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就说了,大长公主殿下是一个很情绪化的人。
外人不接触,或者接触没有那么深,其实并不了解表面上端庄大方,沉稳有度的大长公主殿下其实并没有外表上那么沉静。
偶尔,她会十分暴躁。
“……你嫁过来都几年了,竟是还没个消息,莫不是要等我闭上眼睛,才能听到你的好消息?”
大长公主殿下看过来的眼神十分挑剔,对宋婉的不满简直要从眼神之中溢出来了,但她的表情和动作还算得上是十分克制,远远看去,看着这一对儿祖孙媳两个在凉亭里相对而坐,一个拿着扇子,一个端着茶盏,像是在说什么私密话一样,很是优雅从容。
其实,一个都要把扇子柄捏断了,一个已经端起茶盏想要摔杯为号了。
“当初也不知道(鸣辰)看上你什么了,只有这一张脸吧。”
大长公主殿下的刻薄从来不在人前表现,也就是亭子外头站着的跟着她多年的从侍女熬成嬷嬷的心腹能够知道一些,其他人从不知道大长公主殿下还有这样的一面。
比乡野村妇优雅,骂人都不带脏字的,甚至你要认真听,都没听出她有一个词是“催生”,可那明摆着的嫌弃,分明又是因为没有孕育子嗣来的。
扇子是宫扇,上好的宫扇,上面的仕女扑蝶灵动俏皮,背景的一池夏荷更是令人心折,然而,持着扇子的主人却半点儿没有清爽清闲之意。
宋婉忍着反驳的欲望,眼观鼻,鼻观心,一遍遍在心里头念,这是祖母,这是祖母,这是长辈,这是……
“果然,门不当户不对,就是不能……”
大长公主殿下还在刻薄抱怨,像是非要看到宋婉破功才行,宋婉脸上早就没笑容了,勉强翘起的唇角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个方向,头好像也越来越低了,似乎是自觉心中有愧。
手上的力道却不小,捏着扇柄的指尖都泛白,宋婉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保持不去反驳,同时不露出什么不得体的表情。
哈,大长公主殿下都给她留面子了,都没让旁人听着,否则……
晚间,宋婉见到博阳郡王,那叫一个满脸哀怨,眼中的泪珠刚刚好,就在眼睫眨动的瞬间滚落,大颗大颗滚落的泪珠诉说着心酸和委屈。
博阳郡王才迈进门的脚顿住了,那一刻,僵在那里的他很想要打退堂鼓,转身就跑,然而,他克制住了这种冲动,脸上的神色转为无奈,不必问,他早就得了消息,这是从大长公主那里受训斥了。
“哇……我要是一直都没孩子,你会休了我吗?”
宋婉先发制人,哭得惊天动地,孩子一样抱着走到面前的博阳郡王就开始哭,泪水抹在他的衣服上,不许他坐下,就那么站着当个木桩子给她抱,这还不算,对方那还没搂上的手被宋婉反手压了一把,一个字“拍”,让博阳郡王拍着她的背哄她。
直男就是这点儿不好,什么都要让人教,主动性在哪里,简直乱了她悲情的节奏。
泪水不少,悲伤没多少,孩子这种存在,呵呵,让现代女性为了不能怀孩子哭泣,随便谁去,反正绝不会是宋婉,附加值怎么能够大过主体呢?莫说什么繁衍种族的大命题,只说怀孕生子给身体带来的影响,宋婉就对这种后代没什么爱,许是她骨子里就过于自私薄凉,这才被世界踢出来,成为了这个世界的异乡客。
管它呐,反正,她活得快乐自由就好了。
或许情到浓时,也会有点儿遗憾,不能有一个如同他一样的缩小版复制体,但,她又不是什么生育机器,凭什么付出自己的健康来为下一代铺路,不,她不要。
如果说一周目的时候对没有孩子还带着点儿遗憾,甚至后来的庆幸,那么到了九周目,呵呵,完全进化体的宋婉已经不会为这件事破防,随你怎么说,不生就是自由。
“你想要孩子了?”
博阳郡王这样问,说是试探,也不是,就是已经预知了答案,但还是要这样问一句,不然就显得不够关心。
夫妻么,有的时候就是要交流一些无用的废话,全无效率可言,可,被她抱住的时候,在感受到她的依赖的时候,博阳郡王也会被这种被需要的感觉所蛊惑,觉得自己若是不帮她,她该多可怜啊。
是啊,自己若是不帮她,她该多可怜啊。
小可怜,什么都不知道,孤零零一个……
“……不、不想。”
哭得过劲儿,回答的时候还打了个嗝,有点儿影响形象,但,那种哽咽感倒是更生动了。
宋婉没被这个意外的嗝影响,夫妻么,他还知道她偶尔睡觉的时候会磨牙呐,然后,第二天一大早就让人给她上羊排,也不知道是挖苦谁呐,看她下次不把他当羊排啃。
一下,又一下,博阳郡王拍着宋婉后背的手并没有停,但力道和速度都放缓了很多,于是那一下下倒像是给她顺气一样抚过她的脊骨。
“既然不想,还有什么可说的,若是有什么罪过,也都是我,我拖累了你。”
博阳郡王从来不肯承认自己有病,身体不好跟有病是两个概念,他也从不会以此卖惨,这种时候说出这样的话,跟承认男人不行也差不多了,一个“拖累”足够分量。
宋婉听着刺耳,人还没离开他的怀抱,就上手推了一把,正好推到他的小腹上,于是手指就有些流连,摸了一下,欲舍难离地红着眼嗔怪:“胡说什么呐,就说这种话刺我的心。”
就连在大长公主殿下面前,凭她怎么抱怨,宋婉都没说过是因为博阳郡王身体不好才导致自己无法怀孕生子,若有外人问起,她也只说是“缘分未到”,哪怕被人当做是她有问题,她也如同今日在大长公主殿下面前那样缄默不语。
说什么呢?她知道自己的问题,连续九周目了,还不曾怀过孕,总不能都说是男人有问题吧,所以,这个黑锅不能完全扣到博阳郡王身上,哪怕,他很可能也有问题。
算了,负负得正,两边儿都有问题,就等于两边儿都没问题。
鉴定完毕,他们都挺好,就是缘分没到。
宋婉是很能开解自己的,从博阳郡王这里赚了一通关怀,被他抱着放到腿上哄了哄,她就破涕为笑了。
哎呀,本来也没放心上,没事儿演一演了,夫妻关系么,若没点儿小闹腾,还有什么意思。
目光对视上的那一刻,宋婉觉得博阳郡王肯定也知道自己是在演他,可他永远都是配合演出的那个,一如初见。
晚间从博阳郡王这里获得了安稳肯定之后,再见到大长公主殿下,宋婉就能弯着唇角问好了。
大长公主殿下正在喂鱼,满池的傻鱼,看到有食饵来,不管不顾就游过来摇头摆尾地谄媚,等着人大把洒下饵料。
可大长公主殿下是那么好讨好的吗?手中明明一把饵料,她就是要一两颗地放,多亏她没有美甲,也没过长的指甲,否则,指甲缝里漏下去的那些恐怕都比她投喂下去的更多。
哈,这才叫赏鱼嘛!
有些东西过早得到满足,可就没什么看头了。
宋婉上前请安,礼仪标准,可以说是满分了,优雅得带有一种宫廷风味儿。
大长公主殿下瞥了一眼:“来了。”
声音淡淡的,倒没上次那种暴躁又刻薄的感觉了,格外平和,像是风中夏荷,有一种静美。
“祖母今日心情倒好,不催我了?”
宋婉笑着上前,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嘿嘿,她故意的。
“催你有什么用!”
大长公主殿下白了她一眼,在外头端着架子的老太太,在府中的时候很是自在,也不管什么规矩仪态了。
当然,这一个白眼,外人是看不到的,也只有宋婉这等亲近人能够领受一二了,虽然宋婉怀疑,博阳郡王都没见过,这是老太太对自己的偏爱,哈哈,就是这么惹人爱,非要给她点儿特殊的。
唉,不用搞特殊,她早就说了,让大长公主殿下像对博阳郡王那样对她就好了,可能怎么办呢?老太太就是要给她点儿不一样的看看。
大长公主殿下看着凑到自己身边的孙媳,手上扔鱼食的动作都粗鲁了些,连着扔了两三颗之后,干脆一撒手,掌心中那一把都扔下去,好一个天女散花。
池中的锦鲤乱做一片,散开又聚拢,聚拢又散开,像是泼洒开的水墨,每一尾都有自己想要去的方向。
应该是杂乱的,却又带着某种和谐的美感,像是一副浓墨重彩的画作,乍一看如同色块儿堆积,认真看才会被惊艳。
“许是我们家就没子孙福,我都习惯了,你以后,还要习惯才是。”
前半句,大长公主殿下说得还有几分自怨自艾,后半句,她又带着点儿意味深长,倒像是在说,我看你老了以后怎么办。
宋婉摊手,还不知道几年后什么情形,她都没见过自己老了的样子,哎呀,怎么办呐,许是上苍偏爱,就要让她这美丽的容颜永开不败,于是在最美好的年华,让她反复轮回。
作者有话说:
晚安!
今天甜蜜吗?
春暖花开,万物复苏,啊,打个预防针,明天尽量存稿,后天出去玩儿,万一大后天来不及更新,大大后天补上!
春天来了,都出去活动活动吧!
第892章第892章
大长公主殿下的年龄不小了,她的身体平素看着还好,是个很健康很优雅得老太太,但大病突来,却是谁也挡不住的衰败。
那一天风和日丽,白日里大长公主殿下还带着宋婉去参加了一位伯夫人的赏花宴,年轻男女们每到这个时节仿佛都格外骚动,宋婉看着只觉得欢喜,竟然也会露出姨母笑来跟大长公主殿下嘀嘀咕咕。
大长公主殿下那时候还说她:“多大的人了,竟是没长大的样子,规矩点儿,别让外人看了笑话。”
宋婉嬉笑作答:“我也就是在您面前这样,这不是知道祖母爱我吗?”
周围没什么人在,又有丫鬟嬷嬷做了人墙,大长公主殿下还是抬手遮了遮唇角,露出一个嫌弃的表情,什么爱不爱的,成天挂在嘴上,实在是不稳重极了。
宋婉看到了装没看到,嘿嘿,她就是故意的。
两人说说笑笑,也算是赏尽了春色,最后还是一路坐马车回府的,晚上还一同吃了晚饭,可到半夜的时候,就有丫鬟过来传话,说是大长公主殿下发了高热。
“白日里不是才好好的吗?”
宋婉一边问着,一边快速爬起来,博阳郡王也跟着快速起身,两人忙忙乱乱,头发都散着,一路到了大长公主殿下的院子,以前还说院子远点儿好,免得近了吵闹,如今却觉得这路也太远,跑得人直喘气。
大夫已经到了,府中一直都养着不少大夫,京中的名医堂,还有不少都是大长公主殿下资助开办的,甚至还有御医来交流学习的,可以说大长公主殿下以一己之力提升了望京的医疗资源水平。
这事儿一直被宋婉记在心里,觉得大长公主殿下真是个好人,凡是她资助开办的名医堂,都以积德行善为由对穷人减免医疗费用,这就是很了不得的善举了。
以前不曾听人宣扬,还是宋婉嫁过来之后才发现账面上一直有这样的一笔,也多亏大长公主府家大业大,否则还真禁不住这数十年如一日的持续放血。
“怎么说的?”
快要进门的时候,宋婉抢在了前面,其实是博阳郡王让了一步,他本来是走在前面的,到门口的时候,不知道为何退让了,宋婉速度没减,就从他身边窜进去,第一个进了大长公主殿下的房间。
绕过屏风,看到后面的烛火通明,大夫正在开方,宋婉直接询问嬷嬷。
嬷嬷抹着泪摇头,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大夫在一旁答道:“殿下上了年岁,这热证又来得及,要先退热才好……”
宋婉知道这个道理,也知道退热的方子怕是没那么快起效,中医么,慢工出细活。
“我知道一个法子,用烈酒擦拭,应该能够退热更快一些。”
床上大长公主殿下有些糊涂了,一张脸烧得红通通的,像是能煮水一样,眯成一条细缝的眼睛之中也全无神采,看过来的样子都是有气无力的。
额头上搭着一块儿帕子,有丫鬟跪在脚踏上帮着换,水盆就在地上,一会儿那帕子就烧干了似的,要换一块儿新的凉的上去。
博阳郡王这时候才进来,让人取了烈酒过来,按照宋婉说的法子给大长公主殿下擦拭手心脚心……宋婉也不知道自己记得对不对,反正,试试总比不试好。
屋子里很快就升腾起来一股子酒气,很有些熏人。
至天明,大长公主殿下的温度终于降下去了,大夫开的药也灌了两次,又有宫中御医被皇帝派来一同会诊,京中有数的几个名医也来了,加上府中原来的大夫,太多人站不下,移到隔壁去研究病情了。
宋婉守了半夜,没有时间梳理的头发有些毛躁,随便用发带在后面束了一下,还有些松散,看到大长公主殿下温度降下来了,还没来得及欢喜,就觉得是不是有点儿太凉了。
大长公主殿下的眼神之中好似恢复了几分清明,看向守在床边儿的宋婉,她是直接坐在脚踏上的,这样高度刚好方便看护病人。
对上大长公主殿下的眼,宋婉笑起来:“祖母,您可算是好了些。”
“嗯,好了,扶我起来,躺得难受。”
被子里湿漉漉的,也不知道出了多少汗,寝衣都贴在身上,大长公主殿下坚持要换洗,被嬷嬷服侍着去换了衣服。
宋婉以为她是要换寝衣,女子么,就爱干净,也没多想,只让嬷嬷留意莫要吹风就是了。
结果等到大长公主殿下出来,看到她竟是穿上了全套衣裳,宋婉惊了一下,一种不好的预感让她提起了心。
被两个嬷嬷一左一右扶着,不,倒像是架着出来的大长公主殿下精神还好,坐在镜子前让丫鬟给她梳妆。
“祖母……”
宋婉眼中噙着泪,似乎已经意识到了什么,不敢高声。
大长公主殿下从京中乜她一眼,那高傲的姿态,一如从前。
“做什么怪样子,纯心呕我。”
大长公主殿下的话有气无力的,直到看到镜中博阳郡王的身影,唇边才微微翘起,有了点儿笑模样。
“我也活够了,早些离去也免得被你们烦,你们好好过。”
拉起蹲在她身边儿的博阳郡王的手,大长公主殿下手上无力,还是博阳郡王配合,才能让这个动作完成,便是如此,那语气也是越来越轻了。
“祖母。”
博阳郡王声音暗哑,眼神之中满是沉痛,他面上的表情仿佛没什么变化,依旧是面无表情,但只要看一眼,就知道他心中痛苦不比旁人少。
宋婉也在一旁跪下,主动将手放在大长公主殿下的膝上,隔着薄薄两层春衫,她几乎能够感觉到手掌下的瘦骨嶙峋。
宽袍大袖多少风雅,遮住了瘦弱,掩盖了病痛,往日里看,甚至都不觉得对方身体不好,明明是健健康康的样子,但,现在触及,只觉得那骨头都要突出来扎人了。
何时?到底什么时候,她竟然这么瘦了?
莫不是早就身体不舒服了,一直没说,这才……
宋婉对大长公主殿下的感情谈不上很深,但自从她跟博阳郡王的亲事定了之后,这位老太太从无苛责,甚至连婚事都给筹办得很好,那件百鸟朝凤的嫁衣,还是对方特意请了宫中绣娘做的,之前不确定能不能赶在婚期前做好,一直没跟她说,后来才送给她。
但这件事儿,大长公主殿下从未在她面前表功,还有其他的事儿,宋婉初管家的时候,府中不少老人儿都不是很服她的管,暗地里扎刺儿,也是大长公主殿下给按下去的。
当然,后来事情顺了,总是当面挑刺的也是大长公主殿下。
宋婉对着这位老太太,知道她对自己好,但她那种挑剔的对她好,她总觉得自己有点儿承受不来,两人的关系不远不近,别别扭扭地好着。
如今,到了这种时候,她竟是也觉得心痛。
脑海中全是曾经相处过的点滴,宋婉一声悲呼:“祖母……”
她以为自己声音很大,怕不是要震耳欲聋,其实喉咙哽着,那声音仿佛被压抑着,根本扬不起来,也只有身边人听到。
大长公主殿下费力地伸手过来,一手拉着宋婉的手,一手拉着博阳郡王的手,她的手上没力道,说是拉,更像是轻轻触及而已,宋婉和博阳郡王都配合着她,两只手交叠在了一起。
年纪不饶人,松弛的皮肤失了力道,连温度都没留存多少,冰凉凉地,在交叠的两只手最上面拍了拍,很轻,很轻,像是不敢触及一样,轻飘飘的……
眼神之中还有着眷恋,有着不舍,但最后的那一刹,又仿佛都抛下了,于是,那轻飘飘的手就那么垂落了下来,从宋婉的手背上垂落,轻轻一划,博阳郡王的手被压在最下,他接住了,另一只手握上来,把宋婉的手和大长公主殿下的手都握住了。
“祖母……”
悲痛到极致,是发不出声音的,这一声,像是泣血而鸣,只在胸腔间回荡。
“祖母……”
宋婉在哭,大颗大颗的泪珠不经酝酿就落下来,仿佛心中所有的伤痛都化作了泪水,在这恰如其分的时候,汹涌而出,融入这一片悲伤之中。
丫鬟嬷嬷,各自低头落泪,低低的哽咽声让这室内的空气都多了几分悲伤。
她们未必是真的对大长公主殿下有这么深的感情,但触及此情,谁能不感同身受,便是看着电视里的剧情,也会有人潸然泪下,何况这在眼前的一幕并不是演的,而是真实的人生悲情。
这一年春,在阳光正好,花朵正艳的时候,大长公主府一片雪白,宋婉陪着博阳郡王守在灵前,听着宫中皇帝闻此噩耗病了的消息,博阳郡王把那一张纸条投入火盆之中,火焰舔舐着纸条,很快化作黑灰。
宋婉就在他身旁,哭肿的眼看东西仿佛都有些模糊,却好似看到了博阳郡王脸上的冷意,悚然而惊,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个婚前还为了各地风波殚精竭虑的博阳郡王,竟是不怎么关心朝中事务了。
作者有话说:
存稿!
晚安!
第893章第893章
那是第几年来着?
仿佛就是在大长公主殿下离去一年后,宋老太太的身体也撑不住了,很突然的,最开始还说摔了崴了脚,后来又说其实是磕碰。
宋婉本来想要回去看看,但她还要守孝,倒是不好随便外出,哪怕是回娘家看看,只能听春巧转述了消息,说是宋老太太没什么事儿,让她不要担心。
心提起还没放下,没两天,就听说了宋老太太病故的消息,很突然,让人有些错愕。
“前儿不是还说好好的吗?”
宋婉愣怔,她好似从来没留意过宋老太太是什么时候故去的,前几周目,这种时候,她好像都在外地。
这样一想,她似乎真的很不孝顺,对长辈没有尽到该尽的孝道。
博阳郡王正在抄佛经,作为承重孙,他要为大长公主殿下守孝三年,一点儿都不能马虎,他的身体也谈不上多好,守孝期间还病了两场,都是宋婉在旁边儿照顾。
那时候,府中只有两个主子的清冷感一下子就出来了,病了一个,另一个竟是找不到第二人来帮扶,一点儿依靠都没有的感觉。
宋婉在那时突然就明白为什么古人总是想要多子多福,不说人多力量大,就说人多了,遇到事儿了,抗风险的能力也能提升一些,哪怕是壮壮胆气呢?
“你回去看看吧。”
博阳郡王放下笔,抄到一半的经文就此作废,他看向宋婉,见宋婉还是一副回不了神的样子,放缓了声音,“老人家年龄大了,总是难免的。”
这一句,似有未尽之意,大长公主殿下何尝不是呢?
那一天,仿佛还在眼前,如今想来,历历在目。
红尘俗世,尘缘已断。
“我知道了,我换身衣服就回去看看……”
宋婉说着就要出门,走到一半又回头,猛地扑入博阳郡王怀中,两人早有默契,看到她动作的时候,博阳郡王就已经张开双臂等着她的突袭,这会儿抱着人,低头触及她发上的香,眼中冰山似缓缓化开些许,模糊了冷凝之意。
“你在家好好的,等我回来,我很快就回来。”
宋婉还没出门就想着回来,她对宋老太太的感情真的不深,说是熟悉的陌生人都没什么问题,关键是她们还没多熟悉。
宋家难得人这么齐全,只要还在京中,还能赶得回来,已经出嫁的女儿都回来看了,哦,对了,还要出嫁的女儿没有怀孕,没有夫家的事情拖累,否则……
宋娟没有回来,她正怀着孩子,不好出现在这种场合,怕有冲撞。
宋妍倒是回来了,红着眼在灵前哭了一通,被宋婉扶着到后面歇着去了。
宋婷嫁的那位天子门生有能耐,做官外放,带着宋婷也去了,如今宋府之中的人是不少,姑姑都来了,偏姐妹们凑不齐。
宋妍跟宋婉到了小花园之中,两人都没怎没说话,自出嫁之后,来往就更少了,这会儿已经感觉到生疏。
小花园没怎么变动,还是旧时的样子,连着那些花,都是曾经熟悉的,反而是她们两个,都盘了妇人髻,鬓边白花,平添几分可怜。
“你过得可还好?”
宋妍先开口。
“挺好,你呢?”
宋婉答了,然后反问,纯纯尬聊。
好在终究是姐妹,也熟悉过,几句话之后,很快聊了点儿别的,气氛稍稍松快了一些。
宋妍小声抱怨堂中火旺,熏得眼疼。
宋婉也小声说刚才看见姑姑哭得伤心,到底是亲母女。
然而这话换得宋妍撇嘴,亲母女也不见以前回来几次,这会儿倒是哭起丧了。
最悲痛的就是宋二老爷了,亲娘没了,他孩子似的哭,据说都哭昏过去好几次,宋妍和宋婉来的时候没见到人,听说还在床上躺着呐。
宋妍还猜人是在偷懒,宋婉觉得不太可能,两人去看了,果然是躺着呐,病得昏昏沉沉的,口里还嘀咕着“让我怎么活”,其悲之甚,恨不得以身殉之。
出来后宋妍再说不出别的话,只道往常没看出来,毕竟,比起其他人,宋二老爷实在是有点儿不着调,每日里找宋老太太,请安之外,十次里九次都是要钱的,宋老太太的嫁妆丰厚,也不知道被他掏空了没有。
宋婉微微摇头,人啊,总是失去的时候才觉得懊悔,后悔当初人活着的时候不曾好好对待。
宋老爷一家还在外地,根本不能赶回来,宋老太爷病了,并未出席葬礼,到了出殡那一日,扶着拐杖出门的宋老太爷还没走多远就倒下了,被抬着回到府中。
宋婉又一次登门,在宋老太爷的灵前烧了纸,再跟宋妍碰上,两人都感慨良多。
“往日里也不曾见这般,没想到……”
宋妍从来都没觉得宋老太爷对宋老太太是怎样的真爱,不说那些她习以为常的姨娘之流,只说往日里两人都不常同框出现,像是有什么见不得面的大病一样,哪里像是真爱。
然而,事实摆在眼前,宋老太太没了,宋老太爷也没坚持多久,病了一场,就这么跟着去了,前后脚的,听说临死前还念叨,让宋老太太等等他。
宋妍有姨娘在府中,知道的消息也多,这会儿也只有她们姐妹两个,就都跟宋婉说了。
宋婉不知道还有这样的细节,听到了又是默哀,活着的时候怎么就没好好过呢?
又去看望宋二老爷,这位被宠爱长大的嫡子,以前可从没吃过这样的苦,两重孝的冲击,也不是一般人受得住的,也不知道他这会儿是要懊悔不曾好好对宋老太太,还是疏忽了宋老太爷。
等到回府之后,宋婉跟博阳郡王说起这些感悟,突然道:“以后我们两个一定要好好过,莫要等人没了才后悔。”
“不会。”
博阳郡王表情冷静,并没有多少感动的意思,倒是回答很快,句句有回应。
宋婉也只要求这一点儿,得了回应还有几分欣慰,以为博阳郡王说的是不会等人没了再后悔,微微点头,夫妻么,就要这样,要劲儿往一处使,一心想着好才是。
孝期寡淡,不好到外头乱逛,也不好到别人家串门,什么这个宴那个会的,更是别想参加,连宫宴都不能去了。
宋婉本来不喜欢那些,不去就不去,也不觉得为难,但这种被迫不能去,倒让她心心念念起来,别的也都罢了,唯有那宫宴,值得她念上一场。
博阳郡王在守孝,按照道理,若是有官职在身的,这会儿已经要放下所有公务丁忧了,宋家就是那么做的,连远在外地的宋老爷也上了折子等着批准。
可补风使之事特殊,博阳郡王管着补风使,明面上并没有什么实职,皇帝并未派人替他,他就只能继续管着,各种消息往来不绝,竟是跟守孝前也没什么两样。
听到宋婉念叨宫宴事宜,就给她说宫宴上都有什么新鲜事儿,只说教坊司的歌舞,每年都有不同,朝堂上那些人,更是年年换新,不说全部都换了,总要换掉那么一两个,于是宫宴就难免有新面孔大出风头,登上热搜。
今年宫宴的新鲜事儿就是新上任的户部侍郎被抹了脖子。
皇宫之中,宫宴之上,竟是有户部侍郎被当堂刺杀,这是何等荒诞之事,博阳郡王敢说,宋婉都不敢信,一双微微睁大的眼仿佛在问,真嘟假嘟。
前几周目,她可从来没听说还有这种荒唐事儿。
见她大惊小怪的样子,博阳郡王笑了:“不过一个该死之人,倒是值当你这般惊讶。”
他这样说,宋婉思忖,该死之人,看来这位户部侍郎很不得人心了,哦,肯定是很不得自家这位郡王爷的心。
思想跑得没边际,信马由缰,竟是想到莫不是这户部侍郎就是自家这位给弄死的?
宫宴啊,皇帝眼皮子底下,刺杀一个户部侍郎,这种事儿,怎么想都不是寻常人能做到的,而博阳郡王的能力,想来是足够做成这件事儿的,但,为什么呢?
那户部侍郎贪赃枉法,还是……
宋婉很快收回思绪,没再多想,不管是不是,跟她都没什么关系,反正她又不是嫁给了那位户部侍郎,管他是生是死。
多年后,当那一场大火如同镜花水月,轰然散开,当那世间万物,若霎那芳华,转瞬即逝,宋婉突然明白了很多,那不经意触及的真相,以及博阳郡王那一句“不会”是什么意思。
不是不会等人没了才后悔,而是不会两个人好好过了。
阁楼有些高,好像手可摘星辰般,宋婉没顾得上外面的景象,只看着依旧一身玄色衣裳的博阳郡王,那衣裳还是她特意找绣娘做的,花了不少小心思,如今看,竟是有些心酸得要让人落泪。
“你爱过我吗?”
千言万语,只此一问。
问完的宋婉都觉得自己太小家子气了,明明那么多问题,可最终能问出口的竟是只有这一句,或许女人总是纠结于感情,或许,是唯有感情能够拿来说事儿。
博阳郡王深深地看着她,沉默,像是另外一个答案,令人心碎落泪。
作者有话说:
存稿2!
晚安!
第894章第894章
那一天,和往常一样,宋如坐在窗前提笔练字,一笔一划写得端正认真,落在长睫上的阳光好似带着某种跃动感,顽皮地在眨动间落入眼底。
“在练字?”
迈步走入的翩翩公子说话间已经来到了宋如身后,看着她写在纸上的墨字,赞了一声:“娘子的字写得是越来越好了。”
有些人一来,就仿佛带来了一室的热闹,刚才宁静的气氛被打破,练字的感觉也不翼而飞,宋如略无奈地放下笔,回头看他:“从哪里回来,一回来就哄人。”
年轻公子笑了笑,毫不讳言:“才从福胜寺回来,自从灵帝宝藏被运走,这福胜寺反而越来越红火了。”
灵帝宝藏是什么样子,他们没人亲眼见过,但那个地下的洞窟,长长的通道,倒是被福胜寺的僧人利用起来,成为了一条探秘之路,不少人,哪怕不信神佛,也要专门到那里走一趟。
“去了多少次了,还去……可是没完没了的。”
宋如略显无奈,她也去过一次,是真的没觉得那里有什么好的,但走在里面的时候,想到的却不是那些灵帝宝藏应该有多少多少,会是怎样的堆积如山,而是曾经,她的妹妹,宋婉,是如何走过这条漫长的道路,一往无前地走到外面。
她一直想不明白,那个沉默寡言很是内敛的妹妹,是怎么在一次大病之后突然变了个人似的,竟是能够做出那样胆大的事情来,简直是……
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件事带给家中的震动,父亲的叹息,母亲的怨声,还有……正好那时候又得到中岭县子坠马身亡的消息,对宋如来说,也是一重打击,让她心力憔悴,再后来……
看年轻顽皮的夫君拿起笔来在纸上描绘,她的心中多了一重无奈,多大的人了,还总做这种孩子气的事情,看着一张纸很快就多了些凌乱的花纹,宋如索性让开位置来,让对方肆意涂抹。
两人正在房中消磨时间,突然外头有人过来传信,没得到允许,不能随意进入书房,只能在外头通报。
“京中来信,是什么?”
年轻公子最先被惊动,放下笔就看过去。
宋如毫不意外对方的好动,接了信拆开封口,扫了一眼纸上内容,就把信纸转给了对方。
“怎么……”
信上写的是宋老太太去世的消息,信送过来已经是晚了,只怕葬礼都办完了。
宋如呆立了好一会儿,后知后觉地落下泪来。
在宋如心中,宋老太太是能够排得上号的,除了父母之外,就属宋老太太对她最好了,从小时候让她到院中玩儿,再到长大了之后辛苦安排她的婚事,宋老太太不能说把全部都给她,但对她这个有着血缘关系的孙女儿,的确是姐妹之中头一份儿的。
仅凭这一桩婚事,宋如就能念宋老太太一辈子的好,哪怕这桩婚事最后没成,她也会记得老太太对自己的好。
年轻公子已经看完了信上的文字,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可这时候的他格外笨嘴拙舌,竟是不知道说什么,只能轻轻搂着宋如,让她在自己怀里肆意流泪。
“祖母她,祖母她……怎么那么突然呢?”
离京中太远,很多消息都传递不便,等她这里知道消息,最早也要近一个月了,再做什么都显得迟。
就连这悲伤,似乎都有几分不合时宜,再别人已经逐渐淡忘的时候,她这里才响起哭声。
“没事儿,没事了……”
年轻公子有些手忙脚乱,一下一下拍着宋婉的后背,轻一下重一下,并不是那么妥帖,但那种有人陪伴的感觉,活生生的,温暖的,到底还是让人获得了某种安慰。
宋如哭了一会儿,哽咽难言,过往的种种都历历在目,可她竟是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悲伤,或者怀念,都似隔了千山万水,渐渐稀薄。
哭到最后,好像是为自己的不孝顺而哭,她都还没来得及好好孝顺祖母,祖母怎么就……
“莫哭了,莫哭了……”
看着宋如的眼睛都哭肿了,年轻公子给她抹泪,还是那没轻重的手,擦得宋如脸上红了一片。
宋如瞪了他一眼,拍开他的手,泪水总算是暂时止住了。
“我要回娘家一趟。”
“回回回,我陪着你回。”
年轻公子连忙应声,两人很快说定了准备什么东西,出嫁的姑娘再回娘家就是客,总不好空着手上门。
宋老爷那边儿已经得了消息,上了折子,听到宋如回来的消息,连忙回到后宅,看见宋如哭红了眼,自己也不觉眼眶湿润。
“如儿。”
“父亲。”
宋如正在陪着宋夫人说话,见到宋老爷过来,一声呼唤又含着泣音,失去亲人的痛,在这一刻让他们心灵相通。
“这一年不好,早就说了,这一年是火年,必要出点儿状况,先头……”
宋夫人不知道何时起,比较信这一通说辞,这会儿说来,也是有理有据。若是平时,宋老爷还能逗趣一样跟她争论几句,不让她信那些方外之言,但这会儿,委实没有心情,话音过耳,毫无痕迹。
宋如也没听到心里头,只频频点头,好似在赞同。
多年后,宋如随着夫君回到京中,莫名想起宋夫人那时候的话,看着望京的大火,如坠梦中,“火年啊……”
那一天,还是很平常的一天,宋娟早起的时候才处理了几件麻烦的琐事,不耐烦地独自在房中气闷,她这一桩婚事,严格算来,也不算是高嫁,可到了此刻才感觉到那种高嫁的麻烦。
“究竟什么时候能够分家?”
跟丈夫曹彬抱怨的时候,宋娟还满心的愤懑,里外受气的日子,她真的是一天都不想过了。
曹彬无奈,多年过去,他那好看的脸依旧是好看的,甚至随着岁月的蹉跎还多了几分成熟魅力。
即便他依旧没什么名气,但走在街上,也是会有小娘子扔绣帕的,更不要说在一些风流场所,那真的是人气魁首。
成婚之前,还有些好名声,成婚之后,像是彻底解了禁似的,不说天天往屋里头抬人,也是隔三差五就多了那么一个通房之流,至于姨娘,如今也有两个了。
不是不想要更多的姨娘,而是顾忌名声,还有就是避一避长辈的眼,父亲那里只有三个姨娘,他这里若是也有三个,莫不是要跟父亲比肩,若是比三个更多,难道是要超过父亲?
身为庶子,曹彬总要想得更多,谨小慎微地过活。
也正因为他这样的性子,宋娟这个想要张扬的,跟着他就更受委屈,上头的婆婆不是亲婆婆,却不能不尊敬,下头的姨娘更要顾忌,府中里外,亲戚之间,更是不能有什么错处。
提着千万分的小心,做出来的事情也只能是不功不过。
好是应该的,不好就是该改的。
不说动辄得咎,却也是做多少都听不到一个好。
最开始,新媳妇的时候,这样的事儿也就罢了,宋娟能忍,可很多年后,还是这样的日子,宋娟就觉得自己过不下去了。
别说什么习惯了,一辈子都习惯不了。
唯一能够让宋娟指望一下的就是分家了,只要分出去,哪怕穷一点儿,也总好过这样在别人眼皮子底下求活。
曹彬左右看看,发现没什么生人,这才松了一口气,忙让宋娟不要再说,长辈还在,哪里有分家的道理,盼着分家,倒像是盼着长辈不再一样,这可是大不孝。
“没外人在,你就给我一句准话,到底什么时候能分家?!这日子我一天都过不下去了!”
宋娟的话语有些暴躁,但她的表情还算维持得很好,远远看去,就像是夫妻两个如常说话一样,看不出来就要吵架了。
曹彬很是无奈,他能怎么说,又能怎么做?
他若是真有那个改变长辈心意的能耐,恐怕也不是如今这般无人知晓的平庸。
宋娟看他沉默,就知道这个问题注定不会有一个答案。
眼中有着失望,这就是她辛苦选出来的人,佳婿,佳婿,哪里佳了?果然,她当初就是眼瞎了吧,千挑万选,选出这样一位来,还不够折磨自己的。
曹彬很明白什么时候该闭嘴,宋娟更是知道不能真的吵起来,这一场争端可谓是无疾而终,保持在房中没有扩散出去的状态,如同以前很多次一样,被他们两个默默消化了。
等到曹彬离了眼前,宋娟才恨恨地拧着帕子对身边的嬷嬷说:“早知今日,当初我就……”
她还记得自己是怎样跪求宋二夫人的,怎样表示日后日子好坏都与人无尤,她自己选的苦果,如今却怨不得任何人,只能怨过去的自己。
嬷嬷心底轻叹,想要过得好,就要活受罪,又有什么办法呢?
或许,办法还是有的。
当那一场大火烧起来的时候,武宁伯府最开始是没事儿的,毕竟火在街上烧,就算是烧到旁边儿的府邸,想要顺着烧过来,也还需要时间,但那火势太大,映得老高的火落在人的眼底,就好像是在怂恿着心怀愤懑者果断出击一样。
宋娟是在阁楼上看到那一场大火的,红红的火焰如同飞舞的蝴蝶,不断扩大着种群,隔着一段距离,外头的声音并不能够传入宅子中,但这丝毫不妨碍那大火烧过来。
“烧得好!”
眼底的火光刹那高涨,宋娟加了一把柴,让武宁伯府也跟着烧起来了,烧得好啊,红红火火,日子就该这样过。
破坏一切,寰宇一清。
作者有话说:
存稿3!
晚安!
今天应该能够回来了,明天应该可以正常更新!
不容易啊,弄点儿存稿真不容易!
第895章第895章
宋妍从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没什么依仗,嫡庶有别不必多说,这是谁都知道的事情,并不用特别说一嘴,但,为什么别的庶女尚且有姨娘照顾,她却有跟没有似的。
以前小,不懂事,总是问着嬷嬷要娘,再后来,到母亲房中请安,她错口叫了一声“娘”,当时众人的脸色都变了一下,不是说脸色变得难看,而是有些古怪,纷纷看过来,让她觉得自己是说错了话。
宋二夫人那时候慈眉善目,笑着说:“孩子小,不懂事,多教教。”
请安之后刚出院子,就见到有一个梳着妇人髻的年轻女人正端着什么要进来,见到有人出门,让了一步,宋妍忘了当时在自己身边的除了嬷嬷丫鬟还有谁了,反正,有一个声音笑着指着那个年轻女人对她说:“五姐儿,那才是生你的娘呐!”
又有一个声音招呼那个年轻女人:“秋姨娘,快来看看你女儿,都这么大了,能够给夫人请安了。”
宋妍当时什么都不知道,甚至都没明白她们在说什么,但她本能地感到恐慌,因为一直都是奶嬷嬷带着的,她最信任的人也是奶嬷嬷,这种时候只匆忙瞟了一眼,就赶忙扑到奶嬷嬷怀里,哭着说要回去。
那匆忙的一眼,什么都没看清,却又好像对上了年轻女人那一双清冷的眼,看轻了她微蹙的眉,——她不喜欢自己。
这个认知烙印在宋妍的心里,等到再长大一些,她克制不住好奇心想要去接近这位生身姨娘。
是啊,姨娘,不能叫做“娘”。
她们之间的关系,看似母女,其实主仆,身份有别,对方才不敢亲近她。
很长一段时间,宋妍都是这样认为的,并没有过多的怨怼,她从未享受过母爱,也就不知道母爱是怎样的,只有的时候,看到李姨娘对宋娟的好,有那么点儿羡慕,哪怕每一次李姨娘都会拿走宋娟的不少东西,说是“代为保管”,其实就是一去不回。可,李姨娘也是真心关心宋娟,会为她擦汗,会笑着看她玩耍,还会给她准备甜甜的蜜水儿,好吃的糕点。
作为妹妹的宋妍很羡慕,原来女儿和姨娘之间还能这样相处吗?她看着当时年龄还小的宋娟依赖地靠在李姨娘的怀里,看着她伏在她的膝头入睡,看着李姨娘给她打扇,看着……
突然跑开的宋妍甩掉了嬷嬷,任由丫鬟在后面追赶都不回头,一口气跑到秋姨娘住的地方。
是的,她早就知道她住在哪里,她一直等着她来找自己,可,没有等来,以前还不肯低头,觉得做母亲的应该主动关心自己,就好像李姨娘每次都主动关心宋娟一样,现在,宋妍想,她主动关心姨娘也可以的。
血脉亲人,这个后宅之中,除了父亲之外,她只跟她有血缘关系,她们的血脉是最亲近的,又为什么不是最亲近的人呢?
“五姐儿不该来找我,你的母亲是夫人,你以后要孝敬的也是夫人,我只是个奴婢,就算侥幸有了你,也还是奴婢,五姐儿不该惦记我的。”
秋姨娘给宋妍行礼,毫无亲近之举,甚至在宋妍想要扑到她的怀中的时候,她的手抵住了宋妍的肩膀,硬生生把两人的距离拉开。
“五姐儿如果聪明些,就知道该孝敬夫人才是。”
秋姨娘的这一句忠告,不仅是在宋妍的面前说,还在宋二夫人面前说。
“夫人抬举,容我有幸成了妾侍,得了姐儿,但这孩子不是我的,而是为夫人生的,不过是借了我的肚皮,才让夫人得了个女儿,自该由夫人教养才是,哪里是我一个奴婢能够多嘴的。”
这话放在任何一个奴婢口中,宋妍都要赞对方一声“规矩”“本分”,但放在秋姨娘口中,她就觉得冷,所以,在她眼中,自己就是一个借腹而出的物件儿吗?随随便便就可以送人。
心里头堵着一口气,还真想如同秋姨娘说的那样,只认宋二夫人一个母亲,只对宋二夫人好,可,宋二夫人还不是那种拆散人家骨肉的嫡母,一点儿都不想要自己名下多一个女儿,对宋妍一直不咸不淡。
再后来,知道二房的六姑娘生而丧母,才一落地就没了姨娘,被放在周姨娘名下养着,而周姨娘对她不管不顾,最多是送佛经而已。
身边的嬷嬷还嗤笑:“好人家的姑娘,哪个年纪轻轻就读佛经的,真不怕学歪了性情,怕不是故意的。”
“说不定也不是故意的,就是懒得应付,正好礼佛,佛经多得是,随便给一本就是了。”
丫鬟比嬷嬷的话好一些,却也没好多少。
宋妍听着感慨:“有了跟没有一样,又有什么好的。”
别人没比较,她先在自己心里头比了比她跟宋婉的状况,没生出什么同病相怜来,反而觉得有这么一个人垫底,自己那点儿痛苦也显得不那么深沉了。
再后来,长大了的宋婉去了女学,这位宋六姑娘小小闷闷的,明明不大点儿年龄,却不怎么爱说话,旁人跟她说话,她似乎都要反应一下才能跟上趟,回一个所以然来,然而那时候,问话的人早就没了兴趣,跟别的人说话了。
一次两次,发现她就是单纯反应慢,倒也没什么人跟她说话了,实在是等待太累,不如跟别人去结交。
哪怕宋娟那时候已经有温柔姐姐的做派了,还是不太想要哄小孩儿的,能够跟宋婉打上一声招呼就是很好的了,她重点关注的是三房的三姑娘宋如。
确切来说,宋如才是没出嫁的姐妹之中最年长的那个,只不过隔着房头,又是嫡庶有别,彼此的接触并不多,也就上女学的时候,请安的时候,能够碰个头打个招呼罢了。
宋妍能发现,这位姐姐看上去跟宋娟一样温柔,可两人的眼中都不太会往下看,没什么话语也没什么存在感的宋六姑娘就这样被她们忽视了,反倒是宋妍,享受了姐姐们的爱护。
这种情形在宋如定了中岭县子的婚事之后产生了变化。
“祖母怎么能那么偏心?”
宋娟小声抱怨,作为四姑娘,她跟宋如的年龄相差不大,也就是说,宋如定亲之后就要轮到她了,但这么短的时间,她能够定到中岭县子这样的婚事吗?
那肯定是不能的。
据说,宋如的亲事来之不易,是宋老太太亲自找了中人这才谈成的,可谓是煞费苦心。
也难怪,三房的宋夫人是宋老太太的娘家侄女儿,两人的血缘关系可比三个庶出的儿子更近,也就是说宋夫人所生的宋如,跟宋老太太也是有着有血缘关系的,这样的一个孙女儿,不管是不是庶出的三房所出,都跟亲孙女儿没两样了,她帮忙跑一个好的婚事,也是应该的。
起码,在宋老太太和宋老太爷那里看来,都是应该应分的。做祖父母的也当为孙女儿操心才是。
但对下头的姐妹来说,就不那么友好了。
宋娟扯坏了一条帕子,不敢让人知道,悄悄在夜晚缝补,那一晚,宋妍是和宋娟一起睡的,没让丫鬟陪床,把嬷嬷和丫鬟都赶到了外间去睡,两个人放下床帐来,在床上新鲜了一会儿,就说起这个话题来。
宋娟小声说:“祖母就是偏心。”
宋妍点点头:“祖母一向都这样的。”
对祖母,宋妍实在是没什么仰慕爱戴,因为这位祖母从没给她一丁点儿的好处,讨好她还不如讨好宋二夫人,这是宅子之中的共识。
很多人都觉得宋二夫人管家是“丫鬟拿钥匙——当家不做主”,可事实上,府中大部分事情,都是宋二夫人一言而决的,哪怕天天都给宋老太太请安,可从没拿府中账目上的事情来烦宋老太太。
久而久之,宋府之中也没什么人来烦宋老太太了。
包括姑娘们请安也是一样的,并不能因为她们要请安就专门把老人叫醒,晚点儿请安也不和规矩,姑娘们的请安渐渐就沦为表面现象,到宋老太太的院子之中溜一圈儿,在院外行礼就是了。
“不是说大姐姐之后再不管我们姐妹的婚事了吗?怎么突然又管了?!”
宋娟小声说着,还有些烦躁。
当年家中因为宋大姑娘的婚事很是闹了些不愉快,宋大夫人如今如同隐形人的状态,也是因为被宋大姑娘的事给连累得,在宋老太太面前更是矮了三分,大气不敢喘。
多少年,也没得宋老太太几个笑脸。
“那又不是别人,三姐姐可是祖母的心头宝。”
比起府中嫡出的少爷和孙子,宋如在宋老太太那里就是排第一位的,娘家不争气,好不容易得了这么一个桥梁纽带,以后的日子,怎样都好过些。
宋老太爷再狠心,总不能亲眼看着孙儿孤苦无依、
也就是宋大姑娘被宋大夫人嫁给娘家侄子这件事伤了宋老太太的心,让她不能再做出类似的事情来,否则,宋老太太是更想将宋如嫁回娘家的,这样一来,也能加深跟宋家的联系。
只前头的事儿还不远,宋老太太实在不愿意做出同样的事情来跌了面儿,于是咬牙给宋如找了一门好亲事,想要让宋如高嫁之后能够提拔提拔她的娘家人。
对宋老太太来说,宋如可不是外人,她不管是提拔宋家,还是提拔自家,都是好的,一举两得。
作者有话说:
晚安!
我回来了!幸好有存稿!阿弥陀佛!
不着急,都有,都有,宋宣的番外也有!
第896章第896章
中岭县子的那一桩婚事让宋家姑娘心中多了些波澜,别的不说,只怕每次看向宋老太太的眼神都要热切几分,可惜,宋老太太嫡庶分明,可没那么多闲心关心庶出的姑娘如何。
时间久了,那种热情也就消退下去,日子仿佛又归于平淡寂静。
宋妍一日日长大,她觉得自己过得比下有余,只要不盯着上头看,日子还算过得不错,嫡母不是磋磨人的,父亲虽然少了几分关心,但也从没说把庶出女儿不当人看,该给的东西还是会给,甚至因为是女儿的缘故,还会多照应两分。
姨娘那里……有点儿复杂,宋妍小的时候不懂事,以为姨娘是不爱自己的,甚至她也不太想要承认自己有这样一个姨娘,等到大了点儿,知道什么是不可更改的事实,也逐渐接受了,可是,这个时候,跟姨娘的感情很难再好起来,不冷不热就是最好的了。
当然,她长大了之后,也算是明白了秋姨娘的心思,她是想要让自己成为宋二夫人的嫡女,哪怕只是记名的也好。
秋姨娘不懂什么大道理,但她知道,自己是个姨娘,而姨娘很难给姑娘什么好东西,就只能推着宋妍去靠近宋二夫人。
害怕宋妍不懂事儿,她从来就没跟宋妍亲近过,只想着让她更加亲近夫人才好。
等到宋妍渐渐长大,发现宋二夫人是真的没那个意思,她也没多做什么,依旧数年如一日地对宋二夫人恭敬有加。
宋妍其实有些不懂,既然发现这条路是没指望的,为什么不改呢?
“傻姑娘,除了这条路,哪里还有别的路能走啊!”
秋姨娘自己是个丫鬟当姨娘的,连自身的卖身契都在宋二夫人的手上,说到底,就是一个能买卖的物件,她连自身所有都不能掌握,又有什么是能够给宋妍的呢?
母爱,嗤,别开玩笑了,一无所有的时候,爱有什么用,能够让人吃饱穿暖,还是能够让人有钱暴富?
“没有把你生成一个家生子,就是我对得起你了,其他的,你只能靠自己了。我能做的就是不拖累你。”
秋姨娘跟宋妍推心置腹,她的话很真实,作为丫鬟,多半都是要配小厮的,而那样生出来的孩子就是天生的奴才秧子,养成了也是要伺候别人的,哪里能够像是这样,还能被人伺候。
宋妍是从这些话里头发现秋姨娘还是有些心机的,就是有点儿一根筋了。
但,有些观念,总是她不能动摇的,于是,有了姨娘也等同于没有姨娘的宋妍,其实很多时候是会拿着宋婉做比求得安慰的。
整个宋家之中,也就她跟宋婉的状况有些相似了,都是有了姨娘相当于没有的那种,她的姨娘好歹还是亲生的,宋婉的就是纯粹的名义上的。
同样是庶出,同样不受重视,同样……不,还是不一样的,她敢于表现自己,敢于在大家面前做出积极主动的样子来,最开始主动表现是为了获得大家的好感,哪怕那时候还不知道好感有什么用了,但某种本能促使她努力去做出大家喜欢的样子。
再后来,就是因为秋姨娘说要让她讨好宋二夫人,宋妍还不知道要怎么做,就只能宋二夫人说什么都积极主动地搭话,绝不让话落在地上,众人面前,也更愿意跟宋二夫人亲近,座位都想要挨得近一些的样子。
每每宋二夫人说话,她都是要侧身倾听的那个,还要跟随话语思考,不再下一次说话的时候触了宋二夫人的霉头。
与之相应的,她就会尽量打压姐妹的出头机会,比温柔,她比不过宋娟,随着年龄增长,宋娟的长姐范儿拿捏得越来越到位,有的时候,宋妍都会甘拜下风,但她不能让宋娟把自己压下去,一旦这时候不出头,以后恐怕也出不了头了。
姐妹两个表面上还在言笑晏晏,私底下,宋妍却憋着劲儿,要把宋娟比下去。
如何显示自己的优秀呢?当然要靠姐妹衬托。
这个道理,还是宋妍从宋娟身上学会的,忘了是哪一年了,宋二夫人夸赞宋娟比宋妍温柔稳重,“像是个姐姐的样儿”,这话也算不上多么好听的夸奖,但听在宋妍的耳中,就像是警报一样,让她警惕起来。
再后来,有了宋婷,宋婷这个妹妹在宋妍心中本来不算什么,小妹妹么,等到对方长大跟自己争夺关爱的时候,她肯定已经获得很多了,但,宋婷实在是不一样,自小就不一样。
明明是庶出,却一点儿都看不到那种庶出的自卑,连平日的行事,也看不出有什么谨小慎微的地方,有一次跟丫鬟玩躲猫猫,还藏到了宋二夫人的裙摆后,那可真是顽皮到家了。
这样放肆,宋二夫人竟是没训她,估计也是看她那时候年龄小的缘故了。
可宋妍看着不爽,把宋婷拎出来训,当她熟练地摆出跟宋娟如出一辙的长姐风范的时候,她还分神想,自己这样会不会也被宋二夫人夸奖呢?
结果当然不会,宋婷那不给面子的小丫头,“哇”地一声哭了,一路哭嚎着回了院子,把宋妍撇在原地风中凌乱,自己都说什么了,她哭什么?
上次,也没多久,宋娟就是这样说自己的啊,自己都没哭,她怎么能哭了呢?
然后知道消息的宋二夫人语重心长地告诫宋妍不要欺负妹妹。
呵,谁欺负她了!
宋妍气得脸都红了,恨不得当场就把宋婷拉出来对峙,结果是对峙了,就是这对峙的结果,黑锅更黑了。
被拉过来的宋婷竟然是先道歉的那个,还说什么下次自己一定乖乖听训。
这一次,真把宋妍要气哭了,但她忍住了,红着眼瞪着宋婷,等着,这梁子结下了。
结果,梁子是宋妍单方面结下的,宋婷那小丫头还是没心没肺跟她问好说话,半点儿都没发现自己想要冷落她的意思,又把宋妍气了个半死。
因为宋婷的出现,宋妍跟宋娟的关系反而突然转好了,宋妍最初是想要拉着宋娟一起孤立宋婷的,可她很快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动宋娟,都说不要跟宋婷说话,不要跟宋婷说话,宋娟还是会笑着问候她,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二房就她们三个姑娘,另外两个说话,她这里不声不响,倒像是被孤立了一样,可若是跟着一起说,又像是原谅了宋婷一样。
哪样都不想选的宋妍,很多时候都是自己生闷气。
后来,三房要外放,那个姐妹之中独一份儿的宋如要跟着三房走了,宋妍有些失望,又有些松了一口气,没了这位嫡女作对比,日子应该能过得更好了。
至于宋婉跟着一起离开这件事,并没有在宋妍的心中留下波澜。
那个仿佛常年低着头,不敢正眼看人的宋六姑娘,在宋妍的心中也就是一个对照组的作用,姐妹情,那是什么?
一天都说不了一句话的人,能有什么情分?
总不能在女学里见过了,就是好姐妹了吧。
哪怕有着血缘关系,也不是这么往上贴的。
宋妍秉持着“对方不主动,我凭什么主动”的态度,对宋婉有些冷淡,最后的记忆,就是临别那日,她站在阶下,看着宋婉被丫鬟扶着上了车架,她回头看了一眼,这个高度,正好让宋妍看到对方那一览无余的美貌,小小惊艳了一下,以前怎么没发现六妹妹这么好看呢?
这一眼就是最后一面,此后再听到这位六妹妹的消息,就是她病逝的消息了。那还是中岭县子坠马死亡不久之后,她们姐妹还在家中感慨宋如这一桩天大的好姻缘就此没了多可惜,就听到了宋婉病逝的消息。
“唉,到底离得太远了,外头也不比京中,哪里有什么名医呢?”
“听说是小小的风寒,直接烧没了性命。”
“好像是水土不服,唉,可惜啊,咱们府的姑娘,就六姑娘长得最好。”
“要不怎么说红颜薄命呐,我看啊,就是长得太好了,这老天都看不得她在人间受苦,直接给收了去了。”
“这未出嫁的姑娘,还病死在了外地……”
“据说安置在那边儿福胜寺了,也好,总算有个安身之所。”
原本没什么人注意的宋六姑娘,在死讯传来之后,仿佛成了府中的著名人物,下人们多有议论的。
宋妍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满是不敢置信,死了,怎么会死了呢?病死了,怎么就病死了呢?
她突然想到了自己,某一次她生病的时候,半夜烧得昏沉沉睁开眼,身边儿只有一个丫鬟陪着,并不见姨娘身影,那时候,她很悲观地想,如果姨娘发现自己就这么没了,会不会后悔自己活着的时候没有好好待自己呢?
可惜她没死,于是这个问题也就没了答案。
反倒是宋婉的死,让她看到了一个可能的答案,许是那个时候,也会有很多人念叨自己吧,未必是怀念,更多是感慨,怎么年纪轻轻还没嫁人就死了。
作者有话说:
晚安!
别着急,很快揭晓!
第897章第897章
再次得知三房消息的时候,是宋如出嫁了,中岭县子已经成为过去,宋如嫁入了林家,选了一位林家子弟。
以前,宋妍从没留意过林家,京中太多的勋贵权贵世家大族,林家这种地方家族出来的,基本上可以算作小门小户了,呃,跟宋家倒也匹配,同样都是小家族出来的,朝中没多少同族在的那种。
以前宋老太太给宋如挑了中岭县子那门好亲事,家中多有不高兴的,就是宋妍也难免挂脸,可等到宋如真的嫁了一个门当户对的,宋妍还是不高兴,觉得宋如被亏待了似的。
“怎么就在当地嫁了呢?听说那未来三姐夫还没入京科考的资格,以后还不知道怎样呐。”
宋娟给宋妍传小道消息,她们两个年龄相近,同是二房庶女,姨娘又都有些毛病,相同点太多,很难不关系更好。
宋妍没有问宋娟的消息来源,李姨娘诸多不好,比如多从宋娟处克扣钱财什么的,但她对宋娟也是真的好,李家也不是安全不可用,再加上李姨娘还算得宠,自己也不是那么安分的人,消息总是畅通。
“能怎样,三叔总还是会让人上进的吧。”
宋妍撇撇嘴,对此没什么兴趣。
宋娟却有点儿潜藏的兴奋:“三姐姐可是嫡出的,就嫁了林家子弟?”
宋妍好似从这一句话中听出潜台词——嫡出又怎样,还不是只能嫁给这样的人家。
呵呵,林家就那么让你瞧不上眼吗?
宋妍并不是跟宋如关系有多好,而是单纯看不得宋娟这等做派,说了一句中肯的话:“林家也还好,在当地很有名望,在京中,也不是孤立无援。”
不说林家那位大伯在京中官当得如何,就说人家有能力把自家人都拉扯到京中,还能带来不少族人,就值得人高看一眼林家。
“有什么好的,她以后难道都不回京了?”
宋娟轻嗤。
宋妍没吭声,中岭县子死了之后,宋家这边儿的压力也不小,有说是被宋家三姑娘克的,不然这临近婚期的,如何会有这样的祸事呢?
这种话,宋妍是不信的,但耐不住中岭县子的家人信了,对外也有怨怼之意,宋老太太听到消息,心中郁郁,这门婚事是她给定的,售后服务肯定也是归她的,这样一来,就平添麻烦。
“以后你们的婚事,我是再不敢管了,没得落一身埋怨。”
宋老太太在请安闲聊的时候说起这个话题来,眼中的懊悔不是假的,她是真的懊悔千挑万选选了这样一家。
“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母亲不要烦忧,要我说啊,那林家也没什么不好的,说不定过个两三年,您那孙女婿就要登门拜访了呐。”
宋二夫人这个管家的,努力开解着宋老太太,不让她落下心结来。
她们两个笑语不断,到衬得宋妍姐妹三个格外孤单了。
宋妍听得无聊,再回过神来的时候,是那边儿说到了她们的婚事,宋二夫人那里竟是早就准备好了几家,等着宋老太太过目。
说不管,难道还真能不管了?宋老太太接过单子,看着上面的两个人家,好么,这不是让她挑的,而是让她认同的。
“这个赵家是……”
宋老太太指着单子上的一个人名问。
她跟宋二夫人所在的座位离姑娘们还是有点儿距离,说话声音大的时候,还能听得清,说话声音一小,就完全不知道说什么了。
宋妍听得一言半语的,,知道是说姐妹们的婚事,包括自己在内,恨不得竖起耳朵听,奈何真的没听清,仿佛听得一个“赵家”,看了看坐在一旁的宋娟,她的位置要更近一些,“唉,你听清了吗?”
宋娟笑而不语,好像自己什么都听到了就是不想说一样。
宋妍有点儿不痛快,怎么什么都不跟自己说,这会儿倒拿乔了。
等过了阵子,听闻宋娟跟那赵家的公子定下来了,宋妍连忙过来问:“如何就定了赵家?”
不是说赵家不好,而是说那个人,比宋娟大些,也有官身,长得还不错,但,他曾经有一个妻子啊,只不过是病亡,都说他跟妻子情深,后续入门的正妻能压得住?
宋妍觉得有点儿不般配,宋娟正是大好年华,如何就要给人当续弦了,莫不是还要感谢没有直接当后妈。
见宋娟毫无表示,温柔接受,还劝自己说赵家不错什么的,宋妍更气了,如果母亲这样摆布她们的婚事,只看宋娟如今选的人,就知道以后给自己选的,只怕更差。
这一想,宋妍有些懊悔之前没怎么认真表现了,也是她性子没长性,有些事情当时还罢了,过后就忘了,连讨好嫡母这种最基本的事情,也能有一搭没一搭,做得草率马虎。
宋二夫人好似看出了宋妍的心虚,在一次请安后,专门把人留了下来,说了下成亲对象的人选问题。
“……京中多少权贵,哪一家表面上不是风风光光,干干净净的,可那阳春白雪又不顶饿,总还是要点儿实际的。”
宋二夫人表面上看是那种很有贵女做派的大家媳妇,其实一说话就暴露了本性,委实不是那种餐风饮露的,还是要大口吃饭的。
“这孙家的孙览,我看着不错,咱们两家到底还是有亲,他小时候还来府上玩儿过,你们那时候玩得挺好,一副青梅竹马的样子,如今长大了,倒是跟小时候不一样了,但他选的还是你。”
宋家的几个姑娘长得都好看,但美得各有不同,后头小的不说,只说宋娟和宋妍两个,长大了有几分相似也还罢了,到底是一个爹生的,可小的时候,她们两个就很像。
不熟悉她们的人,见到两人在一处,总是要弄混的。
可孙览从不会,对上两个经常被认为是双胞胎的姐姐,孙览总是能够一眼分辨出来谁是宋娟,谁是宋妍。
如果如此,只能算是孙览的个人天赋,但孙览每次过府找人玩儿,都会找宋妍,这就有点儿玄妙了。
随着宋二夫人述说,宋妍也想起来了一些,那时候宋娟还常常因为这一点而不快,也就是年龄小,没什么掩饰,总被人瞧了去,还得了宋二夫人一段指桑骂槐的告诫。
“母亲是说孙览?”
比起没见面不熟悉的陌生人,这个人选的提出有点儿超过宋妍的预料,但细想想,她竟是不讨厌的。
“正是他,你们两个年岁相差不多,也是相配,你的意思呢?”
“……全凭母亲做主。”
宋妍没什么反对的理由,宋二夫人有一句话说得很对,“知根知底”,比起那些可能在几年后另觅新欢的人,孙览这种,也是很有职责和担当了,当然,为了迎娶之事,他房中还没妾侍通房,这就让宋妍更满意了。
两人的大婚没什么波折,都是很有诚意的人家,也的确知根知底,成亲那日,两人站在一起,谁不夸一句郎才女貌?
坐在房中的宋妍得了孙览的准话,就去先洗漱了,不然这脸上一片假白,晚上怕不是要吓死人。
孙览有没有被吓到不知道,反正他第二天一整天都挂着笑,看得宋妍也想笑了,还真是个傻的。
三朝回门的时候,宋妍的礼带了不少,有自己准备的,有孙览准备的,还有婆婆孙夫人准备的。
该说不说,何种重视程度,还是很让宋妍很有面子的。结果回了府,竟是找不到人炫耀一二。
“你父亲今日特别忙,也不知道都在忙什么,早上出去就说不必等了,怕是不到夜里不会回家,咱们娘俩说说话就是了。”
即便嫁了人,宋妍也没不把自己当做宋家的女儿,听到宋二夫人这样说,半点儿没有见怪,反而叮嘱宋二夫人照顾好自己。
两人其实没有多少话好说,但比起秋姨娘,宋妍觉得她还是更想跟宋二夫人见一面,多聊两句。去到秋姨娘那里不过白说两句没用的。
这个机会很快就来了,宋二夫人奉了宋老太太的命令,特意来询问宋妍的身体问题,不仅如此,她还悄悄带了一个便装而来的老大夫。
一同诊脉之后,老大夫肯定了宋妍身子没问题,如果子嗣还不来,不是男方的问题,就是其他原因了。
这个“其他”真的很灵活了,男方不能生育并不包含在内,但其他的事情,都可以涵盖其中。为此,宋妍很是作了一阵儿,什么看风水找大师,她都尝试过,却都没什么结果。
孙览倒是不着急,总是安慰她,可她自己有点儿过不去,直到那一天,大火起来,天火焚城一样,让人震惊害怕。
“怎么突然起火了?”
宋妍不能理解这一切,望京是何等地方,天子脚下,首善之都,怎么就成了如今这般模样呢?难道又是一次永嘉之乱吗?
宋妍心中胡乱猜测,孙览却不是傻的,发现外面情况不对之后,就赶紧带上宋妍跟着逃,宋妍什么都顾不得,跟着孙览往前跑,然后,在某一处停下来……宋妍眼中的光渐渐暗淡,嘴中喃喃:“原来真的是天火啊!”
那一日,天火焚城。
作者有话说:
晚安!
第898章第898章
宋宣小时候的记忆其实有点儿模糊不清了,但总记得姨娘是怎么拉着自己,不让自己往嫡母那里凑的。
“夫人还没生儿子,我这里就有了长子,她还能看我儿子顺眼,还是远着点儿好……”
这是姨娘私下里跟丫鬟说的话,她们窃窃私语,自以为足够小声,却没想到窗外还有偷听的小耳朵,也不是故意来偷听,就是捡球的时候听到了一句半句。
当时还不太明白是什么意思,只是一种本能,让宋宣没有把这种话往外头传,后来再长大一点儿,才知道这话里也有姨娘的小心思。
他的姨娘是一个目光不够长远的女人,若是别的姨娘,碰到同样的情况,可能巴不得嫡母抱走自己的儿子,自此把自己的儿子记作嫡子,那实打实的好处实在是让人心动。
可他的姨娘,只有宋宣一个儿子,把宋宣视作后半辈子的依靠,实在是不愿意让宋宣从此换了生母。
幸好,嫡母从没有那样的心思。
嫡母是宋老太太的侄女儿,有着血缘关系,嫁入三房之后,即便三房的宋老爷是庶出,也因为这一层关系,并不被宋老太太疏远,连带着三房的儿女也得了高看一眼。
但,宋老太太这个人,其实是很重视嫡庶之分的。
许是宋大老爷这个庶子给她的印象太坏,宋老太太对庶子的态度并不怎么样,宋宣这个庶出的庶出,在宋老太太那里,也是很难获得一个笑脸的。
小时候宋宣不在乎,后来,他都开始启蒙入学,明白了道理,更不会强求那些不属于他的东西。
宋老爷曾经把年龄还小的宋宣抱在膝上,跟他讲家中的事情,讲祖母对他不看重的缘由是什么,讲嫡母对他态度平和的缘由是什么。
“咱们三房,指望不上老夫人的私财,就是以后的家产,都要少分很多,所以要想以后能为,就要自己有能耐,好好读书习字,等到将来科举授官,自然前途光明……”
这一番教诲可谓是为子孙计长远了,年龄还小的宋宣认真听着,频频点头,一副听懂了的模样,其实那时候是不懂的,只是年纪小,记忆力也不错,就把这话记了下来,以后就懂了。
不想争不属于自己的东西,那就与家中少了些矛盾,本心里,宋宣跟大房的兄弟关系最好,同为庶出的庶出,有太多的共同语言,但明面上,他又要更亲近二房的宋鸣,只看宋老太太的面子,就不能对宋鸣不好了。
这还算是宋府的主子少,没太复杂的关系,比京中其他人家,少了很多杂七杂八的事情。
等到宋老爷外放出去,宋宣也跟着去,满心都是“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真正出门了才发现,学问是真不少,就是也真够累的。
到了地方之后,不说家中一通忙乱,就是宋宣自己也躺了两日才要恢复课业,也是那个时候,听到六妹妹宋婉病了。
“六妹妹身体竟然那么弱吗?”
宋宣皱眉,随口说了一句,并没有多少指责的意思,反而有些意外,这个沉默寡言的妹妹,他平日里没那么在意。
不要看三房的儿女少,就以为他们的关系一定特别好,其实不是的,虽是日日请安都会见到的,但见面之后,也未必能够多说两句话,更不要说什么一起玩耍之类的交心局了。
不仅是对宋婉,就是对宋如,宋宣其实也没那么亲近,只是到底是姐妹,见面的时候总要有个笑模样,他长得又不难看,再一笑,就多了几分可亲,血缘关系摆在那里,不是同一个母亲,总是同一个父亲,面容上也有几分相似之处,这就更亲了。
但其实心里头是怎么想的,是不是经常把姐妹挂在心上,那可真就是见仁见智了。
反正宋宣的时间没那么空闲,入学之后,若是不在课堂学习,不在书房温书练字,就会跟朋友在外面聚会,在家中陪着姐妹的时候很少。
不要说陪着姐妹了,就是陪着姨娘都少。
年龄大了懂得多了之后,发现姨娘有些观念很是陈旧,又有一股子身为长辈的执拗,觉得她说得什么都是对的,不容许人不听,多少也是让宋宣有点儿叛逆思想的,很想驳她一句,小时候拦着他不让他亲近嫡母,长大后反倒推着他去亲近嫡母了,到底是小时候错了,还是长大后错了?如何这般朝令夕改。
这心思有点儿叛逆了,只怕脱口就要让姨娘气得不轻,宋宣满眼无奈,到底没能说出这番吐槽来。
宋老爷外放当了县尊,宋宣这位县尊长子理所当然就要入县学,那日听了六妹妹生病,他也诧异了一下,之后就忙着入学的事情,等到忙完了闲下来才听说六妹妹竟然还没好。
“这都多少日子了,怎么还没好?”
宋宣皱眉,想要去探望一下,被姨娘给拦下来了,“莫去,莫去,她那里正病着,若是过了病气就不好了,再说了,你过去看她,她知道消息还要挣扎着起来招呼你,可不是让病人都不能休息?”
姨娘说得在情在理,可最关键的理由,还是不能过了病气。
宋宣没坚持,只把一块儿玉佩送了过去,那白玉玉佩实在是好看,又贵重又难得,送过去也是多少有几分最开始关心不够的愧疚之意。
可没想到,这玉佩并没有能够给人带来好运,再听到六妹妹消息的时候,就是她故去的时候了。
“唉,留不住,就是留不住,真是个讨债鬼。”
姨娘叹了一声,想到宋宣送去的那块儿玉佩,也觉得晦气,送那么好的干嘛,都是白瞎了。
“姨娘。”
宋宣觉得这话刺耳,不让姨娘再说,心里头为六妹妹一叹,不说福薄命短,只说这一路跋涉,也的确是辛苦,尤其对闺阁女儿来说,太辛苦了些。
由此,宋宣倒是多关心了宋如两句,宋如也多了些感慨,落着泪叹:“我要是去看看她就好了……”
姐妹一场,哪怕没有多深的感情,这种时候也难免悲伤,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以后就是天人永隔,只言片语都不曾留下……
春巧在一旁哭,她是自小就被分到六姑娘身前的,可以说是陪着六姑娘一起长大的,倒是比血缘上的姐妹更多几分真情,眼睛哭得红肿,闻听此言,还是忍不住落泪,六姑娘最后的时候,连句话都没留。
“……呜呜呜……还以为是睡了的,我还说睡得安稳,不曾咳嗽,以为是药用得好了,哪里想到……怎么就没了呢,只是一场小病,大夫都说是小病的……”
小病吗?最开始可能是小病,但病了好些天,小病也要拖成大病了。
地方上的条件本就没有望京好,更不要说这里的大夫的医术水平了,哪里能够跟京中比呢?
再说那些药材什么的,恐怕也不如京中的更好,谁知道是不是庸医害人呢?
看春巧哭得可怜,宋如主动开口,把春巧留在了身边,可是还不等春巧安心度日,没过多久,中岭县子坠马身亡的消息传来,府中又是震动。
宋宣也没面对过这样的局面,该怎样安慰宋如呢?
“你这六妹妹怕不是个丧星,瞧瞧这给家中带的晦气,一件件的,容不得人好过了。”
姨娘又在嘀咕,她总有这些莫名的想法。
宋宣听得不顺耳,避出去,就听到外头有小丫鬟躲在假山后说小话,说是春巧带着晦气,原来在六姑娘身边儿,六姑娘死了,现在在三姑娘身边儿,三姑娘的未婚夫死了。
“也就是咱们三姑娘是嫡出的姑娘,身份尊贵,否则,就避不过了……”
小丫鬟言之凿凿,仿佛一切都是自己亲眼所见一样,可盖棺定论了。
另一个听的小丫鬟也连声附和,还有一种恍然大悟之感:“我说怎么坏事儿一件接着一件,我看啊,这就是给克着了,要请大师做做法事才好。”
这等无稽之言,宋宣很是不喜,当下喝止了两个小丫鬟,不让她们乱说话,扭头去跟宋如说,让她跟嫡母提一句,这宅院之中也当多加管束,莫要因为刚来就疏忽了规矩。
他委婉提醒,宋如的心思却全不在这上面,一问才知道,还是因为流言,春巧要被撵走了。
“她是六妹妹的贴身丫鬟,尽心伺候六妹妹一场,又不曾做错什么,还是家生子,这般撵走了,让她如何生活,姐姐这里若是留不住,不如放到我那里,我是不信这些防克之言的,等我回京科举的时候,把她带回京中就是了。”
宋宣主动开口,不忍心见六妹妹的身边人如此下场,六妹妹都去了,总要对她身边人好一些,只当是亡羊补牢了。
宋如沉吟半晌,点头同意,眼中顾虑难消,宋宣想了想,笑着保证:“放心,我瞒着姨娘就是了。”
“家中只你一个(男丁),总是希望你更好的。”
宋如这样说着,生怕被误会了本意。
宋宣点头:“我知道。”这么多年,嫡母早无生子之念,三房只有他一个儿子,自然是希望他好的,如此才能顶立门户。
作者有话说:
晚安!
第899章第899章
宋宣说到做到,他自小就学诚信,自然不会在这种小事上弄虚作假,且,自他进学之后也就在前院住着了,并不跟后宅的姨娘同进同出,院子里头多个丫鬟,也不怕姨娘过来查看,一时半刻倒是还能瞒住。
差点儿被撵走的春巧红着眼过来道谢,尤其是知道宋宣回京科考的时候会把她也带回京中,她心中更是感激,声音都哽咽了:“多谢……少爷。”
“不必。”
看着她,宋宣心里头有说不出的愧疚,是对六妹妹的愧疚,春巧跟六妹妹差不多大,她还能回京,六妹妹却……
想到只能被安葬在福胜寺的六妹妹,宋宣心里头便是千般不忍,可,未嫁女,不能入祖坟,就是回京又能如何,倒不如在这里安葬了,也免得让她死后还要承受长途之苦。
福胜寺附近名声极好,也是本地有名的景点,在这种风景秀美的地方安眠,或者也能让心中舒畅一些吧。
宋宣这样想着,心中依旧难过,六妹妹那么年轻,还没到论及婚事的时候就这般病殁……若是不曾带她出来就好了,说不定她这会儿还能在家中上着女学,跟姐妹们说说笑笑。
春巧是个聪明的,知道自己现在身上满是晦气,不愿意惹人眼,免得再招来什么麻烦,平日除了干点儿该干的活儿之外,就躲着人走,幸而没人跟她同房住,也就不会有人成天盯着她做事儿,倒还算是自在。
宋宣入了县学之后很是新鲜了一段时间,认识了几个友人,其中名唤卫明的最是出色,便是宋老爷也夸过,更不要说县中教谕了,那是非常看好,卫明本人过目不忘的天赋也是令人艳羡,更不要说他的学问扎实,便是出身贫寒,也不见卑弱之色,坦然大方的态度更是令人心折。
两人很快成为了朋友,一次聚会后结伴回去,仰头看漫天星光,宋宣想起了六妹妹,提了一嘴,眼怀怅然,人没了才会想念,听起来就像是在做什么蠢事,宋宣从不认为自己是蠢人,但他到底不能免俗。
“……若说多么思念,也有些可笑,我那妹妹,锯嘴的葫芦一样,不爱说话,平素也总是垂着眼看人的,有几分胆怯,从不主动,如今想来,我竟是记不得她到底长什么样子了,只记得还算白净,可她也算乖巧懂事,从不给人添乱,学业也还好,怎么突然就……”
宋宣仿佛是想不通一样,对此很是纠结,太突然也太快了,那种感觉大约是怅然若失吧。
“通德家中恐怕少有人故去。”
卫明立刻听出症结所在,少有经历生死,这才会对身边人故去耿耿于怀,哪怕是一个平素不怎么重视的妹妹。
“……许是吧,我就是觉得平素太过忽略,若是能够与她多说说话,这会儿想来也不会这般遗憾吧。”
宋宣很难形容自己的感受,有点儿复杂,要说多想念死去的六妹妹,像是伪善做作,可他心中,的确有几分放不下。
“生死之事,谁能看淡,只逝者已矣,生者,总还要继续。”
卫明说的话过分理智,他像是不曾投入到这一段“思妹”之情中,冷静客观,完全是旁观者的视角,还是那种事不关己的类型。
宋宣叹息着:“是啊!”
他倒是没听出来卫明话中冷情,便是听出来了,也只会觉得是自己多言,这种家中事,倒不好随便跟外人说,并非亲人,谁能真正感同身受呢?
宋宣很快转了话题,说了自己要提前回京的事情:“本来不用这么早就回去,只是六妹妹的贴身丫鬟也要回京,索性我就早些回去,把她带回去就是了。”
一个丫鬟回京,必然是不可能有多少护卫的,更不要说这一路太远,中间有太多的变数。
宋宣以前从来不关心这些下人的事情,不过因为对六妹妹有愧,对她留下的丫鬟也多了几分关心,这才想到其中不便之处,为此愿意提前一些日子回京。
卫明听了略一沉吟,还是决定跟着宋宣同行,这一路太远,若是不依仗宋宣,恐怕他还要再等等,等到自己攒的钱足够雇佣护卫的时候再去京中。
山高路远,很多人科考是要命的,不说碰见山匪直接送命的,就说那些一不小心滚落山崖,或者在某处黑店直接丧命的,意外的风险太大了。
有的人家千辛万苦供出了一个读书人,考中了秀才,结果再去考的时候,就是了无音讯,多少年之后才在山谷之中找到尸骨,也不知是怎样没了。
卫明不是家中独子,却也得父母爱重,知道其中风险,并不敢孤身上路。
在找不到可信商队托付,又无能雇佣护卫的情况下,他只能推迟科考时间,免得未曾到京一展所长,就先埋骨山林了。
宋宣早就知道他的意思,也不介意回京的时候多带两个人,两人很快说定。
回京路上,春巧这丫鬟倒是显得十分顶用,宋宣身边多是小厮服侍,回京这一路也是艰苦,更不好带些丫鬟仆妇之流,免得有个什么意外拖累行程,但有些事情总要有人去做的。
像是洗衣妇,端茶递水的,不得不说,还是丫鬟做这些事儿最顺手。
春巧伺候人十分周到,宋宣夸赞两句,不免又想起六妹妹,为她觉得可惜。
回京之后,宋宣先去拜见了一圈儿长辈,再回来说春巧的事情,问她以后怎么办。
“本来跟着姑娘,是想着姑娘出嫁了以后跟着做个管事嬷嬷的,但如今……”
春巧早就冷静下来了,逝者已矣,再怎么感情好,也要考虑自己活着的事情,她心中有数,也不在宋宣面前推诿,“我比姑娘大,本就是要嫁人的,如今回家待上一年,算是为姑娘守孝,之后就要嫁人了。”
她知道自己如今被人嫌弃晦气,再入府中当丫鬟怕是不成了,她原来是当贴身丫鬟的,再让她做些粗使活计,她自己也做不惯,这一点,在宋宣前院的时候就知道了,能做是能做,不顺手,不适应,也是真的。
宋宣问话的意思,本来有几分是要把春巧留下的,他倒没什么红袖添香的心思,只是像对待六妹妹的遗物一样,觉得能够多照顾两分也是好的,略作弥补吧。
一路相处,春巧也能感受到宋宣的照顾并非男女之情,她理智清醒,也从不做非分之想,这会儿说起来,神色也算冷静。
“如此,也好。”
宋宣想了想,春巧是家生子,家中人必然能够给她妥善安排,倒是不用自己了。
他松了一口气,又给春巧赠送了些银两,在春巧要推辞的时候,直接道:“这是代六妹妹给你添妆的,不多,你就收着吧。”
春巧没再推让,接下了这一笔,到门外,又磕了个头,算是谢过宋宣的赠予。次年,她就真的嫁人了。
宋宣不曾在关注春巧,两人相伴一路的情分也就被那点儿银钱买断了,之后再没什么交集。
科举之后,宋宣上榜成绩不高,排在中流,二甲进士稳稳当当,就是这名次不高的结果不容易选官,想要留在京中,怕是不能。
“既然不能留在京中,我就外放好了,在外头磨炼几年再回来就是了。”
宋宣不觉得是什么大事儿,他甚至更想在外头待着,自由啊!
宋老太爷听到他的要求,笑着用指头点点他:“别人都千方百计要留在京中,你倒是好,还非要到外头去,就不怕回不来了?”
“回不来就回不来了呗,外头也挺好的……”
宋宣跟祖父的关系还算可以,在祖父面前,并不会畏畏缩缩,唯唯诺诺,说话的态度甚至还有几分亲近的随意感。
宋老太爷是个宽容大度的,并不会跟孙辈计较这些,听着那漫不经心的语气,也只是笑两声作罢。
儿孙自有儿孙福,他跟宋老太太一样,如今管的都少了,包括儿孙的婚事。
晚间,宋老太爷跟宋老太太说起这事儿,还骂宋老爷:“老三也是个糊涂蛋,儿子都多大了,还不着急亲事,这样外放出去,还要什么时候才能成亲,又要说什么人家?”
说是不操心,还是难免念叨。
宋老太太本来眯着眼都要睡着了,听到这话,猛地精神了,这是在说他三儿子吗?不,这是在点自己,点他三儿媳呐。
嫡母什么的,又哪里好当了。
“……知道了,我会去信问问,也看看他们夫妻是怎么想的。”
“怎么想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还非要他们自己愿意不成?”
说到这件事儿,宋老太爷心中就有气,宋二老爷的婚事的,当年他跟宋老太太一样,都是觉得宋夫人就不错了,哪怕宋老太太娘家如今不比以往,但胜在安全,可……
儿女都是债啊,想起来就觉得糟心。
“不管了,不管了,随他们爱娶不娶,爱嫁不嫁,我是不管了。”
宋老太爷很是无赖,一扭头直接入睡,没两息就有了呼噜声。
宋老太太反而清醒了,瞪着他的后背,到底是谁先提起这个话题的,把人闹醒了,他自己倒睡了,好气,气得更清醒了。
作者有话说:
晚安!
第900章第900章
宋家对孙子辈的关心好像少了一些,宋老太爷和宋老太太一不关心,下头当父母的都犯懒,总觉得儿子不着急,都能再放放,竟是没有一个早婚的。
大房和二房都不说了,二房的宋鸣的确还不算着急,大房那边儿,是宋大夫人漠不关心,宋大老爷无所谓,底下的儿子就要各凭本事,在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古代的各凭本事,不就是让人自由恋爱吗?
够开明的,可结果就是一个个都不曾早早结婚,仿佛成亲之后要过什么苦日子似的。
是啊,不成亲,就总能说服自己还是个孩子,每个月拿那点儿月钱,也不操心养妻养儿,可一旦成了亲,还能这么得过且过吗?
三房这边儿,宋老爷倒是想要操心的,但他最开始不好说,因为这事儿他觉得要听听宋夫人的意思,三房这边儿的情况有点儿特殊,宋夫人当年选择宋老爷其实给三房带来很多好处,别的不说,跟宋老太太的关系就能更亲近一点儿,能让宋老爷得到一个不是嫡子,胜似嫡子的待遇。
当然,不能跟真正的嫡子宋二老爷比,但对宋老爷来说,也够用了。
就这一点上,多了一个庶子,且只有一个庶子,不曾有嫡子,宋老爷就总觉得是亏欠了宋夫人几分,他这种想法放在这个一妻多妾的古代,倒像是异类,但只能说宋老爷是太老实了,又是被宋老太太教养长大的,受了点儿“重嫡”思想的影响。
由此,有关庶子宋宣的教养问题,除了必须要宋老爷作为父亲操心的请先生入学堂之类的事情,其他的都归宋夫人管。
在宋老爷看来,这是他跟宋夫人的默契。
宋夫人则是另一种想法,二房只有这么一个庶子,眼看着自己也不会再有嫡子,便是再有其他庶子也要远远小于已经长成的宋宣,这个庶子的重要性就更加凸显出来了。
她是明白事理的,不然当年也不会在宋二老爷另有所爱并不选她为妻的情况下,忍着难过选了宋老爷这个备胎。
每到大事上,宋夫人总是能够看得清楚,所以她从来不会故意对宋宣使什么手段,庶出又怎样,教养好了,也要孝顺自己这个嫡母,反而那种故意把子弟教成纨绔的,才要更加倒霉,不说败家问题,就说没本事没能耐,也就少了约束,如何还会看重孝顺名声。
宋夫人头脑清醒,从不犯糊涂,在宋宣的人生大事上,更是不准备犯糊涂,什么提拔娘家姑娘,不存在的,她就是被宋老太太提拔起来的,好还是不好,哪里是一句话两句话能说清楚的。
何况,夫妻多年,她还是很了解宋老爷的,自己当年选择他,算是走投无路之下不丢面子全了大家脸面的最好做法,也让宋老太太对她心怀愧疚,从而多多照顾三房。
便是宋二老爷那里,他年轻气盛,理直气壮不要宋老太太看好的儿媳妇,选择了自己喜欢的,但对在这件事上并不曾做错什么的宋夫人,他也是有愧的,对三房,不说多么照顾,至少不会与之相争。
遇到事儿了,若是能够帮一两句,就足够宋老爷受用了。
而宋老爷接受宋夫人这个妻子,也算是某种无奈之选,作为庶出的儿子,宋老爷能够选择的范围本来就不大,更多还是别人家的庶出姑娘,或者是门第不如自家的嫡出姑娘,这两种都不算是好选择,前者很容易被嫡母教养得稀奇古怪,或者性子上有什么缺陷。
后者的话,小门小户不说门户不对等带来的观念不同,就说对方敢舍出嫡出的女儿来高攀,难道没有其他等着拖后腿的地方吗?
宋老爷两种都不太想选,便选了还算知根知底的也算是在宋府教养长大的宋夫人,别的不说,日常都能见到,知道是什么样的人,有所了解,也不怕以后相处不来。
事实上,他们这一段儿从双方角度来讲都算是退而求其次的婚姻,其实还真是十分匹配,即便宋夫人没能生出一个儿子,他们的生活还是过得很不错。
宋夫人教宋如管家的时候,就曾说起这个话题:“他叫我一声‘母亲’,我本也应该多为他着想才是,吃穿住用,这些都能为他安排到前头,我也不怕人说我安排得不够好,但这婚事,婚姻大事,又哪里是跟别的一样,吃不好了还能再吃好的,娶的妻子不好,难道就要让他再娶好的吗?怕不是要落埋怨……”
“说到底,并不是从我肚皮里出来的,人心隔了一层,又哪里能够那么容易看透,便是他一时不怪我,天长日久不合心意,难道就不会怪我吗?这种事儿,让你父亲去操心就是了,总是他的儿子,血脉之亲,哪里还用我一个外人来操心。”
宋夫人说话的时候并无自怨自艾的意思,只是跟宋如说明白嫡母并不好做,看似是掌控着家中大权,人人尊敬,可其实,要把事情做好,一碗水端平,可不太容易。
她的话还有另一重意思,是让宋如记在心里头,以后若是有了庶子,也要这样办理。
宋如学没学到不知道,反正宋夫人觉得自己教得很到位,收到宋老太太的提醒信的时候,颇有几分无奈,索性直接把信给宋老爷看,问:“老爷是怎么想的,是要定哪户人家,也该跟我通通气儿才是……”
“啊,不、不是你来定吗?”
宋老爷一懵,这个婚姻大事,不应该算作后宅之事,不应该是宋夫人提人选,自己直接同意吗?
宋夫人也傻眼了,两人大眼瞪小眼好一会儿,宋夫人扶额:“我还当是老爷心中有安排,要等着科考出了成绩再说,没想到……”
两个失职父母这会儿才意识到自己抓生活抓学习,竟是忘了抓终身大事,好在这是可以亡羊补牢的,大丈夫何患无妻,男人娶妻是不怕晚的,这会儿也还来得及。
宋老爷装模作样地咳嗽两声,迅速把这个议题提上来,准备听听宋夫人的意见。
宋夫人是个凡事多做准备的,以往也曾关注过一些别人家的姑娘,这会儿说出几个来,说着说着就消了声,姑娘都不错,但都在京中,这都过了一年多了,谁知道有没有订婚,有没有嫁人,他们这里畅想是行不通的。
夫妻两个一晚上都没睡好觉,各自盘算哪家还有适龄的未曾婚嫁的姑娘,第二日起来,两人都黑了眼圈儿。
在宋老爷和宋夫人的强强联合之下,宋宣未婚妻很快被确定下来,这里面,是真的没参考宋宣的什么意见,太远了。
等到宋老爷书信一封到京中给宋宣定下婚事之后,宋宣才从宋老太太那里知道这个消息。
宋宣傻了,说定就定,这么快吗?毫无真实感,像是从天上掉下来一个未婚妻一样。
“自小就看你父亲不是个稳重的,这会儿可是显出来了,还有你母亲,竟是也随着你父亲……”
宋老太太言语之中很有偏向,她看重三房,但对三房最亲的自然还是宋夫人这个血脉之亲,宋老爷还是要往后排排。
宋宣听得好笑,他也不是第一天知道宋老太太是个偏心眼儿了,倒是接受良好。
对这门婚事,他也没什么意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本来也不需要他有什么意见,听宋老太太说是个好姑娘就够了。
再后来,宋宣外放之前,这门亲事成了,等他外放的时候,是带着妻子一同去的。
“要走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来去匆匆,竟是没能留多久。”
宋宣跟新婚妻子坐在一辆马车上,妻子身上还是红色为主的服色,一看就是新婚不久的感觉,他拉着她的手,看她羞涩,眼中也多了笑意。
“以后还会回来的,下一次,应该就会久留了。”
妻子说话很好听,这话中的意思就是升官回来,留作京官,是个很好听的意头。
宋宣点点头,他对此倒是无所谓,京官还是地方官,对他来说都差不多,但若是做京官,总还是有些好处的,比如,离家人更近一些。
岁月如梭,不知不觉就在地方上积累了几年经验,宋宣再回来的时候,正好是十年那个节点。
“望京,我们回来了。”
城门口,夫妻两人坐在车内,宋宣看着高大的城门楼,说着这样的话,他握着妻子的手,眼角余光能够看到因为困倦已经在软垫上睡着的孩子,他们都回来了。
“是啊,我们回来了。”
妻子脸上是温婉的笑,她也高兴能够回来,她的娘家也在京中,应该可以回去看看。
天火降临的那一日,正是宋宣带着妻子回娘家的那一日,新婚没多久他就带着妻子外放,对老丈人一家不算熟悉,这会儿还觉得眼生,府中就乱作一团。
“火,烧起来了。”
突然起火的时候他们在花园中喝茶说话,下人没头苍蝇一眼跑进来,不像是报信的,倒像是吓疯了,只会重复一句话。
“什么火……”宋宣话都没说完,就看到了那从天而降的火球,天火净世,竟然是天火!
作者有话说: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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