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再深入,宋婉就发现情况有了些不同,某些地方还是灾后情景,某些地方却已经恢复很多,还有人在管理,看样子,徐国公也不是什么都没做。
她把自己的结论说给博阳郡王听,只得了博阳郡王一个哼笑,像是在笑她天真,再一问,可不就是她天真吗,有人管的地方,要先问问那地的主人是谁啊!
同样是受灾,有主人的地,这灾后的待遇可要好上许多。
博阳郡王早知是这样的情况,亲自来看一看,除了接收消息之外,还是亲眼看看这结果是否一如预料,真的见到了,面色有些沉郁,做什么都无法改变吗?
“鸣辰,你的愿望,就是想要让这里的情况变得更好吗?”
宋婉有些不太理解博阳郡王那种莫名的责任感,她自己算不得什么高尚的人,若是能够在己有余力的时候,她也愿意施粥救人,但若是救不了,或者太远了,那也就算了吧。
只顾眼前就很不容易了。
可看博阳郡王的架势,却是要把这天下所有都管起来,你还不是皇帝呐,管这些不觉得越权,且多余吗?
莫不是这就是那种天生就有大志向的,能够先天下之忧而忧?
“生逢盛世,若不为能臣,岂非虚妄?”
博阳郡王看着那一片还未收拾齐整的滩涂,这里本来应该算是良田,因为水灾肆虐,变成了一片滩涂,片瓦不存,茅草不在,曾经在这里种下良田的人也都不见了踪影,如今来的这些,看样子也没比流民好多少,破衣烂衫,脚上鞋袜都没,却在几个监工的催促下,一脚深一脚浅地开始整理滩涂。
他们的脸上应该是什么样的表情呢?并不是愁苦的,也不是麻木的,而是一种欢喜,能够被选中来到这里收拾土地,就比那些流离失所不知道下一顿饭在哪里的好很多了。
仔细看,就会发现这些人之中并没有老弱妇孺,都是年轻……呃,都是看着还算齐整且不太老的汉子。
干瘦的身材似乎能够看到筋骨,脚踝处的骨头似乎都是吐出来的,如同那脊骨一样陡峭,长满茧子的大手看起来也是干瘦干瘦的,一层皮包骨似的,可还算有劲儿,能够抬得动滩涂里的烂木头,也能挖起沉在里面的石头……他们一点点在平整着土地,似要通过这种方式把水灾最后的影响也抹去。
“人心向善,若是能够一点点变好,总是会让人觉得欣喜。”
博阳郡王看着他们在滩涂中躬身劳动,想到的却是某一年夏日里,他躺在床上,忽然听到了窗外的鸟叫声,让丫鬟推开了半扇窗,隔着一段距离,看到了窗外的那一树绿影。
眼前骤然一亮,精神都随之振奋起来了,树叶茂密,遮挡了鸟雀身影,可他能够听到,那鸟雀之声就在树上。
嘴里还残留着苦涩的汤药味道,有些恶心,之前还有点儿反胃欲呕,可在那一刻,看见那一片绿的时候,他的心思就被转移了,再想不起来药汤的苦涩,也想不起来身体的难受,一种欣喜,油然而生,不觉浅笑。
“啊,什么啊,跟我想的一点儿都不一样,我还以为你就是那种责任感很强的,很爱国的那种……”
宋婉小声嘟囔着,有些失望,她还以为博阳郡王会有什么更加崇高的理想,毕竟他那样劳累,忍着身体的不适还要坚持着的,难道不是为了那一腔抱负么?结果,他做这些,只是因为他想做,而非他必须做。
这段时日,不是赶路,就是应付那些人精子,宋婉少有这样的真情实感,博阳郡王见到,不由一笑:“难道我做的不是你想的那样吗?”
宋婉微微沉思:“结果一样,初衷……我是万万没想到。”
以为是忧国忧民的,其实并不是真的为国为民,只是为了他自己的意愿,这算不算是为了一己之私?
明明做了为百姓好的事情,但他的初衷,不能说不是为了百姓好,更多还是为了自己的意愿,这种感觉……宋婉很有些纠结,这像不像是那种“非为善,惟心所欲,结果为善”的感觉?
“无论初衷如何,我想要的结果,总是好的。”
博阳郡王并不是那种天生坏种,也许病中的时候也会有拖着旁人下水的恶意,但他大多数时候,还是想着要往好的方向走的。
两人正说着话,外头有随从过来,送上一个小小的竹筒,拇指粗细的竹筒里面塞不了多少消息,博阳郡王接过之后,熟练地用玉钩把竹筒内的轻薄绢布拉出来,绢布展开,几乎透亮,太薄了,上面的字迹却很清楚,若是举起来看,大约有一种天幕之感。
没有回避宋婉的视线,博阳郡王展开绢布仔细看去,片刻后,合拢绢布,对随从道:“既然发现长乐教踪迹,就不要再探了,先回返吧。”
等到随从领命而去,博阳郡王轻叹,不知何时蹙起的眉心分明已经有了忧虑之色。
“长乐教也参与了徐国公的事情?”
宋婉诧异,在她看来,徐国公的不臣之心应该还不到造反的程度,只能说是蠢蠢欲动,但天下承平日久,河北道这里的力量也不够充足,尤其是这次水灾,水火无情,徐国公也不能控制水灾侵扰的范围有多大,只看那些大户人家也要搜罗人手平整田地就知道了,受灾的也不仅仅是最底层的百姓,只不过上层的那些士绅还有余钱,能够抵抗一定的风险罢了。
这种情况下,徐国公莫说还没有举旗造反的勇气,就是真有,也要看看时机是否合适。
显然,现在并不是一个合适的时机。
但,长乐教,那就不同了。
宋婉记得博阳郡王曾经说过,长乐教是有兵的,这年头,信仰可不是毫无依凭,要给上天送上钱粮才能看得见虔诚,为了守护信众,那些教派也要有自己的武力值才行。
只不过,这份武力值,明显不归属于朝廷,而是属于江湖的。
长乐教作为助力开国的大教派,虽然没能获封国教地位,却也与其他教派不同,教兵是真的有,还是国家默许的那种。
如果仅仅是普通的民间武装,像是那种养几个强壮的汉子当护卫,日常巡逻安保之类的,根本就不会让人忌惮,这些教兵被忌惮的缘故,是他们已经有了军队的模样,不仅装备上比肩,还有阵图。
博阳郡王曾跟宋婉说过,开国皇帝那时候借助长乐教的力量,是不得已的,却也留下了隐患,这一个隐患就是让长乐教更多地参与到了军事上,形成勾连。
长乐教教众本来就是从贫苦人家之中出来的,这跟从军的那些士兵出身一样,人又不是被框定死了的,在一个群体之中,就只能在这一个群体之中,于是,“军中多有信长乐者”的结果就是这些士兵在不打仗被放归之后,很自然就成为了长乐教的教兵。
从军多年,学了杀人打仗的士兵回村之后还能安分种田吗?很多人都不能了,于是就自然而然在朝廷不要他们之后,进入了长乐教之中。
这种情况可以说从开国的时候就有,后来为什么始终都说“灵帝遗祸”,是因为灵帝那突发奇想的想要当长乐教教主的想法,把长乐教的框架又给提纯了一下,顺便还让那些教兵更正规,更像军队了。
不说平日操演用的是军中手段,就说那令行禁止的样子,换一身铠甲,如何不是士兵呢?
再加上阵图……行军打仗的方法都有了,利器在手,岂能不动?
“未必是勾结,却也绝对有联系。”
博阳郡王提到长乐教的时候就觉得头疼,抬手抚了抚额头,眼睛闭上了片刻,感觉到一双柔荑揉到太阳穴的时候,他微微往后仰了仰,与宋婉的距离跟近了几分。
长乐教不是那么好动的,尤其在皇帝不想动的情况下,考虑到长乐教那边儿也有司马氏的血脉,还真就不能动了。
博阳郡王掌管补风使,权力不小,却从不是猖狂之人,知道长乐教不好查,事不可为,当下就命令撤走,再不停留。
他这个鹤氏子弟的身份,能够骗骗当地士绅,未必能够骗过徐国公,更不要说长乐教了。
以前的长乐教主要是以贫民百姓为主,灵帝之后的长乐教,补足了权贵短板,增强了暗中势力,说是小朝廷都不为过,这才是人们总说灵帝遗祸的缘故,想要开个长乐教教主的马甲,最后把长乐教收入囊中,结果呢?分公司是开了,却没能成功纳入总公司的管理范畴,反而因为分公司的业务更好,差点儿就能跟总公司分庭抗礼了。
眼看着独立自主只差一步,这种情况下,谁先点火,谁就是输的那个。
两方的僵持也就在这里了,宋婉从博阳郡王这里弄懂这些缘故之后,再想到以前王允之做的暗中取代之事,怪不得皇帝也不好光明正大对付长乐教,谁先动手谁输,那自然是要憋着,当然,暗戳戳动手就不算了。
皇帝是如此态度,下头的人怎能不暂避锋芒,那些不太明白的,也就是轻蔑长乐教掀不起大风浪,不理会就是了,知道的如博阳郡王,心里满是不痛快,却还是要退避三舍,憋屈。
作者有话说:
晚安!
感谢捉虫!马上去改!
第882章第882章
这一次河北道之行有风险,但还没真正地遇上什么危险,返程的时候宋婉已经很放松了,觉得来之前的戒备都有些多余,没想到,就在快要离开的时候,被徐国公的人给拦住了。
小县城内,临时搭建的帐篷很是宽敞,甚至有些奢华,乍一看像是外出的行宫似的,烈风吹拂旌旗,枪尖斜对晴空,整齐排列的兵士维持着军阵模样,列队包围,只留下一条通往中军大帐的道路。
不是打仗,却似行军,只看那高高飘扬的旗帜上有个大大的“徐”字,博阳郡王就是面色一沉。
“……郡王爷,请吧。”
来请人的中年男人留着两撇胡须,很有幕僚的范儿,把人从车上请下来的时候,还多看了宋婉一眼,在宋婉止步要在原地停留的时候,他笑了一下,意味不明。
“同我一起。”
博阳郡王看到了那个笑容,心中发紧,敌众我寡,这可不是硬拼的时候,他到底还是小瞧了徐国公,这河北道那么大,他以为对方不会留意到自己一行人,没想到……
是补风使之中出了叛徒,还是对方另有消息渠道,或者说,这河北道已经被对方掌控到水泼不进的程度了?
无论是哪一种猜测,眼下的情况都不太妙,之前还以为对方最有效的手段就是残酷灭杀,那也就是应付几场暗杀的事儿,但现在看,这倒是明着来了,莫不是还有什么手段?
博阳郡王心中想着这些,面上不曾露怯,还是一副淡然模样,只把宋婉挡在身后,微微侧目,示意宋婉跟自己一起走。
宋婉没拒绝,这时候若是分开了,还能不能再见面真的就是两说,好一点儿对方会把自己当做一个把柄,用来拿捏博阳郡王,坏一点儿,那就直接成了被杀的那只鸡,用来震慑博阳郡王了。
即便来的路上听了徐国公很多故事,宋婉却不敢赌对方的心思,当下紧跟着博阳郡王,为了示敌以弱,还故意怯生生地扯住了博阳郡王的一片衣角,亦步亦趋,一副柔弱小女人的做派。
幕僚笑了下,并未多言,只在前面领路,等到了大帐之中,回禀了徐国公之后,他就自动退下了,并未留在帐中。
如今的徐国公也是一个中年人,有些中年发福的胖,却不是很夸张,如果说肥胖,更像是一种壮实,膀大腰圆,看着就是武将的模样,想想初代徐国公室粮商出身,宋婉想象中就是那种算不得十分瘦,却也有些狡猾商人模样的文弱,如此才能轻易交好世家子弟,又能博取旁人观感上的第一印象的好感。
但看这位徐国公,他的模样倒是不难看,就是胖了点儿也是个耐看的胖子,或者说,雄壮的汉子,留着一把美髯,看着还挺有几份男子气概,粗犷魅力。
“郡王爷来此,稀客,稀客啊!”
徐国公笑声爽朗,一副好客模样,招呼着博阳郡王和宋婉坐下再说。
帐中并无旁人,也没摆放很多桌椅,除了徐国公自己的书案之外,侧面只有两张位席而已。
这是要让人席地而坐了。
博阳郡王并未拒绝,他很少有那种一定要当面顶撞的少年意气,这会儿就坡下驴也很爽快,宋婉看他做什么,自己就做什么,也不跟博阳郡王分开坐,直接在他身侧坐了,倒是夫唱妇随的架势。
徐国公对此也不介意,视线只在宋婉身上一掠而过,对他们这些搞事业的男人来说,美色什么的,并不是会长久吸引他们视线的东西。
若是连这点儿定力都没有,也别想着搞什么事业了。
宋婉早就知道这一点,发现自己不能起到什么香饵的作用,也没多想,很是坦然地面对对方打量的目光,还悄悄看了看帐内的布置,还别说,这帐内面积不小,又有屏风等能够当做遮挡物的,看着没人,谁知道那能藏人的地方会不会藏着什么五百刀斧手,只等一声令下,就扑出来来个乱刀砍死。
啧啧,她可不要那样死,太没形象了。
她的思绪有点儿跑偏,博阳郡王却没分神,跟徐国公客套两句,在徐国公笑着说:“未曾听闻郡王来此,倒是听闻郡王又病了,如今看,这是借病游玩来了?”
他的目光又往宋婉身上扫了一下,好似慈爱长辈,多有赞许,“哈哈,人不风流枉少年啊!往日里还说京中最沉稳的莫过于郡王爷,没想到……哈哈……还是年轻好啊!”
这东拉西扯的话题很快就因为博阳郡王有点儿接不上趟而转变,刚才还笑着的徐国公突然严肃起来,板着脸说:“你若是来做客,来游玩,我都是欢迎的,可你搞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我可就要生气了。”
他还是那种长辈的口吻,可说的话已经开始让人胆战心惊了。
生气,要怎么生气?
宋婉又想到了“乱刀砍死”这个死法,就是说,这屏风后面真的能藏五百刀斧手吗?
另外,刀斧手是个什么兵种,一手举刀一手举斧头吗?
她的眼神有些散漫,似乎还沉浸在那毫无条理的思绪之中,回不过神来。
博阳郡王却十分专注,听到徐国公的发难,意料之中的事儿,依旧镇定从容:“国公爷说笑了,不过是静极思动,想要带着……”他扭头看了一眼宋婉,在宋婉察觉到视线呆呆回看的时候,他温柔一笑,还别说,不怎么笑的人突然笑起来,还真的是挺惊艳的。
这么明显的笑容,这么动人的温柔,宋婉像是被勾了魂儿似的,与之对视几秒,方才反应过来,憋红了脸颊,做出羞涩模样,低下头来。
“……我们就是出来走走,倒是不想惊动了国公爷。”
这个理由是站不住脚的,并不是真正的理由,博阳郡王知道徐国公不会信,徐国公也知道博阳郡王是胡乱搪塞。
他冷哼一声,在桌案上重重拍了一下,声如洪钟:“郡王爷这是要跟我玩心眼儿了!”
“不敢。”
博阳郡王低了下头,“此间事,非我能管,我所能做的,不过是上禀圣人,由其决断。”
“哈哈……上禀圣人,好一个‘上禀圣人’,郡王爷无旨而行,暗行鬼祟,意欲制造民乱,也要上禀吗?”
徐国公明晃晃地威胁。
博阳郡王脸上似乎更白了两分,宋婉看着,莫名有了点儿心疼,还有对徐国公的愤怒,她知道徐国公是在颠倒是非,混淆黑白,但……
没有证据可以制造证据,博阳郡王是否那样做不重要,重要的是徐国公的指认是可以拿得出证据的。
“郡王爷是大长公主殿下唯一的孙辈,至今还没留个后,若是为此轻率性命,又要让大长公主殿下如何自处?若是真的有个什么万一,陛下又要如何呢?”
徐国公见博阳郡王不语,声音柔和下来,仿佛带了点儿循循善诱的意味。
宋婉知道对方目的,这会儿只想呸呸两声,装什么装,看着像是个直率武将,结果这心眼子不要太多。
“国公爷的意思是……”
博阳郡王好似还不解,黑眸之中却有一股子压抑的愤懑,直视过去,看着徐国公捋须而笑,微微点头的样子像是很满意他的转变。
徐国公朝着东面拱了拱手,脸上带笑:“太平盛世,有赖明君。如今吏治清明,天下升平,河北道,安。”
水灾?不,区区水患,不过冲垮了一二农田,哪里算得上是灾呢?府城粮食重影,县城自给自足,村庄,安静祥和,哪里有灾呢?
疫情?不不不,哪里是疫情,不过是一二流民过境,生了点儿风寒罢了,府城官员都是勇于任事的,已经救济了流民,分发了药汤,如今再无一人生病了。
既然没有水灾,没有疫情,河北道就是安稳的,不曾有过乱子,又有什么需要特意禀告皇帝的呢?
如果一定有,就是徐国公的请安折子了。
还有就是那一车车需要进献的珍宝。
博阳郡王虽然早就想到徐国公拦住他们的意图,但听到这种要让自己欺君,进而跟他同流合污的话来,他才想明白为什么这一趟查探之行都那般安全顺遂,怕不是这人在暗中放水。
好么,查来的消息要是不交上去,按照徐国公那样说,待得日后事发,就必然是一个同流合污的罪名,若是交上去……博阳郡王苦笑,还能够交得上去吗?
普通的消息传达,不需要什么证据,有个消息就足够了,收到消息的人自有办法能够验证真假,但,徐国公这种深得皇帝信任的老臣,又天然属于开国勋贵那一派的人,想要动他就不能是风闻奏事,非要有真凭实据不可。
莫说博阳郡王眼下并无真凭实据,就是有,这会儿人都拦住了,证据哪里还能送得出去。
霎那间,博阳郡王脑中想了很多,他站起身来,冲着徐国公行礼:“多谢国公爷赐教。”
徐国公坐在那里,笑得和蔼:“唉,郡王爷知道我的苦心就好,我总是要为了陛下多做考量的,不能让这些琐事让陛下烦心。”
作者有话说:
晚安!
改错字!
第883章第883章
言语之间的交锋来得太快,这背后的考量算计,几个眨眼的工夫就已经完成了几轮较量,宋婉还有些没听明白,眨眨眼,怎么回事儿,怎么说着说着,博阳郡王就服软了?
“……我等老臣也不容易,陛下也是多有考量,为着我等着想,这才让我主持河北道的事情,如此盛恩隆宠,怎能不粉身碎骨以报?只可惜我年老体弱,不能常常觐见陛下,只怕三人成虎,令陛下见疑,郡王爷可能懂我这一片苦心?”
年老体弱?谁?
宋婉看向徐国公的眼神都带着钦佩,这种睁眼说瞎话的技巧,实在是太值得学习了,他怎么就这样笑呵呵说出口了,真是一点儿也不觉得脸红啊!
与之相反,博阳郡王的脸红了,不是羞的,是气的。
他弯的腰还不够低,这老东西,这是要逼着自己“同谋”呐。那可真是要仰他鼻息了。
不可能,绝不可能,但……
博阳郡王的眉头皱起,脸上满是不悦之色。
都说上位者多是喜怒不形于色,其实那是对一般的上位者而言,对如博阳郡王这样的人而言,他的喜怒就是表现出来,又能怎样呢?若是身边的人能够按着他的喜好做事,那就最好不过了。
身边人能够看个眉高眼低,做事贴合他的心意,让他保持心情愉悦,对他的身体也有好处,这就是功劳了,还要奖赏才是。
若是什么都看不出来,只知道一味添堵,那可真是要把人呕死。
因博阳郡王这种与众不同的需求,他还真的没有修习什么掩饰情绪的课程,平素表情不多,纯粹是感情淡,没那么多心绪波动,也就是认识宋婉之后,才多了些感情表达的需要,表情变多了些,在下人看来,就是多了活泛劲儿。
而他身边的人都是从小就知道他性情的,没有故意拧着来的,博阳郡王成长的路上,除了那些抹不去的病痛折磨之外,其他的可谓是顺风顺水,就是事业上,掌管补风使已经是皇帝信任的表现了,不能再多了。
博阳郡王也不是那种争权夺利的性子,守着大长公主殿下传下来的这份权力,他也觉得很好。
他本就聪慧,做事情又有手段,迄今为止,除了在宋婉这里略略碰壁之外,其他事情,还真没难得倒他,真是万万没想到,最大的拦路虎——徐国公,这时候才出现。
“国公爷如何做,如何说,都是国公爷的事情,我却不能如国公爷一般。”
博阳郡王的话语尽可能地委婉,他是真的不能与之同谋,不管徐国公对自己所图有多少信心,博阳郡王都不会另外下注。
忠君,就要忠到底,行至一半改换门庭,那是想要死得更快点儿。
徐国公和他的情况可不一样,从初代徐国公那时候起,徐国公一家就在河北道扎下根来,并无一人在京中,也就是没有“质子”,皇帝对其的掌控,主要是源于皇帝的权力稳固,手段高明,布局得当,并不是因为手中有把柄在。
现任徐国公也是由此才少了几分顾忌,敢想敢做。
但博阳郡王,不说个人意愿,大长公主殿下还在京中,就在皇帝眼皮子底下,若是他这里真有什么异动,大长公主殿下恐怕也不能寿终正寝了。
“郡王爷还真是年轻气盛,不为自己想,也不为自己的未婚妻想想吗?”
徐国公不恼不怒,笑着看向宋婉,目光若有惋惜之意,“这位就是宋六姑娘嘛,果然不愧是天下第一美人,这般绝色,又肯舍命相陪,竟是还不能令郡王爷心软吗?”
啊,我吗?
对“天下第一美人”的赞誉,即便不是第一次听说,也有了些抗性,可当面听徐国公这样说,宋婉还是有些受宠若惊。
“国公爷谬赞了。”
宋婉行礼,很是谦虚了一句。
她好似完全忘了徐国公的后半句话意图为何,只为那一句“天下第一美人”而道谢,生怕旁人看不明白似的,她还悄悄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一种不太自信的样子,飞远的眼神儿都像是在盘算这个称号能不能直接带回京,让大家都看一看。
《惊!徐国公盛赞天下第一美人……》
这种称号,虽然是虚名,却也能多得一分关注,尤其是这种时候,说不得长得足够美,就会让人多留一下性命呢?
谈话的节奏被宋婉这一句乱入给彻底搞乱了,徐国公都不知道是要该气还是该笑了,好好的威胁,因为这一句话,竟像是在搞笑的一样。
多亏徐国公还有城府,并未当场破防,喝令宋婉闭嘴,而是饶有兴趣地看向博阳郡王,等着看他如何回答。
“生死有命,她既然跟我来,自然是要一起走的。”
至于生死,管它是不是去黄泉呢?一起走就行了。
“郡王爷太年轻,须知道有些事情是可遇不可求的,还要珍惜眼前人啊!”
徐国公以一种“过来人”的口吻说话,那种明晃晃的善意让人很有些不适。
要当反派就好好当,怎么能够这样呢?一会儿好,一会儿不好的,你这卡bug来着,非要卖弄一下自己的聪明才智?
徐国公这一次没废话,直接给了博阳郡王两个选择,一个是两人联名上书有关河北道的事情,另一个就是河北道从未见过什么博阳郡王,至于京中的博阳郡王是病死了还是怎么死了,那就不关他徐国公的事情了。
这两个选择,哪个都不算好,前者是被拉下水,后者完全就是生命安全无保障了。
博阳郡王是来这里暗访的,又编造了鹤氏子弟的身份,并未用博阳郡王的身份来,这种情况下,他若是死在这里,那京中的“替身”也就只能跟着死了。
宋婉不认为博阳郡王还有别的破局之法,理论上可以冲出去,但,谁有万夫不当之勇呢?反正宋婉是没有的。
另外,她也不想就这样死了,那就只能是——识时务者为俊杰了!
心中有了想法,宋婉却没什么表示,甚至在博阳郡王的视线看过来的时候,还笑着说:“我都听你的。”
博阳郡王看着她,脑海之中想到的却是那一句“我信你不会让我输”,既然这样,他也不想输,所以……
“国公爷的奏折应该已经送上了吧,我这里说或不说,做或不做,也都没什么用了。”
博阳郡王示敌以弱,想要让对方放松警惕。
“不,还是有用的。”
徐国公笑,笑容好像有点儿狡诈,明明是五大三粗,看着就是个粗狂武将,没心眼儿的样子,可他的狡猾真的是让人莫名后背发凉,总觉得被他多看一眼,身家性命都要跟着减半一样。
嗯?有什么用?
博阳郡王的眉头未曾松开,这会儿看过去的视线也透着些烦躁似的,像是一下子没想明白自己还有什么值得被人算计的。
结果,徐国公提出来的要求,果然是正中要害。
“……不可能!”
博阳郡王直接拒绝了,说话间就要起身,宋婉连忙跟着站起来,看博阳郡王脸色不好,又有徐国公在主位笑面虎一样,她不敢多话,跟着起身往外走。
大帐内可能放不下五百个刀斧手,可大帐外,列队竟然有序的士兵可不止五百人。
宋婉看着那举起的长枪,锋锐的枪尖在阳光下闪着冷芒,她微微眯眼,这是什么意思?走不了了?
之前迎接他们的幕僚并未走远,就在帐外不远处候着,看到人出来,又过来引路,这一次,是把他们引到别的帐篷之中暂住。
理由就是徐国公可能还会问话,让他们等着就好。
博阳郡王没什么异议,他知道这是软禁。
等幕僚走了之后,宋婉先去掀开帘子看了看周围可有人在,之后再跑到博阳郡王身边儿,小声问:“徐国公会杀了咱们吗?”
“不会。”博阳郡王说得很是肯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种时候,大长公主殿下的权势还是很好用的。
“他拦住我们只想要争取时间,让他的奏折先一步出现在陛下的案头,如此,即便陛下未曾信了他的话,也会认为他说得有理,我的消息……”
博阳郡王说到这里,没再继续往下说,转而回答起问题来,“他不会杀咱们,不过是等着卖一个好价钱罢了。”
“卖?”
宋婉诧异之余,还有些震惊,博阳郡王还能被当做货物买卖吗?
博阳郡王点头:“既然有长乐教在此出现,那徐国公说不定已经跟长乐教有所牵扯……——你以为长乐教的人是怎么来的?”
只靠信众,可发展不了多少死忠粉,所以……长乐教也是做一些好事儿的,修桥铺路不必说,只说那些慈幼院就足够让人侧目。
从小培养出来的人自然是更忠心,可若是不凑巧,如博阳郡王这样的,他们也不是不能要。
宋婉吃惊地张了嘴,不敢置信:“不可能吧,长乐教敢吗?”
“你应该问,他们还有什么不敢的。”
博阳郡王冷哼一声,对长乐教似乎多有不满,但没再多说,只道,“补风使既不能给徐国公!剩下的,也没什么好谈的。”
以博阳郡王的身份,想要让他当个内应,最后带路,实在是不可能,徐国公看明白了这一点,故意提那个要求,就是在为难人。
作者有话说:
晚安!
改错字!
第884章第884章
“那……现在要怎么做?”
宋婉不明白了,事情到此已成僵局,徐国公知道无法说服博阳郡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他现在拦下他们……按照博阳郡王所说,不能杀,那就是要跟长乐教交易?
可,长乐教捏着博阳郡王在手又有什么用?
徐国公都知道博阳郡王不可能当带路党,背叛皇帝,那长乐教捏着博阳郡王的作用在哪里,难道是要让皇帝投鼠忌器,还是说让大长公主殿下给他们走后门?
宋婉有点儿想不明白。
博阳郡王也在想,想了好久,最后说:“不能这样坐以待毙,婉婉,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做……”
“……啊,什么,我、我能行吗?”
“你可以。”
博阳郡王赶鸭子上架一样让宋婉去演一个“背叛者”,有些冲突需要有一个第三方来缓和,而外来的第三方很难介入的时候,也不是不能制造一个背叛者,充当那个第三方的角色。
宋婉和博阳郡王此刻被单独放在一个小帐篷里,外头都有兵士守着,根本就走不出去,宋婉从帐篷出来,还没走出一步,就被士兵锐利的眼眸拦住了,哦,还有那横过来的长枪,充分地起到了门挡的作用。
“我要见徐国公。”
宋婉深吸一口气,她不知道博阳郡王的判断对不对,但这种时候,只能听他的了。
片刻后,大帐之中,宋婉再次见到了端坐在前的徐国公。
徐国公饶有兴致地看着宋婉前来,笑着问:“宋六姑娘要见我,可是……”
听着他那拖长的尾音,宋婉觉得有些不妙,不能让人胡乱联想,否则,自己就是送上门的肉,不吃白不吃。
“国公爷,博阳郡王这时候想要让我骗你,说服我去当一个假装的背叛者,让你相信我贪生怕死,愿意与你合作,在合适的时机背叛他。”
宋婉努力镇定,一口气说出博阳郡王要她做的事情,她说的是实话。
博阳郡王的确是这样计划的,至少,他们在帐篷里是这样说的。由宋婉扮演一个贪生怕死的小人,在这种关键时候为了活命,愿意跟徐国公合作,配合徐国公以后的安排。
“哦?你就这么告诉我了?”
徐国公不信,他没办法相信宋婉之前还不惧生死,陪着博阳郡王来到这等危险之地,这会儿却突然成了贪生怕死,这人设崩得太快,他显然不相信这是真的。
“我不觉得他的办法能够骗过国公爷,我的想法跟他不太一样。”
宋婉说到这个话题,明显自信很多的样子,在徐国公示意下,她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这天下是司马氏的天下,既不是姓宋的,也不是姓司的,那它姓什么,显然跟我也没什么关系……我不知道国公爷想要做什么,也不知道郡王爷想要做什么,但无论做什么,总不应该影响我的富贵生活,眼看着我就要成为郡王妃了,我不允许有什么事情破坏我的未来……”
仿佛有几分偏执一样,宋婉眼中有着执着的光,看向徐国公的时候甚至带有一种狠劲儿,有那么点儿想要拼命的架势。
先不说她的话有多么大逆不道,就是她一个女子说出这等话来,也是让人吃惊不已。
徐国公的眼睛好像都睁大了一些,看向宋婉的目光都复杂了,说不上是欣赏,但也有那么点儿意思,更多的似乎还是一种本能的排斥。
所有想当皇帝的人,他本质上都是拥护帝制的。
而宋婉的这番话,显然没把皇帝当一回事儿,如今的皇帝已经是明君了,都不曾被她看在眼里,那她的眼中还有什么,忠君爱国吗?
徐国公的表情算不得好,即便最初见到送上门的宋婉,有那么点儿绮念遐思,听到这一番话之后,他再看宋婉的目光都不是看天下第一美人,而是天下第一怪物。
怎么会有人这样想呢?
徐国公准备好的想法都为之暂时中断,不知道该如何接这番话了。
宋婉也没等着他来接话,继续道:“国公爷想要做什么,不妨直说,只要让我回去之后顺利当上郡王妃,我也不介意日后当一个寡妇。”
这话有点儿恶毒狠辣了。
徐国公抬眼看宋婉的时候,总觉得眼前人的美丽仿佛都成了狰狞,凶得很,实在是凶得很。
原本的计划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招打破,徐国公沉吟半晌,再开口道:“宋六姑娘此言当真?”
“真!”比珍珠都真。
帐篷外,有士兵巡逻,成队列的士兵很难被替换,尤其这会儿还是大白天,但,不要紧,不替换,也不介意多一个啊!
一个面目普通的人很快跟上了前面的人,一样的衣裳装扮,任谁一眼扫过,也只当他原来就是队列里的人,而他走路无声,走在他前面被他跟着的人,根本就没察觉到后面跟上了这样一个人,直到,这队人走过一圈儿再多了一个,然后,换班的时间到了,多出来的这两个人很是自然地替换了在小帐篷外守着的士兵。
独自在里面的博阳郡王听到外头换人的动静,也没着急出去,而是隔着帐篷问:“怎么样了?”
“已经准备好了,现在就动手吗?”
外头的士兵询问,他们带着头盔,稍稍低头就能遮住嘴唇的开启,声音不必太大,远处的人根本不会听到。
“再等等。”
博阳郡王捏着指尖,有些用力,指尖泛红,像是要滴血一样,他要等一个结果,或者是宋婉回来,或者是宋婉回不来。
每一个结果仿佛又能又不同的原因,而他需要的就是从中找到自己想要的那个原因。
大帐之内,宋婉并不够资格跟徐国公交易,她也没能从徐国公那里获得更多的消息,比如说之后的布置什么的,只是徐国公的态度缓和,似乎对她有了别的考量,说了两句安抚的话,让她先回去。
宋婉有些失望,这些老狐狸,果然不是好糊弄的。
她从大帐之中出来,回到小帐篷的时候带着点儿失望之色,等见到博阳郡王才微微摇头,表示计划不成,嘴上也说:“国公爷并不信我。”
“没关系。”
博阳郡王安抚了一句,他的眼神之中又多了些柔和之色,甚至主动伸手去拍了拍宋婉的肩膀,以作安抚。
男女之中的小动作,有的时候是很微妙的,博阳郡王不是那种爱动手动脚的人,反倒是宋婉,很喜欢用这样的小动作试探对方的反应,因为无法预料,所以每一次的结果都很令她欢喜。
这一次,不是她主动,反而让她感到了一些不一样,对方主动了,为什么,因为心情好,为什么心情好?
明明他跟徐国公谈崩了,徐国公还随时都有可能把他们两个卖给长乐教,到时候就不知道长乐教要拿他们做什么了,这种前途未卜的时候,他怎么还会心情好呢?
这个问题宋婉没有问,而是在晚上看到了结果。
所有包围帐篷的士兵,陆续倒下,他们好像是中了药一样,就那样一个个倒下,歪七扭八,把所有的肃杀之气都给消弭干净了。
常跟在博阳郡王身边的那个随从走进来,他换上了一套徐国公麾下士兵的衣服,一模一样的衣服再加上一样的头盔作为遮挡,宋婉第一眼都没能认出来对方是谁,还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
等到那随从给博阳郡王汇报战果的时候,宋婉才后知后觉,这一切都是博阳郡王早有预料的,他早就做好了计划,之前种种,不过是试探,试探徐国公,也试探她。
试探徐国公没什么好说的,这一次本来就是来暗查的,再多一个试探也没什么不同,但试探自己?
宋婉觉得荒谬,博阳郡王对人的信任到底是有多低啊,明明自己都敢于冒险跟着他来河北道了,他竟然还觉得自己目的不纯,有二心?
有点儿委屈,有点儿愤怒,但,面上还是一片平静,宋婉觉得好笑,他怎么那么没有安全感啊!
等到那随从领了命出去,宋婉走近博阳郡王,伸出手,快准狠地在他手背上掐了一把,就揪着那一块儿皮,死拧。
“你就不能信任我一点儿吗?”
咬牙切齿地问。
“一点儿。”
博阳郡王老实点头,他对宋婉的信任,真的就一点儿了。
没办法,这次事情太巧了,刚好他们快要离开河北道的时候被徐国公守株待兔,如果身边没有人泄密,博阳郡王想不到这么巧的理由。
不仅是怀疑宋婉,他身边的所有人,他都怀疑,所以才故意装作毫无办法,只能束手就擒,就此被软禁的模样,想要等一等幕后黑手,结果,幕后黑手没等到,救兵等到了。
备用计划既然能够顺利展开,那么,就足以证明身边人还是可信的,事情由此好办了。
不等两人冰释前嫌,突然那随从又回来了,大帐之内的徐国公是假的,不知道一开始就是假的,还是后来调换的,他们既然能够通过这种方法打入内部,也就不必怀疑徐国公这个地头蛇是否能够通过避人耳目的方法悄然离开。
博阳郡王皱眉,不能毕其功于一役,那也就算了吧,眉头舒展:“不必管他,我们先走。”
看了一眼宋婉,宋婉点头,这种时候,当然是原谅他,跟他走啊,不然,难道真的想要当背叛者,跟着那个徐国公啊!十年后都没姓名的人,不配她追随。
作者有话说:
晚安!
简单来说,就是徐国公想要拦截博阳郡王获得的消息,威胁对方合作,博阳郡王不想合作,但耐不住对方阻拦人的时候有了个时间差,已经输掉了先机……
第885章第885章
当初走的时候是从城外的庄子走的,这会儿回来,也是先回到城外的庄子,修整两天之后再进城,就好像普普通通去游玩了一圈儿而已。
博阳郡王把宋婉送到宋府,他自己并未入府,甚至都没下车,只在宋婉下车的时候叮嘱了两句,让她回去好好休息,之后看着她入府才离开。
宋婉走入几步之后回头看,正好对上博阳郡王从车帘后看过来的眼,那一眼深沉,倒像是有着浓得化不开的情思似的。
轻哼一声,宋婉可算是看透了博阳郡王的心思,可她又能怎么办呢?都说本性难移,这样的人本来就是多疑的性子,她凭什么能让对方相信她如同相信自己,哦,不对,博阳郡王也不相信他自己吧。
算了,自己选的人,好赖都这样吧。
宋婉回来之后先去宋二夫人那里请安,宋二夫人见到她,惊讶地把她上上下下都打量了一下:“很好,全须全尾。”
这要求是真不高。
宋婉都不知道自己要不要笑一下了。
“前两天,你祖母还念叨呐,就怕你有个什么闪失,这么长时间……”
宋二夫人说到这里,叹了一声,京中实在是没什么秘密,也就是大长公主殿下那边儿给力,否则,这会儿早就满城风雨了。
即便是未婚夫妻,也没有相携作伴,远奔千里的理由啊!
“这次回来,可就安生些吧,你五姐姐都嫁了,就剩你了……”
宋二夫人说这话的时候显然忘了还有一个宋婷未嫁,一门心思念叨着宋婉这桩烦心事儿了。
这一周目的宋婉也的确是够让她烦心的,之前在京中不声不响的一个人儿,跟着三房去了外地,先是说生了病,还没等怎么念叨,又说离家出走,不等怎么担忧,好么,她竟然又搭上了博阳郡王,还让大长公主殿下亲自来说亲,这可真是……
要说怪她,事情结果好像不算太坏,要说不怪,这般大胆妄为,往前数几代,也没见宋家姑娘是这样的品行。
如今又闹这一出,好好的,非要跟着男人出去办事是几个意思?宅院里头都待不住了,还要上天不成?
宋二夫人对此是很有些微词的,循规蹈矩一辈子的人,最见不得别人无视规则,肆意妄为。
可宋老太太那头允了,她这里也不好深究,否则像是跟婆母唱反调一样,也只能忍了。
忍一天,就是担一天的风险,忍两月……宋二夫人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这期间还要操办宋妍的婚事,恨不得一个人掰成八瓣儿,每一瓣儿都能独立做事。
如今看着人回来了……宋二夫人揉了揉太阳穴,觉得额角突突的,也不是疼,就是有点儿胀得慌。
“去看看你祖母吧。”
宋二夫人不想再多说,简单两句之后,就把宋婉打发到宋老太太那里,心中想着,幸好这婚期也不远了,等着这一位“祸头子”嫁出去,以后的日子就能平顺些了。
“是。”
宋婉没有二话,她也知道自己这般作为是给宋家添了麻烦,这会儿被当家夫人嫌弃一下,也是正常。
到了宋老太太院里,就听到了女先生的说书声,似乎正在说什么言情故事,听得“才子”“丫鬟”等词,那女先生的声音很是动听,还能做点儿伪音,听起来格外生动。
“六姑娘来了?”
丫鬟见到宋婉,眼前一亮,招呼一声,她的这一嗓子有些大声,里面正在讲故事的女先生的话语停顿了片刻,再开腔,就有些接不上的意思。
宋老太太摆摆手,让女先生下去了,一并下去的还有些闲杂人等。
“回来了?”
看着进来的宋婉,宋老太太问了一句,语气淡淡的,好像没什么期待。
显然,对于宋婉执意要跟着博阳郡王外出办事这种行为,她也不是很喜欢。
宋婉行礼,姿态优美,是那种看着就赏心悦目的感觉,能够把人攀升的怒气都降下来一些,何况宋老太太这会儿也没生气,看着心情也有了明显的好转,脸上的表情都舒展了一些。
“这一次去河北道,可是查出了什么?”
宋老太太不觉得博阳郡王要做的事情是什么机密,很是随意地问。
宋婉吃了一惊,她以为宋家什么都不知道的,如今看,宋老太太的耳目还是很灵通的,就是不知道宋老太爷知不知道这件事儿。
她沉吟了一下,博阳郡王并未要求她保密,何况,此后十年,也不曾听闻河北道有什么变动,也就是说徐国公这个小人物,并未登上大舞台,同样,河北道也没占据什么重要戏份——可以说。
“我们此行去河北道……”
宋婉如实说了这一行的所有,连同博阳郡王冒充鹤氏子弟的事情都说了,还说了快要离开的时候被徐国公亲自带人拦住,当然,这个“亲自”有待商榷,后来那个徐国公是假的,谁知道最开始那个跟他们说话的是不是假的。
“按照郡王的想法,徐国公拦着我们应该是已经提前派人给朝中送信,只想要拦着我们打一个时间差,让他的说辞能够先一步呈交到皇帝面前,而被留下的我们还可能成为他跟长乐教合谋的筹码……”
有个词叫做“投名状”,徐国公大概需要做点儿什么事儿换取长乐教更多的帮助,长乐教也需要捏着一个徐国公的把柄,活着的博阳郡王就是一个很好的把柄了。
至于宋婉,只能说是顺带的。
再一次,再一次证明美色在这些权力生物面前,真的没有多少占比。
考虑问题的时候,少有把“美人”这个因素考虑在内的。
宋婉没指望持美行凶,但每逢这种时候,总是觉得自己恐怕还不够美,不是说能够享受美人福利的吗?她怎么一点儿都没感受到啊!怨念深重。
再说到他们是怎么从那种困局之中出来的,竟是博阳郡王早就安排好了备用计划,让他们顺利脱困回来。
离了河北道之后,就不是徐国公的势力范围,对方也没再行动,不,这么说好像也有点儿不太对,那个被抓住的假徐国公死了,中毒,不知道是自杀还是他杀,总之,“证据”没了。
其他的……呵呵,博阳郡王只是联络了河北道的补风使,获得了一些消息,并没有从他们手中获得什么实物证据,也就是说,这一次探查的结果是徐国公果然有不臣之心,但其他的,呵呵,都是对方可以颠倒黑白,言语粉饰的存在了。
说起来有点儿失望,但想到博阳郡王在河北道待的时间也不算长,付出的心力……恕宋婉眼拙,还真没看出来博阳郡王付出了多少心力,所以,这个相当于失败的结局,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反正看博阳郡王的样子,一点儿挫败感都没有,好像一切都在掌握中一样。
也许,这本来就是他料想到的一种可能,如今可能成真,自然也没什么好失望的。
“高兴了?”
宋老太太的问题有些阴阳怪气。
宋婉低头,好一会儿才开口说:“祖母,其实我一点儿也不后悔跟着去了,哪怕我什么都没做,但,我对他的了解更深了,我相信,他对我的了解也更深了。”
有句话怎么说的,患难见真情,他们之间经历的事情也算是患难了吧,能够看得出来,博阳郡王给她的信任虽少,却没想过把她丢在危险之中,还是预备要救人的,这就可以了。
宋婉的要求不高,这样真的就可以了,患难与共,不是生死之际,你来替我,而是生死之际,你愿意拉我一把,或者说,只要有那个伸手的动作就够了,哪怕没拉到,也可以了。
再一想到,博阳郡王本质上是一个多疑的人,他愿意留自己这个看不清的在身边,又愿意在发生危险的时候不果断抛弃她,这一点真的很难得了。
斜倚在软枕上的宋老太太乜了宋婉一眼,眼神之中都有着不喜,“既然回来了,就好好准备你的婚事,不要再闹什么幺蛾子。”
“是。”
宋婉很想辩解,自己从来不作妖,但,想到宋老太太独断专行的气势,最终还是乖乖应“是”,她愿意怎么看就怎么看吧,反正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行了。
不过见了两个人,却实实在在走了一圈儿,再回到自己院子的时候,宋婉觉得特别累,一路上的劳累这时候全涌了上来,好像知道她这会儿终于有时间疲劳一下了,那叫一个配合默契。
春巧也很配合默契,一回了院子就找小丫鬟送热水过来,跟孙嬷嬷一起,很快浴桶就布置好了,等到宋婉泡入水中,她这里也准备好了换洗衣服,孙嬷嬷更是拿着香胰子给宋婉洗头,嘴里还念叨着宋婉不在府中发生的事儿。
除了宋妍出嫁这件大事儿之外,剩下的就是一些小事儿,像是某姨娘不安分,某姨娘吵架之类的。
总的来说,都是二房的事儿,跟三房没什么关系。
宋婉听得头嗡嗡的,很想让孙嬷嬷不要再说了,又不忍心,这一回,她也是为自己担心很久了。
“嬷嬷,我以后不乱跑了。”
宋婉突然开口,保证。
“……嗯。”孙嬷嬷记不得之前在说什么,应了一声,室内安静下来。
作者有话说:
晚安!
第886章第886章
这一回是真的不能到处乱跑了,连以前的约会查账都不能有了。
宋婉回来之后就开始进行忙碌的婚前筹备工作,主要是被宋二夫人临时抱佛脚抓去学管家,在这方面,宋婉其实已经有了丰富的理论经验,但在宋二夫人这里,她还是个生瓜蛋子,必须要从零开始学。
“本来之前就应该教你的……”
宋二夫人说了半截话,后面的不用说,宋婉都能在心中填空,因为她出去了嘛,所以没有赶上跟宋妍一起学管家课程,还要宋二夫人单独再教一遍,从教课的人角度来想,自己这种倒逼老师补课的学生还真的是挺讨厌的。
在没有补课费的情况下,也不是所有老师都爱给学生补课的,完全是重复劳动,还没什么实质嘉奖,有点儿得不偿失的感觉。
再说了,宋婉是三房的,跟着二房混个结业证就不错了,还要专门的一对一家教,凭什么啊!
宋婉心虚地低头,她该怎么说她其实理论满分了呢?
不能说,只能苦逼地翻着账本,重新熟悉宋家的这些账目。唉,尽量表现聪明点儿,让宋二夫人省点儿事儿吧。
宋婉不是第一次被宋二夫人教导了,这一次感觉宋二夫人格外敷衍,给了账本就让她看,等到空闲下来就给她讲两句,真的就是讲两句,也不多讲,气氛也不如前几周目教学时候愉快,充斥着一种按部就班的死板。
对此,宋婉没什么好挑的,老老实实表现乖巧态度就行了,装也要装过这两个月。
回去之后春巧还说:“二夫人好像不是太高兴。”
“重复的东西一遍遍讲,哪怕是对着不同的人,也高兴不到哪里去。”
宋婉很理解,这不就是班味儿吗?
孙嬷嬷听到她们两个说话,微微皱眉,有些担心:“可是二夫人不好好教?”
“没有的事儿。”
宋婉连忙否认,教课么,真的是很灵活的事情,照本宣科也是教,引经据典也是教,平铺直叙也是教,该说的说到了,会不会的,那就不关人家的事儿了。
才说两句,宋婷就找上门来,如今宋府之中还在上女学课程的就她一个了,每天孤零零往返于大长公主府和宋府之间,倒是忙得很。
“六姐姐,六姐姐,你可算是回来了。”
帘子还没被掀开,人声已经从外头传来,那欢快劲儿,还真有一种殷殷期盼的感觉。
“七妹妹。”
宋婉扭过头去,还没来得及应声,先见到了那一把掀开帘子进来的宋婷,迈进来的脚步停下的时候,裙摆还随着惯性往这边儿飞扬了一下,像是舒展的喇叭花。
叮叮当当的,各种小配饰轻轻撞击交织成动听的乐声,宋婷脸上带着笑,见到宋婉之后就飞扑过来,那顿住脚步的片刻好像不存在,本来要摇摆一下的裙摆再次飞扬起来。
宋婉见她动作,忙伸手去扶,扶住了,就是有些受力不住,往后退了半步。
“七妹妹别这么着急,我又不会跑了,还要让你来捉。”
“怎么不会跑了,我可是听说了,你这一次出去可是凶险得很。”
“哦,七妹妹哪里听说的?”
宋婉随口问着,拉着宋婷的胳膊坐到了一旁,春巧已经端上来了两杯茶水,一左一右放在两人手边儿。
“还想瞒我,以为我不知道啊,你分明是从徐国公手下逃脱了。”
宋婷的消息还真的很灵,让宋婉很是惊讶了一下,这个消息,补风使之中传递消息这么快的吗?
突然有点儿好奇,他们真的就是凭借口口相传吗?
还是飞鸽传书?
怎么这么快就能知道了,她才回来,这消息就跟着回来了,速度未免有点儿太快了吧。
宋婉有心探问,跟宋婷多说了一会儿,才发现她知道的也并不多,只是徐国公曾经有拦截之举,其他的就没什么了。
略失望。
又等了几天,朝廷上还是安安静静,宋婉去宋老太爷那里找邸报看了,并没有发生什么大事情,有关河北道的惨状,一个字都不曾提及,更不要说涉及徐国公的只言片语了。
有点儿微妙,徐国公这么大的本领吗?博阳郡王明明已经查到了消息,还是被他想办法压下来了,
皇帝就这么信任徐国公吗?
宋婉很想找博阳郡王问问,他是不是根本没把查到的消息交上去。
大长公主府,博阳郡王坐在大长公主面前,正在说皇帝对这件事的态度。
“祖母,陛下、为什么对长乐教如此放任?”
博阳郡王想不明白,很多事情涉及长乐教之后就石沉大海,根本就不让人碰了。
大长公主对此有所了解,但偶尔也觉得皇帝的确过于放纵长乐教了,不说上次发现的灵帝宝藏就有长乐教的踪影,就说徐国公和长乐教勾结这件事,即便博阳郡王并未拿回来实证,但只要有这个可能,也该得到皇帝的重视,可是,皇帝却不让查了。
补风使作为暗中探查的力量,大长公主可以确信,皇帝手中不会再有一支这样暗中的队伍,他不让补风使去暗查,难道是要明查吗?
可,明面上一点儿动静都没有,谁在查,还是说,这件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长乐教那边儿定然有陛下的暗子,徐国公此事,恐怕陛下了若指掌,应是如此,才不让你插手,免得越查越乱。”
大长公主说着自己推测出来的理由,听起来好像是这么回事儿,其实有点儿牵强,一件事,多一个人去查并非是件坏事儿,两方得到的结果正好可以互相印证,免得偏听偏信,但……
她说话的时候看不到自己的表情,也就没发现那无意中蹙起的眉头暴露了她的真实困惑,皇帝为何对长乐教如此放纵。
大长公主年龄大了,自从把补风使的管理交给了博阳郡王,她进宫求见的次数也少了,没什么事儿,专门求见一次,一大早就折腾大礼服不说,还要耽误皇帝的时间,说不得觐见的时候没选好,就招了对方的迁怒呢?
一个皇帝,尤其是一个年老的皇帝,他的脾气很可能不会太好,上一课还是言笑晏晏,下一刻可能就是狂风暴雨。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这句话,可敬,可畏。
大长公主也算是弯腰躬身一辈子的人了,以前向父兄低头,如今,向皇帝低头,她的年龄大了,脾气也大了,不爱受气,也就更不想进宫去跟皇帝谈交情,只想过点儿清净日子。
至于子孙……她的目光落在博阳郡王的身上,坐在她对面的博阳郡王正沉思着什么,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茶盏,大长公主才换上的白玉茶盏是肉眼可见的好看,阳光下,似乎还有一层青碧之色,浅浅的,让那白玉也多了一种清爽之感。
透净的白,衬得那摩挲杯盏的手指也格外白净,骨节分明,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也格外凸显的感觉,似蜿蜒的蛇,盘绕而上,没入那玄色袖口之中。
天气越来越热了,这样热的天气,少有人还穿这样深沉的玄色,只是看着,仿佛就能感觉到其上吸附的热量,感受到了夏日炎炎的燥意。
但,博阳郡王依旧在穿,且穿得一丝不苟。
并未放宽的领口似有意遮掩所有的肌肤,只有喉结一下那一线之地难以遮蔽,不得不暴露在交领之外。
如此严密的封锁,像是要锁住所有的热量,又像是要隔绝外界所有的热量,只留那一身冰冷,成就那面无表情的冷硬。
“既然不让你查,你就不要再管了,这一次本就是冒险,以后——不必如此。”大长公主似乎有什么顾忌,说话的时候很有些断断续续,像是有什么自己都不好说的东西,又不得不说出来一点儿,吐露得不情不愿。
博阳郡王被她的话惊醒,回过神来,面上神色还算淡定,颔首:“我知道了,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
假的徐国公已死,再没有旁的实质证据,若要以那一具尸体说话,恐怕要被人以为是他有意伪造,反倒不好说了。
博阳郡王想到自己这一番忙碌做了无用功,眼神之中有一抹丧气,努力了但是没有用,那种感觉,很挫败。
但,他的人生之中经历的挫败感是最多的,每一次来了新的大夫,每一次换了新的药,每一次都以为自己之后会好,而每一次的期待落空之后,都会感到挫败。
在外人看来足够好的人生,在博阳郡王自己看来,充满不足之处。
“这段时间,就好好准备婚事吧,那宋六姑娘……”
大长公主对宋婉没什么太糟糕的印象,离家出走这种在所有人看来都可能毁了一生的事情,对大长公主这种身份的人来说,反而不算什么,倒是这一次……
“她很好,婚事不会有变。”
博阳郡王的声音还是那样冷淡,但他说得太急了,像是生怕宋婉被否定一样,让本来没想说什么的大长公主愣了一下,她又不是准备挑刺或者怎样,怎么他就这样坚定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晚安!
第887章第887章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现在博阳郡王自觉对宋婉还没到一往而深的地步,但他的确投注了不少感情在宋婉的身上,以至于听到有关她的话题,总是紧张了一些,也反应过度了一些。
他是个聪明人,很快就在大长公主的沉默之中发现自己犯了个小小的错,表情还算镇定,耳根却微微发红。
“我原来还以为你并无不可。”
大长公主再开口,话题仿佛带了些怅然,失落,又似有那么一丁点儿的调侃在。
许多家有儿女的人大约都会在一定的时候面对一个话题——催婚。
作为催婚的那一方,大长公主曾经以为自己这个孙儿就是那种专心事业,全无杂念绮思之人,如今看……那情丝一线被触动之后,也如寻常男人一般,普通,又、可憎了。
“是‘并无不可’,”博阳郡王肯定了这一点,黑眸再看向大长公主的时候,已经很是坦然,他能够坦然面对所有的问题,包括自己的心绪问题,乱了就乱了,变了就变了,又有什么不好承认的,“在她之前,人无他别,在她之后,唯她而已。”
有些问题,以前不曾想过,也就等于不存在答案,一旦想了,那么之后第一时间跃入眼前的答案,无论多离谱,也是唯一的正确答案。
博阳郡王对男女情事上本就没有多少心思,或许是天生体弱,病痛入骨的缘故,他除了还能分出一些心思在补风使上,旁的事情,都不太在意,也不觉得自己有这方面的需求。
大长公主以前催婚的时候,他总是下意识找借口婉拒,因他身体不好,大长公主也并不会强硬逼迫,生怕弄出什么怨侣来,再后来……
催婚大约也是会累的,大长公主并不再常常提起这个话题,然后就是博阳郡王主动来信说要娶宋家六姑娘宋婉。
飞信难通,云中锦书字词短,事情难以尽言,博阳郡王当时只表达了一个意思,大长公主都没有再浪费时间询问事情原委,就直接给他查漏补缺,提了这门亲事,让他跟宋婉回京的时候是以未婚夫妻的身份,而不是瓜田李下,私奔媾和。
大长公主为他补上了世俗的礼,博阳郡王并不是那么在意“礼”的人,但在那一刻,却的确有一种圆满的感觉。
但那时候的圆满,这时候看来,却又夹杂着太多新奇感,谈不上多么真诚了。
“看样子,这次出行,你们之间发生了很多事情。”
大长公主脸上没什么动容之色,话很好听,但这样好听的话,谁没听过呢?她一个公主凭什么要嫁给一个普通人呢?
情之动人,言语获之,皮相媚之,或有真心,星星点点,不足燃夜间烛火,不足亮朗朗乾坤,晨露夜霜,不足为凭。
大长公主自己有过失败的感情经历,自此不再相信什么真情,也就不相信……
“说很多事情,也的确有,但认真算,也可说没有。”
博阳郡王很少对人剖白自己的内心,他这会儿开口说话,目光却并未看向大长公主,而是落在眼前的茶汤之上,他不喜欢喝茶,犹如药汤的苦涩让他不喜,连那种叶片的清香也容易跟某些药香混同,令他产生不快的联想,然而……
大长公主说是疼爱他,毕竟他是她唯一的孙儿,唯一的血脉延续,她对他的疼爱也不是假的,自幼锦衣玉食自不必说,那从各地请来的名医,以及曾经为他彻夜不眠的看护,都足够说明这位身份尊贵的女人对他投入了多少感情,但,她真的有把他放在心上吗?
每一次他过来,都会得到一盏上好的茶,是她喜欢喝的茶,而不是他想要的一杯平平常常的温水。
浅碧茶汤映人影,一如明镜照人心。
她的心里,究竟有多少对他的关心,那些关心,又有多少真心实意?
博阳郡王不想去探究,他已经懒得猜测对方的心意了,他只要知道,有个人会给他换下热茶,送上温水就够了。
“……她说得总是很好听,哪怕是假的,也会让人想要相信。”
对博阳郡王这样的聪明人来说,贴上来的宋婉想要做的事情,是清楚的,又是模糊的,他清楚知道她选择他另有所图,模糊的却是不知道她所图的究竟是什么。
那一次试探,不仅是为了试探出宋婉是不是那个背叛者,还想要试探出宋婉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可惜,一切成空。
“我想要信她一回。”
对多疑的人来说,付出信任是很不容易的事情,哪怕那信任不是全部,也足够让人看出那孤注一掷的勇气来。
大长公主看着博阳郡王,她好像突然不认识自己的孙儿了,这种大情种的做派,真的是她那个最冷淡最理智,甚至有些冷漠的孙儿会有的样子吗?
嫉妒,像是疯狂生长的毒草,霎那间在心头扩张。
“呵。”
一个单音,伴着冷风,好似刺入人心的利刃,第一时间感到的不是疼,而是冷,剜心的冷。
没有及时去看大长公主脸色的博阳郡王终于发现对方的反应不对,他看过去,目光迟疑:“祖母……”
“你自己选的路,以后怎样,也是你自己的事情,我还能管多久呢?”
大长公主这一句话格外沙哑,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对上博阳郡王的目光中似有一丝痛色,瞬间冰封,化为深沉的冷意,“人生大事,我总会给你操办妥当,之后的日子,就是你自己的了。”
逼着自己放手,大长公主知道自己这会儿的情绪不对,不想再多说什么,免得伤了那为数不多的祖孙之情,又看了博阳郡王一眼,便起身离开。
博阳郡王愣住了,他跟大长公主的关系说是不够亲近,那肯定的,但也不至于到这般,所以,是他说错话了?
脑海之中飞快地把自己刚才说的话过了一遍,并没有什么错处,所以……想到了自己那个还健在人世却又“素未谋面”的祖父,好像懂了点儿什么,却又觉得愈发不明白了。
如果宋婉在此,知道他在想什么,大约会给他一个“婆媳矛盾”,作为这件事的总结。
即便大长公主是当祖母的,但在这件事上,看着自己一手抚养长大投入更多心血的孙儿去关心另一个女人,某种程度上,是会让她产生一种孙儿被夺走的不快,进而引发联想,从而不满。
真要说的话,好像在引发雌竞似的,好像同性必然相斥,不能有什么好结果似的。其实么,人之常情,不论男女。
并不知道这些的宋婉没想过博阳郡王会在这里给自己拉仇恨,她正在试自己的嫁衣。
“六姐姐,这可真好看!”
百鸟朝凤的图案伴着一片金霞,那反射到脸上的金灿灿的光,简直要把人眼睛都闪瞎。
正红的嫁衣上用了不少的金丝银线,再加上各种宝石点缀,华丽得有些过分,重量上也很有些沉重,没有两个人帮忙,宋婉都不能好好把这件衣服穿起来,更不要说那长长的拖尾了,实在是过分奢靡。
宋婷眼中都是惊艳之色,亮晶晶地,凑近了,手上虚虚摸着,总觉得像是摸住了那闪烁的金光,让她满足地微微眯起了眼。
“这也太好看了吧!”
谁能想到大长公主府会送来这样的嫁衣呢?简直可以媲美皇后的礼服了吧。
宋婷不是没见识的,但她的确不知道皇后的礼服是什么样的,宫宴那种场合,也不是她一个小小庶女就能随便参加的,只能从想象中拼凑,听说皇后的礼服是最华贵的,可她看这件嫁衣……不可能有比这件嫁衣更加华贵的衣服了。
原谅她第一时间想到以皇后作比,实在是这样的衣裳,过分华丽了。
欣喜了好一会儿,宋婷绕着宋婉转了几圈,把这件嫁衣的上上下下左左右右都看了个遍,这才想到来之前的问题,“你的嫁衣不是快绣好了吗?怎么突然换了这个来?大长公主殿下怎么说的?”
为了婚事,女方要准备嫁衣,这一点是千百年的规矩了,小户人家常常以一套嫁衣为荣,但对大户人家的姑娘来说,这嫁衣就没那么珍重了,通常也不会是她们一针一线绣出来的,而是专业的绣娘做好之后,再由她们象征性缝上一两针,就算是她们为自己做好的嫁衣了。
宋婉的那件嫁衣,就是由绣娘做好的,之前已经送到她的房中,等着她的针线了,今日,大长公主府突然送来这样的嫁衣,这是……
“殿下派来的嬷嬷并未多说,只说大婚当日,要更隆重一些才好。”
宋婉看着镜中的自己,红衣如火,凤凰如霞,霞光映火,也不知道是不是能够有喜上加喜的效果,但看起来,倒像是凤凰涅槃一样。
百鸟朝凤听起来是挺不错挺吉祥的,但这嫁衣上的百鸟朝凤设计得有点儿问题,凤凰没问题,百鸟没问题,就是两者的布局,再加上那些能够闪烁生辉的金丝银线的布局,镜中看去,倒像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委实不那么美妙。
那一只只鸟儿,像不像是干柴,干柴烈火,烧的是哪个最中间的凤凰,凤凰身上的一片金光,像不像是火焰炙烤的结果呢?
第一眼看上去就不太舒服。
作者有话说:
晚安!
改错字!
第888章第888章
大长公主殿下送来的百鸟朝凤的嫁衣很好,看过的人没有一个不说好的,就是宋婷也是满眼的欣羡和赞誉,都不知道要怎么夸了。
宋婉本来就生得好看,穿上这件衣裳,似乎也平添了很多富贵端庄来,一看就是那种很贵的感觉,让人高攀不起。
即便还未曾戴上配套的凤凰头冠,这一件嫁衣也足够好看。
宋老太太都因为这件嫁衣,特意跟宋婉多说了两句,让她知道感恩,知道大长公主殿下的好。
宋二夫人更是难得热情了一些,专门看了看那嫁衣的做工,连从来不怎么管事,在这个宅子之中如同透明人一样的宋大夫人,也特意欣赏了一番那套嫁衣,夸赞了宋婉几句。
什么叫做妻凭夫贵,宋婉终于感受到了一点儿,因为这一件嫁衣,她在府中的地位好像都高了似的,那些来送饭的丫鬟婆子也都更多了几分恭敬。
在一众喜笑颜开的人之中,孙嬷嬷算是比较另类的那个,她看见这套嫁衣,先是惊,继而喜,最后忧。
“这样好的嫁衣,大长公主殿下真是看重姑娘!”
这样的嫁衣,工期也必然不短,之前若是就准备了,怎么一直不曾开言,难道是没把握这嫁衣在婚前能够完工吗?
上次推迟婚期,是不是也有因为这件嫁衣未曾完工的缘故?
“可不是么,这样好的嫁衣,我可是第一次见。”
就在房中,也没外人,春巧说话就少了避讳,小声说,“就是皇后娘娘嫁人的时候,穿的也不过如此吧。”
许是因为嫁衣上的凤凰,任谁看了这件嫁衣,第一时间想到的对比都会想到皇后身上去。
当然,这件嫁衣本身是没什么问题的,即便是百鸟朝凤的图案,却也谈不上僭越,嫁衣么,在新婚的这一日,不说百无禁忌,但在很多方面都是放宽的。
就好像这凤冠霞帔,本来是诰命夫人才有的待遇,但在新婚这一日,哪怕是平民女子也能穿戴风光霞帔。
一如新郎官哪怕是平民男子,也能在新婚那日穿戴类似官服模样的袍服迎亲。
所以,凤凰在其他时候可能有僭越之嫌,但在新娘嫁衣上,就没有这种问题了,不会有人指着嫁衣上的凤凰说有什么不臣之心的。
同样,在这一日戴上凤钗也不是什么坏了规矩的事情。
至于嫁衣上面用的丝线珠宝之类的,也只能说是过分华贵,谈不上坏了什么律法规矩。
只是民间多以“凤”为皇后专属,看到那嫁衣上的凤凰,尤其是百鸟朝凤这种构图,难免会把图中主体的凤凰当做是皇后的指代,从而产生联想。
春巧说得小声,还是被孙嬷嬷和宋婉听到了,宋婉骨子里的尊卑观念并不强,听到这样的话也没觉得什么,反而是孙嬷嬷,瞪了春巧一眼:“胡咧咧什么呐,还没喝酒就醉了,说的什么胡话!”
情知自己这个比较说得不妥当,春巧低着头,一副乖乖听训的样子,却在宋婉看过去的时候,冲她眨眨眼,表示自己无事。
宋婉笑着给她开解:“嬷嬷放心,我可什么都没听到,春巧也什么都没说。”
又跟春巧对了一个眼神,春巧捂着嘴笑,宋婉也笑,看她们两个这样子,孙嬷嬷的脸也板不起来了,放松了神色,重申道:“好端端地,不要扯到上面。”
哪怕是私底下说这样的话,传出去也不妥当,什么人啊,敢跟皇后作比。
“知道了,知道了,我也就是在你们面前才说说。”
春巧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到皇后身上,怎么脱口说出来的,凤凰带来的暗示效果,她自己并没有意识到。
宋婉本来能想明白什么叫做心理暗示的,但她并没有想到这一点,只觉得春巧说的话也不算什么,天下最尊贵的女子,排除太后之外,自然只有皇后了,作为全天下能够享受最好待遇的女人,以皇后为风向标,不,参照物,是多正常一件事啊。
这就好像很多东西打上“御用”标签都身价百倍一样。
有个什么好东西,觉得皇后也会用,不是很正常吗?
宋婉没多想,很快把这个话题带过去了。
成婚的日子一天天临近,宋婉反而没那么忙了,嫁衣这一件事情解决之后,剩下的就是一些小事儿了,比如说要准备各种荷包女红之类的东西,这些都是能够让绣娘和小丫鬟代劳的,也不是非要宋婉亲手做。
宋婷作为还没出嫁的那个妹妹,也是给宋婉帮忙了的,准备了不少的小荷包,也不知道其中有几个出自她手,大概都是丫鬟们绣的吧,她身边的丫鬟可比宋婉多。
婚礼前一日,宋二夫人把宋婉叫过去,让嬷嬷给了宋婉一本《秘戏图》,收在盒子里的小画册不能被人一眼看到,看着宋婉亲手接过,宋二夫人端起茶杯浅啜一口,才道:“这些事儿,本来应该你母亲或者姨娘告诉你的,如今她们都不在京中,也只能我对你说了……”
宋婉的婚事算是定下来比较早的,那时候消息传到宋夫人那里,宋夫人就回信说把宋婉的婚事全权交托给了宋二夫人,理由就是远在外地,要照顾宋老爷,不能够为了一个庶女的婚事赶回来。
再者,也是这个庶女之前离家出走,伤透了她的心。
毫不夸张,宋夫人那时候是真的很恼恨宋婉所为,二房的几个姑娘都是庶女,若是宋婉事发,有影响,但对宋二夫人来说影响不大,她又没亲生女儿。
但宋夫人可是有着亲生女儿的,宋婉的离家出走,毁得不仅仅是她一个人的名声,还有全族姑娘们的名声,首当其冲的就是宋婉的同父姐姐宋如,那可是宋夫人的亲生女儿,唯一的女儿,如珠如宝的女儿,怎么能够被宋婉的行为所连累。
毫不夸张,知道的那一刻,宋夫人真是活撕了宋婉的心都有。
这件事,即便后来因为宋婉找到了博阳郡王兜底,又有大长公主殿下愿意为之遮掩,算是把事情含糊过去了,真要说,就是留下一段佳话那种。
在所有人眼中,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再提起来也就是打趣调侃而已。
但在宋夫人这里,过不去,这件事永远都过不去。
宋如之后匆匆嫁了一个林家子弟,这件事宋婉是知道的,但她没觉得这件事跟自己有什么关系,毕竟前几个周目,宋如也是嫁给林家子弟的,这一次还嫁给林家子弟,只能说他们缘分使然,跟宋婉有什么关系。
可在宋夫人眼中,若不是宋婉胡闹,好端端突然离家出走,宋如本来可以不必承担这样的风险,最后不得不仓促嫁人。
这一切都是宋婉的错。
即便宋如嫁人之后过得还不错,宋夫人也没觉得这是什么阴差阳错的良缘,只会心疼自己女儿为这段婚事付出太多。
有这个前提条件在,宋夫人根本不可能为了宋婉的婚事亲自回来一趟操办,无论宋婉是要嫁给谁。
结果跟前几周目一样,但过程是有所不同的,甚至其中缘故都略有变化,但宋婉没有感觉到,她对宋夫人不回来为自己操办婚事,接受良好,毕竟前几周目就是这样的,这一周目还是这样,有什么问题吗?
宋婉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也就没多问,连带着对宋如的婚事,重复好几次了,也没多关心的样子,看在其他人眼中,就是格外凉薄。
是啊,都能不管不顾做出离家出走这种可能连累全族女眷的事情,还能指望她顾全大局吗?
所以,这一周目,宋婉跟宋宣的关系都谈不上多好。
或者说,宋宣对这个妹妹,并没有过多的兄妹情,反而有些瞧不上,或者说不喜。
宋婉没察觉到,也是不在意,也没去主动改变什么,就这样维持了一个跟谁都不亲近的状态。
如今听到宋二夫人这样说,才装出几分羞涩模样来,道:“多谢婶娘……”
“好了,东西都交给你了,你拿回去自己看吧。”
宋二夫人的“教”也就是这么一句话的事儿,不可能说更多了,反正小画册清楚明白,只要不是傻的,回去看看就都懂了。
木盒被春巧捧回去,宋婉借口要自己看,把人赶出房,自己放下床帐来,木盒打开,翻开看了看,差评,真的是毫无新意!
往床上大字摊开,等到明日,这床就要跟另一个人分享了……想到博阳郡王,宋婉突然有一种冲动,她想见他,在婚前,在这会儿。
“姑娘?”
守在外头的春巧听得木盒坠地的声音,问了一句,得到宋婉“无事”的回答,也没再在外头傻站,进来看了看,并未见到地上有掉落的木盒,只那床帐晃了晃,像是被无意中踢到一样。
“明日还要早起呐,姑娘早些睡。”
春巧吹熄了一根蜡烛,又把另一根拿到床头,烛火映在帐幔上,能够看到她逐渐靠近的影子。
作者有话说:
晚安!
感谢捉虫!马上改!
第889章第889章
红烛映双喜,绣帘遮妙人。镜中双凤飞,同心结连理。
一大早,天都还没亮,宋婉就起床了,今日成亲,也是最累的一日。
春巧昨日并未陪着宋婉同睡一张床上,两人同吃同住的生活从昨日开始就要做一些改变了,以后春巧再来陪睡,也不是能够跟宋婉躺一张床的了,要么是小塌,要么是外间。
宋婉对这一套流程按理来说已经很熟悉了,再一再二,再三再四,可真正再来一次,仿佛还是未嫁之时。
“姑娘的头发真好,又密又长,又黑又亮。”
专门请来的梳头娘子,会梳好几种样式的发髻,若是主人家发量不够,她的妆匣里还有假发片,古代版的假发片,假发包备用。
当然,那些都是要给钱的。
宋婉看着镜子之中的自己,浓密乌黑的长发被梳头娘子捧起来,像是捧起了一匹黑亮的绸缎,即便是室内光线并不充足,却也能看到那种亮泽,梳头娘子满眼都是喜欢,梳子也轻了些。
“今日劳烦娘子了。”
宋婉浅笑,看着镜中的人,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早起来,眼神儿还有些不清明,有那么一个刹那,她仿佛看到梳头娘子镜中的笑脸有几分古怪,说不上哪里古怪,就是那么一瞬的感觉,让人心里头发慌。
“不劳烦,不劳烦,这样好的头发,能让我摸一把,都是我的荣幸了。”
梳头娘子恭维着,手脚轻快地把那一把黑发分成若干股,有条不紊地把一股股头发或编或缠,时不时从妆匣之中拿出一些小工具来,一些类似现代小卡子那种固定头发用的小钗也是不少。
宋婉瞥了一眼,没再多看,闭上眼,感受着自己脸上的妆造,这一项也是专门找了一个嬷嬷过来做的。
春巧是未嫁的姑娘,并不了解这些,在一旁好奇地看,孙嬷嬷倒是能够跟那梳头娘子和妆造嬷嬷笑谈两句。
等到天光渐亮,宋婷第一个过来找宋婉,笑着恭喜:“六姐姐今日可太美了。”
她的话语真诚,听得人心中愉悦,宋婉没少听她夸奖美貌,对这样的话倒是有了些免疫力,反倒是孙嬷嬷和春巧,像是听到在夸自己一样,笑得格外开心。
今天宋二夫人是最忙的那个,没时间过来看宋婉,宋婷来了之后不久,已经出嫁的宋娟和宋妍也来了,她们两个都嫁在京中,又是新嫁娘,婆家给面子,还能回来看看。
宋娟日子应该过得还不错,一张脸上看不出什么来,温温柔柔给宋婉道喜,宋妍也没在这样大喜的日子抱怨宋婉不曾参加她的婚事,而是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恭喜宋婉今日成亲。
“同喜,同喜,两位姐姐能来看我,就让我十分欢喜了。”
宋婉笑着回应。
宋婷叉腰:“那我呢?我来看姐姐,姐姐就不觉得欢喜吗?”
“也欢喜。”
宋婉无奈,知道宋婷是有意逗趣,在她追问“欢喜几分”的时候,笑着说:“那自然是十二分的欢喜了。若不多出两分哪里能够显出咱们两个最最好呢?”
“哈哈,六姐姐说得是,咱们两个最最好。”宋婷没想到宋婉会这样答,意外之余,也是欢喜。
宋娟嗔了一句:“这是只有妹妹好,不见姐姐好了。”
“哪里,哪里,姐姐也是一样的好。”
宋婉不好厚此薄彼,忙挽着宋娟的胳膊,赔笑,她看宋娟这般,颇感意外,这种带着点儿小酸气儿的话,哪怕不是真的,是为了玩笑,也应该是宋妍的台词,怎么竟是被宋娟抢了去?
再看宋妍,比起宋娟的大方得体,宋妍脸上的表情委实有点儿维持不住,莫不是她婚后过得不好,不应该啊!
宋婉心中胡乱猜测,却也没能跟她们多聊几句,日头渐渐升高,迎亲的队伍也来了。
博阳郡王今日难得穿了一身红,鲜艳的红色衬得他的肤色都多了些红润之感,骑在高大的黑马上,一路行来,不少人的目光都下意识追逐他,太耀眼了。
以前博阳郡王总是穿黑,不然就是各种深色衣裳,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入了鞘的刀剑,锋芒并不外露,偶有触及,也都是乍现之光,并不能长久割裂。
今日却不同,红色新郎服好像解开了某种封印一样,让他光彩照人,明明还是那样的五官,那样的眉眼,肤色也未曾变得更加气血充盈,但整个人就好像是被水洗过似的,格外清晰,有一种不同以往的感觉。
今日一早,博阳郡王起来之后,先去给大长公主殿下请安,那时候才换上红色的新郎服,一路走过去,丫鬟侍女,个个都看得目不转睛,有一种呆滞之感。
连大长公主殿下,看到他那一身红,都像是被刺了眼一样,脑海之中一片空白,什么都忘了,好一会儿才叮嘱一句平常话,倒像是把今日博阳郡王要成亲也给忘了似的。
满院子的红色似乎都被她看成了黑白,大长公主殿下脸上没什么笑容,跟博阳郡王简单说了两句话,就打发他出去,如以往一般。
这样的大日子,驸马这个当祖父的还健在,理应出席一下的,但因为大长公主殿下不喜,对方并未出现。
没了他在,府中只有大长公主殿下一个主家,这个时候显得有点儿冷清。
博阳郡王习惯了大长公主殿下的态度,他的祖母总是很少热情,但,这一次仿佛有什么不一样了。
没等下人搬来蒲团,他就跪在了地上,膝盖叩击地砖,发出清脆的声响,似是骨头都磕疼了。
一个叩首,实打实地贴在了地上,冰冷从眉心入脑,整个人似乎更多几分清明。
“孙儿不肖,劳累祖母了。”
大长公主殿下见他这般,似有几分恍惚,口中声音也轻了:“哪里有什么不肖,你已经很好了……”
如同梦呓一般,大长公主殿下抬了抬手,似乎想要触碰博阳郡王,博阳郡王也膝行两步上前,想要托住她的手,可,抬手的人并未完全把手抬起来就放下了,想要托住对方手的人还没接住那只手就顿住了。
两只手中间隔了一段空气,也像是把气氛都僵住了似的。
“鸣辰,你以后、好好的……”
大长公主殿下的声音很慢,慢得似乎有些悠远,一句话都要停顿几次才能说完,有气无力的。
“……是,孙儿知晓,孙儿、一定会好好的。”
博阳郡王并不是感情充沛的人,但今日却格外不同,他的声音之中似乎也带出了几分喉头哽咽来,微微暗哑下去的音调,好似包含了太多的感情,无从宣泄,喑哑喉中。
“去吧,去吧,去忙你的吧。”
大长公主殿下摆摆手,好像很累的样子,让博阳郡王离开。
跪在地上的博阳郡王定定地看了大长公主殿下一会儿,他的视线有如笔墨,默默描绘大长公主殿下的身影,想要把她的身影烙印在眼中似的。
“祖母,孙儿去了。”
博阳郡王深深看了一眼大长公主殿下,继而起身,再迈步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跪得久了,竟是有点儿脚步僵硬,临到出门的时候,又回头看,正对上大长公主殿下看向他的目光,或有几分慈爱,更多些许空洞木然,似是回忆了什么不好的过去一样。
屋里屋外的丫鬟嬷嬷,一个个都跟木桩子似的,不戳不动,安静站在两侧,等到博阳郡王走远了,似乎还能感受到那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不是一道,而是很多。
今日,他这个新郎官怕不是所有人的焦点。
宋府这里,宋宣已经去外地做官了,由宋鸣代为送嫁,他在宋婉面前半蹲的时候还笑着跟宋婉说:“自六妹妹定了亲,我就等着这一日呐,放心,定给你好好送到花轿上。”
兄弟这时候最有用,堂兄弟也是一样的,宋家不曾分家,二房的堂哥也是亲哥,送嫁还是不成问题的。
“多谢哥哥。”
宋婉声音娇柔,哪怕她本身并没有娇滴滴的意思,但那音量一轻,就自带几分柔情蜜意的娇。
盖头蒙着,视野受限,可博阳郡王的身影,宋婉还是看到了,很少见他穿红色,今日这身打扮,看起来还真好看啊!
哪怕迎亲队伍的人大多都穿着红衣,连请来的傧相都有红色衣裳,但,博阳郡王的红,看起来就跟别人不一样,一片红色背景板中,他红得明耀,红得突出,见了他,就再看不到别人了。
以前怎么没发现博阳郡王还有这份魅力,难道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宋婉好奇了一下,安静入轿子。
“起轿——”
锣鼓声响亮,漫天的红好似为这一场喜事喝彩,一路吹吹打打,摇摇晃晃,宋婉坐在花轿之中,一动不动,倒是格外贞静。
红妆迎新人,霞帔映春色。一年当中好时节,满室明灯铺锦绣。俪影双行比翼飞,凤凰相伴应时鸣。良辰美景正当时,同心永结动君心。
作者有话说:
晚安!
第890章第890章
大长公主殿下实在是一个很情绪化的人。
宋婉是在成为对方孙媳之后才发现这一点的,以前距离远,只知道尊敬对方的身份地位,后来是把对方当做长辈看,再后来……
“早跟你说了,这样不行,不行,你就是不听……”
许是年龄大了,有些唠叨,大长公主殿下在褪去那层高高在上的光环之后,真就跟下凡一样,有了些平常老太太该有的特色,喜欢念叨一些“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的话。
当然,大长公主殿下不是寻常的老太太,所以,她的念叨总还是带着那么点儿指导的意味,高高在上的指导。
这会儿她就在说宋婉办女学的事情。
“怎么不行了,我就是想要让女孩子多学点儿东西,以后也有个一技之长,不说能够傍身,起码不至于遇到事儿了只能坐等救援,伸手乞食。”
宋婉不服气,她要是那么容易被旁人所左右,也不会到现在还能保持一定的穿越者本色了。
“呵。”
大长公主殿下冷哼一声,没多说话,宋婉的这个女学也不是胡乱弄的,她知道在外头办女学一开始需要的东西太麻烦,所以就在自己家里弄,甚至这个女学都不能说是女学,而是女仆学。
把家生子集中起来,挑出其中聪明伶俐的女孩子,先教起来,准备来一个先富带动后富,她这里让嬷嬷和丫鬟培训一些“先富的”,再让那些先富的去带动后来者。
想法很好,自家改革,碍不到谁的眼,都是有家生子,也没办法反抗她的“胡闹”,唯一有问题的就是她亲自教,被大长公主殿下给否了。
各家都有培训下人的方法,嬷嬷和大丫鬟可以代劳,但要主子亲自教下人,不是那么回事儿。
宋婉不信,她觉得只在自己家中,她教了外头还能说什么不成?
呵呵,还真能。
也不知道是哪个下人嘴快,把这件事儿说出去了,然后再参加宴会的时候,宋婉就得了一肚子气回来。
大长公主殿下是专门过来嘲讽她的,落井下石什么的,她不介意多推一把。
宋婉对这位祖母,恭敬有之,但要说言听计从,那是万万不能的,于是,两人可谓是不欢而散。
如果说这样也就罢了,次日就听到大长公主殿下为她说话,什么“不过是闲着无聊,教几个孩子耍耍”,“总是自己家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之类的话,听着依旧不算好听,像是瞧不上宋婉这份教学之心似的,可后来的支持也是实打实的。
大长公主殿下身边的嬷嬷来传话,专门给宋婉收拾出来一个庄子,让她把想要教的女孩子都放到庄子上养着,如果宋婉再要自己教,也能亲自去庄子里教,对外只说去庄子上玩儿就是了。
嬷嬷说完了大长公主殿下的意思,笑看向宋婉,言辞恳切:“夫人如今也是一家主母,哪里能够日日操持这些事情,若是实在想教,也只当闲来无事的消遣,莫要太认真了。”
宋婉对嬷嬷没什么好说的,笑着点头应是,还要谢过大长公主殿下的好意。
事情看似就此完结,宋婉也因为正逢过年时候,忙着主持中馈,没时间去看那城外的庄子到底是何情形,实在是太忙了。
以前大长公主府的走礼都是由大长公主殿下身边的管事嬷嬷负责,宋婉嫁过来之后,这位“婆婆”倒是爽快放权,直接把管家的账本和钥匙都交给了她,让宋婉负责各家来往。
平时这种来往也就是东家过寿,西家摆宴之类的小事,以前的人情往来都有账本,随着如今的关系略作增减就是了。
可等到过年的时候,这个人情往来就变得复杂又麻烦,各家都集中在这时候送礼,你送我,我送他,来来回回倒腾,就算这些事情都有专门的人负责,也要让宋婉过目才行。
更不要说自家还有什么老亲,就是大长公主殿下这样的身份地位,也免不了会有些穷亲戚。
最麻烦的还是驸马那边儿的事儿,毕竟人活着,还没死,且子孙一堆。
是的,子孙一堆。
宋婉是真觉得这一对儿夫妻格外奇葩,不说他们两个为何分府别居,不是和离胜似和离,就说那位老驸马,一大把年纪了,竟然还纳了个跟宋婉一般年纪的小妾,这简直是,什么一树梨花压海棠啊!
都不敢想那年轻姑娘该有多可怜,要给跟祖父一般年龄的老男人当妾。
这种事儿,在这个时代背景之下,也不算什么,偏宋婉看不惯,若是没什么关系,也就罢了,别人家的事情,她也管不了那么多,偏偏那老驸马还是她的“祖父”,这就有点儿呕了。
宋婉觉得只有宋老太爷那样持家清正的才是祖父的标准模板,老驸马那种……呵呵,他们真的没关系。
但,无论心中怎么想要撇清关系,事实就是对方还真的是个长辈,于是这礼也就不尴不尬起来了,该给多少,怎么给?
问大长公主殿下身边的嬷嬷,好么,以前都是当做不知道的,根本不理会,逢年过节,也就是那边儿给这里送,这里是根本不会回礼的。
大长公主殿下身份尊贵,这样做没什么问题,有地位,任性,但宋婉呢?是个新媳妇不说,还是个小辈,辈分问题就要把人压死了。
“祖母还是不在吗?”
宋婉为此特意求见大长公主殿下,却又吃了一个闭门羹。
大长公主殿下平心而论,算不得一个“恶婆婆”,在宋婉婚后,她都免了宋婉天天过来请安,只说逢年过节聚聚就可以了。
对方这样说,宋婉没太当真,隔上几日总还是要过去看看,逢五逢十吧,只不是天天过去就是了。
这样也挺好,府邸太大,主子太少,所住的院子就没紧挨着,若是每日都要过去,不出三日,宋婉的腿儿都要走细了。
侍女赔笑:“殿下真的不在府中。”
宋婉皱眉,她上一次过来找人也是不在,那时候是快中午才过来的,她以为是大长公主殿下跟人有约,上午出去玩儿了还没回来,也没多等,这一次,她特意早来了一些,这才早饭之后,人就出门了吗?
因为怕犯什么忌讳,大长公主殿下的行踪宋婉是没有特意盯着的,府邸太大,也不是只有一个门进出,想要碰到还真的需要一点儿准备和运气。
“可说了什么时候回来?”
宋婉问了一句,见侍女难为的样子,就知道自己的问题不可能有答案,侍女恐怕是不知道,大长公主殿下的行踪,谁还能盯着呢?
捧着账本回去,正好看到博阳郡王正在房中,宋婉愣了一下,直接问:“你知道祖母去哪里了?”
“嗯?”博阳郡王被问愣了,他身上并无实职,也就是说不用每天上朝坐班,但他在府中的时间也算不得很多,每日里忙忙碌碌,总有一堆的事儿,他那书房放满了东西,为了放各种卷宗,还有一个大库房。
宋婉只在婚后参观过一次,之后就没什么兴趣了,两人每天醒来一同吃个早饭,就如同寻常夫妻一样,各自忙碌。
哦,对了,宋婉还有一个专属于她的书房,放府中那一堆账本子。
“这两日都在庄子上,城外那个……”博阳郡王没太犹豫,直接给宋婉说了大长公主殿下的行踪。
宋婉用眼神给他点赞,有个掌管补风使的丈夫是什么感觉,各种消息,他都能随口答出,嘻嘻,过目不忘什么的,宋婉都想让他跟卫明比一比谁是最强大脑了。
博阳郡王最大的缺点,应该就是他的身体真的没那么好吧,连带着武功也谈不上多高,就是姿态拿捏得好,看着就是高手的样子。
“我有事找她。”
宋婉为这一桩走礼的事情难为了两天了,可不想再耽误下去,送礼也是要讲究时效性的。
博阳郡王一句话都没说完,就见宋婉蝴蝶一样蹁跹飞走了,留给他一缕香风,他无奈摇头,想了想今日没什么事儿,就起身跟上了。
两人坐在一辆马车上来了庄子里,这一路上,宋婉都没想过走礼这件事,其实还能询问一下博阳郡王的意见,而是一门心思想要问问大长公主殿下。
等到了庄子上,宋婉往里走,看到院子里那熟悉的桌椅布置时才顿下脚步,她看到了什么,看到了大长公主殿下换下了宽袍大袖,穿着箭袖衣裳,拿着粉笔在宋婉研发的黑板上写着字,在她面前,那些端坐着的女孩子一个个严肃认真地听讲。
阳光正好,那一层光晕笼罩下的大长公主殿下似回到了年轻时候,脸上的皱纹斑点都看不清楚,只有那一双沉静的眼,能够看出跟博阳郡王有几分相似,但那好似含笑的弧度……
“我一直以为祖母是不赞同我搞这个女学的……”宋婉现在还能想起大长公主殿下那时候的严肃和隐隐带着不喜的神色,但看她现在的样子……
博阳郡王的目光也落在大长公主殿下的身上,语声轻飘:“我也以为她不喜……”
一个人,要有多少面,他竟是从未见过大长公主还有这样的一面,也许,她并不是他记忆中那样冷情。
作者有话说:
晚安!
不要着急,结局肯定不是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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