张席案。再往后,才是灵抚司其余官员的座次,高英卓居首。与邬宵寒相对不远处,大将军苏川已先一步到了,此刻正坐在席间。
虽然朝中官员大多都签有使妖,但檀宁发现,也不是人人都带了过来,像她这样坐在主人身后的,只有寥寥数个而已。
“怎么他们没带使妖?”檀宁悄声问道。
“他们不愿带。”
“那你怎么愿带?”她下意识问道。
邬宵寒的回答是一记眼刀:“跟你有关系吗?”
檀宁:“……”好像,是有点关系吧?
邬宵寒已面无表情掀袍坐下,檀宁不再接续刚刚的话题,随着落座。她坐稳后,先悄悄朝邬宵寒那边看了一眼,又转而去打量他人。
苏川见邬宵寒落座,脸色越发难看,重重将酒盏搁在案上。檀宁恰好望过去,也无端挨了他一记冷眼。
就在这时,殿门处又进来两个人。
走在前头的妇人衣饰华贵,眉目秾丽,眼尾却压着几分冷意。她步履从容,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矜贵气度。
走在她身侧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一袭石榴色锦袍,发间束着小金冠,模样颇为俊俏,只是眼下泛青,唇色也淡,透着几分虚浮。甫一入殿,他便懒懒抬眼,视线在女眷席间逡巡一圈,眉目间带着酒色浸染出的轻薄。
灯下一照,他袍子上便泛出绛缎特有的光泽,灼灼如霞,招摇得很。
檀宁身上那身衣裙,与他用的是同样的料子,同样的颜色。少年的目光漫不经心掠过席间,却在檀宁身上猛地停住。
他先是有些意外,后又马上翘起嘴角,隔着半殿灯火,朝檀宁挤眉弄眼。
妇人的目光随之转了过来,眉心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随后侧过脸,对身旁的少年低声说了句什么。
少年笑着应声,临转身前,还故意拂了拂自己那身石榴色锦袍,像是生怕旁人没看出这份巧合。
檀宁往邬宵寒身边挪了挪,小声问道:“邬宵寒,那两位是谁?”
邬宵寒抬眼扫了一下,正见那母子二人落座于御前右侧的宗亲前席。
“静和郡主,旁边是国公府世子韦嵊。”他说,“不想惹麻烦就离这母子远些。”
正这时,殿外忽地一静。
紧接着,内侍尖细高亮的嗓音层层递进来,穿过满殿灯火与低语——“圣上到——”“相国到——”作者有话说:无
第30章 随着内侍尖利的声音响起,长乐殿霎时安静下来。
众人齐齐离席,衣袂窸窣,佩玉轻碰,殿中顿时响起一片细碎的声响。
少顷,殿后珠帘微动,李聿先走了进来。
他今日身着明黄礼服,玉带束腰,在满殿灯火映照下,更添了几分天家贵气。甫一入殿,他像是瞧见了什么有趣的人,唇角悄然勾起一抹狡黠的笑。
他怀里的粉白小猪也穿着一件量身裁制的绯红小袍,前襟被圆滚滚的肚子绷紧,四只蹄子悬在半空,仰着鼻头,一副睥睨殿中众人的模样。
朱贤随在后头,只落半步。
“参见陛下、相国——”殿中众人齐齐下拜,呼声浩浩荡荡,震得满殿灯火都似微微一晃。
檀宁也随着众人下拜,身侧不远,邬宵寒的玄色袍角垂落在席边,一动不动。
“众爱卿免礼吧。”李聿笑道。
众人接着谢恩落座。
李聿转身上了御座,朱贤则在御前近处那一席坐下。随后便由宗室率先献礼。
几位亲王、公主依次起身,所献之物无非古玉、名琴、古帖,虽然精巧贵重,但年年如此,已激不起李聿太大兴趣。
轮到静和郡主时,她起身出列,衣袂轻拂,先朝御前行了一礼。
“臣妇今日所献,不是什么死物,盼能博陛下一笑。”
她话音刚落,转身看向殿外。
殿门外,四名内侍低眉敛目,抬着一张乌木平舆缓缓而入。
平舆上坐着个少女,身上只披着薄如烟雾的轻纱,她乌发垂腰,肤色雪白,上半身是人,下半身却是一尾鲛人长尾。
她一入殿,许多男子的眼神便直了。
檀宁悄悄瞥了邬宵寒一眼。见他只淡淡扫过静和郡主,便懒散地倚回椅背,唇边仍噙着一丝讥诮。
李聿原本还半倚在御座上,一见那半人半鱼的少女,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这鲛人是从何处寻来的?朕只听闻海外有鲛人,今日还是头一回亲眼见到。”
静和郡主笑道:“这是臣妇偶然从一名番商手中得来的。臣妇想着,陛下素来喜爱新奇之物,寻常珍宝见得多了,未必能入眼,倒不如献个鲜活有趣的。陛下若是喜欢,便让她献唱一曲,也好为今日的宴席添几分热闹。”
李聿仔细将那鲛人看了两眼:“她会唱什么?”
那鲛人伏在舆上略行一礼,抬起头来,嗓音清冷忧郁:“但凭陛下吩咐。”
当今圣上年仅十二,未通人事。鲛人少女看上去也就十四五岁,静和郡主送的这份礼,很难不叫人多想。
殿里众人神色各异。
静和郡主正要再说什么,御前近处忽然有人开了口。
“郡主有心了。”
朱贤端坐席间,面前的酒盏分毫未动,开口时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压迫:“既然善歌,便送入教坊司,编入乐籍。陛下日后若想听,传她前来便是。”
殿内鸦雀无声。
那轻飘飘的一句话,却打散了静和郡主脸上的笑意。
李聿也不恼,眨了眨眼,笑着说道:“相国说得也是。那便送去教坊司吧。改日朕想听了,再召她来。”
“陛下明断。”朱贤道。
那鲛人仍伏在殿中,珠色尾鳞映着灯火,一言不发。静和郡主只得强笑应是,拂衣退回席间。
朱贤一个眼神,那张乌木平舆连同鲛人少女,便被撤下了。
宗室献礼过后,轮到勋贵。
几家国公侯伯依次出列,满殿锦匣金盘,光华照眼。李聿坐在御座上,漫不经心地摸着怀里那只小猪的耳朵。后者在他怀里毫不掩饰地打了个哈欠。
再往后,便到了朝臣。
内侍扬声唱道:“灵抚司司正邬宵寒——”邬宵寒起身出席,走到御前行礼。
“臣循灵抚司旧例,敬献辟邪铜镜一面,愿陛下安宁无虞,百邪不侵。”
话音落下,便有内侍捧上一面铜镜。铜镜不过尺余,镜背错金,铸有百兽镇邪纹。灯火映在镜面上,泛起一层沉沉冷光。
“还是邬司正省事。”李聿看了一眼,似笑非笑,“年年如此,稳得挑不出错来。”
“太无聊了!陛下,要我说,还是杀个人来助助兴——”粉白小猪来了精神,昂头叫道。
“朕的生辰,说这般话真是该打。”李聿在小猪头上轻轻一拍,小猪哼哧一声,委屈趴下。
李聿复又看向邬宵寒,笑道:“稳稳当当,何尝不好?邬爱卿的贺礼,朕就收下了。”
内侍领命退下。邬宵寒再行一礼,转身回席。
他才坐定,殿中又听内侍高声唱名——“大将军苏川——”苏川当即起身。虽未披甲,武将身上那股迫人的锋锐却半分未减。他大步出列,朝御前拱手,声如洪钟:“臣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古玩雅器,只会替陛下往深山大川里寻些真正稀罕的东西。”
他的目光掠过四下,唇角带着一抹自得。
“这几个月,臣跑遍九郡十八州,替陛下搜罗来九十八头各有所奇的妖兽。如今都已安置在山海园中。今夜臣挑了其中最珍奇的九种,特来请陛下一观。”
李聿一听,身子往前一倾:“九十八头?”
是啊,九十八头。檀宁在席间默默想,原本是九十九头,就差她这一头。
“是。”苏川得意洋洋,“只怕陛下一日看一头,也要三个月才能尽数看完。”
他话音未落,殿外便传来铁轮缓缓碾过地面的辘辘声。
一只只铁笼接连被推了进来。
第一笼里是鹿蜀,马身白首,虎纹赤尾。第二笼是狡,犬身豹文,伏在那里不动,一双眼阴沉沉地盯着外头。第三笼则关着讙,一目三尾,叫声似几种兽音叠在一处。
前头八笼已够叫人看花了眼。
最后一笼里是一头貘,象鼻低垂,牛尾虎足,通体黑白斑驳。
苏川显然是将这头貘留作压轴。见满殿目光尽数落了过来,他神色愈发自得,却仍不紧不慢地说道:“此兽名为貘,能食人梦。凡人夜里所生的惊魇、痴梦与妄念,它都能嗅得出来——”他话音未落,那貘突然发狂,一头撞上铁笼。
只听“哐”的一声巨响,近前几名内侍骇得脸色煞白。它四蹄狂踏,象鼻不断抽打铁栏,口中发出一声声凄厉的嚎叫,顷刻间将满殿的喜庆气氛撕得粉碎。
苏川脸色微沉,厉声喝道:“制住它!”
几名侍从慌忙扑上前,合力稳住摇晃的笼车。那貘却仍在笼中狂躁冲撞。殿内渐渐响起窃窃私语,间或夹杂着几声低低的嗤笑。
朱贤眉头微蹙,面露不耐:“赶紧拖下去,莫要扰了圣上的兴致。”
“这畜生想是初到御前,被陛下的真龙之威震慑。”苏川脸色僵硬,只得强撑着说道,“臣无意惊扰圣驾,这便命人将它送出殿去。”
李聿坐在上头,点了点头。
待那最后一笼貘被匆匆拖出殿外,苏川也跟着讪讪退下。
剩下的朝臣依次出列,内侍唱名,众人谢恩,长乐殿中又渐渐恢复了先前那种热闹而规整的气象。
待最后一拨臣子退回席间,朱贤这才起身。
他整了整官袍,向御前肃然一礼,沉声道:“臣代百官,再贺陛下万寿。”
李聿坐直了些,笑着看他:“相国今年给朕又准备了什么好东西?”
“寻常物件,陛下这些年见得已多。”朱贤脸上露出笑意,“臣之所献,不在此处。”
“哦?”
“还请陛下移步延春苑。”朱贤道。
“相国今日还卖起关子来了。”李聿兴致盎然道,抱着那只小猪从御座上毫不犹豫起身,“走,朕倒要看看,相国给朕准备了什么。”
他既起了身,满殿之人自然也都跟着离席。
朱贤侧身在前引路,李聿跟在他身后,再往后才是宗室和百官。
檀宁走在邬宵寒身侧,小声嘀咕:“……什么时候才能吃饭啊?”
邬宵寒瞥了她一眼,嘴角勾了勾。
“现在知道宫里的饭菜如何了?”
众人沿着宫道一路向西北而行,终于望见前方花木掩映、曲廊蜿蜒,一处宫苑静静隐在重重灯影深处。
“邬宵寒……”檀宁刚要问。
“延春苑。”邬宵寒已经猜出她要说什么,“原本是给后妃听曲看戏的地方,当今圣上年幼,宫中尚未置妃,这地方就一直空着。”
穿过苑中曲廊,尽头赫然立着一座新修的戏楼。飞檐高挑,四周白玉兰繁茂如雪。檐下新匾高悬,墨底金字,笔势端整遒劲——长庆楼。
李聿脚下一顿,惊讶地望着这座崭新的华楼。
朱贤笑道:“臣想着,陛下万寿,该有一处能长久唱响太平之声的地方,便命人拆去此地旧楼,扩建重修,才有了今日这座长庆楼。”
“长庆……这名字好!”李聿笑了起来,“朕今后也不用微服……咳,也不用看小猪唱戏解渴了。相国——这份礼送得好,朕很喜欢。”
“陛下若真心喜欢,”朱贤带笑道,“臣斗胆,请陛下赐唱《鹿鸣》,臣愿与陛下同台相和,共开长庆楼太平第一声。”
李聿的笑容顿了一下。
“怪不得相国前几日便邀朕同唱此曲,原来是将主意打在了这里。”李聿重新望向戏楼,唇边笑意未散,“既是长庆楼的开楼第一出,朕自然要应下。”
朱贤微微躬身。
满苑灯火映照下,众人神色各异,一时无人出声。唯有新落成的长庆楼静静立在夜色与粼粼水光之间,檐下匾额熠熠生辉。
待李聿与朱贤一前一后步入后台,身影消失不见,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窸窣低语,众人彼此交换着意味不明的目光。
“相国真是好手段……”
“嘘!不要命了?”
眼见气氛诡异,檀宁不由靠近邬宵寒,低声说:“《鹿鸣》有什么不对吗?”
“《鹿鸣》本是宴飨群臣之乐,取的是宾主相得、君臣同欢之意,曲子自然没有不妥。”邬宵寒抱臂冷笑,“可你几时听说过,天子亲自登台,唱给臣下听的?”
作者有话说: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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