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在檀宁眼中被还原成青红二色。她踉跄着穿过冰冷的屏障,记忆不断被改写,又被剧痛的药兽之心一次次唤醒。
通红的洗罪池。
白茫茫的雪霁谷。
一个又一个画面在她脑海中不断被掩埋,又重新浮现,最终定格在她以为自己失去邬宵寒的那个晚上。满城灯火,连江面上都映着遥遥烛光。她却觉得那么黑,那么冷。
是邬宵寒的拥抱将她带回人间。
在她破釜沉舟,哭喊出那些深埋心中、原以为至死也不会吐露的自我之后。
他说:“我怎么活,你就怎么活。”
那些记忆,无论痛苦还是美好,都是她一路亲自走来的痕迹,她绝不会任由任何人抹去。
人间并不美好,人间也并不公平。
即便充满贪欲、错误与悲剧,人间依然应当拥有承担后果、自我修正的资格。
她没有资格替别人结束痛苦,闻人拂青同样没有资格替整个人间结束痛苦。
因为每一份痛苦之前,都必定有过拥有的喜悦。若从未幸福过,又怎会感知不幸?无论那份幸福多么微小、多么短暂,无论随之而来的痛苦多么沉重,闻人拂青都没有资格替他们决定,这一切该在何处结束。
檀宁跌出屏障,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一口鲜血喷在湿润的黑土上。她撑着地面急促喘息,勉强抬起头,只见一条湍急的溪流从眼前奔涌而过,片片红枫落在水面,随着溪水蜿蜒流向远处。
远处,红枫漫天。
檀宁撑着地面站起身,强忍胸中绞痛,沿溪往山中走去。不知过了多久,林间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声,一只小蠪侄从树后探出九颗脑袋。
它远未成年,一身赤色长毛蓬松柔软。九颗脑袋都警惕地打量着她,其中一颗忽然开口:“你是人是妖?怎么两股气息混在一起?罢了……不管你是什么,快些离开。这里是凫丽山,不欢迎外来者。”
小蠪侄刚一开口,檀宁便听了出来。她是蜃境中邬宵寒的姐姐。
不曾经历失去至亲的痛,她的眼神仍然柔和机敏。一人高的身躯挡在檀宁的必经之路上,九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晃动。
“我是来找你们的。”檀宁道,“你还记得自己有个弟弟吗?”
“我就是家中最小的,哪里来的弟弟?”小蠪侄催促道,“你再胡言乱语,等我家里大人过来,便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我不能走。”檀宁道,“你的家人在哪里?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必须当面告诉他们。”
小蠪侄的九颗脑袋彼此看了看,身后的尾巴不安地甩动起来:“他们不会见你的。你再往前走,真的会被他们杀掉。”
见她无论如何都不肯带路,檀宁干脆绕过她,继续向枫林深处走去。
“喂!你当真不想活了?他们真的会吃掉你的!”
小蠪侄急忙追上来,惊疑不定地说道。
檀宁置若罔闻,仍往兽鸣传来的山林深处走去。前方忽然响起一声低吼,沉重的脚步随之逼近,震得脚下土地微微颤动。
一只成年蠪侄从林后走了出来。
它足有三层楼高,九颗巨大的狐首从树冠间探出,赤色长毛垂落如瀑。檀宁站在它脚下,还不及一只前爪高。紧接着,更多庞大的身影出现在山林之间,赤色身影层层叠叠,几乎压过了满山红枫。他们金眸竖瞳,犬齿狰狞,浓重的煞气转眼弥漫了整座凫丽山。
“人类,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最先出现的成年蠪侄低下头颅,声音震得溪水泛起层层波纹,“滚出凫丽山——”“我要见你们的族长。”檀宁仰起头,神色坚定。
“找死——”那只成年蠪侄怒吼一声,巨爪猛然拍下。
阴影刹那间将她完全笼罩。哪怕檀宁知道,困在幻境之中不会真正死去,本能仍让她下意识闭紧了双眼。可预料中的痛苦并未降临,就连巨爪落下时带起的狂风,也在一瞬间停了下来。
她慢慢睁开眼,只见一层赤色妖气挡在上方,生生挡住了那只从天而降的巨爪。
目睹这一幕的蠪侄纷纷睁大了竖瞳,檀宁也愣在原地。她怔怔抬手按住胸口,那枚悬爪正隔着衣襟微微发烫。
他又一次保护了她。
胸口那股温热的痛,抵消了一部分妖力反噬的绞痛。让她知道,原来痛苦也能温柔。
“人类,你身上怎么会有我蠪侄一族的妖力——难道你谋害了我们流落在外的族人?!”
那只成年蠪侄勃然大怒,巨爪再次向下压去,想将檀宁碾碎。可悬爪中涌出的赤色妖力寸步不让,牢牢护住她,任凭巨爪如何施力,也无法再落下分毫。
檀宁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那只成年蠪侄反被同源的赤色妖气逼得连连后退,庞大的身躯接连撞倒红枫,轰鸣声在林中不断响起。
“我要见你们的族长。”檀宁一字一顿。
“你——”剑拔弩张之际,一道苍老的声音从山林深处传来。
“……都住手。”
众蠪侄神情一凛,自发向两旁退开。就连那只盛怒中的成年蠪侄,也立刻收回巨爪,让出一条路来。
一只足有五层楼高、宛如赤色小山般的巨兽,从山林深处缓缓走出。
他的赤色长毛间已经夹杂了大片霜白,金色的眼眸也有些浑浊,目光却依然锐利。
“人族姑娘,你远道而来,所为何事?身上为何带着我族的信物?”
檀宁凝视着眼前的巨兽,猜想他或许便是自闻人拂青开始收割狐珠以来,凫丽山上最年长的蠪侄。
在这些身形庞大的妖兽面前,她渺小得如同一粒尘埃。初见邬宵寒真身时,她曾吓得寸步难行,可此刻被上百只蠪侄围在中央,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恐惧。
只因她所爱之人还在孤军奋战,她的全部心神,早已系在了苍穹之上。
“我为救我未婚夫而来。自凫丽山灭族之后,他便成了世间最后一只蠪侄。”她道,“我们曾约定终生,要同生共死。”
一路跟来的小蠪侄本想说她又在胡言乱语,可望着檀宁的神情,却莫名什么也说不出口。
那只成年蠪侄却厉声呵斥:“简直是疯话!谁有那么大的胆子,敢来凫丽山撒野?蠪侄乃妖族第一大族,整条凫丽山脉都是我族栖息之地,何来灭族——”成年蠪侄话音未落,已被檀宁打断。
她直视着蠪侄族长,朗声道:“敢问蠪侄一族通常能活多少年?族长今年又有多少岁,族中年纪最小的小辈又有多少岁?如此悬殊的年岁,在蠪侄一族中当真正常吗?”
“这当然……”那只成年蠪侄脱口而出,可话到嘴边,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
小蠪侄的神色也随之变了。
蠪侄们彼此打量,眼中渐渐浮现出惊疑。他们从未留意过,族中彼此的年岁为何相差如此之大。仿佛从一开始,所有人便生活在凫丽山中,一切如常。
一切如常。
可他们从前究竟是什么样的?为何只是稍一回想,那些过去便忽然变得模糊不清?
“四百八十年前,凫丽山便已被天狐烧毁。最后一批蠪侄中,只有一只逃了出去。你们早已死去,狐珠也被幕后的天狐取走,用来布下幻阵,将整个人间拖入永梦——”“如今,你们留在世间的最后一个族人,正在头顶与那只天狐交战。八百九十九颗狐珠就在一旁压制他的妖力,只待他一死,最后一颗狐珠落入对方手中,阵法便会彻底完成。到那时,人间将迎来终结,而我们所有人,都将永世困在虚幻的长梦之中。”
檀宁的目光扫过一张张震惊的面孔。她的声音在颤抖,眼神却没有动摇。她明知,自己是在请求这些已经死过一次的亡魂,为了她、为了邬宵寒,也为了整个人间,再死一次,彻底消散。可她没有退缩,也没有避开任何一道目光。
“请山川万灵,共鉴此誓。只要诸位愿助他一臂之力,我便与你们同赴一死。”
她向两侧张开双手,强催着已到强弩之末的药兽之心,为她提供更多的妖力。
“我虽是人族,体内却有一颗能够破除虚妄的药兽之心。只要与我相连,你们便能看见幻境之外的景象。”
沉默中,小蠪侄第一个走了出来。她化作人形,来到檀宁身旁,迟疑片刻,伸手握住了她。
随着药兽之心的妖力流入体内,眼前那片蔚蓝的天空随之褪去,显露出幻境之外的真正景象。那只被狐珠团团围住的蠪侄早已遍体鳞伤,一道蓝火迎面喷涌而来,他躲闪不及,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即便浑身都在烈焰中灼烧,他仍未停下,依旧一次次向天狐发起攻击。
“我看见了!天上真的有——”小蠪侄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还未来得及分辨心中那股忽然涌起的情绪,悲伤的泪水便先一步夺眶而出。
真的有蠪侄。
可为什么,她的心会突然这么痛?
越来越多的蠪侄化作人形,走上前来,牵起彼此的手。沉默在山间逐渐蔓延,檀宁强撑着催动妖力,一次又一次咽下涌到喉间的鲜血。
邬宵寒。
邬宵寒——邬宵寒……
她一遍一遍在心中念着他的名字。
我们说好的。不要死。
即便她不在了,他也一定能在悲伤过后重新振作。可若是他不在了,这世间于她而言,便再也没有任何意义。
一阵仿佛贯穿心脏的剧痛骤然袭来,檀宁跪倒在地,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猩红的血溅落在身前的泥土上,迅速洇开一片暗色。
“那是我弟弟吗?”
一双脚停在檀宁面前。是那只小蠪侄。她静静望着双手撑地、手臂不住发抖的檀宁。
“他真厉害。”她朝檀宁微微一笑,“活着告诉他,他是姐姐的骄傲。”
话音落下,小蠪侄的身影化作点点萤光,渐渐飞散。与此同时,八百九十九颗狐珠中最小的那一颗骤然挣脱阵法束缚,飞到邬宵寒身前,帮他抵御着其余狐珠的牵制。
紧接着,又有两只蠪侄化作萤光,回到了苍穹。
那是檀宁在蜃境中见过的,邬宵寒的父母。
直到此时,屏障上方的邬宵寒与闻人拂青,才察觉幻境中的异变。
天狐越过蠪侄,想要直扑下方,却被邬宵寒从身后追上,数颗头颅同时咬住它的身躯。天狐吃痛长啸,周身蓝火轰然腾起,顺着蠪侄的毛发蔓延。邬宵寒任由烈焰焚身,仍死死咬住不放,两只巨兽在高空中翻滚厮杀。
另一边,数百颗狐珠同时震动,试图将邬宵寒体内最后一颗狐珠强行牵引出来。三颗狐珠横挡在他身前,苦苦承受着那股力量。珠身震颤不止,光芒也渐渐黯淡,却始终没有让开。
剩下的蠪侄面面相觑。
须发皆白的族长在此时走了出来。他凝视着檀宁,说:“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檀宁……檀香的檀,宁静的宁。”檀宁咽下口中血沫,努力露出微笑。
“好,檀宁。”族长道,“面对我族数百妖众的威压,你不曾退后半步;明知前路是死,仍愿以自己的性命换他一线生机。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族。”
“不过,我蠪侄一族素来不与外族往来,不像天上那个爱上人族的傻瓜。你的命,还是留给他吧。”
不等檀宁回话,族长已化作萤光飞向高空。下一刻,邬宵寒身前又多了一颗明亮的狐珠,与先前几颗一同挡住阵法的牵引。
越来越多的蠪侄化为萤光飞散。
邬宵寒身前的狐珠越来越多。
最终,八百九十九颗狐珠护持在他周身。所有狐珠同时亮起赤色光芒,蕴藏其中的妖力奔涌而出,尽数汇入邬宵寒体内。他身上的伤口不再流血,原本黯淡的赤色妖火也重新燃起,沿着九条长尾迅速蔓延。
天狐再次张口,汹涌的蓝火从高空倾泻而下。邬宵寒昂起数首,同时喷出炽烈的赤火。两股火焰轰然相撞,赤蓝交织的火光骤然炸开,几乎照亮了整片混沌般的屏障。
起初,赤蓝两色仍在半空僵持,交界处不断迸开刺目的光。渐渐地,赤火压过蓝火,蓝火翻涌着试图抵挡,却被层层吞没,直至彻底消失。
赤焰吞没天狐,雪白长毛转眼焦卷,露出的皮肉也被灼得漆黑。天狐剧烈挣扎,发出凄厉的嘶鸣。
幻境寸寸破碎。
屏障轰然倒塌。
檀宁依然骑在马上,玉京城门就在地平线尽头。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间,她下意识抬手捂住嘴,鲜血却还是从口中呛出,顺着指缝不断淌下。
她无力地伏在马背上,用仅剩的力气催促老马,朝着城门奔去。
玉京之中,所有人都在震惊地仰望天空。
即便不知长梦的内情,留存在记忆中的幻境经历,也让众人明白,天狐并非他们以为的那个天狐,蠪侄也并非他们以为的那个蠪侄。
就在众人以为胜负已定时,天空忽然裂开一道缝隙。
裂缝之后并非日月星辰,而是云雾缭绕的仙宫。重重宫阙悬于云海之上,一道白光从中降下,正落在天狐身上。
被赤火烧焦的皮肉迅速愈合,焦黑的长毛也重新生长出来。天狐缓缓抬起头,原本清明的双眼已经变得血红,瞳中再无人性,只剩下凶兽般的暴戾。
天狐嘶吼着扑向蠪侄,两只巨兽再次撕咬缠斗。狐珠环绕在蠪侄周身,不断将妖力送入他体内,却依然压不住仙光加持下的天狐。
高空中下起血雨,蓝火与赤焰交错不休。即便有八百九十九颗狐珠相助,蠪侄也只能勉强与它抗衡。
忽然,一片铳声从地面炸响。
无数流星铳丸拖着银白尾光冲上高空,越过蠪侄,直射那双眼血红的天狐。铳丸接连击中,银光在庞大的身躯上连成一片。
长街之上,高英卓站在火铳队前,仰头盯着空中的天狐,厉声喝道:“装填!下一队接上,不得停火!”
蔡辛满脸冷汗,大吼着将命令一层层传向后方。前排火铳手退下装填,后一队随即上前举铳,又一轮银光齐齐射向天空。
不远处,朱贤将李聿护在屋檐下,定定望着高空落下的血雨与火星。秦公公紧紧扶着李聿的手臂,半边身子挡在他身前。李聿脸色苍白,却始终仰头望着空中的战局,没有移开目光。
天狐刚摆脱铳火的牵制,想要扑向蠪侄,就有擅飞的妖使节掠过扰乱视野。
乌云,小猪,灯花婆婆,提灯猕猴……无数的妖使节分布在一个又一个屋顶之上,随时准备支援蠪侄。
“为什么……为什么都要阻止我……”天狐低沉的声音如滚雷般传遍玉京。
“因为你妄图替天下所有人做出选择。”蠪侄道,“这是我们的人间。你若觉得自己是神,就该滚回你的昆仑。”
话音落下,蠪侄便迎面扑了上去,与天狐再次缠斗在一起。
流星铳丸不断从地面射来,擅飞的妖使节也始终盘旋在侧,趁隙袭扰。每当天狐想要全力攻向蠪侄,便不得不分神应付来自四面的攻击。八百九十九颗狐珠护持在蠪侄周身,赤色妖力源源不断地涌入他的身体。
天光仍笼罩着天狐,修复它身上的伤口,可新伤出现得越来越快。被撕开的皮肉尚未完全愈合,铳丸便再次贯入其中;刚刚熄灭的赤火,也会随着蠪侄下一次扑咬重新燃起。
渐渐地,天狐的动作慢了下来。它一次次试图挣脱围攻,却又一次次被蠪侄拖回血雨之中。即便有天光相助,也终于显出了败势。
天狐忽然舍下蠪侄,朝反方向疾掠而去。
众人尚未来得及反应,那道伤痕累累的白色身影已经越过半座玉京,落在长街尽头。檀宁伏在疾驰的老马背上,刚撑起身体,便对上了天狐那双猩红的眼睛。
他染血的九尾与她记忆中的那个背影重叠。
大雪纷飞,他头也不回地离她而去。
一块暖石,连接了之后的误会。
天狐眼中的理智与被催发的凶性在天光下彼此拉扯,他俯视着马上的檀宁,问:“你也觉得……我做错了吗?”
“痛苦……是可以被终结的。”他说,“你不是……也这么……想的吗……”
他身上的伤口在天光中迅速愈合,眼底的血色却越来越深。仅存的理智仍让他固执地望着檀宁,等她给出一个答案。
“……我曾经这么想过。”
蠪侄奔来的震响与火铳队转移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檀宁注视着那双正被昆仑一点点吞噬的眼睛,压住声音里的颤抖,道:“可你给了我眼睛,让我看见自己的痛苦从何而来……而邬宵寒给我的,是经历过痛苦之后,该如何继续活下去的选择。痛苦的确可以终结,但只有承受那份痛苦的人,才有权决定它该如何结束。”
“我不是神,你也不是,靠蚕食人间命流而活的昆仑更加不是……人们的神只有他们自己,只有他们,才有权决定何时结束。”
是吗。
她是这样想的啊。天狐在心里想。
他的理智已经所剩无几,身体先于意识转过身,再次扑向蠪侄。天光不断修复他的伤势,却无法填补胸口那颗早已残破的心。
他曾笃定,人间延续的只有悲剧。可真的只有悲剧吗?那些悲剧发生之前,分明也曾有过幸福,他为何从来不肯看见?
她在暴风雪中呼唤他、追逐他时,他为何没有停下脚步?
既然已经离开,为何又要折返回来,将昏迷的她送回山洞,还取走了她攥在手中的暖石?
这一切,与他后来所说的,牺牲一尾可以延缓飞升,当真有半点关系吗?
他究竟为什么,会在那个看似寻常的日子里搅乱命流,一步步走到今日?
猩红双眼的天狐与怒吼的蠪侄再次撕咬缠斗在一起。两只巨兽所过之处,屋舍成片坍塌,砖瓦与断木不断砸落长街。混乱之中,蠪侄一口咬穿了天狐的咽喉,鲜血尚未涌尽,天光便已覆上伤处,令撕裂的皮肉迅速合拢。
他想起来了。
那一天,他看见一张泪流满面的脸。她惨白的嘴唇不住颤抖,仿佛千言万语都被面具封在喉间。即便面具已经取下,她仍要拼尽全身的力气,才能借着那具从不属于她的躯体,发出自己的声音。
“……请吃掉我。”她说。
原来,她跌跌撞撞执意走来,不是为了求救。
她知道这里住着一只大妖。
于是,她请求他吃掉自己,吃掉那些她再也承受不住的痛苦。
那是他自诞生以来,第一次有人主动求他吃掉自己。千年以来,他早已不再为旁人的悲伤所动。可也是在那一天,他第一次伸出手,只为替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人擦去眼泪。
原来从那时起,他就已经做出了第一次选择。
他想的从来不是,失去一尾可以延缓飞升。
他想的是——有了眼睛之后,她是否就不再悲伤了?
那个曾被他以为已经被痛苦压垮的少女,在重新看见世间后,一点点修复了自己。人间还有多少他未曾看见的人,也在经历痛苦之后,依然执意向前走去?
而他执意让一切就此终结,难道不是在承受痛苦之后,选择了另一种继续前行的方式?
他明白得也太迟了。
轰隆一声巨响,重伤的天狐撞进废墟。九条狐尾的长毛纠结成团,浑身鲜血淋漓。天光依然笼罩着他,修复着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天狐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张开嘴,蠪侄以为他又要喷出蓝火。
可那团蓝火没有袭向任何人,而是从天狐口中倒卷而回,顷刻烧遍了他的全身。
天光仍在修复他的伤口,他的意志却借着蓝火压过了那股力量。血肉与骨骼在不灭之火中接连化为灰烬。直至最后,他也没有发出一声哀鸣,只隔着重重蓝焰,最后看了一眼远处的檀宁。
随后,天狐的身躯彻底消散,化作无数光点,飘向玉京上空。
那些光点并未就此熄灭,而是飞向八百九十九颗狐珠。光芒落下,狐珠一颗接一颗消融,化作八百九十九道模糊的身影,被闻人拂青最后的力量托起,一同归入幽冥。
檀宁从老马背上跌落,踉踉跄跄地追了上去。
“闻人拂青!谢谢你给了我眼睛,谢谢你——”她放声大喊,泪水成串落下。
她千里迢迢赶到玉京,原本只为亲口说出这一句话。可他给她的,远比她曾经以为的更多。
檀宁脚下一软,眼看便要摔倒,一双手臂及时将她接住,紧紧拥入怀中。
他没有说话,可收紧的双臂已经说尽了一切。从开始到最后,他始终支撑着她。
“邬宵寒……”
檀宁紧紧回抱住他,终于伏在他怀中,放声大哭。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你说走就走,连一句解释都不肯听我说。你明明答应过,要带我回凫丽山……你以为把我推开,我就会听话地留下吗?你太蠢了,你比文鳐鱼还蠢!”
“对不起……我只是……”
邬宵寒哽咽着,再也说不下去。
他只是害怕自己回不来,害怕她继续留在自己身边,只会被一同拖进死局。他的确太蠢了,怎么会想不到,即便他说了“别再来找我”,檀宁还会追过来?
那可是觉得蠪侄比天狐更好看,世间最固执的人啊。
“檀宁……”他哑声说。
她抽泣着抬起头来:“……嗯?”
“我们回凫丽山吧。”
她收紧了抱着他的手,毫不犹豫道:“好。”
高英卓等人赶到长街尽头时,那里只剩下那匹老马。它孤零零地站在废墟旁,疲惫地打着响鼻。
天边只余一抹赤色,载着檀宁越过玉京,消失在重重云霞之后。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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