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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01章第901章


    你见过天火净世吗?


    传说中,有神看得世间污浊,决定净世,最开始,是水,铺天盖地的水,好像是天河下降,银河倾斜,就那么从天上倾倒下来,天空仿佛不再是天空,而是一处深不见底的汪洋,幽暗处甚至深沉如墨,九渊之水,倒悬而下,天地之间,被水连接在一起,仿佛重归混沌。


    这是第一次净世。


    然后,是第二次净世。


    这一次,是石。


    天降陨石。


    大大小小的石块儿不知道从何而来,携带着万钧之势,如同下落的星星一样,一颗颗落下来,远在天空的时候,还能看到长长的拖尾,和那明亮璀璨的星光,可当真正落下来的时候,才发现星光是火光,拖尾,或许只是那未曾燃烧殆尽的烟尘。


    落在地上,又是激起一大片烟尘,烟尘弥漫,火光冲天,呛人的浓烟几乎要遮蔽清明,房屋,树木,人,动物……都在这种毁灭性的净世之灾中化为乌有。


    接着,是第三次净世。


    天火净世。


    “我听过这个传说,说是净世之灾并非灾厄,而是神明赐下的考验,若能通过考验,就能踏上升仙之梯,有了成为神明弟子的资格……还有人说,那叫修仙……”


    “是啊,修仙,修一个长生不老仙……”


    火光在眼前凝固,好像所有都被冻结了一样,是时间,还是空间,还是说,时空整个都被冻结住了。


    周身所有都如同被凝固了一样,正在倒塌的房屋停止了倾倒的姿势,正在燃烧的火焰也不再摇曳,维持着一种“惊呆了”的现状,连那些人,本来还在奔跑哭泣的人,有几个还维持在一个高难度的,脚尖都离地的姿势上,他们的表情都冻结了,维持着惊恐害怕,或者泪流满面,但,那正在流淌的泪水,也停住不动了。


    他们眼珠之中倒影着的万事万物也是凝固不动的,如同他们自己一样。


    不知道他们的思想是不是也凝固不动了,还是……


    宋婉轻轻动了动,她发现自己能动,但,感觉好像有点儿轻飘飘的,再动了动,一种穿模的感觉让她低头去看,哦,的确能动,她的灵魂能动。


    珍珠白的光泽不算难看,但任谁都看得出那仿佛是气态化形的东西不那么稳固,周围不断在溢散,只是溢散缓慢,倒像是带着薄雾轻纱一般,多了些飘逸之感。


    身体凝固不动,幸好并不是什么高难度的姿势,而是一个普通而平常的站立姿势,在看着对面的人,而她的手已经在刚才尝试动作的时候离开了**的束缚,拿出来了一只,有着珍珠白光泽的像是幽灵的手。


    啊,原来,这是自己的灵魂啊!


    这样一种认知带着某种新奇感,让宋婉感觉不到太多的害怕,隐隐的恐慌就好像是眼前这荒诞的一幕,她看着,然后有些出戏,所以,一切都是假的吗?


    九个周目的循环轮回,不过是她在某种假的类似游戏的场景之中重复“自己”的人生,而这个游戏之中,唯一真实的,除了自己的感受,自己的灵魂,就是……


    宋婉来不及多体会自己现在的状态,目光很自然地汇聚到了她身体姿势所看向的那个人——博阳郡王。


    那一身玄色衣裳还是她设计出来找绣娘制作的,在好些地方都留下了自己的小巧思,看着他穿上身时候的喜悦,至今仍在,但,又不一样了。


    “是你吗?”


    她能看到他眼中的神色流转,跟那些凝固住的人完全不一样,他是自由的,而非被固定的,尤其在他并未刻意掩饰的情况下。


    看啊,风拂过了他的发丝,些微动静在这一片凝固的环境之中太特殊了,哪怕是头发丝的动静,也让人瞩目。


    呃,让自己瞩目。


    那些人,那些真的是真正的人吗?


    宋婉不知道,她的脑海之中有太多的问题想问,可她好像哪一个都不想开口,她看着他,目光之中大约有了泪意,她却不知道这个身体是否流了泪,刚刚她的手离开了肉身的束缚,能够动弹,能够抬起来,看起来应该很奇怪,像是长出第三只手一样。


    除了手,灵魂的其他部位应该也能动,也能脱离身体的束缚,但宋婉没有动,比起忙碌动作,她更想要知道某个真相,或许,真相对她也没什么意义,就算知道之前的九个周目都是假的又如何,难道她就能当做一切都不曾存在吗?


    经历了就是经历了,记忆了,就是记忆了,或许记忆会被遗忘,但那需要漫长的时间,如同她所经历的也需要被新的经历所覆盖。


    如果人的大脑是一个存储器,那么它的容量必定不可能是无限的,只是那个极限在哪里,恐怕少有人能够探知。


    宋婉不觉得自己是个聪明人,也就没觉得自己能够把这些永生不忘,哦,忘了,她也不能永生啊!


    她没有贸然动作,灵魂脱离身体又不好看,可能还有某些害处,站着不动就行了,也不是什么尴尬的姿势,也没什么不雅的动作,最关键的是,他也在看着她,目光深沉而柔和。


    不一样了,跟以前不一样了,但,又像是把什么假面的东西撕下来,真正暴露出来最本质的东西,不再做任何遮掩,于是那不一样之中,又能感觉到一些一样的熟悉的东西。


    曾经,他们是夫妻。


    现在、以后,他们是什么呢?


    前者或许还有点儿底气让他完成丈夫的义务,爱护她这个妻子,后者……连她都不能定义的关系,又能对他起到什么约束作用呢?


    爱,有的时候是牢固的绳索,能够把两个陌生而毫无血缘关系的人栓在一起,生死与共,谱写出千年化蝶的传说。


    爱,有的时候是缥缈的烟雾,看似存在却毫无束缚力,不能让对方完成自己心中所期望的所有,似亲实疏。


    宋婉不好定义自己跟博阳郡王之间的关系,如同她不好定义他们之间是否有爱。


    她爱过他吗?


    或者,他爱她吗?


    “你爱过我吗?”


    千言万语,只此一问。


    宋婉能够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没有动,这一句话,是她的灵魂在问,她的眼珠子或许也不曾动过,但她的灵魂一直在注视着他,等带着他的答案。


    她看到了他的动作,侧目看过来的神色,以及那微微拂动的发丝,还有……他转过身来,正面对着她,目光深沉,却无一言。


    失望,好失望,竟然是不爱吗?


    宋婉不知道博阳郡王到底是怎样的存在,是神明,是精怪,亦或者是妖鬼恶魔,总之,他似乎更像这里的主人,而自己,只是一个闯入者。


    他是在第几个周目发现自己这个异类的呢?


    他在这个周目选择跟她成亲,是要就近观察吗?


    他不爱她,为什么还要跟她成为夫妻呢?他究竟要做什么呢?


    她所经历的这一切,这个世界,是完全虚构的,还是有真实存在的呢?


    这里的人,那么些人,宋家的人,都是假的吗?


    原主的身份,是被自己侵占的,还是某种意外,或者干脆就是被他安排的?


    ……


    太多的问题充斥在脑中,宋婉很想问,可她张不开嘴,事实意义上的张不开嘴,她的身体也是被定住的那个,只有她的灵魂,还自由,但看着那不断溢散的如同飘散的轻纱一样的珍珠白的光点,宋婉又有点儿慌,以前隐隐的某种感觉仿佛被证实了,这的确是她最后一个周目了。


    以后,她恐怕不会有什么以后了。


    来不及自怨自艾,甚至来不及指责抱怨,她的目光依旧看着他,那些人,曾经有过交集的那些人仿佛都被她所遗忘,不再能够占据她的目光,而她灵魂的双眸也在看着他,似乎在等待他宣布一个结局。


    但,又想要在那注定的悲剧之前略作挣扎。


    好歹,自己也是一个穿越者,穿越者总该有点儿牌面的,最重要的是,退场的时候不能太狼狈,哪怕他知道前几个周目她做过的所有事情,咳咳,蠢事,她还是想,让自己最后的形象光辉一点儿。


    不说成为对方的白月光,至少回忆起来不能是蚊子血吧。


    “谢谢你,给了我这一段神奇的经历,虽有些遗憾,但我很高兴遇见过你,我的人生中,或许只有这一件事,称得上伟大了吧……”


    都说爱情伟大,但遇到神明怎么不算是伟大呢?


    不管他到底是谁,但他所掌握的力量完全不是凡人所有,哪怕是妖精魔鬼在她眼中看来,也是神明了。


    那么,就当他是神明好了,她或许不能信仰,却也不能得罪,保持足够的敬畏,到最后,不要破防。


    人的一生是怎样降临的呢?


    啼哭着,毫无形象地四肢张开被抱出来,眼睛都睁不开,毛发都不全的丑陋模样,呃,或许也不算丑陋,在很多新手父母眼中,自己的孩子都是最好看的,哪怕是个无毛的小猴子。


    这样不够美丽不够优雅,毫无选择权的降生就算了,在有选择,呃,有限的选择的情况下,她还是可以选择优雅一点儿的退场。


    不要狼狈地求饶,也不要跪地哀求,不要在死前挣扎着暴露自己的卑鄙,要淡定,要优雅,要显露强大的内核,不害怕死亡的冷静从容,要……如同影视剧中的白月光那样,若是这时候身体能动,在眼角落一滴晶莹的泪珠就最好了,要凄美,要哀婉,要不损容颜的美。


    想要美到最后,让死亡不再丑陋。


    “谁说你要死了?”


    “……?”等等,我没听清,重来!刚才不算。


    作者有话说:


    晚安!


    之前都说九个半,这半个其实还是番外,古代跳转修仙。


    第902章第902章


    所以……


    眼前所有,周身所有,若碎裂的镜子一样出现道道裂痕,那些还在凝固之中的人好像被某种时间加速风化,一点点化作尘沙,不,不是尘沙,是雾,是烟,是一点点随风化去的气……


    宋婉睁大了眼,她的身体也在化开,呃,不能说是自己的身体,如果,这一切都不是真的,那么,这个身体本来也不是真的。


    化开的气并没有完全散开,而是萦绕在周身,如雾如烟,并不是只有宋婉,那些街上的人,房中的人,看不见的被墙壁遮挡的人,他们也在化开,化成气,那气萦绕在他们原先所在的位置,模糊了那些裂开的墙壁,裂开的花木,裂开的……一道道缝隙好像被那些气所弥补,又像是被那些气模糊。


    裂痕好像被弥合,又好像被“气”所吞噬,变相扩大,于是,看在眼中,就是在一片气化的烟雾之中,景物一点点消失,烟雾在逐渐扩散,填充所有空间。


    世界好像变得模糊了,眼前所见,似重归混沌……


    面前的博阳郡王也变了,他的周身同样有那种气,原来站在那里的博阳郡王,还能动的博阳郡王也在气化消散,但那消散并不是变成烟雾,变成空白,而是消散了一层遮掩,露出其下、那被身体包裹着的灵魂。


    玄色背后是白色。


    一点点白露出来,最初好像是那气化的白烟一样,随着气化扩大,显露出来的白更多,被还未完全消散的玄色映衬着,像是一种割裂对照出来的存在。


    身体之中包裹着的应该是灵魂,博阳郡王,他竟然也不是本尊吗?


    宋婉眯着眼,看着这一幕,她不知道自己目前是什么状态,但看那些人,看博阳郡王这个对照组,她觉得自己应该也是差不多的样子,好像破茧成蝶一样,从旧皮囊之中挣脱出来一个新的灵魂。


    不,也许是旧的灵魂。


    那白衣显露出来大半的时候,白气也几乎化去了大半的玄色,那挣脱出来的分明还是博阳郡王的面容,一模一样的面容,他的动作从容,并不为周围的动静所惊,转过头来,看向宋婉,轻轻道:“梦要醒了。”


    “什么?梦?”


    宋婉跟不上他的思路,觉得自己的思绪仿佛还在卡顿之中,或许是周围的变化所带来的震惊让她脑中的问题增多,以至于CPU短路,她竟是一时间不能反应对方话语之中的意思。


    先是说自己不会死,然后说“梦”,也就是说,这都是梦?


    梦,必然有一个主体,是谁在做梦?


    “我要醒了吗?”


    宋婉自然而然,就以为自己才是这个梦境的主体,虽然这个梦有些怪异,完全陌生的古代世界,但,这是新颖又耳熟能详的穿越题材,所以,是自己遭遇了什么重大灾难,比如说车祸或者某些意外,然后躺在病床上做了一个梦,梦中来到了这样一个地方。


    至于九个周目什么的,会不会就是一种潜意识的概念,或者说,是她潜意识中的梦境分层?


    并不是九个周目,而是每一周目都深入一层,直到这里……唔,不对,如果这是自己的梦,那么能够在梦中告诉自己真相的博阳郡王算是什么?


    再有,她就算是看多了影视剧和小说,看多了穿越题材和历史剧,也不至于在梦中出现这么多从未见过的人物吧,不应该有一两张明星脸,或者有些熟悉的剧情吗?


    一般来说,这种穿越,哪怕是梦境之中,潜意识的穿越,也应该是从熟悉的开始吧,穿影视,或者穿书什么的。


    再不然……哦,对了……


    “系统?”


    宋婉开口问,莫不是博阳郡王的角色就是那个应该给自己开的金手指——系统?


    同时,也是潜意识塑造出来的这么一个存在,要他指导自己,但自己在此前并没有触及他的“程序”,于是直到第九周目才能真正得知这个结果,才能……


    不,好像还有哪里不对!


    宋婉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考场上,面对严谨的数学题,她的解答过程写到了一半,她不知道正确的答案是什么,但她感觉自己写得不对,一定有哪里出了错,继续下去,必然是错误的答案……


    脑中飞速思考,宋婉面上却没什么表情,紧紧盯着博阳郡王,看着那气化逐渐完全,只剩下脚下的一些,事实上,他那飘逸的衣摆已经挣脱出来大半,白色的,既有垂感,又很轻盈。


    不是那种惨白,也并非多了锦绣,素色的白,却显露出一种高洁来,一看就不是什么便宜的料子。


    博阳郡王没有太大的动作,脸上的表情很细微,他往日就不是一个五官乱动的浮躁之人,这会儿显得更加沉静一些,但那沉静,似乎被宋婉这一句话闪了腰,他眨眼的动作好像错了一下频率,再开口,声音之中略显无奈:“我要醒了。”


    “啊,你……?”


    宋婉睁大了眼,她突然反应过来,哪里不对,梦的主体不对,谁说做梦的一定要是自己,就不能是别人吗?那,她现在是什么状况?


    在博阳郡王的眼中,那具身体逐渐气化之后,显露在他眼前的珍珠白的灵魂,是那样特殊。


    并没有多么刺目的光芒,连那珍珠白的颜色也不是多么与众不同,混杂在一片白气之中,像是浓了一些的烟雾,并不显得多么特殊,但,那朦胧的轮廓,逐渐模糊的五官还是给他一种完全不一样的感觉——特殊。


    这是他的梦,又不是他的梦。


    混杂了另一个人在内,就好像是在清水之中滴入一滴墨,很快就能看到那墨滴散开,化入一片清水之中,如果这一滴墨的分量不够,那么,最后,混杂了清水的墨还是如同一片清水,只有亲眼见过的人才知道其中糅杂了一滴墨。


    如今,宋婉就如同这一滴墨,而这个梦境,却并不是一片清水那么小的范围,一定要做比,大约是汪洋吧。


    滴水入海,无从寻觅,滴墨入海……他要赶在这一滴墨彻底化入海水之中前,把她完完整整地打捞起来,不是怕她死亡,是怕她的死亡污染了这一片海水。


    心中略有几分无奈,再看那一片逐渐浓郁的烟雾,模糊不清的景物,亭台楼阁,旧时之景,在他记忆中那么清晰的一切,都在被烟雾所掩盖,是掩盖吗?还是彻底被抹去?


    天火净世,灵气复苏。


    他所诞生的世界如同牢笼,没有灵气的牢笼,唯有天降“灾厄”,那外来的灵气才能随着那“灾厄”侵入进来,充盈世界,用一次灵气复苏“激活”有天赋修炼的人,然后——修仙。


    如何判断一个人拥有何种天赋呢?


    人们常爱说,天赋异禀,尤其是在无法解释为什么某些人某一方面特别突出的时候,他们都会这么说,说对方天赋异禀。


    但事实上,天赋这种存在,很难在出生之后就立刻判断,哪怕是天生神力呢?还小的婴儿所能使出的力量,恐怕在成人眼中也不算什么,并不会真的为此动容,不仔细,可能都无法留意,要等到婴儿逐渐长大,身体逐渐增强,更强大的力量显现出来,才会有人说,原来他的天赋是天生神力。


    其他的呢?


    如果一个人的天赋在刺绣上,但他身为男子,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去碰一下针线,那么他一辈子都无法“激活”自己的天赋,只当自己是中人之姿,随着世俗庸庸碌碌。


    没有灵气的时候,没有人知道什么人才能修炼,什么样的人不能修炼,他们甚至不会有修炼的概念,不知道要如何吸收灵气,引灵气灌体,运转控制,留存利用。


    但当“灾厄”来临,当随着那“灾厄”而来的灵气倾泻而下,迅速填充进这个世界之中,所有拥有天赋的,能够修仙的人就会感应到不同。


    博阳郡王是其中感应最迅速,也反应最剧烈的一个。


    他后来才知道原因,他修炼的天赋极佳,如果他并不是诞生在这个没有灵气的世界,而是诞生在更高等的充盈着灵气的世界,恐怕一降生,他就会成为某种天生的圣体,从而迈入更高等的层级。


    可惜,是在这个世界,于是,他的身体一天天匮乏,没有灵气的滋润和补充,他就像是缺水的植物一样,会逐渐枯萎死亡。


    这并不是一种疾病,他从来就没有病,从出生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处于“饥渴”之中,不能得到灵气的补充,不能得到灵气的滋养,外界的所有,包括那些在世人看来极具营养的人参灵芝,都只是杯水车薪。


    也就是他此生富贵,否则,寻常人家,哪里还能养得起这样的病,哪里还能活到他这样的年岁,哪里还能等来那带来毁灭与生机的天火呢?


    世间万物,利弊双生。


    道理是这样的道理,他懂,他明白,可他放不下。


    对这个世界,他的确没有多少爱,对抚养他长大的大长公主,他同样也没多深的感情,但……他有遗憾,不甘心,便是立地飞升,也难以让他就此放下。


    心之一念,囚困一生。


    梦境十年,是他作为凡人的执念,执念化作牢笼,演化万千,这浮生种种,尽在此一梦。


    作者有话说:


    晚安!


    第903章第903章


    白衣的博阳郡王清晰度在一片雾气之中依旧满分,消散的是身体,是躯壳,是包裹住灵魂的外衣,真正的灵魂显露出来,本来应该如同宋婉这样不断溢散,像是墨色如水一样不断化开,但博阳郡王的灵魂凝实不散,如同拥有身体那样,或者,这本来也是他的身体。


    清晰的眉眼并没有什么显著的变化,一看就知道他还是她认识的那个博阳郡王,但,不是了。


    “你到底是谁,你是我认识的那个鸣辰吗?”


    宋婉再次开口问,她能感觉到自己在不断消散,灵魂溢散的速度并不算快,但却是以秒计时的,每一秒都比前一秒少掉一点儿分量,宋婉不知道这个分量是多少,但少掉分量的那种虚弱感,却是持续加深的。


    虚弱,且无力,同时带来的还有一种倦怠,好像是人身体营养不够,不得不被动陷入沉睡一样。


    但宋婉知道这一“睡”,恐怕再也不会醒来了。


    以前总觉得就算是不醒来也无所谓,九个周目之后就这么死了也无所谓,可真的到了这一刻,宋婉发现,自己内心深处最想要的还是活着。


    是的,她不想死。


    也许是求生的本能,也许她本就是那样卑劣的只会在口上嚷嚷着“死就死了”,事到临头又缩回来的胆小之人,纷乱的思绪划过脑海,宋婉所能想到最真切最清晰的一个念头,就是不想死。


    她不想死。


    这一刻,她想不到活着有什么好处,或者自己有什么未竟的事业,非要活着才能完成,又或者还抱有什么希望,希望未来会更好,但,她就是知道,自己不想死。


    强烈的执念所产生的波动,让博阳郡王侧目,是了,就是这样的能量,若闪电,若利锥,若剑芒,就那么穿透层层迷雾,在霎那间散发出刺目的光。


    那光并不浓厚,也并不宽广,只是霎那间,若针尖一样刺入眼底,让那个本就特殊的灵魂在那一瞬间闪耀出动人的光芒来。


    是星辰回望,于眨眼间穿透亿万光年,来到这迷雾之中,成为其中的一点明光。


    是星火点燃,于刹那间引燃茫茫烟雾,在虚幻的真实中,绽放出属于自己的光。


    这里的一切,本来都是假的,是博阳郡王记忆中的那些人,他的记忆让他们鲜活,他的执念赋予他们“灵魂”,每个人都像是既定了程序的数据人,在遵循着博阳郡王一开始设下的指令,通过AI获得的智慧补全自己的人格,完成像是身体原主人该有的所作所为。


    如果说这是一场游戏,那么这场游戏的制造者博阳郡王,在游戏完成的那一刻,就已经无需插手游戏的运行了。


    这个游戏过于智能,会自动补全一些漏洞,自动弥合一些缺口,自动完善一些人设所带来的“剧情”。


    在博阳郡王还不是全知全能的时候,他无法知道这十年世界各地发生的所有事情,但东西是全的,他的记忆或许只能探知部分,但他保留下来的那些东西,那些补风使的卷宗,那些库房里堆积如山的陈旧档案,让这个世界的脉络清晰可循。


    等他成为大能之后,跨越时间的长河,截取这十年的剪影,做成了这一场“游戏”——浮生梦。


    十年,这个世界的末日倒计时。


    一遍又一遍,博阳郡王由着这个世界去推演,结果都毫无变化,天火降世是不能阻挡的“天灾”,剩下的,那些有天赋之人的数量也是无法被更改的结果,其余……变量好似很多,可似乎什么都不能改变。


    不甘心,不服输,不放下,博阳郡王投身其中,封闭了记忆,再次成为那个时候的自己,他想要找一个破局之法。


    人在有了能力之后,总觉得如果回到年轻而无能的时候,总会有更多的破局之法,事实上呢?如果没有重生前那些后世的记忆作为金手指,重生回到小时候又能改变多少既定的轨迹呢?


    失败仿佛理所当然,一次失败,两次失败,三次失败……


    不断的失败可以磨炼人的意志,同样也可以消磨人的执念,当反复想要一个结果而不能够的时候,如果不会崩溃,那么,就会放下了。


    这一梦浮生,博阳郡王只想要达成一个结果,二选一的结果,要么是自己崩溃,就此消散,要么是放下执念,羽化飞升。


    是,或,否。


    这个选择本来应该是如此简单,然而,误入的灵魂带来了契机,也带来了变局,当多出一个意料之外的变量,会是怎样的呢?


    蝴蝶扇动翅膀,一场风暴于无声无息间席卷而来。


    博阳郡王为自己准备的这一场选择题,最终的确有了一个选择,不是“是”,不是“否”,而是“或”。


    外来灵魂所带来的第三个选择,有些多余,有些搅局,却又不得不叹息某种天意使然。


    “先离开吧,如果你不想死的话。”


    博阳郡王语气温和,他挥手间,宽大的衣袖像是卷起了一张碎纸片,就那么随意地把宋婉的灵魂兜走了。


    宋婉只是一个恍惚,不断溢散的灵魂带来的副作用在持续加剧,她能够问出问题之后,就发现自己的思考速度变慢了,以至于博阳郡王对她说的话,她好半天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离开”“不想死”,对,离开,这里一看就很危险,要离开,一定要离开!


    但,不想死,不想死要做什么,不想死是……死是……不死是……


    思绪生锈了一样,迟滞到难以运转,以至于被带走的时候,她感觉就像是被人照着头上打了一下闷的,不算疼,但那种波及全身的沉闷感像是被压了一座山似的。


    接下来,就是眼前一黑,好像死了一样,什么都不知道了。


    宋婉当时的思绪已经完全卡顿,她甚至都来不及感觉到死前的绝望挣扎,就那么顺从地闭上了眼,自此陷入沉睡。


    她那时候甚至连“再也不会醒来”的担忧都不曾有,可谓是安静了。


    等到再睁眼的时候,思绪像是被清水洗涤过一样,冲走了那些沉重的污垢,恢复了清爽,也让宋婉的思绪聚拢,能够真正思考一些东西了,所以,自己现在醒来,就是还没死,那么,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呢?


    之前的九个周目,宋婉其实已经很熟悉这种“醒来”了,睁开眼,看到陌生的环境,也并不是很害怕,只是先查看了自己的状态,还是珍珠白的灵魂状态,也就是说,之前的种种不是她在做梦,她是真的完成了九周目,找到了通关的办法,也见到了真正的BOSS。


    一脸复杂,这谁能想得到呢?BOSS竟然是博阳郡王。


    按照常理来说,这种BOSS要不然就是位高权重,比如说皇帝,或者是某个下一任继承人,再不然就是类似于权倾朝野的实权摄政王之类的大臣之流,或者某个世家子也很合适,或者就是一些底层草根,逆袭而上的那种,或者是某些关键节点处的关键人物,隐藏得很深的幕后流……唔,这么说,博阳郡王倒有些幕后流的意思,但他也实在不是什么隐藏得很深的人物。


    掌管补风使这件事是他从大长公主殿下那里接过来的权力,而大长公主的年岁注定她所拥有的会被不少人所探知。


    时间会消磨秘密的屏障,即便最开始没有人知道,但后来,补风使都传到博阳郡王手上了,肯定不少人都知道这件事。


    所以,博阳郡王还真不像是能够做隐藏大佬的样子,他的身份不符合该剧传统设定,可他偏偏就是。


    老天爷可真有点儿不公平。


    博阳郡王一辈子吃过最大的苦,大约就是药苦了。


    祖母是大长公主殿下,皇帝宠爱,自身文武双全,又有执掌补风使的权力在手,就算不是位高权重,却也不能被人随意轻忽,人生有钱,有权,自身有貌,有才,身份地位不是最高,却也在第一梯队了,唯一的缺点说是病弱,可宋婉清楚知道,他的病远不到威胁生命的程度,至少平日里的痛苦并不多,喝的药与其说是治病,不如说是补药。


    说来惭愧,宋婉在药学方面是真的没什么天赋,哪怕跟博阳郡王当了夫妻,也没从那些药方之中看出他到底得了什么病,问就是先天不足,问就是体虚气弱,呵呵,能够飞身上马搭弓射箭的人体虚气弱,她很难欺骗自己的眼睛啊!


    现在看来,若不是博阳郡王隐藏太好,就是这其中另有什么隐秘。


    凌乱的思绪好像一团乱麻,又像是散落的珍珠,找不到线头,无法串起,宋婉的思绪翩飞,暂时都忘了自身的处境,这陌生的环境到底是哪里呢?


    “吱呀”一声细微的响动,木门被推开,白衣拂槛,博阳郡王缓步进来,看向宋婉的第一眼,就透着无奈:“收收心,你的思绪吵到我了。”


    这一回,宋婉的思绪非常快,瞪大了眼睛:“你在说什么?——你能听到我的心声?”你侵犯我隐私了,你知道吗?


    思绪太快,嘴上没说的,心里都说了,被动跟对方心灵相通的博阳郡王只想扶额,她之前侵入他的梦怎么不说侵犯隐私了,难道梦不算隐私吗?


    这熟悉的相处,让博阳郡王很快找回了夫妻该有的态度,消磨了身份转变所带来的陌生感,嘴角不觉微微翘起一丝微不可查的弧度。


    作者有话说:


    晚安!


    第904章第904章


    经过跟博阳郡王的一番交流,宋婉才明白目前自己算是个什么情况,简单来说,就是博阳郡王因为心中执念放不下逐渐形成心魔,若是不能破局,就再也无法更进一步,甚至连维持正常现状都很难,心魔若是日益壮大,是有可能取代原主的。


    于是,针对自身的情况,博阳郡王专门炼制了“浮生”这件……唔……应该算是神器的存在。


    所谓浮生,短暂而虚幻的人生,他专门构筑了一个真实梦境,以还是凡人时候的记忆为基础,又从时间长河之中复制出那些充斥着浮生的芸芸众生来,接着,就是封印自己的记忆,投入其中。


    这个过程说起来简单,但做起来还是比较难的,博阳郡王也是第一次炼制这种类型的神器,并没有经验,所以也会发生一点儿小失误,比如说,宋婉的灵魂被吸纳进来。


    “我也没想到,会有这样的意外……”


    博阳郡王说到这里的时候,也难免多有唏嘘,任何神器的炼制本身就是在逆天而行,世界上本来没有的东西,要因为你的一个想法而构筑出来,能够完成这件事本身,不说比拟创世之功,也的确夺了些造化之妙。


    尤其是这浮生按照博阳郡王的设计要求,是要足够真实,为此他还特意去时间长河之中搞复制,力求完善那个浮生世界之中的种种,不让任何一处有所疏漏。


    在这种情况下,一不小心,顺手多捞了一点儿什么出来,也是很有可能的,甚至神器成型那天的雷劫,也许也会夹带一点儿私货进来。


    前者么,博阳郡王也不敢肯定自己有没有失误,从时间长河之中捞东西搞复制对他而言不算多难的事情,因为浮生所需要构筑的梦境世界需要的是他那一整个世界的人,他在打捞的时候一个不仔细多加了个宋婉进去,也不是不可能。


    后者么,不是博阳郡王心理阴暗,觉得天道不是好货,而是因为修炼之人,总是要面对各种劫难,这些劫难的呈现形式本来就多种多样,天道无情,并不因私情而动,但它本身也有着自己的运行轨迹,这种运行轨迹可称之为规则。


    所谓“天规森严,犹若牢笼”,天道规则把世间种种都框定在一个界限之内,不超出这个界限的,是凡人,超出这个界限的,是修炼之人。


    而修炼之人若想要超出这种规则限制,就必然要面对规则之外所带来的种种劫难。


    雷劫就是最简单的劫难,算是清晰明白,挨得过就能过去,挨不过就是不够资格,算是一种最简单的筛选机制了。


    但某些劫难就不像是雷劫这样简单清晰,而是潜伏在每一个选择之后,在你不留意的时候,突然发作,来一个天发杀机,让人躲都躲不过。


    这其中,稍微特殊的就是情劫了。


    为了各种感情毁天灭地什么的,不得不说,人类还真是一种清晰化的生物,哪怕修炼之人也不会例外,甚至因为修炼之人所具有的力量更大,这种凡人口中说说的海枯石烂,放在修炼之人身上,还真的有可能做到,带来的破坏也就更大了。


    若是真有人肆无忌惮,最后的结果,必然是多行不义必自毙。


    自天火降世之后,博阳郡王的人生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之前种种不说,之后那简直是开了挂般的顺风顺水,一路顺畅修炼到现在,执念形成心魔,方才对他带来了更深切的威胁,让他不能再无视自己的那点儿放不下,必须要做点儿什么来割舍了。


    他制作了浮生,想着投入其中,以梦境的形式来重新经历,一遍遍消磨,不管多少次,最终的结果要么他在其中身死道消,要么他彻底放下,涅槃重生。


    结果因为宋婉的误入搅局,他不得不半途而废。


    “是我害了你吗?”


    清楚自己闯了多大的祸,宋婉又是不好意思,又是难过,还委屈,她也不想的啊,她活得好好的,再一睁眼就是在那什么浮生里了,要不是在九周目的时候抓住了博阳郡王这根救命稻草,这个时候她也死在浮生里了。


    能够消磨神明执念的神器,又哪里是普通人的灵魂能够驾驭的,甚至只是陪跑都在不断消耗宋婉的灵魂之力。


    在这方面,因为她并不是修炼之人,感受并不清晰,真正感受到的时候,已经晚了。


    灵魂之力被消磨的最显著特征就是做事少了长性,耐性不足,以及,很难认真地去做某件事,一时好一时歹的,全无定性的结果就是一事无成,死得寂寂无名。


    也就是说,如果不是博阳郡王在九周目轮转的时候封印松动,多少回想起来一些记忆,宋婉是根本没有力量陪跑十周目的,也就是说在气化的时候,她那珍珠白的灵魂根本什么都不会剩下了。


    “也可能是我害了你。”


    博阳郡王坦诚以告,他不会在这样的事情上隐瞒,只说自己猜测的可能。


    要么是他一时失误,粗心大意从时间长河之中捞走了宋婉的灵魂,混杂在那些复制品之中炼制进了浮生之中,这也是有可能的,不要以为当了神就真的无所不能,看看古今神话就知道了,神明有的时候是一种更加不靠谱的存在。


    咳咳,当然,博阳郡王还是很靠谱的,但,某些事情实在是说不准,失误在所难免嘛。


    要么便是天道机制引进宋婉这个优秀人才,以她为矛激发博阳郡王的劫难,让他不能顺利完成晋升。这也是很有可能的。


    如果说天道本身就是一张严密的法网,把世界之中的所有都包裹在内,不容他们向外冒头,那修炼之人就是那些试图钻网而出的人,千方百计就是要找到那些比较大的网眼,从中钻出来。


    针对这部分存在,天道的本能就是打压包裹,先把冒出来的头按下去,接着加密网眼,补上这个漏洞……


    两方的拉扯都是一种本能,修炼之人见过了更广阔的天地,自然还想要见识更辽阔的世界,天道则是处于维护世界的本能,若是世界之中的所有都如同修炼之人一样肆意钻空子,那世界本身也会变得一片荒芜。


    无法留存水源,最终只能变成一片荒漠。


    于是,两方攻守相持之时,外力也成了一种辅助手段。


    修炼之人常用的外力就是炼制的各种器物,从法器到灵器,从灵器到神器,善假于物的天性让修炼之人在面对那张法网时,能够寻求一点儿外力的帮助。


    天道一方却也并不是孤立无援的,抓住宇宙之中溢散的灵魂,或者干脆从某个临近的世界之中“偷”(引进)一个灵魂进来,都能够多出一个变量,从而扰乱修炼之人的布局。


    修炼之人说是逆天而行,在某些方面又很依赖天道的法网,会从上面获取各种信息,这种能力就是“推演”了,通过获取天道法网上的信息来推演未来的可能,从而抢占先机,是修炼之人的常备手段了。


    天道当然不会愿意让他们算,但法网存在就是公开,只要有能力触及,就有办法得知一些信息,天道就想要遮掩天机,但天机不好遮掩,搅乱却容易,引入变量就能扰乱部分天机,让人无从推演。


    “不管是不是我的疏忽,你的到来,的确是为了针对我,这便是我连累了你了。”


    博阳郡王给宋婉解释清楚了其中的道理,许是因为浮生这件神器的特殊,天道才采取了这样的方式,否则……


    他看向宋婉的眼神之中又多了些奇异之色,他是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跟人成亲,并且还……相处得不错?


    博阳郡王是婚礼前一夜记忆解封的,唔,部分解封,自那之后,他看宋婉的眼神就有了变化,因为从头到尾都是他一人,整个浮生之中,他是唯一的真实,所以此前他跟宋婉相处的种种,他都有记忆,也就愈发不能理解,自己到底喜欢她什么。


    婚后的生活,对宋婉来说是找到了新的停泊港湾,能够暂时安心享受美好生活,对博阳郡王来说,就是宋婉观察日记了。


    一边无法理解自己之前为什么喜欢她,一边观察她的种种作为,于心中的小本本上记下一行行文字。


    “从未见过如此无聊之人。”


    “好胆,竟然敢抓乱我头发。”


    “肖像画,有点儿新鲜。”


    “还是有些能力的,不只有一张脸能看。”


    “哈,我还以为她们关系不好……”


    “永远陪着我吗?”


    “似乎,一直这样下去,好像也不错……”


    “够了,真是受够了!”


    “哭什么,哪里来的那么多泪,喝点儿水再哭。”


    “就这么高兴吗?笑得真好看。”


    “本来也不会有孩子。”


    “浮生一梦,这梦中增减早有定数,哪里是轻易能改的呢?”


    “唉,早知道当日就不成亲了,倒是给自己找了个麻烦。”


    “那时候也不知道这么多,算了,麻烦就麻烦吧。”


    “她倒是一点儿都不客气。”


    “所以,还真是一丈之内才是夫,离远了就想不到了是吧。”


    杂乱的思绪并未随着记忆逐渐解封而变得冷静自持,反而多出了些抓狂来,怎么会有人能够让他的心绪凌乱至此,真不愧是天道,从哪里找来这样的污染源,是要逼他入魔吗?


    嘶,这魔,也不是不能入。心魔既是源于他,就不能比他更强,有什么好担忧的。退一万步,心魔不也是自己的吗?自己取代自己,没什么大不了。


    作者有话说:


    晚安!


    改错字!感谢捉虫!


    第905章第905章


    知道事情的原委之后并不会让宋婉立刻回归原位。


    “事实上,连你现在的灵魂能够得以保全,都是暂时的……”


    博阳郡王说到这里,颇为无奈,世人总以为神明无所不能,但,成为神明之后才知道神明也是有自己的职权所限的,或者说,能力所限。


    如博阳郡王,他可能是因为之前掌管补风使的关系,对各种消息往来最为精通,在修炼的过程之中也没少了这方面的掌控,等到成为神明之后,就很是熟练地拿到了司命权柄。


    这个权柄对他很有利,也很方便他炼制浮生,关键也就在这里,天道的这一次算计,直接让宋婉跟他命途相连,这就有点儿糟糕了。


    什么,你说浮生之中成亲不是现实中成亲,不应该算作真的,梦嘛,醒了就散了,不可能还对现实造成影响。


    呵呵,如果梦境无法对现实施加影响,为何神明还要亲自入梦来解决自己的执念问题,梦里解决了,醒来就不怕徒劳无功?


    浮生本来就不是单纯的梦境,博阳郡王投身其中的时候想的是不成功就成仁,也没想过生死之外的第三种可能,以至于如今这个可能出现,他的情况就有些不好了。


    其实,当初在记忆恢复,发现宋婉这个外来灵魂的时候,博阳郡王是能够选择继续浮生梦的,再来一个周目,可能都不需要一个,宋婉的灵魂就会彻底磨灭在浮生之中,成为浮生的养料。


    但他的记忆还没恢复到了解浮生那一步,他就跟宋婉成亲了,成亲,也叫鸳盟,这种仪式于凡人眼中普普通通,于修炼之人眼中,却不是轻易能够完成的,不要管有多少人见证,只要那三柱青烟袅袅而上,这门亲事就是天道认证过的,官网可查,法网维护。


    至于成亲的另一方是人是鬼是猫是狗,天道才不会管,如果有个拖后腿的,那不是正好不过吗?


    这也算是美人计了。


    都说情关难过,其实人人都知道成亲容易,离婚难,这离婚的关才是真正难过。


    古代没什么冷静期,修仙也不讲究领证,但,你们都盟誓了,还想散伙,那就等着身死道消吧。


    说好结为夫妻,性命与共,那就决不能半途而废,各奔东西。


    天道算计在这里,博阳郡王记忆恢复之后也只有苦笑,亲都成了,还能离咋地。


    首先要说明,博阳郡王的人品过关,并非那种卑劣无德之徒,所以记忆恢复之后,做不到看着宋婉的灵魂在眼前消散而无动于衷,到底是为了自己来的……为了自己……独独为了自己而来的……


    这一念如一点微光,让博阳郡王的眼底也多了些奇异色彩:“我把灵魂之力分给你,你所思所想,皆为我所知……”


    “等等,其他都不说,先把这一条改了,至少加一个屏蔽!”


    宋婉打断博阳郡王的话,因为对方对她的态度并没有很冷淡,所说的又是这种关键话题,宋婉也来不及对活生生的神明表示膜拜惊奇,如同以前一样,很是自然地要求,“我都不能知道你想什么,你却知道我想什么,不公平,这一条,必须改,加个屏蔽,你不能随意探知我的思想,太没有隐私了,就是夫妻之间,也绝不能这样!”


    义正言辞的宋婉在为自己的权益抗争,她甚至都不关心博阳郡王之后要说的话,满心满脑都是这一个念头——隐私权!


    人生自古谁无死,要留清白在人间。


    虽然说他们两个的关系不怎么清白,又不是假成亲,也不是有名无实的夫妻,该知道的都知道了,该了解的都了解了,但,现实是一回事儿,脑内思想是一回事儿。


    袒露自己的思想,跟社死有什么区别?


    都说人心鬼蜮,谁敢把自己的鬼蜮亮出来看看啊!


    不行,这一条绝对不行。


    哪怕是绑定状态,这一条也必须要改。


    博阳郡王看着她一脸正色的样子,忽视她那波动的思绪不断传来的念头,什么“住脑”“不要想”“隐私权,隐私权……”


    瞬间感觉头大,虽然早就料到,但还是有被烦到,怎能有人的心声凌乱至此,简直是一大团污染源扑面而来,那种试图躲避却又不能的感受……


    博阳郡王没有多做解释,很是自然地取出一物,红光微闪,一点微凉落在额间,宋婉惊奇地睁大眼,摸了摸那个垂在额间的坠子:“信号屏蔽器?”


    “……唔,差不多吧。”


    博阳郡王都不必细问什么叫做信号屏蔽器,顾名思义,应该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点了点头,算是认可。


    宋婉立刻指责:“不管用啊,你怎么知道什么叫做信号屏蔽器……”


    在经过了一会儿废话之后,主要是宋婉喋喋不休之后,博阳郡王耳根才终于恢复了清净,不在脑内吵,就要在耳外吵吗?


    二选一的结果好像都不怎么美妙。


    所以,自己的当初为什么就会亲自进入浮生呢?好歹要找人试验一下啊,还是对自己的实力太自信了,记下来,以后改。


    这一次,歪打正着,就算了。


    博阳郡王拉起宋婉的手,自从宋婉戴上了“信号屏蔽器”之后,她的灵魂好像多了一层保护膜,不再溢散的同时也有了实体的之感,除轮廓外,五官也清晰很多。


    被拉起来的宋婉没时间洗漱更衣,却也抓紧时间从室内的某些反光物上看了一眼自己的模样,微微愣怔,竟然……竟然还是“宋婉”的模样。


    她抬手摸脸,有些迟疑:“我,我现在的样子……”


    “自我认识你,你就是这个样子,我也没办法把你变成别的样子。”


    博阳郡王不算说谎,就是没说完,浮生能够被称作神器,自然不是只有让人循环做梦那么简单,宋婉的灵魂之前是什么样不知道,反正她投入“宋婉”的身体之后,如同经过了模具塑形,以后她都只会是“宋婉”的样子了。


    这一点,博阳郡王很难更改,在灵魂上动刀,可不是割开皮肉那么简单的事情,一个不小心,可能就给宋婉整没了。


    这就好像要给蚂蚁做外科手术一样,各个方面都要小心翼翼,而无论多么小心翼翼,都不可能完美完成。


    更不要说,博阳郡王的权柄并不包含生命灵魂这一项,纯纯业余人士,一个不小心,那还真是要把人给弄死了。


    “变什么变,我才不要变,这样就挺好的,我就长这样,真的!”


    宋婉对“宋婉”的长相很满意,如果说穿越千般苦,那唯有变美这一项深得她心,对着镜子看到这张好看的脸,心里头就是甜滋滋的。


    就算是能够修炼,这要修炼多少年才能变成这样我见犹怜的大美人啊!


    宋婉的急切暴露了心思,她也察觉了,在博阳郡王似笑非笑的目光之中轻咳两声,压下声音来:“其实,我都不记得我原来长什么样子了,那么长的时间过去,我真的以为浮生之中的一切都是真的,我真的穿越了,真的……”


    “真的找了八个不同的丈夫……”


    博阳郡王脱口而出,话语出口,自己也觉得这味道不太对,好像有点儿酸,也轻咳了两声,试图一本正经,但语气还有些微妙,“我以为你很适应……”


    “哈,那、那还是有些不适应的……”


    宋婉一脸尴尬,想起自己曾经对博阳郡王说过的那些土味情话,什么“我第一眼见到你就知道你是我命中注定的唯一”,呕,她当时怎么说的出口啊,是仗着其他人都没有当前周目以外的记忆吗?


    如今想来,简直就是黑历史,不仅如此,还涉嫌欺骗……欺骗神明,弱弱问一声,欺骗神明这个罪过,跟欺君比,是不是能够放过九族了?


    想着想着,宋婉抬手摸了摸额前冰凉的坠子,幸好还有信号屏蔽器,不然这些想法要是让博阳郡王知道了,她悄悄抬眼去看博阳郡王,正好对上他那似笑非笑的眼神,浑身一凛,迅速正色道:“我当时什么都不知道,不然我肯定第一时间找你了,你才是唯一,真的……”


    骗子。


    博阳郡王心里头想着,好像为自己委屈了一下,怎么就跟这么个家伙成亲了,不是因为她之前跟别人成亲过几次,而是因为她对感情一点儿都不真诚,呃,还是有一点儿的,就一点儿。


    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世界才能养出这样的灵魂,表里不一,口蜜腹剑,花言巧语……就会骗人。


    博阳郡王没再多说,在宋婉还没完全摆脱心虚的时候,带她转了一圈儿这个院子,这是他的居所,而他的居所……


    宋婉很快目露惊讶:“这不是咱们的府邸吗?”


    完全照搬大长公主府的模样,对宋婉来说,这里的一草一木她都熟悉极了,像是又回到了浮生之中一样。


    “我比较念旧情……”


    居高临下的视线好像带着点儿鄙视,作为对照组的那个,你是不是该反省了。


    宋婉恼羞成怒,又敲打她,她哪里不念旧情了,啊呸,要是念旧情,你这个小九还要在后面排队,快,夸我喜新厌旧!不然哪儿还有你这个后来者的位置。


    作者有话说:


    晚安!


    哈哈,早就想好的结尾,就等着大家意想不到!终于写到结尾了,ヽ(°▽°)ノ


    第906章第906章


    许是因为到底做过夫妻,哪怕知道面前的博阳郡王是个大佬,很可能是神明,那种贼厉害,一个动念自己就要死翘翘的存在,但看着换上了一身白衣连阴沉之气都剥落几分,显出些朗逸之感的博阳郡王,宋婉的心中竟是没什么害怕。


    唉,老夫老妻了,有什么可怕的呢?


    看着博阳郡王眼中忧思,宋婉不仅没有感同身受,反而还眼珠子一转,冒出点儿坏水儿来:“你可知道你为什么执念若此,不能放下吗?”


    “哦,为何?”


    博阳郡王对宋婉可是再了解不过了,一听到这个话音,就知道必然不是什么正经话,但他还是搭腔了。


    这都是被训练出来的,不搭腔不行,不搭腔,她还有别的法子闹你,总要你理理她才好,但那个时候,恐怕更多是要哄哄她。


    在认识宋婉之前,博阳郡王从来不知道女人还能如此烦人,更加无法理解如果妻子都是这样的,为什么那些人还总是要娶妻,自己过,图一个耳边清净不好吗?


    他每每这样烦恼的时候,却从来没想过,只要他铁石心肠一点儿,态度更冷淡一点儿,宋婉才不会巴巴地贴上来,还不是因为他先让人有机可乘?


    狠不下心不理人,就只能眼神无奈,嘴角含笑,做一个合适的捧哏了。


    “我不知道具体时间过去了多久,但按照你的说法,那也定然是不断的一段时间了,可你看看,你日常所居住的地方,还是旧时模样,就连你的衣裳,这千百年,难道就没有换什么新的样式吗?只是换个颜色,就能代表岁月沧桑了吗?”


    故地,旧衣,满眼所见都是旧日之景,如何能够走出来?


    宋婉的歪理瞬间吸引了博阳郡王的注意力,想要说“不对”,却又仿佛有那么点儿道理。


    “世界那么大,宇宙那么广,就不能多去其他地方看看吗?”


    宋婉挣脱开博阳郡王的手,走到栏杆边儿张开双臂,好像要拥抱整个世界一样,微微闭上眼,风中夹杂着清浅花香,还有一种属于自由的味道。


    “这个地方,可以是浮生一梦,却不能是一生牢笼。”


    家,从来不是束缚,而是心之归所,但心之归所,也不是说让人天天宅在家里,哪里都不去,什么都不动的。


    宋婉觉得博阳郡王就是走入了迷障之中,他以前也不是这么恋家的人啊,有机会都要出去走一走的人,这会儿反倒龟缩不动了?


    “可以保留,可以追忆,但没必要天天面对。”


    有的时候,逃避也是一种胜利。


    痛苦的记忆,何必要天天回忆呢?


    宋婉的豁达很是让博阳郡王刮目相看,他以前倒是从来不知道她有这样一面,但,细想来,又是这样最为合理,否则,她哪里还能继续下一个轮回,早在第二次的时候就过不去了。


    博阳郡王浅笑一下,大道理还真是大道理,听起来不错,可若是做得到,就不会有浮生了。


    “我以为我早就放下了,可……”


    很多时候,人的自我认知是有些问题的,以为自己很伟大的人,可能是危难之时先跑的那个,以为自己很卑鄙的人,可能是紧急之时最先伸出援手的那个,唯有那种关键时候,不容大脑细细思考的行为才能真正展示一个人的内心如何,而不是他自己骗自己说,放下了,就是真的放下了。


    “那,就从现在开始吧,咱们出去转转,我还没见过这里都是什么样的风景呐。”


    图穷匕见,宋婉的目的就在这里,总是看这些熟悉的风景有什么意思,浮生之中她早就看够了,自然是要看看修仙界是怎样的风景,可有仙山倒悬,铁索横空,浮云楼船……


    瑰丽的想象让宋婉的心神已经飘远,垂在额间的红坠子晃了晃,为美人多添一抹灵动,让看得人也为她的情绪所惑,愿意从她所想了。


    然而——“不行。”


    博阳郡王拒绝得果断,理由也很简单,宋婉太弱了,在这里,在他自己的地盘,他还能护住宋婉,若是出去了,哪怕别人无意伤害她,只是远远一个波及,她就要彻底魂飞魄散了。


    没有肉身可不是什么小事儿,这就好像没穿衣服往大街上跑一样,不说众人异样的眼神,就说那空气中附着的微生物,都可能对灵魂造成伤害。


    这个理由太强大了,宋婉沮丧了,没有撒娇要求,也没多做纠缠,她当然知道博阳郡王不会在这种事情撒谎,也就是说短时间内,她的确没什么机会出去了。


    “那……我该做什么?”


    宋婉勉强收敛了失望神色,看向博阳郡王,眼中的迷茫令人心怜,这个不属于她的世界,她再次成为了异客,那种孤独之感,没了博阳郡王这个熟悉的人在身边,她又该跟谁去说。


    “你可以去浮生里玩儿,也可以……”


    “浮生能给我玩儿?我能玩儿吗?我不是什么修为都没有吗?我还以为你要让我先修炼呐!”


    宋婉惊呼着打断了博阳郡王的话,一句接一句,很快问出一串问题来。


    博阳郡王也不恼,耐性极好地为她一一解答,首先就是修炼问题,宋婉目前最好不要修炼,只有灵魂修炼那就有两条路,一条是成为鬼修,一条是成为灵修,两条看着都差不多,可修炼的结果就是战力过于单一,一旦遇到不利环境,那就是绝对的败局。


    这种明显短板的路子,不是逼不得已,不会有人去修炼,最关键是这两种修炼的成果都很让人觊觎,一个不小心,就会成为他人炼器练功的耗材。


    一听到“耗材”,宋婉的头摇得像是拨浪鼓,她可不想当什么唐僧肉,真以为人人争抢是好事儿啊!


    曾经在万人迷小说最流行的那一阵儿,宋婉也曾经羡慕过主角的桃花运,后来一次做梦的时候梦见自己成为了万人迷本尊,还没等高兴,就被几个男主瓜分了,咳咳,真正意义上的瓜分,好像富江那样分成若干份儿,被几个男主一人一份儿拿走了,还别说,分得挺平均。


    自那一梦之后,宋婉就觉得万人迷这种存在换一个角度看,跟人参果又有什么不同,人人争抢,人人艳羡,可争抢艳羡的结果都是吃了它,而不是跟它做朋友做情侣。


    见宋婉如此乖觉,博阳郡王也没堵死她对修炼的好奇,表示自己的修为可以借给她用,只要博阳郡王那里开放口子,宋婉这里就能感受一下有修为的感觉。


    宋婉点点头,充值买流量,懂了。


    “那你可别给我限流啊,我还想好好玩儿玩儿呐。”


    就问,现代人哪个骨子里没有一个修仙梦啊!如今梦想成真,再不让人试试,那可真是要饮恨一生了。


    既然宋婉能够借用博阳郡王的修为,那么用浮生自然是没问题了,浮生之中就如同一个小世界,只不过是博阳郡王为了解决自己的执念,设了限制,只在那十年往复,因为他的执念只在此间,否则,由着浮生自由演化,未来就是一个小世界了。


    “那里面的人呢?那些人,也会变成真的吗?”


    宋婉追问,浮生之中的宋家人,浮生之中的前夫们,都是宋婉所挂念的存在,一定要说,还有浮生之中的那些普通百姓,也是宋婉惦记的。


    如果是一场梦,那这场梦对那些普通百姓来说,也过分残酷了,为什么梦里都不能让人过一点儿好的生活呢?


    “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呢?”


    博阳郡王并没有直接回答宋婉的问题,而是解开浮生的限制,把浮生放在宋婉手中。


    浮生是一面镜子,很有宫廷风格的手持镜一看就是皇家出品。百鸟朝凤的图样包裹着镜面,作为最中心的凤鸟,就在最上方的位置,长长的尾羽圈住了半边儿轮廓,另外半边儿则是各种鸟雀争鸣,若依附,若朝拜,个个仰头向上,看着那凤鸟所在。


    凤鸟的眼眸是红色的,两点鲜红,博阳郡王捏着宋婉的手指,让她在其中一颗红眼珠上按了一下,轻轻一点,似有无形之气顺着指尖力道而下,毫无滞涩地落在那鲜红的眼珠上。


    鸟眼好似活物,似在指尖下微微滚动了一下,淡淡光华从镜面升起,很快那一面找不到人脸的镜子之中就出现了一番盛世之景,不是天火降世时候的模样,而是岁月静好的望京。


    博阳郡王教宋婉如何使用,还别说,这浮生做得不错,能够如同游戏一样,选择出生点,选择身份,还能选择年龄,当然,必须要在现有的人选之中选择。


    宋婉能够成为“宋婉”是一种机缘巧合,同样也是某种必然,天道不可能设置精细到让宋婉这个异界灵魂精准取代某个关键人物,只能说把人送进去,但人进去是什么身份,那就看各自机缘了。


    但博阳郡王却能让宋婉选择,不知道是不是之前偷窥了宋婉的记忆,他竟然把浮生界面更改成游戏界面,让宋婉更加熟悉。


    “去吧,自己去看。”


    持镜在手,看着镜中多出一人来,对方回眸看来,那荡漾在额间的红光轻晃,活泼灵动,博阳郡王一笑,浮生在手,此心安处。


    作者有话说:


    晚安!


    来了,来了,接下来就是了!


    第907章第907章


    司马煜五岁之前的记忆有些模糊,印象最深的好像就是母亲那带着怨愤的目光,通常,那目光是落在他的父亲身上的,偶尔,那目光是落在他的身上的。


    “若不是为了你,若不是为了……”


    母亲的话总是有很多的未尽之意,那时候太小的司马煜不明白,他不明白母亲那复杂的情绪,也不明白母亲那“不合时宜”的胡言乱语。


    司马煜的印象中,他的母亲像是套在一层厚厚的壳子之下,偶尔才会显出某种并不为他所喜的真性情来,更多时候,都假得很,对他的父亲也是,假得很。


    可他的父亲好像从来都不知道母亲压在心底的那些心思,每次过来都能笑逐颜开,好像很欢喜一样。


    小时候的司马煜看在眼中,觉得父亲是个傻子,有一次,他就悄悄跟父亲说:“父王,母亲好像不是很喜欢我们。”


    他的父亲,当时还没有很胖的荣王愣了一下,呵了一声,那笑容轻得像是嘲弄:“你为什么要她的喜欢?”


    这一次,司马煜愣了,为、为什么?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孩子想要母亲的喜欢,难道不是天生的吗?


    荣王没有多说什么,本就陪着他玩闹着,干脆一把抱起了他,带着他出门了。


    司马煜一点儿都不慌张,他以前也出过门,虽然有人会背地里小声嘲笑他是外室子,但他们从来不敢当面说,那他大度一点儿,就当没听到好了。


    表面上,司马煜是很大度的,他真的当做没听到,第二天见到人还能笑着招呼人陪他玩儿,但后来,等他有了能力之后,这些人的下场,想当然不会太好。


    他好像天生就懂得自己是不同的,跟周围的人都不一样,所以,他周围的那些人,要顺着他的意思才好。


    所以,即便听到那些小话了,司马煜还是丝毫不畏惧出门,坦然面对所有的流言蜚语,那种勇气,或者也能叫做无知者无畏。


    外室子什么,是又怎么样了,他的父王可是荣王啊,除皇帝之外,还有谁敢得罪荣王?!


    这一次,被荣王抱着出门坐上马车的时候,司马煜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他笑着问父王要去哪里玩儿。


    “等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荣王笑呵呵的,他似乎总是对人笑呵呵的,并不会生气的和气模样。


    司马煜很信任他,谁会不信任一直疼爱自己的父亲呢?他笑着等到车停了,车子进入了一个陌生的府邸——荣王府。


    那一年,司马煜五岁,第一次来到荣王府,第一次见到荣王妃,他被荣王抱在怀里,直接进入荣王妃的院子,在那个端庄又大方,温和还带着点儿弱气的女人面前,荣王把他放在地上,推了一下他的肩膀,让他向那个女人走去。


    “以后,这就是你母亲了,快,去叫一声。”


    荣王哈哈笑着,好像这是什么有趣的事情,让他乐于见到这一幕母子相认的戏码。


    荣王妃反应过来这是怎么回事儿,荣王有个外室的事情,她早就知道了,她还知道那个女人的身份不同,所以,永远不可能光明正大进入荣王府,不说府中那么多的妾侍通房,只是一个女人罢了,荣王妃容得下,只要不闹到眼前,当做不知道就是了。


    至于外室子,荣王至今还没一个子嗣,有个外室子,也是好事儿。


    在荣王妃的这一番考量之下,她对司马煜母子是没什么敌意的,只是一眼就看出了司马煜的来历,然后无奈一声:“王爷这是怎么安排的?”


    “以后他就是你儿子了,我的嫡子。”


    荣王说着说着,好像兴奋起来了,笑容扩大,“你们母子好好熟悉熟悉,我去宫里给我的嫡子请一个世子回来。”


    请封世子这种事儿,早些年都还是要考核的,总不能让歪瓜裂枣的成为承爵人,如此也辱没了祖宗名声,但对荣王来说,这都不是事儿,不要说外室子当世子了,就是他想要弄个女世子出来,也是正常且合理的,谁让他哥是皇帝,他哥还很疼他呢?


    不等荣王妃和司马煜反应过来,荣王就一阵风似的又出去了,看样子,真是进宫去了,他有皇帝赐下的腰牌,想要进宫直接就能进去,并不用提前通报,抬抬脚就进去了。


    荣王妃看了一眼门外,发现人没影了,收回目光,看向司马煜,那一刻,她的目光柔和:“好孩子,过来,可是叫做‘煜儿’……”


    看吧,她早就知道他的存在,还知道他的名字。


    司马煜比同龄的孩子要早熟一些,那一刻就觉得荣王妃实在是个虚伪的女人,很会掩耳盗铃那一套,当他表现出来的却是拘谨,以及不自在,乖巧上前应声答话,一点儿刺儿都没冒。


    若是荣王在场,大约能够看出来这是强装出来的乖样子,便是司马煜的生母,那个只能沦为外室的母亲,也能看出来这孩子包藏祸心,**王妃什么都没看出来,她看人,好像只看最外面那一层,于是就觉得这是个好的。


    以后,她就一直当司马煜是个好的,哪怕他成为了人人眼中的纨绔,她也觉得司马煜好,仿佛还是当年那个被她一叫就乖巧上前的“煜儿”。


    荣王世子的请封很顺利,司马煜次日一早就知道了这个消息,早饭的时候看着荣王漫不经心说起了他成为世子,司马煜都不知道要不要笑。


    他当然知道世子是什么,这个王府的继承人,甚至,目光往那金碧辉煌的皇宫方向瞟一眼,若是皇子不争气,他这个未来王爷也不是没可能争一下。


    这种隐秘的不能说出口的野望,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种下的,这个时候突然冒出一片嫩芽来,也许是因为母亲有时候那大逆不道的话,亦或者荣王那并不把皇权放心上的随意。


    “走,咱们去看看你皇帝大伯,也让你大伯看看你。”


    早饭后,荣王就抱着司马煜出门,要去皇宫。


    他说走就走,身边人却忙了个团团转,又是准备车马,又是准备东西,来来回回围着他们忙活儿。


    与之相比的,荣王姿态闲适,闲庭漫步一般走出去,一出门,就看到准备好的马车,看到里里外外服侍的东西样样俱全。


    那一幕,在司马煜小小的心中留下了深刻的记忆,他还不知道那就是权势的魅力,却已经明白这世上有些人天生就不同,就能拥有那不同的能力,让周围所有人都围着他转,为他的一个念头俯身垫脚。


    见到皇帝当然也给司马煜留下了一定的印象,却没太深刻,许是因为荣王的缘故,皇帝在司马煜眼中并没有多么威严可怕,同样,也没有多么高不可攀。


    原来皇帝就是这样的啊!


    老实说,真的见了,仿佛还有些失望,也不是三头六臂啊!


    传说中的皇帝显然跟现实中的皇帝不一样,尤其,皇帝的年纪是比荣王要大的,看上去没有荣王高大,也不如荣王强壮……在小孩子的眼中,一点儿也不可怕。


    “这就是你的儿子,看着是个聪明相。”


    “不止看着聪明,实际也聪明,我也是没想到,千辛万苦,竟是只得了这一个苗子,以后可要陛下好好栽培了。”


    “怎么什么都等着我,你自己的儿子,自己好好养。”


    皇帝的语气亲近,他是真的对荣王这个弟弟很好,不染指兵权,不企图勾结朝臣,也从来不在封地上胡搞瞎搞,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老老实实吃喝玩乐的弟弟,是真的很让人安心。


    到底还有一份血缘亲情,也不是非要抹去不可的。


    于是,在荣王的面前,皇帝就只是兄长。


    在一同出场的司马煜面前,皇帝这个大伯就显得过分可亲了,以至于连皇帝都损了威严形象。


    自小就见到这样的皇帝大伯,司马煜心中难免有些想法,尤其是看到了皇帝的那些蠢儿子,一个个都不知道瞎忙什么,哪里有自己懂皇帝大伯的心呢?


    看着他们找不准方向,瞎猫乱转的样子,司马煜就很想笑,哈哈,可真是太蠢了。


    那一次进宫之后,司马煜就经常进宫,不仅如此,他在荣王府中也是人人尊称的“世子殿下”,没有人再叫他的名字,若有,也就只有荣王妃和荣王了,但更多的时候,这两个人很有默契地叫他“我儿”。


    五岁之前的记忆实在是太少了,很快被覆盖过去,但偶尔,司马煜还是回想起那个住在别苑的母亲,还有那一天自己进府的日子,为什么偏偏是那一天,是自己问了那一句之后呢?


    些微自责,让他很长一段时间不敢去问自己离开后,母亲怎样,还是后来从荣王总是出府的频率中了解到,母亲所受的喜爱并未因自己的离开而改变。


    心中的负累好像轻了一些,却又是满心的不解。他还以为听到自己的那些话,母亲会失宠,结果竟然好像什么都没有变。


    不,自己被带走了,成为了嫡子,世子,但这并没有影响母亲所得到的宠爱,为什么呢?


    荣王世子长大了一些,胆量也大了一些,专门去问了荣王,他想要知道他的父王到底是怎么想的,听到他的那些话,竟然对母亲毫无芥蒂吗?


    荣王被问得愣了好久,才想到这个话头是从哪里来的,想到之后笑得前仰后合:“这都什么蠢问题,还以为你聪明些了,原来都是聪明在脸上。我要她的喜欢做什么,我喜欢就足够了。”


    “我”是最重要的,除“我”之外,管别人怎么想呢?该伺候的,她还是要伺候着,还要百般伺候讨好才行。


    作者有话说:


    晚安!


    第908章第908章


    权力啊,其实是个不讲道理的东西。


    荣王世子司马煜,从自己的父亲荣王身上学到的第一件事,大约就是认识到何为权力。


    等他大了一些,认识到的第二件事,就是权力的来源。


    荣王的权力是来源于皇帝,皇帝的权力又是来源于谁呢?先帝吗?那先帝的权力又是来源于……这样往上推,好像没有穷尽,可推到开国皇帝那里,就会发现这权力是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并不是谁白白给的。


    正因如此,荣王世子每每听到别人说什么温良恭俭让,他就会觉得可笑,不要说乱世之中这些高贵品德不能保命不能换钱,就是这盛世之时,也没见几个圣人,占了多大便宜。


    即便如此,为了让荣王更喜欢,荣王世子还是努力做出好学生的模样来,乖乖学习,试图让那些知识在自己的脑子里落地生根,让他在外表上像是那种世人公认的君子。


    但他这样的努力,不过一年,就被荣王给打醒了。


    真的是打醒的。


    那一天,在书房,荣王世子正在认真背诵文章,荣王阴着脸从外头走进来,正好听到他在背“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走进门的荣王在他抬头看过去的时候,直接一巴掌就扇在了他的脸上,荣王世子被打蒙了。


    “公什么公,若是‘公’了,哪里还轮得到你来享用。”


    荣王世子当时的年龄也就八岁,被打蒙了,脑子里还没反应过来,眼中就先有了滚动的泪花,怔怔地看着沉着脸压抑着怒气的荣王。


    作为荣王府唯一的世子,也是荣王唯一的儿子,荣王世子可从来没享用过这样的打骂套餐,不说荣王后院的那些个有名分没名分的各个都对他笑脸相迎,就说荣王妃这个最应该不待见外室子的,自他记在名下之后,对他也真如亲生母亲一样好。


    不,应该说比亲生母亲还要好,一句重话都没有过,可谓是疼爱有加。


    荣王更不必说了,若不是他的宠爱,一个外室子如何能够成为王府世子,这个世子名分给得就很偏爱了。


    “父王……”


    荣王世子满心不解,自己为什么会挨打。


    荣王劈头盖脸地说:“谁让你学这个样子,你是我王府的世子,你就是一事无成,你也是我的继承人,你这么努力,还要怎样,莫不是还要到宫里头坐坐?”


    这话已经很有些别的意味了,荣王世子不是傻子,听着话头不对,一个音都不敢发,继续听荣王说。


    见他不算蠢笨到家,荣王也缓和了几分神色,微微眯起眼来:“我这辈子,荣王就是顶天了,再想别的都是僭越,要断送了一家性命,别看你皇帝大伯平日里可亲,真犯到他手上,绝没有苟活的路子,我要安安分分享福,我的儿子,也要‘安安分分’享福……”


    被加重了音量,几乎一字一顿的“安安分分”明显带有某种告诫的味道,荣王世子琢磨着,好像明白了一点儿什么,却又不太清楚,他并没有不安分啊!


    仿佛从荣王世子的脸上看出了他的似懂非懂,荣王索性挑明了说:“咱们这个位置,太近了,不能再上进了。”


    都已经是亲王了,再要上进,再要往上走一步,真的要当皇帝吗?怕不是要被人给拍死。


    荣王还是有脑子的,知道自己争不过皇帝,索性就不争了,摆出只会吃喝玩乐的样子来,再做点儿荒唐事儿,比如说收一个身份不那么能够见光的外室,再养一个满京都知道的外室子当世子,这样大的把柄,这样大的缺陷,足够让人放弃对他的期望,让他彻底安全下来。


    他为什么一直不去封地,在封地做土皇帝难道不好吗?呵呵,只要看看前面那些“不安分”的王爷的下场,就知道在皇帝眼皮子底下,被他日夜都盯着,才是最安全的。


    不然,天高皇帝远,就说你谋反,你就说你死不死吧。


    荣王一辈子都不准备离京,不准备给人离间自己和皇帝的兄弟关系,他是这样,他的儿子也就要蠢笨点儿才是。


    脸上的疼痛还没消下去,荣王世子总算明白了自己错在了哪里,他又不需要去科举,他又不需要去上进,既然如此,他那么努力是想要做什么,真的以为他的皇帝大伯会喜欢看到他比皇子还优秀吗?


    “父王,你直说就是,还要打我。”


    荣王世子对此有些怨念,难道他就很喜欢读书吗?不是想要做给人看的吗?没想到,还是努力错了方向。


    “打了你再说,你就长记性了。”


    荣王瞪眼,自己儿子,打了就打了,老子打儿子,正当权利。


    荣王世子无奈,摸摸脸上的疼,好吧,是真的记得住。


    自那日起,荣王世子就一日比一日厌学,在课上捉弄老师的事情都能做得出来,看在别人眼中,就是他终于暴露出了本性来。


    跟他同龄的皇子不知道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笑着拍着他的肩膀说:“好兄弟,我就说你以前就是装的,哪有人爱背书的!”


    “我是真的想要努力,这不是实在学不进去嘛。”


    荣王世子摸摸鼻子,很是无奈,他努力了,只不在这个方向就是了。


    最开始,他是装纨绔,顶撞老师,玩物丧志,再后来,他是真的想要放纵自己,然后,又被荣王给打醒了。


    “咱们司马氏的血脉,可没有安分守己的,你是真的不想争了?”


    荣王好像在没事儿找事儿,被打了一巴掌的荣王世子一脸懵,当初是你说不要我上进的,这会儿怎么又反复了,到底几个意思啊!


    “蠢货,不让你明着上进,你就不会暗着上进,你怎么就这么蠢,非要让人把话跟你说明白了才能领悟?”


    荣王恨铁不成钢,要不是就这一个儿子,早就不想跟他说话了,真蠢,一点儿都不像自己。


    听明白荣王的意思,荣王世子斜眼:“所以父王暗中做了什么努力?”


    本来是想要反唇相讥的,结果荣王世子就看到了自家的账本,或者说,是荣王的私账,靠着收受贿赂赚取到的私房钱,一笔一笔看着都不算太夸张,可加起来竟然也能堆出一个藏宝库了。


    这一年,荣王世子十岁,见识到了荣王为他攒下的家底。


    “你皇帝大伯太长命,我这辈子是等不到什么了,你还年轻,还有机会,不求你多能干,只要把那些能干的拉下来就行了。”


    荣王是这样期盼的,他从来都不指望自己的儿子能够把皇帝赶下皇位,而是希望在继承人这里争一争,若是那些皇子都不中用,那自己的儿子不就也有机会吗?


    宗室之中,他们和皇帝的血脉是最近的了。


    不管是兄终弟及,还是过继,荣王表示自己都可以。他当不了皇帝,他儿子当了皇帝追封自己也说可以的。


    说白了,荣王是很想要皇帝这个虚名过一过瘾,却不想要皇帝的义务,真的呕心沥血管理偌大国家。


    总算是弄明白了荣王所想,荣王世子差点儿忍不住翻白眼,所以呢,劳心劳力的事情都是自己来做,他这个当老子的只要坐享其成就行了?


    就问,凭什么呢?


    哦,自己是他儿子,行了,那没问题了。


    荣王世子以纨绔的形象包装自己,麻痹世人,主要是放松皇帝的警惕,再骗取那几个皇子的信任,从而在里头不经意挑拨他们的关系,试图从中渔利。


    他一直以为自己做得很好,可他错了,总有人不是傻子,或者说,有人就是单纯的莽夫。


    那一次宫宴,荣王世子喝的酒被人加了料,情绪激昂的时候,他根本都没意识到什么不对,直到看到那个宫妃模样打扮的人单独出现在自己面前,没有带宫女的时候,他才觉得有问题。


    但,那个时候已经有点儿来不及了,荣王世子咬着自己的舌尖,在疼痛唤回理智的同时,狠狠地一把,把那个想要扑上来倒在他怀里的宫妃狠狠推了出去,直接推到了湖中。


    大冬天,湖水冷得都要结冰了,这一推溅起了好大的水花,冰冷的水湿了荣王世子的衣裳,也让他更清醒了几分,在那宫妃呼叫的时候,他冷笑,踢起一块儿石头砸落水中。


    事情是说不清楚的,与其承认自己跟宫妃私会,还不如承认自己就是纯坏,看那宫妃不顺眼,直接把人推到冰冷的湖水之中。


    被引来的人很快又离开了,荣王又给了荣王世子一个巴掌,转头就向皇帝请罪:“臣弟教子无方,这混账定是喝多了酒,头脑不清醒才……”


    被打了的荣王世子脸颊涨红,像是羞愧难当,死死咬着舌尖,压下身体上的燥热,心里头多了些感动,到底还是亲爹,还是会帮自己说话的。


    “行了,行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儿。”


    皇帝很是随意地摆摆手,他的视线甚至都没多看那宫妃一秒,对荣王世子更是不曾多做责备,但自那以后,荣王世子再没去参加过宫宴,若不是平日里还有皇帝给的赏赐,倒像是彻底失了恩宠。


    宫宴上那杯酒,也就再也无从查起,线索都断了。


    荣王世子也不在意,反正能够算计自己的,也就那么几个,他会一个个报复回去,他年轻,总是不着急的。这个时候,当纨绔的好处就来了,纨绔,是可以不讲理的。


    作者有话说:


    晚安!


    第909章第909章


    一晃多年,荣王世子的纨绔名声深入人心,朝野内外,无人不知荣王世子是如何纨绔,可谓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可谓京中纨绔之首。


    但,作为纨绔之首的荣王世子,却并非一无所长的纨绔,他的书读得怎么样且不说,反正他从未在什么诗会上扬名,也未曾如同王允之那样在某些宴会上留下令人夸赞的墨宝,更加未曾显露过琴棋书画上的才艺,但他的骑射不错,这一点是从他经常聚众去猎场游玩看出来的。


    策马扬鞭,飞尘漫天,搭弓射箭,箭无虚发,这些都是有目共睹的。也因为这个,他跟小公爷秦骁结了点儿梁子。


    外人不清楚,只当是因为某次小公爷秦骁抢了荣王世子的猎物,这才被荣王世子记恨,总要找机会抢回来。


    事实上,两人之间的关系也没有那么差,同为纨绔,大约是有点儿惺惺相惜?


    “世子爷最近可不怎么安分啊!”


    戏园子里,秦骁翘着二郎腿,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好好的太师椅,他也不好好坐,身子几乎要滑下去似的,若不是还有迎枕撑着,这个姿势可真的看不出来哪里舒服了。


    反倒是一向不正经的荣王世子这时候端坐着,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眼睛一瞟:“小公爷难道就安分了?”


    京中多少事儿,他们两个惹出的乱子就不少,大的没有,小的一堆,纵马游街什么的那都不叫个事儿。


    “那御使是该受点儿教训,也不看看什么人,就直接往上冲,正想要青史留名,嘿嘿,我成全他。”


    秦骁笑得一脸邪气,眼中还带着几分杀气,他可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容不得这些跳蚤四处蹦高。


    “小公爷不想被人盯着,我也不想,如此最好。”


    荣王世子微笑,笑意不达眼底,临时伙伴罢了,配合再默契,也不是一路人。


    两人短暂的交谈并未占用多少时间,荣王世子一走,秦骁的坐姿就端正了很多,听着戏打着节拍,心里头想着的是怎样借荣王世子的手除掉一些碍眼的人。


    转念,嗤笑:“司马氏,还真是没有闲人。”


    不知道不是骨子里都存着争权夺利的血脉,司马氏这一大家子,可真没几个省心的玩意儿。


    荣王世子在其中,还算是比较出挑的了,他以为披着一层纨绔的皮就能让人放心,呵呵,只想想那一年宫宴上他的丑事就知道了,也就是皇帝真的不想追究,否则……


    看似温驯的,可能是爪子利的,还是要小心点儿。


    荣王世子回府之后,跟荣王说了今日的事,荣王轻嗤:“你信他?”


    “信不信的,他只要做到我想要的结果就可以了。”


    谁能想到两个针锋相对的人其实在配合默契地打压异己呢?他帮他,他帮他,交换合作之下,是双赢的结果。


    “你自己悠着点儿吧,免得哪日被栽进去了再让我拉拔你。”


    荣王年龄越大,对争权夺利仿佛就愈发不上心似的,随口一句就打发了荣王世子,不是很关心的样子。


    荣王世子也不在意,有的时候,装着装着,好像自己就真的成了那样的人,他觉得荣王是装过头了,把自己都骗了,反正他是绝对不会甘心当一个纨绔一辈子的。


    因为众所周知荣王世子跟秦骁不合,当秦骁路遇荣王世子的马车,并从马车之中救下一个姑娘之时,“刺伤”了荣王世子这件事,就显得很真实了。


    不外是于传闻之中两人因为争夺猎物不合,再多一条因为争夺美人不合。


    美人……荣王世子想到了宋家六姑娘宋婉,她的确很美,但他并不是没见过美人的人,仅仅是美色动摇不了他的心智,他之所以出手……很想为自己找一个美色之外的理由的荣王世子又出了神,他本可以有其他理由的。


    赵丽颜见他扶着胳膊上的绷带微微出神,眼中闪过一丝失落,很快笑道:“这是真瞧上了,要不然再去抢一次,正好,也可试探一下他们的底细。”


    “试探什么?!”


    荣王世子没留意她说什么,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被影响太多,忙放下手,脸上的神色也严肃很多,“不用试探,不外就是那么几个人,到如今,还能入局的人已经不多了,引入一个洛阳子爵,倒是好算计,但,又能如何呢?”


    他知道那一箭不是秦骁手笔,他们之间这点儿默契还是有的,但,手下意识又摸上绑带,还真是个果决的,看不出来啊,小丫头这么狠心,侧妃都不为所动吗?


    难不成还要当正妃,她一个庶女,倒是胃口大,不怕撑着。


    “那,一切如常?”


    赵丽颜对荣王世子的了解比较多,也知道他的很多安排,这会儿问,有几分试探他心意的意思。


    别以为纨绔就一定要强抢民女,荣王世子再怎么风评不佳,也从来没有这一项罪名,偏偏今儿个破例,那宋家六姑娘,到底有多美。


    “也不是多美,就是、不一样。”


    荣王世子回答着,又有几分出神。


    听着他的回答,赵丽颜才发现自己竟然问出了口,那样酸溜溜的话,她怎么说得出口啊,脸上微红,有些不好意思,但看到荣王世子那看着窗外若有所思的样子,心口一堵,他在想谁,还用问吗?


    不应该再问,可赵丽颜忍不住,还是脱口而出:“有什么不一样的。”


    荣王世子回过神来,笑着摇摇头,说不上有什么不一样,就是一眼看过去,就会觉得不一样,像是阳光下的美玉,那种莹润光彩,什么也挡不住。


    除非是个瞎子,否则谁能留意不到她呢?


    一眼看去,欲念丛生,那种发自心底的渴求,让他迫切想要拥有。


    荣王世子以养伤为名,消停了一段时间,他不出头了,自然会有人出头,那些不太安分的王爷皇子们都动了起来,大动作没有,小动作不断,等到司马进入京,又是一番热闹。


    “一个还不够,再来一个,可真是好戏迭出啊!”


    荣王世子声音都冷了,他不知道皇帝到底要做什么,但已经看明白这个局势不对了。


    也不是从今天开始不对的,从尚书不断倒台就能看出来了,皇帝的疑心病越来越重了,根本容不得那些重臣投向皇子王爷。


    如今突然立了太子……呵呵,司马进的死期也不远了。


    “靶子立起来了,剩下的就看他们的表现了。”


    荣王对此更是很有了悟,或者说,看过皇帝原先所为的人都能明白,他是在做什么,真心立太子,别做梦了,除非他明天就死,否则今天立的太子绝不可能是真心的。


    “父王,我这里要不要动一动,免得真被人当成软柿子替罪羊了。”


    荣王世子斟酌着询问,他有着自己的安排,但架不住搞事的人层出不绝,他的计划是不是也要随着变一变。


    “动?”荣旺瞥他一眼,视线中尽是鄙视,“你凭什么动?别以为都是司马氏的,就都可以掺一脚,你若是上前,信不信他们联手先打你?”


    皇帝立了太子当靶子,为的是试一试剩下的那些皇子之中有没有能耐人,这时候要是外人敢冒头,第一个就要被打下去。


    “好不容易有如今的局面,你就不要动了,等着看他们怎么兄弟相残,之后你再动动。”


    荣王心气回落很多,没有那份积极竞争的心了,但看问题的眼光还是足够的,并没有被表面所迷惑。


    荣王世子很快听明白这其中的好处,连连点头,多谢荣王指点,在荣王略得意的目光之中告辞离去。


    才出书房门,他脸上的神色就变了,这么好的机会,竟然不能动吗?


    不,不对,他不能动,但有人能动,司马氏又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


    赵丽颜被约出来的时候还有些欢喜,等见到荣王世子,听到他的要求之后,脸上浮现出一层愁苦来,他主动找她,也就只有这些事儿了。


    “……好,我知道了,我会去宫中求见贵人,之后偶遇……,多说两句。”


    传小话这种事儿,不是太大的难题,赵丽颜并不会因此觉得为难,但她觉得,自己在荣王世子这里的分量太轻了。


    荣王世子根本没察觉赵丽颜的小心思,只心中盘算着自己的计划会不会出问题,也有几分忐忑,别的不说,若论对皇帝的了解,他的父王才是天下第一,父王才说了让自己不要动,自己就……不,这也不是自己动的,赵丽颜做的事情,跟自己有什么关系,说不定是那些老牌勋贵不安分呢?


    胳膊上的伤早就好了,只荣王世子站在窗边的时候,下意识又摸了摸胳膊上伤过的位置,他的动作自己都没留意,却落在赵丽颜的眼中,心中又是酸涩,就那么喜欢那个宋六姑娘吗?人家都定了亲了。


    “宋家可是已经站队?”赵丽颜开口问。


    荣王世子诧异回头,只觉她问得问题有点儿蠢,冷笑:“那位宋老爷子可是个聪明的,只会死忠,不会站队。”


    宋家的儿女婚事都不出众,一看就知道是宋老爷子有意压着,为的什么不言自明,这般局势,他不想掺和,至于宋婉的婚事,庶女配洛阳子爵,难道就是什么好婚事了吗?


    呵,她会后悔的。


    作者有话说:


    晚安!


    第910章第910章


    “很久很久以前,世上还有仙人的时候……”


    “仙人是什么啊?”


    孩童懵懂的声音透着稚气,咬字还有些不太清晰,好奇的眼神看过来,满是探究的欲望,充满了对世间万物的探索之意。


    “仙人,仙人就是能够飞天遁地,移山填海的人……”


    老者被问得有些迟疑,想了想才这样回答,他的答案听起来还不错,至少他自己认为很满意,少年时候在镇子上听书,仿佛就听过这样的词儿,多少年了,他竟然还记得,真不错。


    孩童不过五六岁大小,他第一次听到“飞天遁地”“移山填海”这样复杂的词汇,有些不明白,但好像又懂得那是很厉害的事情,一双眼中盛满了渴望,不明觉厉地希望自己也成为仙人。


    看到更好的存在,于是希望自己也更好,或者说,自己成为那样更好的自己,也是人之常情吧。


    这一份渴望并没有影响老者口中的故事继续进行,于是接下来就有了种种的神话传说,神明造人,神明灭世,仙人救世,仙人救人……


    一会儿“仙人”,一会儿“神明”,老者自己都没发现他在讲述之中有些错乱,一种存在,怎么会有两种称呼,莫不是两种不同的存在?


    孩童发现了,却无法理解,于是懵懵懂懂地听着这个故事,听到最后只觉得那神明亦或者是仙人有病,翻来覆去的,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不是好好过日子的人。


    后面这句话是学他奶奶的,他奶奶就总是说村子里有些人,不是好好过日子的人。


    平静的小山村这一日陷入了战火。


    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一队骑着马的人,来了这里之后就开始烧杀抢掠,小山村之中能够有什么好东西呢?除了些粮食,也就是一些衣物了,他们这里有点儿偏僻,平时连银钱都不太用得到,集市上多得是以物易物。


    “藏进去,别出声!”


    被匆忙间塞入缸下地窖的孩童眼中含泪,看着柔弱的娘以最快的速度把自己塞到这个半废弃的地窖之中,尘土进了眼,泪水涌出,只能听到破了个口的大缸被费力移动的摩擦声。


    黑暗之中,呼吸都不顺畅,孩童听着外面的喊杀声惨叫声,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他不敢发出声音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等到外面一片寂静,一点儿动静都没有的时候,孩童才开始行动,他一点点,试图移动盖住地窖的大缸,那是一口有些破了的缸,只能说凑合用着,并不好用,所以里面没什么东西,算不得十分沉重,但对一个孩童来说,这个重量也足够艰难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在孩童觉得自己要坚持不住的时候,他终于让缸移开了一个足够他钻出去的空隙,匍匐在地,爬着出去的孩童好一会儿都没再动,实在是没力气了,幸好,出来了。


    外面已经是一片深夜了,寂静之中听不到任何一点儿声音,让人害怕。


    “娘……”


    小小声,孩童叫着,没有得到回应,侧耳倾听,仿佛只能听到风声之中传来某种惨叫哀嚎。


    火焰在烧,更多灰烬,弥漫的烟气被风吹散,连那火,缺少了木柴,也熄了很多,借着那点儿并不明亮的光,孩童找到了他娘,倒在地上的女人死不瞑目,睁大的眼再不会动了,空洞绝望地看着地窖的方向。


    “娘……”


    这一声,大了些,却也没大多少,孩童没有力气,他喉中嘶哑,喊不出声来。


    真正到了悲伤绝望的时候,连哭声都显得奢侈,孩童不懂什么大道理,他环顾四周,看到的除了倒地的尸体就是鲜血,快要干涸的血倒映着火光,也倒映着他那张沾满了灰尘还绝望的脸……


    很久之后,走出那个小山村很多年的已经长大的孩童才知道那一年发生了什么事,也知道那个在他以为平静祥和的小山村中的日子,是乱世之中偷来的短暂安宁。


    太偏僻了,于是他们不知道乱世,太偏僻了,于是那日第一次遇到乱兵。


    一场杀戮惊醒了沉睡的村庄,一场血腥让孩童走出了村庄,被迫成长的滋味儿并不好受,可回首过去,仿佛又明白这才是成长的代价。


    干净整洁的大殿之上,带着面具的青年长身玉立,他的容貌长得如何不知道,只看这般身姿挺拔,就觉得必然不差。


    “……从此后,我就是这长乐教的教主了!”


    刚刚站在高位的年轻人笑嘻嘻开口,他的语调轻松,仿佛是在说什么好玩儿的事情,是啊,对他来说,这就是好玩儿的事情。


    大殿上的鲜血还没干透,尸体还没搬走,这个闯进来的年轻人就堂而皇之地要成为长乐教的教主,他到底知不知道什么才是长乐教的长乐?


    “魏凡,你做事沉稳,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做吧。”


    多年后,长乐教教主这样吩咐着戴面具的男人,男人低头躬身,只在刹那之间,便有利箭射出,扎穿长乐教教主的心脏。


    “你……”满眼都是不敢置信的长乐教教主睁大了眼,他是真的没想到,这种时候,在他已经执掌大权多年的时候,毫无预兆,魏凡就这样出手了,他怎么敢的,他……


    看着长乐教教主那不敢置信的神色,魏凡摘掉了面具,脸上带着笑:“你一定以为我不敢,毕竟这么做对我没有好处,但,你凭什么觉得我不敢呢?有的时候,某些事情是不需要好处就能去做的。”


    当年没动手,是因为没有成功的机会,这时候选择动手,瞧,这不是成功了吗?


    他不需要知道接下来怎么收尾,他只要知道,自己接下来该离开就对了。


    “还要感谢你给我这个机会,让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能够仰望我的机会。”


    看着滑落在地的长乐教教主,他睁着那双大眼睛瞪着他,不,空洞地看着他,魏凡仰头大笑,有权有势又怎样,有权有势,更应该去死一死啊!


    面具扔在长乐教教主的身上,他拂袖离去的时候不见一丝迟疑后悔,魏凡很清楚他要快点儿走,否则,就真得留在这里陪葬了。


    年轻人的尸体留在殿上,过了好一阵儿才被人发现,发现的那人也不是别人,就是跟在年轻人身边很久的某个心腹,他看着年轻人的尸体,第一时间是严肃脸,继而紧张,继而慌乱,额上的细汗汇聚成珠,滚落而下,他很快想到了什么,快速地把尸体搬起来,要把尸体带走藏起来,只要不被发现,他就没有保护不利的罪责。


    尸体被搬起来的时候,那被扔在尸体上的面具落在了地上,沾染了血迹,愈发狰狞。


    长乐教的消息并没有被遮掩住,凭借一个人,大约不太能够遮掩这样重大的消息,年轻人的尸体还是被发现了,长乐教的教主死了,死得如此莫名,还真的是让人唏嘘。


    望京之中,得到这个消息的皇帝一瞬间面色复杂,竟然死了吗?就这样死了?


    坐在这个位置上,若说不想取代才是假话,哪怕他无法留下自己的血脉,但,皇帝这个位置,他真的不想拱手让人。


    从外面闯入进来的忠心臣子看着皇位上的他,面容严肃:“陛下殡天,你……”


    “我该退位让贤了?”


    皇帝微微皱眉,他本来就是一个替身,一个傀儡,这会儿因为正主的意外死亡而退场,也是应该的,但,他不想退。


    眼中的挣扎之色对上来人的眼神,微微一怔:“一切不变,我只是去外面玩累了回来了,并不是死了,那具尸体才是假的,是我给长乐教留下的交代。”


    “……也好。”


    如今年长的几位皇子殿下都不是什么能容人的,年龄小的,还没长成,也需要时间……忠心大臣在皇帝还在的时候,肯定是忠心的,在皇帝不在了,也要为自己想一想,如同那位想要藏起尸体不被人发现的心腹一样,他们都有自己的小心思。


    皇帝生怕忠心大臣心中另有想法,连忙补充道:“这皇位必然是司马氏的,只等那几个小的长大,我自会归还。”


    “整该如此,司马氏得天庇佑,当兴天下。”


    忠心大臣点头同意,他随口说出来的话是当年司马氏开国时候的传言,不管是不是长乐教为了司马氏造势,但这个传言深入人心,都说司马氏得仙人庇佑,享有天下大运,当兴天下。


    至于那仙人真假,如何兴天下,又是少有人在意的了。


    两人商议停当,只觉得万事都在掌握之中,可惜,这个掌握很快就翻盘了,本朝的勋贵不是瞎子聋子,任由皇帝胡闹的缘故是因为皇帝是皇帝,一旦皇帝死了,皇帝留下的那些布局有算得了什么。


    傀儡很快失去了利用价值,永远地离开了权力的宝座,剩下的皇子被扶持起来,也无法一举扫清寰宇,甚至因为先帝死得突然,留下了很多未解之谜,其中最关键的一条就是灵帝宝藏。


    作者有话说: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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