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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71章 第871章:九周目


    这场婚事,宋娟是绝对的女主角,谁都不能夺走她的光辉,所以也没什么人留意到宋婉的表情不太对,虽然也做了用帕子抹泪的动作,但有没有泪,真的是只有自己知道的事情了。


    在催泪这方面,古人也是有很多办法的,像是什么生姜汁就极好,在没有洋葱的时候,真的是特别好用,但也有一样不好,就是味道有点儿大,再不然,就是用点儿自残的方式,用疼痛逼出泪意……咳咳,当然,宋婉并没有采用以上方式,在遗憾了一下不能用眼药水作弊伪装眼泪的时候,她悄悄打个小哈欠,挤出来点儿泪花,又站在姐妹之中,就不那么显眼了。


    最后远远看着宋娟被宋鸣背出去,送到花轿上,宋婉轻轻松了一口气,这姐妹情深,有的时候还真是很难消受。


    宋家的宴席办得还算热闹,但在绝对的女主角离开之后,再怎么热闹也有点儿虚浮,加上宋家在京的亲戚不算很多,很快就散了。


    送走了客人之后,宋婉姐妹三个往回走的时候,宋婷就跟宋婉挤眉弄眼,这宅子里真的少有什么事情能够瞒过她的,那幅画的事情她也知道了。


    当着宋妍的面儿没有说,等到岔口分开后,宋婷才小声问:“可是郡王爷约你出去呢?”


    宋婉微微皱眉,用一幅画约吗?倒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暗自懊悔自己当时心情复杂,竟是没留意画上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准备回去再细看看,面上一点儿不露,只做羞赧:“七妹妹胡说什么,没有的事儿。”


    “嘁——”宋婷不信,宋婷没办法,宋婷只能发出一声嗤笑,调侃宋婉两句。


    承受了不痛不痒的调侃,看着宋婷也回去了,宋婉才拉着春巧快步往回走,准备看看那画上有没有留下什么暗示,结果么,暗示没有,是明示。


    一幅完整的画作,通常会有落款,这个落款其实就是题款,“题”是诗文,“款”是名字,时间,印章三部分构成。


    之前宋婉看画的时候只注意画作内容,即画作主体的荷花和鸳鸯了,并没有题款所在,这会儿看了,才不由一笑,真是够明白的,上面的时间,分明不是画作完成的时间,而是未来的时间,这不是约会,什么才是约会。


    “真是的,搞这种小心机,要不是七妹妹提醒,我都没发现,可不是白费了人家这番心思。”


    若是真的没发现,到时候没出现,还不知道要怎么让博阳郡王以为自己不解风情呐。


    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宋婉还在跟春巧嘀咕这件事儿,那上面的时间是三日后,她这会儿发现,恨不得明日就是三日后,又觉得时间为什么要是三日后,如果准备的时间更长一些。


    “新做的那一套春装好了没?不是说已经能够上身了?”


    宋婉突然提问,快要睡着的春巧被她突然变化的音调惊醒,揉了揉眼:“上次试了,不是还要再改一下?姑娘想要掐腰的,那边儿没做过,第一次做,姑娘不太满意,不是让回去改了吗?”


    “本来就不太好,看着总是侧面鼓鼓的,倒不如不收了……”


    宋婉想到这套春装是自己花了钱的,就觉得必须要物有所值才行,再说了,她也不是什么魔鬼,并没有提什么很难的要求,只是收个腰而已,怎么就那么难呢?


    应该是第一次剪裁没经验吧,再说了,这是给自己的衣裳,她们也不好试穿,挂在架子上看,哪里能够看出什么腰身粗细来,还是应该摆个人台才好。


    哦,现在还没有人台,那算了。


    “也不知道最近流行什么颜色的胭脂,我的那一盒还是年前买的吧,是不是不太好看了,这么长的时间……”


    古代的化妆品,如果不添加铅粉之类的东西,其保存时间并没有很长,应该说天然的东西,保存时间不长才正常。


    宋婉的胭脂都是自己做的,只有自己做的她才能保证其中没有添加什么不该添加的东西,但她也不是化学专业的,对这些合成的东西,其保质期多长很有怀疑,于是就总是尽量缩短其使用时限,保证不至于因为变质的东西坏了自己的脸。


    “……姑娘,先睡吧,有什么,明儿再说吧。”


    春巧小小地打了个哈欠,闭着眼睛劝,话还没说完,就进入了梦乡。


    宋婉见状,没有叫醒她,心里头却觉得有点儿扫兴,春巧现在是越来越不可爱了,瞧瞧这敷衍的样子,可她能怎么办呢?当然是只能原谅她了!


    这一夜,也不知道宋婉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反正第二天她没能起来,幸好宋二夫人那里早就说了今日都不必请安,她可以安然睡个懒觉,


    一觉睡好,醒来再吃个可口的早饭,看着洒满阳光的小院,宋婉觉得如果生活能一直这样过下去,似乎也不错,但……


    ——“我跟你一起去。”


    宋婉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震惊于那份勇气,她怎么敢的啊,河北道可是有疫情的。


    博阳郡王惊了一下,回眸看向宋婉:“婉婉,我不是去玩儿的,是有事情,不能带着你。”


    “我知道,你有事情要探查,河北道的水灾刚过,不少地方都有疫情,消息封锁,也不确定那边儿到底怎么了,甚至徐国公、是否拥兵自重,加上还有长乐教是否在那里活动,是否跟徐国公勾结,是否……”


    宋婉一口气说出好多博阳郡王要做的事情,河北道的情况复杂,她是知道的,皇帝的政令是否还能命令徐国公,让他不敢阳奉阴违,就连皇帝都不敢保证,谁又能保证徐国公的老巢会是安全的呢?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那么多消息账本,我也不是白看的,自然知道你最近都忧心什么,也知道你推迟婚期是想要去做什么……”


    博阳郡王来说推迟婚期的时候,宋婉不难过,她知道他是为了她着想才推迟婚期的,这样若是他有个万一,宋婉的情况可能就跟宋如一样,安静一段时间再寻良缘,不会真的耽误什么。


    可,要是嫁了人之后再守寡,虽然本朝不禁寡妇改嫁,但那也要看是什么人家,大长公主府那样的地方,能够允许这种事儿发生吗?


    所以,婚期推后,不把宋婉拉到身边,才是最好的选择。


    起码是在博阳郡王看来最好的选择。


    “我没有反对你推迟婚期的决定,并不是真的想要跟你撇清关系,而是觉得这样能够让你安心一些,不会有太多的负担,我知道,你是一个多么有责任感的人,从定下这门婚事的时候,你就在为我着想了。”


    “但,打着‘为我好’的旗号做我不喜欢的事情,真的就是为我好吗?我想要陪着你一起,哪怕面对危险。”


    宋婉的话说得情深义重,大义凛然,好像随时都能生死相随似的,可她清楚,这其中或有三分真,必还有七分假,演的成分更多一些,因为她知道十年后博阳郡王还活着,逆推的话,这一次河北道的行程就不会有什么问题。


    至于说蝴蝶效应什么的,在宋婉做出种种不同于之前的选择之后,博阳郡王是否还能活到十年后这个问题,宋婉想过的,但觉得问题不大。


    最坏的结果就是这一周目是可以结束时间循环的,偏偏她还没活到十年后就把自己作死了。


    但,那又怎么样呢?死了就死了,死在年轻的时候,还能保持自己美丽的样子,挺好的。


    宋婉自己都没察觉,她的心态真的已经出了问题,有的时候那种淡淡的疯感完全无法隐藏。


    如同她此刻孤注一掷,非要跟博阳郡王同行一样。


    博阳郡王不理解,博阳郡王叹气:“你五姐姐的婚事也没两个月了,我这一去,两个月肯定是回不来的,你……”


    “婚事而已,我不在也不会影响什么,又不是我的婚事,无人会关注新娘的妹妹为什么少来一个,但,我如果不跟着你,我就难以安心,为了让我放心,你就让我跟着吧,反正……”


    反正什么,宋婉没说出来,她是知道博阳郡王这个人的,因为身体缘故,或者还有习惯使然,他出行的时候虽多有骑马亮相的时候,更多的却是坐在马车上,而他的那辆马车真的是太舒服了,不知道是用了什么方法减震,在古代这种不够平坦的路面上,颠簸都是最小的,可谓十分舒适,是能够让人安然躺着睡觉的那种。


    在有条件的时候,博阳郡王总会对自己好点儿,跟着他出行,其实并不会太累。


    这一点,回京的一路上也积攒了足够的经验。


    然后,就是疫情问题了,水灾已经过去,疫情还在肆虐,但,博阳郡王有最好的大夫,最齐全的药材,又有什么可怕的呢?


    比起在后院里过着无聊的日子,虚度光阴,宋婉更想做点儿以前从没做过的事情,她的心中再次涌起了一股冲动,像上次离家出走一样,她想要再次“离家”一回,跟在博阳郡王身边,当一个情深无悔的恋爱脑。


    什么都不必想,跟在博阳郡王身后,看他看到的,听他听到的,走他走过的路,也许,这一路,能够看到不一样的风景,有不一样的感受。


    第872章 第872章:九周目


    “六姐姐,你真的要跟着博阳郡王走吗?”


    宋婷知道消息,一脸复杂,看着宋婉的时候,像是在怒其不争气,恋爱脑这种东西……她不敢相信,自己的六姐姐竟然是这样的人设,仿佛有什么不对。


    宋婉看她那不敢置信的样子,有些好笑,故意装作深情感慨地说:“人这一生,总要遇到一个人,为了他,做什么都可以,世间再可怕的事情,也不及远离他可怕,唯有跟着他,才能感到安心,此心安处是吾乡,若有这么一个人,那这一生,也不算虚妄……”


    两人此刻都在六博坊中,宋婷一身小丫鬟的装扮,脸上故意涂黄了肌肤,又点上几个雀斑,七分的容貌生生压下去三分,看着像是个普通人了,放下来的刘海儿有点儿长,几乎要遮住眼,于是仅剩三分的容貌,又因为她总是低着头的缘故,再减去两分。


    偶遇的时候,宋婉根本就没发现这是宋婷,她跟宋婷的关系,说熟悉,是习惯了身边有这么一个耳报神,小尾巴,偶尔还能兼职一下小助手的角色,说陌生,则是因为两人相处的时间其实算不得很长,以至于宋婉对她的行走习惯并不那么熟悉,看着有几分眼熟也没多想,还是宋婷主动暴露身份,叫住她问起博阳郡王去河北道的事情。


    距离上次跟博阳郡王说起同去河北道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两天,这两天,博阳郡王积极采取行动,大长公主殿下亲自出马,到宋府和宋老太太聊了聊天,之后宋老太太就把宋婉叫过去说话。


    “明知道危险还要去,我宋家如何会有你这样的女儿。”


    宋老太太是很不赞同宋婉这种不理智的做法的,遇危而避,是人之本能,若要逆着这种本能行事,本身就是愚蠢的。


    她不屑跟宋婉多说,一个孙女儿罢了,不是宋夫人亲生,跟宋老太太其实没什么血缘关系,她也不耐烦多管。


    “要去就去,家中只做不知,博阳郡王此次也是秘密出行,在外并不会有多少优待,你可要想好了,三日后就要启程,这三日内你还有反悔的机会。”


    宋老太太秉持着善心,还是给宋婉做了提醒。


    宋婉当时一脸坚定,好像要宣誓一样,表示:“祖母,孙女儿不悔,若不能陪在他身边,我以后才会后悔。”


    前几周目的经历,对宋婉印象最深的,除了那第一次的流放之外,就是跟着王允之的那一次,如同真人上演潜伏一样,格外有意思,再要说,还有后来接班的祁令,那也是个百无禁忌的,能够给足宋婉“宠妃”待遇,让她尝试了很多以前不曾尝试过的事情,给了她最深刻的印象。


    此外,再要说,就是这一次跟博阳郡王一起了。


    离家出走的茫然,白日里在春巧面前装得很有主意,心里头却是一片慌乱,她的所作所为真的正确吗?她以为不按照“剧情”走,是真的有剧情吗?还是她的反其道行事,正好促成了既定的剧情?


    后来宋婉选择把藏宝图当做鱼饵撒出去,其实也是在寻求某种外在的帮助,若有什么人,能够出现拉她一把就好了。


    或者,干脆再推她一把,让她陷得更深……


    博阳郡王这个既定的人选出现,真的就好像一道光,让宋婉有了一种别样的欣喜,再后来,一路回京,多少相处,脉脉之间,便已经存下了情意。


    谁能抗拒日久生情呢?不是一天,不是两天,而是一个多月的时间,朝夕相处,都说十五天能够让人养成一个习惯,那么,三十天,足够让人产生某种潜在的依赖。


    定下婚约之后,宋婉经常跟博阳郡王外出,的确是博阳郡王相邀,却也是宋婉愿意这般奔波,哪怕是去六博坊算账也好,他陪在她身边,哪怕两人目光不曾交错,也能从宁静之中感受到陪伴带来的安心。


    陪在他身边——在听到博阳郡王要去河北道探查的时候,宋婉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个,毫无缘由,让宋婉也是心头一跳,之后,她就顺应自己的心跳,开始找理由,然后理所当然找到了恋爱脑当理由。


    “……我的一生,因为他而与众不同。”


    宋婉对着宋婷,一句话总结,听得宋婷直皱眉,中毒已深,没救了,这恋爱脑谁爱要谁要吧。


    宋婷无语地看着宋婉,深入人心富有感染力的演技让她没再劝说,她被宋婉“说”服了。


    “六姐姐想清楚就是了,我也不好阻止六姐姐,只是,若是有什么事儿,六姐姐找人给我传信,我定会找人帮你。”


    宋婷说这一段话的时候,不时停顿,还咬唇,那模样,并不是不愿意,而是很为难,补风使中的大多数都是处于一种兼职状态,这种状态只能说是临时工,算不得正式工,消息往来还罢了,要是想要让同事帮忙做点儿什么,必然也是要付出什么,等价交换的。


    作为宋家的女儿,宋婷拥有的不少,但能够跟补风使交换的,却不多。


    宋婉笑了一下,拍拍宋婷的手:“好妹妹,你有这份心我就很感动了,其他的就不必了,我的路,总是要我自己去找的,远水解不了近渴,有郡王在身边,我很安心,也一定会顺顺利利,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既然已经决定要走,那就不能再说那些丧气话,宋婷打起精神来,笑了一下:“那就祝六姐姐一路顺风了。”


    “多谢七妹妹。”


    宋婉也笑了一下,回头看到不知何时站在廊下的博阳郡王,他倒是饶有闲情逸致,正在喂鱼,手中的鱼食一大把,却只肯一颗颗扔下去,那慢条斯理的样子,看着人都为他着急。


    宋婷见到宋婉的目光下意识在寻找博阳郡王,找到之后露出的笑容都更安心几分,她的心中一叹,六姐姐,你竟然真的是个恋爱脑。


    有点儿失望,她还以为六姐姐……宋婷拍了下脑袋,以为什么,她能以为什么?


    以前的六姐姐的目光不也总是追随着别人吗?只不过,以前她看着的是三姐姐,亦步亦趋,好像跟着鸡妈妈的小鸡崽子,现在么,她的笑容变多了,眼神更明亮了,所看着的人也变了,自从回京之后,她就总是在关注博阳郡王,连姐妹都疏远了。


    五姐姐背后是怎么说的来着,哦,“我们还没有怪她,她倒嫌弃起我们了”。这话当时听着像是酸话,可现在想,仿佛也有几分正确,她的眼中在意的人换了,只是换来换去,从来不是她们就是了。


    一瞬间的灰心丧气,宋婷也不想多说什么了,跟宋婉又说了两句,就告别离开了。


    她今天是特意来的,直到在这里能找到宋婉,也是因为,宋婉今天就要走了。


    很多人以为出行是一定要大清早就出发的,古代交通不便,要赶路那就赶早不赶晚,天色黑下来,哪怕是官道,两旁也都没什么灯火,不好前行。


    但博阳郡王和宋婉为了掩人耳目,这一日的上半天,行动轨迹还跟之前一样,到六博坊算账,实际上,东西都已经准备好了,只等他们用了饭之后就出发,若有人碰见,就说是去外面的庄子上玩儿,可这一去再回来最快也要两个月后了。


    短暂离开望京,也就离了某些人的视线,能够被短暂遗忘,只要不是有人特意去惦记,出了城的人什么时候再回来,也就少有人知了。


    博阳郡王是这样安排的,宋婉听了也觉得有道理,很是配合地减少了行李,走出家门的时候,跟以前也没什么不一样,她跟谁都没说,府中恐怕也只有宋老太太,宋老太爷,和宋二夫人三位知道宋婉的真正去向。


    没想到宋婷竟然知道了这个消息,还特意找来问她,有意让她醒悟,宋婉好笑又感动。


    “她才多大,倒是操心得多,也不知道怎么看出来的,竟是一下子就猜中了。”


    宋婉走到博阳郡王身边儿,一把抓过他掌中三分之二的鱼食,落雨一样撒下去,下面的鱼儿涌动,水波荡漾,白的,黄的,红的……交织相映的色彩让这一池绿波也多了几分鲜艳明媚。


    “看你喂鱼,看得我都急了,恨不得替你喂了。”


    宋婉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把剩下的鱼食也一把请了,博阳郡王的手掌干爽,许是常年温度都不高的缘故,并不经常出汗,指缝之中一颗鱼食都不会残留,除了些许腥气,指缝间干干净净。


    博阳郡王任由宋婉抓着自己的手腕,回到室内清洗他的手,洗手这种动作若是自己做,也没什么,可旁人来说,那感觉就平添许多暧昧,甚至指缝之中被擦过的时候,博阳郡王忍不住曲起手指,握住了那只游鱼一样想要溜走的手。


    香胰子沾水有些滑腻,没有太大的泡沫,但柔滑的感觉……好一会儿,博阳郡王才松开手,他的自控力好像变差了,总是不自觉去关注宋婉,一会儿不见人就想要找人。


    第873章 第873章:九周目


    博阳郡王的庄子其实就是大长公主殿下当年的陪嫁庄子,因为受宠的缘故,这个庄子在附近算是最大的,周围那些土地佃农就相当于是天然的屏障,方便隐藏他们的行踪。


    午饭后出城到庄子上,时间已经不算早了,就直接在庄子上用了晚饭,之后休息一晚,明日一早再出行。


    宋婉之前没有问过行程安排,来到庄子之后听到博阳郡王这样安排,心中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她就知道,博阳郡王的行程,无论去哪里,绝对不可能太过辛劳。


    两人是未婚夫妻,能够一起用饭,但不能住在一个房间,只是庄子上到底少了些家长监管,两人也并没有隔得很远,而是住在了相邻的房间。


    天色渐渐暗下来,庄子里因为主人家到来的缘故,也点了不少烛火,即便如此,因为院子里少了挑高的路灯照亮,还是一片昏黄。


    慢悠悠走在回房间的路上,宋婉跟博阳郡王都没有说话,安静享受夜色的静谧和美好。


    草丛中的虫鸣都不显得聒噪,凉凉的月色都似带着熏染醉意,夜风拂面,丝丝凉爽,手指绕开飞扬的发丝,宋婉侧目看向博阳郡王,弯月映在眼底,亮亮的,似有月辉融入其中。


    “今晚的月色真好!”


    “……是,很美。”


    博阳郡王并不知道宋婉在暗戳戳表白,他垂眸看向宋婉,不够明亮的光线并未在他眼底汇聚,反而如同一汪幽谭,格外深邃,他没有看向天上的月亮,没有看向周围月色挥洒的院落,而是看向了宋婉,说“很美”,美的不是月色,是月色之中的她。


    脉脉之情,如月色静静流淌……


    三日后。


    宋府花园之中,被宋婷从房中拉出来的宋妍百无聊赖地提起一个话头:“六妹妹呢?你怎么这两天只来缠着我了?”


    虽然在房中绣嫁衣也很无聊,但,她也不是很想在花园之中听宋婷嘀嘀咕咕这个那个的,好没意思。


    人生仿佛进入了某种倦怠期,心中有一股子急躁感,却不知道要怎么表达出来,表现在外的反而不是急躁,而是一种静,心里越是急,面上就越是静,做事的时候甚至有一种懒懒的,慢慢的,跟心中的急较劲走向另一个阶段的“慢”。


    宋妍就是这种状态,偶尔游离在外,人还在花园之中,好像在赏花,魂儿却已经飞到不知道哪里去了,嘴里的语调都慢悠悠的,像是有气无力似的。


    “啊,六姐姐啊,那个……”


    宋婷支支吾吾,她若要说不知道,好像有点儿丢面子,谁都知道她是家中消息最灵通的那个。


    作为年龄最小的姑娘,宋婷总是想要在姐姐面前表现自己知道很多的优势,自然是不肯说“不知道”坏了自己的口碑,可要说知道,那是能说的吗?她知道这条消息的来源也……


    “不对劲儿,你藏着什么,还不快说!”


    宋妍眉头一竖,立刻凶巴巴逼问。


    姐姐的权威发作,宋婷被一吓,一秃噜嘴全说了:“六姐姐去河北道了!”


    她的话干脆利落,说完之后自己先白了脸,看着宋妍皱眉不解的模样,她才缓过来一点儿神思,努力描补道:“好像是郡王要去那里,六姐姐就也跟着去了,也是大长公主殿下不放心的缘故。”


    宋婷心里说,不管怎么样,宋婉能够跟着去,的确是大长公主殿下来说的,所以,她这话也不算是错。可能大长公主殿下也不放心博阳郡王,这才同意六姐姐跟着,方便照顾呢?


    虽然这样想,好像把六姐姐想得如同倒贴一样,过于殷勤谄媚了,但……


    “河北道,她去河北道……”


    宋妍想了想,大家闺秀也不是书呆子,不说看过舆图,记住每一个地方所在,但总也知道一些大的区域空间,比如说河北道在什么方向上,还是有点儿谱的,甚至距离远近,也可大致估量一下。


    “还有两个月我就成亲了,她现在去河北道,到时候能够赶回来吗?”


    宋妍自问自答,说到这里突然冷哼:“她是不想看我成亲?”


    “不是,不是,肯定不是,这不是有事儿吗?也是赶巧了。”


    宋婷连连摆手,不想宋妍想偏了去,她一想偏了,自己心情又不好,何苦来哉。


    “你说不是就不是,你又不是她,你怎么知道她怎么想的!”


    宋妍绕口令一样,咬字清脆,“少在这里为她辩解了,我就不明白了,你以前跟六妹妹也没多亲近,怎么自她回京之后就这样巴结了,一个女学名额,总共也没学多久,倒是把你收买了,也是啊,我们这两个年龄大的,享不了多少好处就成了泼出去的水,倒是你这个年龄小的,说不定以后还要靠着你六姐姐呐,可不是要比跟我们更亲?!”


    人在生气的时候,是很难控制住自己的嘴不去捅刀子的,姐妹之间,最是容易如此。


    宋妍以前脾性也有拔尖儿的部分,但她总还知道压制一二,显露出来的些许也不是很过分,那一次事情之后,她就变了,看似恢复正常了,其实在一些问题上愈发走极端了。


    看着宋妍越说越恼火,甚至还有割袍断义的意思,宋婷也红了眼圈儿:“姐姐怎么能这么说我,我……”


    “呵,你若是有心靠着你六姐姐,怕是打错了算盘,她最是冷心冷性,你别忘了她当初离家出走的时候,可没想过家中还有未嫁的姐妹,那是一心只顾着自己的……”


    宋妍还记得当初听到宋婉离家出走这个消息时候的震惊,毫不夸张,真的是半个身子都凉了,这件事一旦闹出去,让大家都知道,大家不会说宋家六姑娘宋婉,而会说宋家的姑娘都是这种敢于私奔的。


    聘则为妻,奔则妾。这要是一个弄不好,就是全族姑娘的婚嫁都要受到影响。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到那种时候,宋妍觉得自己只有死路一条。


    越是心高气傲,越是不能容忍自己跌入淤泥。


    也就是后来没多久,就有大长公主殿下上门,送上了一层遮羞布,让宋婉的离家出走变成了跟博阳郡王情投意合的相会,甚至是长辈们的“默许”。


    由此,宋妍有了女学的名额,她觉得庆幸,一种死中得活的欣喜之后,就是一种深深的引以为戒。


    宋婉那时候就在她心中有了“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新印象,甚至生出“她这个人实在是不安分,一不小心就会祸害全家”的念头。


    有了这个心理预期,再看这件类似私奔的事情,宋妍竟然觉得很能接受了,但主动接受和被动接受还是有区别的,那种“事情终于发生”的踏实感过去之后,就是巨大的愤怒,她怎么敢!她怎么敢!


    身前只有宋婷一个,宋妍也没多做掩饰,直接就迁怒了,认为是宋婷和宋婉合谋在先,只瞒着她一个。


    “……若是这件事暴露出去,你就没想过会对我造成什么影响吗?也许我的婚事就会被你们给毁了!”


    一想到亲事可能因为这种理由毁掉,宋妍眼中就是一片哀凉,自己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有泪珠大颗大颗滚落,还生着气,却流着泪。


    本来还觉得自己被当做共犯有点儿委屈的宋婷,看到宋妍这般模样,又发现她僵立着,手上发抖,觉得不太对劲儿,忙过来扶了一把,也顾不得反驳,连声唤她:“姐姐,姐姐,你怎么了?”


    见宋妍脸色愈发苍白,嘴唇都在颤抖,甚至有些发紫,宋婷更怕了,这是生了什么病症?


    宋妍的丫鬟春桃也连忙过来扶着人坐下,又倒温茶递到她的唇边儿,让她缓缓,好一会儿,宋妍抓着胸口的手才放下,再看宋婷的眼神多了一抹冷意:“你以后就当她的妹妹吧。”


    说完,带着春桃离开,不再看宋婷一眼。


    宋婷看看宋妍的背影,又看看满园子盛开的花,明媚阳光下,花瓣自由舒展着,叶片上都跃动着阳光的感觉,可她只觉得荒谬,所以说这件事跟自己到底有什么关系,她只是得知消息早了点儿,想要拦人没拦住,怎么就成了罪魁祸首了?


    她冤枉啊!


    有的时候,连吵架的当事人都不知道是为什么吵起来的,好像一上头就口不择言了,然后就一拍两散了。


    今天是春雨跟在宋婷身边儿,宋婷的大多数事情她都知道,见宋婷鼓起脸颊,一副憋屈的样子,春雨柔声劝慰:“姑娘别想太多,我看五姑娘是婚期将近,心中不宁,这才借机发泄一二,姑娘别跟她计较了。”


    “……哼,她就会找我发泄!”


    宋婷说完这一句,自己憋不住又笑了,姐妹之中,她年龄最小,偶尔当个出气筒什么的,还能怎样呢?难道要让宋妍把已经嫁人的宋娟拉回来吵架吗?


    “这也就是我亲姐姐,平时还对我不错,不然你看我可会容她!”


    昂了昂下巴,宋婷傲娇地说。


    第874章 第874章:九周目


    远在数百里之外的宋婉不知道宋妍对她的怨念,坐在马车上赶路的日子其实是有点儿无聊的,她就缠着博阳郡王让他讲有关徐国公的故事。


    河北道的徐国公还是有些特殊的,他并非世家子弟,祖上是粮商,最开始就是那种普通的能够开个小铺子的商人,后来一次外出运粮的时候正好碰上了水匪,粮食这种东西,说珍贵是因为乱世的时候真的能够救命,但太平的时候,其实也没多重要,一船粮食远远不如一船珠宝金银值钱。


    那水匪的头领其实是个隐藏身份的大家族子弟,眼界高,自然看不上这一船的粮食,手一松放了放,那粮商就分外感激,不知道是不是想要借此得一个靠山,或者是结一个善缘,方便下次路过的时候安全,感激万分之余,回去后还置办了礼物专门来送。


    这就有些稀奇了,没见过被抢了钱的再回来给送钱的,那水匪头领觉得这粮商有眼色,会来事儿,就直接把人给收下来当了个小弟。


    不,这么说也不对,只能说是多了一个耳报神的那种,若是有些不方便出手的东西,也会借由粮商之手转卖。


    这样,那个粮商靠着帮水匪倒腾赃物,铺子越开越大,越开越多,在官府的关系也越来越朝上发展。


    当时已经是前朝末年了,吏治腐败,有钱基本上就能通神,且买官之说也并非只有本朝有,前朝末年更是极为泛滥,连三品大员的官身都能买卖,可见朝堂上也没有多少真材实料的朝臣了。


    粮商还没那么大的胆子,直接买个三品大员的官身,他也知道那三品大员的官身也就是摆着好看,难道还能真的让他上朝理政吗?与其跟朝堂上的蝇营狗苟争夺实权,还不如买个七品小官在地方上当县令,也是一地尊长。握有实权不说,还不碍人眼。


    凭着钱财和钻营,靠着背后的人脉,粮商直接在本地当了个七品县令,他的家族之中也不是没有人才,有了这些人的辅助,这一县之地被他治理得还有了几分蒸蒸日上的姿态,在后期战乱灾荒频发的时候,他这里竟然还算是个世外桃源。


    后来开国皇帝,哦,那时候还是一个少年将军发现这个宝地,顿时就对这位县令刮目相看,对方在不知道少年将军的身份的时候,还当他是个人才,积极招揽,甚至还说出过其才干足够取代自己,若是对方愿意,自己可以退位让贤的话。


    这种话大概也有恭维的意味,但当时还年轻且未曾想到自己能够当开国皇帝,仅仅是某个小股造反派之中的小将军的少年信了,不仅信了,还挺高兴自己的才干获得正经官员的赏识,毕竟开国皇帝的身份有点儿低,佃农之子而已。


    读书识字都是后来的事情,之前只能算是有点儿小聪明,且长得还不错,武力值也有些,后来自己也活泛,没有随着父兄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而是跑出去闯荡当了山匪……咳咳,总之,这段小混混般的经历后来都经过了美化,成了天降大任之类的。


    在这位县令之前,不是没有出现过伯乐,但那些伯乐不是被他抓的俘虏,就是害怕被杀的倒霉受害者,就看他们眼含恐惧瑟瑟发抖的样子,少年就不觉得他们说的是真话,唯有少年自己隐藏身份认识的第一个平易近人的官员,让他信以为真。


    后来在少年表露身份之后,县令大为惊讶,脱口而出:“分明是潜龙在渊,哪里是造反乱匪!”然后在少年脸上抑制不住笑容的时候,意味深长地说,“我只看到真龙现世,即将一飞冲天。”


    “诶,等等,怎么这么详细?”


    宋婉听着听着,觉得不对了,博阳郡王可不是一个会讲故事的人,这又隔了几百年了,他怎么还能复述当时的话语?难道是从大长公主殿下那里听来的?也不对啊,大长公主殿下也不像是什么会讲故事的人,还是这种早就作古的开国皇帝的故事,听着怎么跟戏文似的。


    “《太祖实录》。”


    博阳郡王脸上的表情有那么一个瞬间,像是生无可恋。


    宋婉差点儿忍不住要笑,待听到这个书名的时候,更是憋不住了,捂住了嘴,你说什么,啊,《太祖实录》,那没问题了,老祖宗自己钦定的,就是这么回事儿。


    开国皇帝这个人还是很有意思的,至少年轻的时候挺有意思的,只看他给开国功勋的后代留下了这可传数代的爵位就知道,这位是个大方的,他倒是没弄什么凌烟阁二十四功臣那样的东西流传后世,可他令人写了一本《太祖实录》,据说是他一辈子之所以成功的范本,非皇族血脉不得翻阅。


    宋婉以前听说过这本书,觉得有那么点儿帝范的意思,讲的会是帝王为政之要,属于当皇帝的不二法门,不能外传也是应该的。


    现在看……哈哈……不行,怎么有点儿演义的味道,莫不是斩白蛇起义那种玄幻小说类型的?


    因为从未听过,宋婉对此还真是有些兴趣,晃了晃博阳郡王的胳膊:“后来呢?可是一见如故,结为兄弟?”


    按照一般的龙傲天小说套路,应该是这样,不过主角龙傲天并不是徐国公祖先,那位从粮商当上县令的实在人,而是开国皇帝了。


    既然县令纳头就拜了,开国皇帝怎么也要给予一定的好处吧,比如说什么和士大夫共治天下的承诺。


    “怎么可能结为兄弟。”


    博阳郡王摇摇头,先否定了这种可能,看了宋婉一眼,拍了拍她的胳膊人,让她别胡闹,想听就乖乖听,然后继续往下讲。


    徐国公的这位祖先不是一般人,只看这个应对就知道了,不仅化解了县城可能会被反贼(当时还在造反的开国皇帝)抢劫的风险,还直接多了一条路子,王朝末年,风雨飘摇的时候,他怎么会感受不到呢?


    尤其是粮商起家的县令,对粮价最是敏感,是人就要吃饭,没了饭吃,那可不就要造反吗?


    只要粮价蹿升极快,那肯定是出事儿了啊!


    不是水灾,就是荒年,每到这种时候,粮价应声而涨,简直要让人目瞪口呆,如果当地并未水灾,又非荒年,粮价还在涨,那其中肯定就有问题了啊!


    知道世道不太平,也不会死守着朝廷这棵大树,县令眼疾手快,选中了这个老天爷送到自己面前的少年将军,不,也不能说选定,只是一种投资,好像洒下种子一样,言语上说得再好听,也不妨碍他的审时度势。


    当时还年轻的少年将军并不知道其中套路,就傻乎乎被骗取了信任,第一印象是很重要的,他先看到县城治理得好,觉得县令是个能人,接触之后发现对方极为真诚,还很有眼光,能够看出自己的好,那还有什么说的,这就是知己啊!


    当然,随着后来战场上的不断胜利,地盘不断扩大,这位知己给出的支持也逐渐增多,成长起来的将军对他的印象也是不断加深,不断变好,虽然后来出现众多能臣干将,但这位的印象还是颇为深刻。


    尤其是后来某次将军遭受困境,是这位已经投入麾下,依旧管理着一县之地的县令帮他居中联络了世家子弟,即,通过那位水匪头领的路子,联络世家支持这位将军,结了他的困境,也就更让将军记忆犹新。


    等到最后开国,封赏的时候,将军本要封赏更多,还是这位县令表示自己就是普通人的才干,不足以管理更多的事务,主动要求一个安身之地即可。


    那还有什么说的,正是爵位大派送的时候,总不能亏待了老兄弟,是的,两人不曾结为兄弟的另一个原因是碰见这位少年真龙的时候,县令的儿子都快有少年真龙大了。


    对一个跟儿子差不多的少年都能做到舌灿莲花,纳头就拜,怎么能说这位县令不是个能耐人呢?这可太有眼光了。


    然后,皇帝的这位忘年交,就直接成了徐国公,世袭罔替。


    宋婉听得眼中划过异彩,虽然开国皇帝是龙傲天本人,但这位县令的能耐,算不算是我靠钻营改天换地呢?的确是个能耐人,只看他能联络各方,还给当时还是造反小头子的皇帝提供各种后勤支持,就可以发现这人的确是个有才干的。


    “《太祖实录》就是讲了这些?”


    宋婉很是好奇这本皇家秘传,看上去不是讲如何当皇帝的,而是讲自己怎么好运开挂,以至于各方提供援手,让他一路顺畅,一步步登顶成为皇帝的。


    佃农之子啊,这个身份真的也就比乞丐好一些吧,甚至都不能说是好很多,佃农过得不好的大有人在,尤其是王朝末年的时候,指不定也就勉强混个饥一顿饱一顿。


    最后竟然成了皇帝,这要不是开挂,都不太真实。


    博阳郡王看了宋婉一眼,仿佛能够看出她心中所想,轻笑:“当然不止这些,还有其他功臣来历……”


    当年怀着敬畏之心,一脸严肃翻开书籍,然后发现里面全是各种夸夸时候的心情,博阳郡王仿佛重新体会了一遍,看着宋婉,就好像看着当年受骗的自己。只能说,实录真的很真实了,完全是太祖的真实感受,让看书的人也能感同身受。


    第875章 第875章:九周目


    博阳郡王继续讲,讲到初代徐国公为何并不曾居于望京的时候叹了一声:“这位实在是个聪明人……”


    作为开国皇帝,并不是什么完全没有心眼的人,能够一场场胜仗打下来,以自己的能力登顶成为皇帝的,要说一点儿心眼儿都没有,那才是真的天真,也许后代子孙之中会有这样的天真人物,但初代皇帝,那必然都是人中龙凤,世间雄主。


    皇帝在爵位大派送上倒是大方,没有忘记一个有功之臣,都给了相等甚至略高出其功绩的酬劳,只有一条,以感情为理由,表示一帮老兄弟助我登临大位,我也不能忘本,要带着大家有福同享。


    问题来了,怎么才是有福同享呢?当然是我住望京,你们也要跟着我住望京啊!


    虽然我是皇帝,不得不住在皇宫之中,让宫墙阻隔了内外,但同在一座城中,你们的府邸都在皇城周围,这就是依旧拱卫着我的忠心,人心无别,自当千秋万载与君同乐。


    于是,各地上除了那些盘踞已久的世家并不曾因为皇帝而迁族到望京之外,那些跟着打天下的功臣们都跟着皇帝住在了一座城中。


    这固然是紧贴政治中心了,却也把他们牢牢束缚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你还不能拒绝这样的恩典。


    皇帝心中惦记你,想要让你住得近点儿,这是什么意思,这是简在帝心,你要感恩戴德的,这种时候,你说你不去,是什么意思?是悖逆圣意,是暗藏反心,是不愿意跟皇帝心贴心啊!


    初代的勋贵们都不傻,看着大老粗的不会多想,直接跟着住下来,那些想到了什么的,也不敢说不跟着皇帝住,皇帝都给你分房子了,你还不住,几个意思,藐视圣恩?


    这里面,唯一的例外,就是徐国公。


    “啊?为什么?”


    宋婉不解,她听故事听得入迷,尤其是听到这里,对这个很难不让人生起好感的初代徐国公有了那么点儿因故事而来的滤镜,能够庇护一地不受战乱迫害,从贼,咳咳,拨乱反正就是功绩。


    博阳郡王眼中多了赞赏之色,他对这位初代徐国公的观感也是很复杂的,说聪明,他找到了明主,还能逃脱明主的“监视”,说蠢笨,他是真的一辈子都没做什么不合适的事情,真就安安稳稳守在地方上,成了皇帝最忠心的后勤保障。


    无论皇帝是想要开战还是要建园子,初代徐国公都积极给出帮助,物料人力,尽己所能,一副佞臣做派,被朝臣们排斥,连站在朝堂上上朝的权力都被免了。


    理由就是他自己推辞皇帝让他在京中居住时候的话,当时皇帝给徐国公封爵,本来也是要赐下府邸的,甚至都挑好地方了,还是徐国公听说之后过来请辞。


    “陛下圣恩,本不应辞,然老臣力薄,微末之才,蒙圣恩而忝居高位,心中羞惭,岂以老迈侍君王?一众朝臣在前,羞于列于前者,愧于列于后者,众人之功,皆在我之上……愿永居故土,庇一县之地足矣。此后太平盛世,愿为一县令,仰赖天恩……”


    初代徐国公以自己老迈为由,表示才干有限,精力不足,只想落叶归根,继续庇护一县之地,当好太平盛世的一个县令就好。


    这话半真半假,对初代徐国公这种人来说,太平盛世就少了投机的可能,他本身就是一个普通粮商出身,若不是运气好,刚好遇到一个还不算太嫌弃他的世家子(水匪头领)引路,他恐怕也难以结识更多的世家子,难以在开国皇帝需要的时候立下联络四方的功劳。


    也就是乱世,逼得人不得不上进,没想到,一下子上进得过分了,竟然改换门庭,成了勋贵。


    这从龙之功,可不是那么好拿的,拿了之后要坐得稳更不容易。


    开国皇帝心胸斐然,能够容得下一众勋贵被国库所养,其后的皇帝呢?若是再有勋贵之中出了败类,受到株连可怎么办?


    初代徐国公看得长远,觉得这么多勋贵不是什么好事儿,连他一个粮商都能当勋贵,可见那时候的勋贵有多不值钱。


    初代徐国公求了皇帝允许,回到原来的地方去生活,不过,不是管理一县之地,而是管理一道之地。


    开国皇帝的大方,大约也是这对儿君臣能够善始善终的原因之一。


    总之,因为世袭罔替,徐国公在河北道者盘踞经营,已经如同庞然大物一样,再难动摇了。


    即便是补风使的人,也很难从这里生出什么消息去,除非是徐国公首肯。


    “这么厉害的吗?”


    宋婉惊奇,她以前还真的没听说过这个人物,还真是够低调的,亦或者是因为消息根本传不出来?


    博阳郡王点点头:“最初的那些孤儿,就是被初代徐国公收养的。最开始,这可能是源于一点儿善心,后来是被……看到了价值,之后……”


    如今的这些补风使有不少人都是那些人的后代,可以想见这种算是半个内部人的感觉,对博阳郡王来说有多膈应。


    我的属下可能也是你的属下,当命令冲突的时候,博阳郡王都不能判断这些属下会听谁的命令。


    他很想自信地说是自己,却知道这种可能性不大,于是对徐国公更为忌惮。


    “……所以,这一去,若有问题,危险难测,我本是不想让你去的。”


    博阳郡王说到这里一叹,看向宋婉的目光也多了些涟漪,那一丝涟漪柔和了深潭冰冷,似有些许温度涌上来,让空气中都流淌着一股脉脉温情。


    对上他的目光,宋婉轻笑:“放心好了,我相信你不会有事儿的,跟在你身边的我自然更不会有事儿。”


    前半句说得很自信,后半句就没什么底气了,蝴蝶效应并不意味着蝴蝶不会死,也许在效应波动之后,蝴蝶就会死掉呢?


    但,死掉又能怎么样呢?


    如果还有下一个周目,就还有重新开始的机会,所有的错误都能被覆盖,直到走出正确的一条路。


    如果没有下一个周目,那又能怎样呢?人总是要死的,说不定她还能再一次死后穿越呢?


    只是,下一次若能穿越,希望就不要是古代了,生活真的有点儿不方便,她好容易才适应下来的。


    拉起博阳郡王的手放在脸颊旁,轻轻地蹭了一下,好似不经意的那种,又好像在有意撒娇。


    “难道,我陪着你一起,你不开心吗?”


    宋婉说话的时候,目光眨也不眨地紧盯着博阳郡王,她已经比较了解博阳郡王了,有些话,这人嘴上不说,她还是能够看出来的。


    他喜欢自己跟着她。


    当她的目光一直追逐着他的时候,他嘴角上翘的弧度都能上升两毫米,微不可查,但的确让整个表情都柔和了,是一种能够被读懂的状态。


    也唯有那种时候,他的情绪才是直白的,表里如一的,而非某些时候笑都不代表开心。


    在这一点上,博阳郡王的言语总是不够坦诚,他从来不承认自己的心情被宋婉的行为所牵动,更不会承认自己的目光在追逐她的身影,他的心中甚至都不敢暴露真实想法,总是一副拿宋婉没办法,谁让这是我未婚妻,只能让着点儿,那勉勉强强的样子,好像只是在忍耐,其实,欢乐在心中生根发芽,眼神都会由此明亮很多。


    博阳郡王没有回应宋婉的话,却也没抽回手,就那样托着她的脸颊,在宋婉不设防的时候,猛然捏了一下,看她呆愣地睁大了眼睛看着自己,不敢置信的样子,博阳郡王虚了一下眼神儿,赶快说出如今的徐国公是个什么状况。


    “……传至如今的徐国公……”


    他眼神偏开,没有看向宋婉,手也在偷袭之后收了回来,并没有制约宋婉的动作,然后才说了两句话,突然,脸颊上一暖一疼,好家伙,她竟是捏了回来。


    目光看过去,宋婉对着他笑。


    “你来我往,我对你,总是要有回应的。”


    一语双关的话格外暧昧,张开又做抓握动作的手极为嚣张,分明是在说,她一定会捏回来的,绝对不吃亏。


    博阳郡王无奈,虽然知道她的性子,但,这报复也来得太快了,他没有中断自己的思绪,拉下宋婉的手,这一回握在手中再不放开,还捏了一把,像是某种警告,让她认真听。


    “现在跟你说这些,也是让你多了解一些,若是有什么不妥当的,你也能够从中寻找生机,我相信你会找到的。”


    博阳郡王并没有大包大揽,直接说什么“我保护你”的承诺,但他给出的是更为实际的东西,是让宋婉能够逃出生天的信息。


    也说了他准备探查的部分计划,即便宋婉跟他同行,可到了地方之后,两人还是要分开的,博阳郡王有武功在身,行动上会比宋婉跟自由,哪怕他的身体看着不算十分健康,但在这方面,还是比宋婉强上很多。


    宋婉这一回没再坚持什么“跟着”,对自己是个拖油瓶的认知,她还是很清楚的,关键时候不拖后腿,就是她最大的功能了。当下正色,连连点头,表示一切都听从安排,绝不胡闹。


    第876章 第876章:九周目


    河北道情况不明,这一次水灾影响范围太大,后面的疫情又不曾得到很好的控制,或者说等到徐国公控制的时候,就是粗暴地封锁消息,把那些得了疫病,可能得疫病的人都一并封锁在某个范围内。


    才踏入河北道的范围,还没有察觉到多少变故,表面上,接壤的这一片村庄百姓都还是正常地耕种生活,虽然有那么点儿地广人稀的意思,但这年头又不是真的富裕到家家粮食吃不完,没饭吃,没力气,也没那么多闲情逸致到处蹦跶,若能躺着不动维持最低消耗就是最好的了。


    所以,除非是那种秋收时节,或者有什么集市,否则想要在城镇之外看到什么人来人往的热闹,还是有些奢望。


    到了这里之后,博阳郡王已经换装,并不是换成平民百姓的衣裳,他这样的人,这样的气质,即便穿上粗布麻衣,也绝对不会是什么寻常人,那一看就养尊处优的白皙肌肤,不曾生过冻疮起了粗茧的修长手指,还有眼中深邃而迫人的神采,都不是普通人能有的。


    博阳郡王依旧是一身华服,还换上了更讲究的佩饰,腰间悬挂的玉佩才从锦盒之中取出来,就让宋婉眸中划过一抹异彩——鹤氏。


    她知道博阳郡王要做什么了,扮演鹤氏子弟,世家大族之中,鹤氏子弟也是比较特殊的存在,若说他们一个个都闲云野鹤,好像有几分那个意思,却也有点儿徐国公这种退居幕后的打算。


    以前宋婉曾经当女官的时候,认识一个鹤氏女官,两人不能说多能说上话,但的确是认识了这个人之后,了解了更多关于鹤氏的事情。


    后来她还参加过鹤氏举办的宴会,宴会上跟一些鹤氏姑娘也有所交集,对鹤氏子弟也了解更深。


    如果说徐国公的上位就是凭借着察言观色溜须拍马,那么鹤氏的“出山”就是凭借着巧立人设沽名钓誉。


    前朝末年的时候,很多聪明人都发现朝廷靠不住了,急流勇退之下,也想过未来的出路怎么办,这些人之中有些人成了水匪头领,悄悄积蓄资本,暗戳戳做一些挖墙脚的事情。


    有些人则成了开国皇帝那样的造反派,不过为了世家考虑,他们都是开了马甲来造反,避免因为造反失败连累九族。


    还有些,在待价而沽。


    鹤氏就是这待价而沽的一类,他们以修道为名,徘徊在名山大河之间,体悟什么世间沧桑,那种飘然欲仙的范儿一下子就端起来了,连着人设也营造好了,不问世事的修道人。


    改变不了这个世界,索性眼不见为净,只修自身清净。


    大约就是这么一个意思,听起来就很出尘了,最关键是鹤氏的美名一直都有流传,这方面没什么好说的,世家大族各有各的手段,说起各家的名声宣传来,都有自己的经营之道。


    如果说其他世家宣传自身,多半是从什么千年传承,经久不衰说起,那鹤氏宣传自身,就是从闲云野鹤的自在逍遥说起。


    那种超然物外的做派,还是很能唬人的,开国皇帝就是被唬住的那个。


    他听太多人说过鹤氏的美名,再一看鹤氏子弟的风姿——不得不说,大部分世家子弟都有一副好皮相,加上自幼耳濡目染的书卷之气,以及为了营造人设而培养的超然物外的非凡气质,怎么看都是世外高人的感觉。


    所谓第一印象,先声夺人,就是这般了。


    开国皇帝由此认为鹤氏名不虚传,大家夸赞之后就把人给用了。


    “……用其才而不彰其功,尽其能而不留其名……”


    博阳郡王说到这里的时候,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在讥诮鹤氏弄巧成拙,明珠暗投。


    宋婉听得“哈哈”大笑,之前还说初代徐国公有点儿可爱,现在看,开国皇帝才是真的可爱,他怎么这么会啊!


    想想看,在鹤氏以为自己被皇帝看重,延请出山要一展身手,威名远扬的时候,人家就是单纯问政,问完了,你的方法不错,我用了,至于你,你还有什么事儿吗?


    没有封官,没有奖赏,哦,不能说没有,嘴上的奖赏是有的,什么“不愧是鹤氏子弟”之类的便宜话,皇帝竟是连画饼都懒得画。


    如果是无意的,只能说皇帝是个天然黑,如果说是有意的,这皇帝也太促狭了。


    “咳,”博阳郡王轻咳一声,示意宋婉收敛那幸灾乐祸的笑声,宋婉捂住了嘴,却到底压不住声音,还是泄出两声“嘻嘻”。


    这叫什么,人设立得太好造成的悲剧。


    皇帝跟鹤氏子弟相见的时候,还只是一个有些势力的造反将军,等到成为开国皇帝,立下不世之功的时候,鹤氏这个无名军师就必须要有个结果了。


    从龙之功,怎能不封赏?


    早就说了,开国皇帝是个大方的,一当上皇帝就开始了爵位大派送,他又不是跟鹤氏有仇,自然不会在这样的事情上落下鹤氏,但,在鹤氏以为自家得了爵位,从此能够大展拳脚的时候,皇帝是这样说的:“此前民不聊生,鹤氏感于生民之艰,出山靖国难,如今,乱世已平,海晏河清,自当还鹤氏以清净……”


    此前你们鹤氏来助我的时候是怎么说的,哦,不是助我,是助天下。


    “非为君,为天下百姓也。”


    现在天下一统,百姓也都将休养生息,用不着再有什么站乱了,鹤氏若太平将军,也当卸甲归田。哦,鹤氏其实没有甲,也没有兵权,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呢?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此去山高路远,望鹤氏珍重!


    博阳郡王给宋婉讲这一段儿的时候,宋婉咯咯笑得停不下来,博阳郡王无奈,住嘴不讲了,看着宋婉笑,等她笑声暂歇,用帕子擦去眼角笑出来的泪珠,才无奈道:“有什么好笑的?”


    《太祖实录》之中的这一段儿,博阳郡王实在不觉得哪里可笑,他看到的是帝王手段,哪怕这位帝王还没多少当皇帝的经验,手段稍显简单直接,但他的企图是明显的,夺权。


    同时,扼名,扼鹤氏之名。


    鹤氏的名声太好了,前朝末年,那些还在朝堂上任职的世家子弟,哪个不是一身骂名,连带着家族都灰头土脸的,成为一些人口诛笔伐的对象。


    唯有鹤氏,那时候就立了一个“不肯同流合污”的人设,直接退下来了,退得干脆利落,充分保存了自身力量,也保全了自家人才。


    此后就一路走在立人设的路上,有传“鹤氏出山,天下太平”,不管这种话是为了向前朝皇帝示威,还是有意摆一摆世家的傲气,总之,这句话流传甚广的时候也提升了鹤氏的价值,让人不得不重视鹤氏的存在。


    之后随着开国皇帝出山之后的鹤氏,不说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却也是未尝一败,算计人心,算计战事,算计粮秣,算计赏罚……一军之中,太多事情可以算计了。


    鹤氏从前朝朝廷退下来得比较早,保留了更多的人才,这种时候能干的人不断顶上,在内举不避亲的时候,鹤氏子弟不知不觉间已经占据了太多关键位置。


    造反没成的时候,多一个助力都是好的,皇帝不会计较,但大权在握之后,皇帝还会容许旁人再卧榻之侧酣睡吗?


    鹤氏本来应该是聪明的,早发现这一点儿隐患,可皇帝表现得太好了,对着鹤氏总是对着肱股之臣的模样,鹤氏哪里想到皇帝的过墙抽梯来得这么快,猝不及防之下,就被架住了。


    名声啊,从来都是双刃剑,这个道理,博阳郡王早就明白,大长公主点殿下为何不肯和离?明明驸马早就出府别居,身边妾侍儿女不知多少,偏偏大长公主殿下就好像没看着一样,由着对方如此。


    看似是吃了一个大亏,让人怜悯皇帝的女儿嫁了人也过得不好,让不如公主的人得到些许心里玩味,之后呢?


    之后他们对公主的宽容都会成为公主更进一步的底气。不指望人人报恩,只要有那么一两个能够在关键时候说一句话就够了。


    这就是名声不好的一重好处了,当然,这个好处不是谁都能享受到的。


    而名声好的一重坏处,就是如鹤氏这般,被架起来在火上烤,鹤氏能怎么说?


    出山的时候,是“功名利禄如浮云,非我所愿。”


    成功之后,是“你倒是赏啊,谁说我不要了。”


    鹤氏脸皮还是太薄,那时候没好意思对皇帝的这句话争辩,于是之后鹤氏就跟徐国公一样,有些超然物外。


    徐国公好歹在金中还有一座国公府,鹤氏呢?


    皇帝都说你们鹤氏是闲云野鹤,志在逍遥了,结果鹤氏再跳出来说,请用官职来羞辱我吧!那不是自打脸吗?


    那不能够。


    必须不能!


    鹤氏的面子还是很值钱的,不想就此丢下,于是,鹤氏此后就是闲云野鹤,不是也得是。这是皇帝用名声把他们牢牢束缚在空中楼阁之上,再不能下来了。


    “鹤氏多是放浪形骸随心所欲的异人,出现在哪里都不奇怪。”博阳郡王解释了一下自己扮演鹤氏子弟的理由,然后让宋婉选一个身份,是侍妾,还是丫鬟,或者普通的同路人。


    第877章 第877章:九周目


    三选一,必须路人甲,咳咳,呃,应该是普通的同路人而已。


    “路上偶遇,结伴而行,路有尽处,人有别时……”


    宋婉的选择可谓是毫不犹豫,反倒让博阳郡王愣住了,在他预设的这三个选项之中,最后一个纯纯是拿出来凑数的,逗人玩儿的,没想到宋婉偏偏选了第三个。


    见他神色,宋婉怕他多想,别误会啊,她可不是要“大难临头各自飞”,而是给自己一个更安全的身份,另外给博阳郡王一个更合理的选择。


    “鸣辰看我容貌如何?”


    话题转得太快,博阳郡王没反应过来,依旧发怔,怔然的目光看向宋婉那有点儿洋洋自得的小模样,又有几分觉得好笑,嘴角不自觉微微上翘。


    表情仿佛已经代替了语言,或者说,宋婉的自信无需旁人多加肯定。


    “世上女子,可有容貌胜过我者?”


    宋婉毫不谦虚,这副容貌之胜说是世间罕见,一点儿都不为过,固然春花秋月,各有所好,但看到这张脸还要说不美的人,绝对只能是瞎子了。


    当然,要说世上第一美人这种说法,她倒是敢认,却实在是有些不够谦虚了。


    博阳郡王微笑摇头,他已经忘了之前的话题是什么了,被这个问题问得只能无奈摇头,美丽该怎么做比,他所爱的,便是最美的。


    他又不曾爱别人,如何能够说别人比她美呢?


    “路上相遇,一见倾心,既有美人如我,可还有能入鸣辰眼中之人?”


    宋婉已经开始为两人的同行编起剧情,听得博阳郡王哑然失笑,提出问题:“我已定婚,如何还能对‘旁人’一见倾心?”


    “所谓一眼万年,便是相逢刹那便知心之所向,情之所起,如何不能呢?”


    宋婉略略争辩,不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继续道,“我也自然是对鸣辰一见钟情的,年轻郎君,风采过人,如何不令人春心萌动?郎有情,妾有意,未曾暗通曲款,便已经是才子端方,佳人守礼,如何还能要求两人不去同行呢?”


    合理,很合理。


    古代的婚嫁市场其实更为狭窄,现代还有网上相亲的可能,古代么,接触的交际圈就这么大,想要扩展到另一个不同圈层的婚姻,不仅是考验亲戚间的人脉关系够不够广,还是考验某种缘分。


    因此,路上相逢,碰到合心意的,不忍就此离开,多谋一个机会,对女子来说,应该也是很合理的。


    对博阳郡王所扮演的鹤氏子弟也是如此,闲云野鹤自然更应该看重缘分相吸,何况,“鸣辰可是想要以已经定婚的说法来推拒美人心计?”


    即便是盛世,却也不是男女平等的盛世,男子面对的诱惑还是要多一些,博阳郡王过来查探,说是暗查,还特意安排好了隐藏身份,但,有些应酬局恐怕也是免不了的。


    宋婉不过眼珠子一转就能想到旁人会怎样用酒色财气来诱惑他,那些人不知道他的身份目的,只当是正常交际,也就不会用多么高级的美人,博阳郡王想要以“已经定婚”为由推拒一定的交际应酬,是可行的,却也有些疏远了。


    “鸣辰此来是为了查探,若不同流合污,如何能够查得根底?”


    请喝酒,一定要去喝,请去玩儿……咳咳,宋婉当然不想看到博阳郡王失了男德,虽然博阳郡王本身也没这个意思,他珍重自己的身体可比女色重多了,但,比起见不着影子的定婚的未婚妻,一个已经在身侧的红颜知己不是更好吗?


    什么侍妾,什么丫鬟,都是伺候人的活计,宋婉才不想因为选择了这样的隐藏身份而低人一等。


    这倒不是她被封建社会腐化,只想着享受旁人伺候,而是侍妾和丫鬟的身份都有制约之处,妾通买卖,丫鬟更是有着身契掌控,若是有人看上宋婉美色——不要说这不可能,以什么理由向博阳郡王索要宋婉如何?


    若是以博阳郡王想要得到的“罪证”来做交换又如何?


    与其考验男人的爱,不如先堵死这个可能。


    普通的同路人,可以是平等的身份,也就不能让那些人以赏玩的眼光看她,同样,她的行动也可不受博阳郡王制约,能够方便她暗中打配合。


    某个刹那,宋婉仿佛回到了曾经跟着王允之在长乐教隐藏身份的时候,那种潜伏的感觉,还挺刺激的。


    不就是演戏吗?她擅长,她最擅长了。


    “腐化人心,莫过酒色财气,其中三者都不必我忧心,唯有一条,却也因我这般佳人在侧,不必鸣辰忧心,可好?”


    宋婉这话说得已经足够委婉,意思可谓十分直白,那些人若是想要用美色诱惑博阳郡王,博阳郡王身边都有自己这样的绝色了,那些人仓促之间难道还能挑出比自己更美的吗?


    这可比什么已经定婚更有说服力。


    见到博阳郡王身边有宋婉这样的绝色美人,不如她美的,便当自惭形秽,不要上前勾引人了。


    “这……哈哈……”


    博阳郡王微微愣了一下,失声而笑,“便是我都不曾想到这里,到让你先醋了。”


    那点儿因为宋婉选择“普通的同路人”这种疏远身份而来的不悦,顷刻间烟消,她倒是心思远,竟是在这里就埋下伏笔,还别说,的确是比定婚的借口好用。


    “最关键的是——”


    宋婉浅笑,“若是鸣辰身份不幸暴露,也可以我为把柄换得那些人的信任——背着未婚妻另有所爱这种事,不知道算不算是一个丑闻呢?”


    若是真有什么特殊情况,她也不是不能给他当做一个软肋使用,让那些人以为扣住宋婉,就能间接握住博阳郡王的命脉,让他受到某种制约。


    这一层考量,宋婉不曾说出口,可她安排的这个戏码本身,就在家中自己的戏份,让那些人不得不注意到她这么一位红颜知己。


    “你不怕吗?”


    博阳郡王收了笑容,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她,在他的印象之中,宋婉不说是见风使舵的小人,却也是怂得快的那一类人,不敢说察言观色上有多少能耐,但在改换戏路上,真的是让人耳目一新。


    “怕什么?我若是怕,就不跟你来了。”


    宋婉嘴上这般说着,轻轻倚靠在博阳郡王肩头,眼神之中有片刻恍惚,在这个世界上的每一步,对她来说都如临深渊一样。


    第一次流放,第一次夜奔,第一次……


    每一个选择,看似都有选择的余地,其实对她来说,似乎只有一条路,比起增加变量,自然是撞到南墙再认输才划算,否则,她数学不好,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计算下一步了。


    “人生如棋,落子无悔,你的棋力比我好,我相信你不会让我输。”


    所以,就让我去当那个必要的棋子吧,我甘于被你所用,因为我知道,你会是最后的赢家,至于这个过程中会有什么风险,会不会把我的小命陷在这里,如果真的要陷在这里,那就陷在这里吧,今年,十年后,也没什么不同。


    活着很好,死了,也没什么不好。


    宋婉的精神在积极和消极之间反复横跳,维持着一种淡淡的平静来,任谁都看不出她心中疯狂的念头。


    博阳郡王搂住宋婉,没能看到她的表情,只是被她的甜言蜜语所征服,以他的身份,很多人都仰赖他而活,但这些人对他的信任又有几分呢?


    身份,地位,权势,钱财……听从他命令的人各有各的理由,都是想要从他这里获得一些什么,获得他的信任,获得他的认可,获得升职的机会,获得足够的银钱……博阳郡王习惯了这种等价交换,便是大长公主殿下,在旁人看来对他极好的祖母,博阳郡王也知道那“好”中掺杂着什么,他是她血脉的延续,她想要让他做到她做不到的事情,握住她留下的权势……


    亲情掺了杂质,就不再纯粹,也无法让人感动,冰冷的交易披上温暖的亲情,也无法掩盖冰冷的内核。


    博阳郡王很少感受到什么炙热的感情,他自己仿佛也没有这样的感情奉上,羸弱的身体,每时每刻都在拖累他的那种无力感,让他没什么精神去对另一个人倾情付出。


    他不恨祖母的亲情掺杂私念,因为他对祖母,也没那么多真挚亲情,他都活得这么累了,为什么旁人就不能多体谅他呢?


    病痛折磨的时候,总有毁天灭地的念头,他过得这么不痛快,旁人为什么还能愉快地笑?


    博阳郡王的院落总是很安静,或者说,很严肃,所有人都在井井有序地完成自己的任务,不会发出不和谐的噪音,包括笑声。


    在他小的时候,很难调节自身情绪的时候,最讨厌那些笑声,后来成了习惯,即便长大了,也没人改他这里的规矩。


    直到宋婉的出现,好像那不合时宜翻过墙的花枝,不管不顾,直接伸展到面前,肆意舒展灿烂笑靥,不怕他冷眼,抓住了他的视线,不让他离开分毫……博阳郡王轻轻抚着宋婉的发丝,柔顺的发丝在指缝间滑过,在快要完全滑脱的时候被修长的手指勾起,既然出现了,就不要离开,永远。


    不见时,不知有此缺,既见,当为我所有。人心不足,以情增补。


    第878章 第878章:九周目


    博阳郡王的微服私访计划做得十分粗糙,鹤氏子弟仿佛天生就拥有四处乱窜的权力,即便河北道如今并不是一个适合游玩的地方,但当他以鹤氏子弟的身份在这里出现,照旧受到了当地士绅的殷勤招待。


    年轻的子弟们好像得了什么大差事一样,十分积极地要在他的面前露脸,鹤氏在朝堂上的位置不算高,但世家子弟,本身就是一种独特的魅力,足够让那些当地的士绅趋之若鹜。


    博阳郡王自带一种高冷,对人的态度实在谈不上亲和力,却恰恰符合了世人心中对世家子弟的想象,那些够不着世家子弟的边儿的士绅子弟,个个都跟打了鸡血似的,拼命想要走到博阳郡王的面前,用各种宴会来赢得他的目光注视。


    那积极的劲儿,让宋婉幻视后宫争宠的现场。


    不,可能争宠的现场都没这些人踊跃。


    十金一尺的红纱轻垂着,掺杂在其上的金线被烛火照出点点金光,随着红纱拂动,便似金鳞次第开,有一种梦幻的美感。


    仙鹤衔芝的烛台足有一人高,立在那里的时候,真的如同祥禽护佑,披着那一身烛光,让袅袅清香弥漫室内,勾出一股子活色生香的欲望来。


    高床软枕,帐幔上绣着的缠枝莲格外妖娆妩媚,大红锦被上的鸳鸯更是寓意极佳,让人能够想到一些双宿双栖之类的幸福美满。


    宋婉看到给自己安排的客房是这般的,不由得一愣,若是再加上龙凤烛,恐怕如同洞房花烛夜一样了。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却没多做迟疑,带着春巧走入,春巧一进去,就第一时间灭了熏香,宋婉不喜欢熏香的气味儿,尤其是在别人的地方,这些香谁知道都是什么香。


    当然,灭了香也并不是十分保险,不知道这些蜡烛之中是不是掺杂了什么东西……


    宋婉见春巧推开了一扇窗,方才长长呼出一口气,让那冷空气浸入脾肺,觉得头脑都为之一清。


    窗外的竹子长得极好,若只看这处院子,或者说这座城,完全看不出是什么水灾之后又逢大疫的样子。


    丝丝管弦之声传来,不必看,便知是何等的歌舞升平。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从城外而来,见了十室九空的滩涂一片,见了不曾被掩盖的白骨,再见了那些不知如何零落的站满了泥污的破烂家私,倾倒的房屋算什么,原来是村庄的地方,已经看不到片瓦在顶,什么都没了,人没了,房子也没了,没有钢筋水泥的护航,一座房屋的坚固程度还是不要期望太高,一场大水下来,什么都冲得干干净净,什么都没留下。


    不,还是留下了一点儿什么,比如说那可能是茅草顶的凌乱草滩。


    看不到良田,看不到房屋,看不到人影,一场大水好像把所有的存在都“刷”了一遍,最后能够留下的,只有一片荒芜平静。


    然而走到城中,所见又是不同,只是一座不高的城,并不宽厚的城墙把墙里墙外分成了两个世界。


    外面是冷的,是静的,是死寂的,里面是热的,是闹的,是喧嚣的。


    若不是才见了城外那般景象,只看城中这般,谁能不赞一声“太平盛世”呢?


    “……真是好像做梦一样。”


    宋婉念及此,喃喃出声,恍如一梦啊,便是这般,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姑娘快歇歇吧,这都累了一天了。”


    春巧忙着收拾室内,那看着就不像样的锦被被她仔细检查过,确定除了绣花不太妥当之外,也没什么别的问题了,这才勉强作罢。


    这一路行来算不得十分辛苦,但到要安置的时候,只有她一个丫鬟跟着,很多事情都不好安置,别的不说,只说那放在马车上的被褥,就不是她一个人能够扛得动的,何况,她还不能扔下宋婉一个人去扛被褥,所以只能在一些地方上稍稍放松限制。


    外头的东西再不好,只要还算干净,就也用得了。


    “嗯,你也歇歇吧,明儿还不知道要不要继续赶路呐。”


    宋婉不太清楚博阳郡王的安排,也不太想知道,她已经没了对什么都刨根问底的兴趣,对方行事自有道理,她这个脑子跟不上,前提不清楚的,还是不要乱掺和了。


    中间有丫鬟来敲门,是负责客院这边儿的丫鬟,给送了食水过来,春巧只让她们把东西送到外厅,并不让人进内室,都不用宋婉出面,就把那些丫鬟打发走了。


    主仆两个吃了点儿东西,洗漱过后躺在床上,春巧舒适地伸展了一下腿脚,在马车上睡觉总是有一种伸不开腿的感觉,明明长度都是够的。


    宋婉几乎跟她做了同款动作,两人不约而同侧目,昏黄烛光之下,相视一笑,心情霎时轻松很多。


    “姑娘明儿还是戴上面纱吧,看那些人的样子,都要把眼珠子瞪出来了。”


    博阳郡王并未隐瞒鹤氏子弟的身份,进城的时候,路引就暴露了,然后一进城,就有人相邀,博阳郡王顺势就带着宋婉来到了这里,说是同行路人,但他先从马车上下来,扭头就扶下来宋婉,哦~~同乘一辆马车的路人啊!懂了,懂了,大家都懂了。


    不需要博阳郡王刻意介绍宋婉的身份,只看博阳郡王对待宋婉的态度,那些士绅子弟就知道这宋婉最次也是红颜知己一般的人物,不能轻慢。


    有人当下就移开了目光,有人没那么强大的自制力,多看了几眼,还有人想到前头,知道宋婉并不跟博阳郡王同处一室的时候,暗戳戳安排了鸳鸯锦被,想要当个助攻……


    宋婉知道这一场戏自己不是主角,充其量就是个配角,其实就是个工具人,她也没多大异议,跟着博阳郡王的安排,先一步来了客房之中安置,不去扰乱他后续的宴会。


    想来宴会上觥筹交错,必然会有人试探他的来意,同时也会有人给他交一交这河北道的底儿。


    补风使没有传消息回去,不代表补风使没有消息,在博阳郡王亲临之后,若是再没有一点儿消息,那就真的是心声反意了。


    太平盛世,可没有胆子那么大的人,消息总是要给的,多或少罢了。


    宋婉想到这里,心情轻松,闭上了眼:“连这点儿自制力都没有,可见也是没能耐的,倒不必计较。”


    戴面纱实在是太小家子气了,本朝又不是那种禁锢女性的朝代,虽不至于冒天下之大不韪让女子立于朝堂之上,但女官这一条路子还是给解禁了的,女子的地位没有那么低,不必非要遮掩容貌才能保全清白。


    “姑娘可真是不知好人心,被那样的目光盯着,难道舒服吗?”


    春巧不理解宋婉的做派,宋婉身上发生的变化太多了,她根本来不及细细思考,只有全盘接受的份儿,习惯了之后,现在也不会多想,只听着就是了。


    宋婉没有睁开眼,轻笑着说:“看就看呗,难道还能看少了一块儿肉……”话到此处,想到现代多少姑娘减肥艰难,若是被人看看就能少掉一块儿肉,指不定这些人要多欢喜,这可真是个减肥妙法啊!


    想到此处,话语之中都带了调侃:“若真能少了一块儿肉,指不定我要多谢他们了!”


    就喜欢他们想要又得不到的样子,嘿嘿,我是你们得不到的女人!


    这一想,莫名就有点儿提神儿,宋婉不敢多想,只怕睡不着,明天再起不来,拍了拍春巧,像是哄小孩儿一样嘟哝一声:“快睡,快睡,明天还有明天的事儿呐!”


    见她说话的时候都不睁开眼睛,春巧也无奈了,行了,不说了,有什么明天再说吧。


    宋婉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就知道自己第二天起不来,却没想到春巧第二天也没起来,以至于两个人醒来的时候天色都不早了。


    春巧红着脸:“都怪我,昨天也不知道多会儿睡得,也没个时间。”


    “没什么,没来人叫咱们,可见今天是不用赶路,不着急,起来就成。”


    到底是住在别人安排的院子,也不好真的睡懒觉,宋婉忙起来收拾,外头似乎一直有人听着屋里的动静,都不用春巧去外头喊人,昨日里来送过食水的丫鬟轻轻叩门,得到允许之后带着人进来,送上了洗漱用的水,以及一份不算早的早饭。


    说是一份早饭,其实足够四五个人吃,花卷包子什么的都不稀奇,白粥小菜之类的也算平常,最难得的或许是样书,一张足够宴客的大圆桌,摆得满满登登,白的黄的红的绿的,颜色上也格外鲜艳,跟外头啃草根的一比,简直是天堂。


    宋婉才收拾好坐在桌旁,博阳郡王就来了,起身见礼之后,再度入座,这才知道博阳郡王是专门来陪自己吃早饭的。


    啊,受宠若惊啊!


    这是演给外人看的吗?宋婉跟博阳郡王对了个眼神儿,笑了,演戏啊,她最擅长了!


    第879章第879章


    古时候的承受力还不是很高,所谓的秀恩爱并不需要我喂你一口你喂我一口那样腻乎,也不用当众表演一个么么哒,甚至都不用身体挨着坐,只要有个眼神交流,就能让那些旁观者看出拉丝的效果了。


    这种含蓄版的秀恩爱对宋婉来说全无难度,甚至还要收着点儿,但对博阳郡王来说,他本来是以为有些难的,因为他以前并不是那样黏糊的性子,也不是离不开什么人的那种人,可结果,本想要刻意表现,却不知不觉之间就完成了,让他微觉诧异的同时,察觉到自己如今已经改变很多了。


    人总是无法共情曾经的自己。


    事实再次论证,博阳郡王微微一愣,面上平静无波,像是很容易就接受了现实,宋婉并未察觉博阳郡王心中地震,而是在早膳之后送他出门,还娇笑询问:“我看街面上很是热闹,不知能不能去外头逛逛。”


    做客就要有做客的样子,总不能太过随意,但作为女子,跟主人家直接打交道,又不太好,博阳郡王这个中转站就很合适了。


    另一方面,这问话也是询问博阳郡王的意思,若是他觉得需要自己去市面上听听消息呢?或者分散一些那些人的注意力。


    隐含的话不曾说透,但四目相对的时候,又像是什么都交代了。


    “想去就去吧,只街上恐有流民,还是要多带两个人才是。”


    博阳郡王这样说着,他选择鹤氏子弟身份的好处就在这里了,带多少下人随行都不觉得奢靡,世家子弟么,在外人眼中,就是奢靡无度的那种。


    本朝并未有做官回避制度,最开始是因为乱世开国,缺少人才,很多时候都需要地方上的人才来辅助治理,并且不得不在那种特殊环境之中放权,能让当地官员打配合,及时输送军中物资,后来就是封爵又来了一个大派送,人嘛,哪里有不想要衣锦还乡的,一个个有了在原籍的封地,年深日久,即便一开始并未过多插手地方之事,时间长了,到如今,也多成了地方上的土皇帝。


    徐国公对河北道便是如此,如今这一处城中,也是徐国公的心腹在当地任职,换言之,此城是处于徐国公治下,即便徐国公明面上并未承担此地任何官职。


    博阳郡王此来,可谓是深入敌腹,身边若是再带少了人,那真就是一腔孤勇的愚忠了。


    此行除了路上所需食水,带的最多的就是车马和人了,分出四个护卫来跟着宋婉和春巧出行,他自己又去赴宴了。


    看着他的背影远了,宋婉小声抱怨:“哪里这么多的宴会啊,这才大白天,又要去哪里?”


    她不知道自己的眼神有没有哀怨,但能看到角落里那低头的丫鬟身子微微动了动,想来是听到心里了。


    浅浅一笑,带着春巧出门,博阳郡王分来的护卫已经在二门外等着了,一同等着的还有马车和车夫。


    不仅如此,还有两个院中丫鬟跟着,其中一个唤作红菱的,最是伶俐,笑着跟宋婉介绍这城中种种:“姑娘是头一次来,最应该去仙客来坐坐,足足五层的场派地儿,不需五层,只在三层上,就能饱览江景,一观繁华了……”


    她的声音好听,话也好听,如果不是先看了城外景象,宋婉还真要以为这是怎样的盛世繁华,城外都没什么人了,城内还繁华呐,挺讽刺的。


    宋婉心中所想,一点儿都没表露出来,反而露出几分感兴趣的样子,还要撩开车帘子看一看。


    她这样的做派,就有些不像是那些世家贵女该有的规矩体统了,红菱眼中划过一抹轻视之意,只看宋婉容貌,那般绝色容貌似乎也不那么令人羡慕了。


    烛火也是夜里亮,难道能与夜明珠等值吗?


    没有身份地位,再怎么美貌,也不过是唾手可得的玩物。


    红菱心中这般想,再开口探问宋婉身份来历的时候就多了些随意。


    如果说一周目的宋婉可能听不懂这些带笑说出的好听话是什么意思,现在,她已经懂得不能再懂了,偏偏要装作不懂,简单说自己家中舅舅是行商,好几处都有铺子什么的,对自己的父母避而不谈。


    一般情况下,避而不谈的往往都是提不起来的,所以……


    哦,商贾之女,懂了。怪不得见到鹤氏子弟要眼巴巴凑上来呐,指不定这一趟也是专程为了金龟婿而来的。


    红菱读懂了宋婉传递的信息,眼中的轻视之意夯实几分,后面再说话,愈发随意了些。


    昨日匆忙,不及细细探问,只看做派规矩像是个好的,如今看,不知道是从哪里学来这些,想要装个贵女模样,倒是惹人发笑。


    等到了仙客来的三楼上,宋婉怀疑红菱主家最多也就只能在三层了,再往上怕是差点儿意思,也没多说什么,看着红菱安排妥当,主动避到隔壁小间去,动作规矩守礼,看得她一笑,这是做给自己看的。


    这种不动声色间攀比的戏码,宋婉简直不要太熟悉,尤其是一前一后做出来差不多的行礼动作,谁好谁次,对比直观。


    春巧去关得门,确定红菱是真的避开了,她才对宋婉抱怨:“看看她那轻狂样子,不过一个丫鬟,还真当自己是主家了。”


    “唉,别这么说,她本来就是代表主家来招待咱们的,若不是借了鹤公子的势,她如何能把咱们看在眼里?”


    宋婉这一叹,似有忧愁,把春巧后面真正想说的话都给堵住了,春巧也不傻,愣了一下,就给宋婉使眼色,宋婉指了指隔壁,回了一个眼色,隔墙有耳,说话也不能太随意了。


    还没进城的时候宋婉和博阳郡王安排好身份,就对了对各自的戏码,宋婉还特意给春巧补充了一点儿前情提要的剧情补充,生怕她进入不了状态,这会儿春巧顿了顿,想了想宋婉给她们主仆两个安排的身世,跟着对上了词儿:“这也是姑娘的运道,想来舅爷知道了,也要为姑娘贺喜的。”


    “胡说什么,哪里有喜了,鹤公子、还什么都没说呐。”


    嘴上话语听着满是娇羞,面上却是意态悠闲看了看桌上茶点,不错,很不错,看着样子都很好。


    临窗而望,果然能够看到那一片萧瑟江景,真美啊,也不知道大水泛滥的时候,是否也是这样美丽。


    三楼的高度不算太高,低头还能看到窗下小巷之中的阴影,似有嘶哑的咳嗽声传来,听不真切,却让人心烦意乱。


    疫情啊,说是都控制在了城外,可城内真的就没有吗?


    外头眼见是活不了人了,真的不会有人想方设法混进城来吗?若是那进城的有一个得了病的,以疫病的传染速度,这城中的人可就都危险了,那些人,怎么还敢歌舞升平,真的就一点儿都不担心吗?


    另一边儿,博阳郡王已经又在宴会上了,这一场白日里的宴会,跟昨日夜间宴会的人有了不同,昨日里还见到的几个这次没来,来的还有几张生面孔,其中一个生面孔主动跟博阳郡王打招呼,探问鹤氏来意。


    “水火无情,偶然见到,心生不忍,有意拨一批钱粮药材过来,却不知道这边儿如今可还能支应……”


    博阳郡王这话说得含糊,那种悲天悯人的意味之中也夹着试探,却没人觉得这试探不对。


    有人露出会心的笑:“鹤公子无需担忧,只看城中这般,就知道一切都还能支应,不过,钱粮药材么,哪里都是缺的,鹤公子若是有意,倒还有几处地方可以选一选。”


    每逢灾年,流民之乱不必说,另有一样却是做生意的好时候,尤其是对那些想要囤积居奇的大商人来说,再有就是想要购买良田人口的大地主了。


    鹤氏自然不是商人,但鹤氏却是地主。


    这是把鹤氏当做想要分一杯羹的了。


    世家大族,听着好像都是空中楼阁似的光鲜亮丽,可那根子,还是要扎在地里的,没有地,没有粮,没有人,又从哪里撑得起如今的场面来?


    这都是不必说的事情,也不必深究。


    博阳郡王听得眸色沉沉,他那般说,的确是想要让人这般理解,但人家真的这样上道,迅速理解了,他又恼恨这些硕鼠过分贪婪。


    良田万顷还不足,还要谋求百姓的立锥之地,真当这天下都是他们的了吗?


    “哦,那我倒要看看,还望指教。”


    博阳郡王抬了抬手,一个拱手的姿势都没做全,很是怠慢,但在场的没人露出不快之色,他们的家族比不得鹤氏,自然不会在这些小细节上计较,当下就有人拿了图纸过来,还有人洋洋得意说出自己是怎样聪明地早早看中了某处,在水灾之前就掘开了堤坝,淹了那一片地方。


    另有人笑着说自己是怎么趁着水灾,收拢了几个漂亮小丫鬟,“等教好了,也让大家看看这地里生出的野花,还真是有股子野香……”


    话题眼看着往“色”上飘,几个昨日见过宋婉的,互相对了对眼神儿,又恭维起博阳郡王的好福气。


    博阳郡王扯了扯嘴角,呵,别着急,他们的好福气还在后头呐。


    作者有话说:


    晚安!


    第880章第880章


    宋婉白日里去的地方不多,都是红菱说什么地方热闹,什么地方好,她就过去看一两眼,城中的热闹还是有点儿虚,走到某处街角的时候,就能看到同一条街上完全不同的两种景象。


    左边还是人来人往,好像有几分热闹劲儿,右边紧邻着那些挤挤挨挨的低矮房屋,就能看出一大片大片的黑暗来。


    衣不蔽体的人几乎没了羞耻心,就那样躺在墙角,也不知道是死是活,破烂竹篓不能遮风挡雨,却有人把它当做被子一样盖在身上,似乎要以此来增加些许温度。


    这样的天,即便是在北地,也不会太冷,或者说,不应该会在太阳好的大白天里感觉到冷,可那些人,只是看着,就知道他们很冷,是那种完全没有体力制造热量的冷。


    宋婉很想装作看不见,可她明明转身了,还是能感觉到那一幕画面在眼前的冲击力,再看身边跟着的红菱,她明明也看见了那边儿的景象,却像是没看到一样,见到宋婉回头,还诧异她在看什么。


    “那些,是流民入城了吗?”


    宋婉装作一副不安的模样,那种没见过世面的小家子气,又让红菱斜了一眼。


    “哦,那些啊,都是些贱民,不必理会。”


    红菱很是不屑,说话的时候抬了抬下巴,很有点儿为自己骄傲的样子,宋婉看她这般,微觉讶异,春巧问过红菱来历,红菱可不是什么家生子,这城中士绅还没那样的底气,随便一个院子之中都是家生子,他们养不起那许多人,这红菱也就是才被买入府中半年,教会了规矩做事儿之后,就被分到别院来的。


    她之前,分明也是城外流民之中的一员,一头枯黄头发全被剃了,如今重新长出来的不至于还干枯发黄,却也没好到哪里去,只看长度就知道她于主人家,也就是个外头买来的新人,竟有这般傲气了?


    宋婉懵懂点头,没有多说,只当没了兴趣,很快回转,没在外头多转悠,跟着的护卫寸步不离,这一路倒也平静,偶有几个眼神贼溜溜的,看到护卫在侧,也没多往这边儿打量。


    晚间,博阳郡王白日里参加了宴会,晚间倒是闲下来了,回来跟宋婉碰头,说起河北道这边儿的事情,言语讽刺。


    “都说是父母官,他们这些父母官,可是要吃孩子血肉才能活的。”


    世人对世家大族的子弟多有好印象,除了世家大族会宣传,外头的名声好之外,就因为世家大族属于“吃饱了”的那一类,他们侵占旁人利益的时候不会再那么赤裸裸的,而是会有包装,有交换,表面上看着是一种谦和礼让的劲儿,甚至还有点儿慈悲宽容,不会对人太过分。


    而替代世家大族吃相难看的那一批人,就是这底层的士绅了,他们属于“没吃饱”的,“饿”字当头,不似饿死鬼投胎就是好的了,还能指望什么。


    博阳郡王今日参加宴会的收获就是轻松从这些人家置换出来了两块儿地,以后做什么先不说,只这个置换,连钱都没出,只随口给了个承诺罢了。


    “……这么容易?!”


    宋婉咋舌,她的见识不算浅薄,穿越者那种宏观眼光还是很能称道一下的,毕竟是站在后头看前头,不说一清二楚,也有一种高屋建瓴的独到之处。


    但买卖总要有个买卖的样子吧,这连钱财交付都不必,又算什么买卖了。


    “便是什么都不给,他们也要争着送的。”


    博阳郡王见宋婉不明白,说了一下这其中的缘由,只要跟鹤氏搭个边儿,他们在外头行事就能扯鹤氏的大旗,为自己谋取便利,这便利谋得多了,自家壮大起来,也未必不能成为未来的世家大族。


    小家族么,都是这么一点点发展起来的。


    “他们不怕疫病吗?”


    都说水火无情,可水火真正能够伤到的除了某有几个没防备的富贵人,其他的,只会是平民百姓在承受天灾的祸害。


    便是那完全不会看人下菜碟的疫病,听起来好像如同死亡一般公平,可拥有更好的生活条件的富贵人,本身就不会轻易被疫病侵扰,更何况这些富贵人家哪一家不是奴仆成群,层层阻隔之下,病毒也没有飞天遁地的本事,能够精准投放到某一类人群上。


    宋婉早就习惯了古代的下人伺候,很明白某些规矩本身就是有着隔离作用的,比如说那一条,若是下人生病了就不能来伺候人,还要挪出去。


    尤其是贴身大丫鬟这样的职位,真是打个喷嚏都要紧张一下,一个不好就要挪出去,以后能不能进来,那就另说了。


    这种情况下,真有什么病毒传入府中,也越不过这些人墙阻隔。


    想到这里,宋婉轻叹:“是我蠢了,这哪一家的府里缺了药材,就是大夫,指不定都有自家养着的。”


    府医什么的,不说家家配备,却也免不了有些人家齐全,便是那些不齐全的人家,总也有些会识辨药草药性的,家中肯定还有贮藏的成药,能够用来应急的。


    比起什么都没有的平民老百姓,哪怕同样染病,富贵人家活下来的几率还是要大很多的。


    思维跑偏片刻,很快又转回来,宋婉问:“查得怎么样了?”


    博阳郡王这里并不是只有他自己在查,他带来那么多人,除了一些护卫,大多随从都散出去了。


    城中也有补风使在,之前徐国公有意封锁消息,却不意味着他能完全掌控所有的补风使,有人不说,就有人说,博阳郡王亲自到此,就是给那些人压力,让一些还在摇摆的补风使认真做出选择。


    等——等到他们这些身在局中之人给出的消息。


    所以,博阳郡王明面上查到什么,查到多少,都不是太要紧的事情,只是作为吸引人注意力的一个靶子,真正需要查的,还要靠那些潜藏在暗处的补风使。


    有着所有补风使的名单,博阳郡王想要找他们还是轻而易举的,而他们被找上门,意志不是那么坚定的,摇摆一下,肯定又要投过来了。


    “若是有忠于徐国公的呢?”


    宋婉皱眉,觉得这样做有点儿不保险,博阳郡王隐藏身份的做法还是太敷衍了,都没易容,差评!


    若是真的有个认识博阳郡王的呢?或者正巧这里也有鹤氏子弟碰见了呢?再或者,那些暗中投了徐国公的补风使直接指认博阳郡王身份呢?


    “认出来又能如何?”


    博阳郡王很有底气,暗查变为明查,只要徐国公没有做好直接造反的准备,他就要乖乖配合。


    说不定的,奥时候还要让徐国公主动拿出一些消息来换他离开呐。


    博阳郡王看了宋婉一眼,后面这些话没对她说,只让她好好休息,再住两天,忙完土地置换的事情,他们就要走了。


    “难得来一趟,也多看看,以后不知道还能不能再来。”


    博阳郡王的为人处世,不说很悲观,却总是先虑败,听起来就不是很提神儿。


    说的是实话,就是听着不舒服。


    宋婉白了他一眼,她现在胆子越来越大了,之前还是偷偷给人白眼,现在都当着面给了,一点儿都不带怕的。


    博阳郡王见状,忍不住刮了一下她的小鼻子,看她缩头,才笑:“愈发胆大了。”


    “还不都是你纵容的,这可都是你的缘故,可不能怪我。”


    宋婉娇嗔,声音轻软,好似一团棉花擦过耳廓,又柔又麻。


    博阳郡王预估的时间很有些准头,两天后,他们一行人就已经在城外了,马车之中的行李多了些,却也少了些,部分东西已经分了人手送往京中了。


    等到人再回来的时候,给宋婉捎来了一封家书,宋婷写的,说明宋妍已经出嫁,婚事很顺利很热闹,就是宋二老爷的脸色不怎么好看,宋婷在信里头说宋二老爷眼圈儿都红了。


    还说宋二夫人也流了不少的泪,跟宋娟出嫁的时候可全然不同。


    宋婉是在马车上拆开信的,看完了,一声叹息:“只怕五姐姐要怪我了。”


    宋妍那个人,她还是知道的,嘴上是一点儿不饶人,自己没参加她的婚礼,她肯定是要抱怨几句的,不过,以后过得好,也就会忘了,不是个长久记仇的性子,呃,也说不好哪天翻旧账的时候再说起来,又是历历在目一样了。


    宋家的事没有什么能够瞒过博阳郡王的,不需要宋婉说个前因后果,博阳郡王已然明白是因为什么事儿了,他抽出宋婉手中信纸,晃了一眼,原样叠好塞入信封之中,嘴上漫不经心地问:“可是为难?”


    “倒也没有什么为难的,不过是想着下次见面被她排揎的时候要说什么好,没办法,我就是这样重色轻友,男色当前,只能对不起姐妹了。”


    宋婉的话说得俏皮又可爱,目光在博阳郡王的脸上多看了几眼,博阳郡王少有被这样直白说“男色”的,差点儿噎住,给了宋婉一个“大胆”的眼神,耳根都发红了。


    作者有话说:


    晚安!


    改错字!感谢捉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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