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春日宴好像格外热闹,才远离了偏僻之地,就能听到欢笑之声,并不十分喧闹,却显得气氛轻松和美,正和那拂面的春风,夹杂着淡淡花香的甜蜜。
日常宴会,那些在府中花园就能玩儿的投壶下棋之类,在这里也有场地,野地上铺开席子坐下来,品茗闲谈也是悠然自得,有那偷懒的,坐在席子上就投壶,也自得其乐。
此外少不了的还有放风筝的,这一天放风筝的人实在是不少,有的还约着一起拿了各自喜欢的风筝来,比着谁的放得好。
最常见的还是骑马遛弯儿的,这样的场合,当然也有比箭的,不过是少数,不知道是谁带来兔子过来,一笼一笼地放出来,散落在草地上,蹦跳着逃窜,看着那小短尾一跳一跳的,格外可爱。
然后那利箭穿过,嗖一声就让人心碎了。
既有猎物,就少不了烤肉,总有那贪新鲜的,未必就是爱吃这一口兔肉,不过是喜欢这种野趣。
同样作为野趣的,还有守着小溪钓鱼的,当然,这里的鱼也不够多,不够丰富,于是有下人就在上流放鱼,一条条被放生的鱼还没弄懂怎么回事儿,顺流而下就不自觉又去咬钩了,笨笨的。
还有人在抓虾子,有个大点儿的湖泊,几个姑娘拿着小网兜,就在湖边捞虾子,不知道那些虾子是不是有人提前放下去的,反正总有些收获,换得姑娘们的欢笑声。
有人策马经过湖边的时候,就会回头看那几个欢笑的姑娘,似乎有意记下她们的面容,方便访问是谁家姑娘。
宋婷和黄姑娘混在其中,宋婉一开始都没发现,还是看到有人往水中扔了一块儿石头,飞溅的水花湿了姑娘的衣裙,姑娘回头骂的时候才发现,那个湿了衣裙的竟是宋婷。
宋婷这一回头,先看到的不是扔石头的人,而是宋婉,脸上的怒气顿消,想要习惯性对那张美丽的脸扬起笑容来,很快又想到自己之前做了怎样没义气的事情,笑容变得讪讪的,透着点儿尴尬。
“六姐姐,你没事儿吧,那个赵丽颜,她、她没为难你吧?”
“为难了,你要帮我吗?”
宋婉没好气,一把抢过宋婷手上的小网兜,她倒是玩儿得开心,这会儿也该自己玩儿了。
“呃,这个,我,我帮你说她——现在就说……”
宋婷看了看左右,身边都有人在,虽然没人凑过来听她说什么,她还是压低了声音,下一句好像是要说人坏话的心虚感更是浓重。
宋婉摆摆手:“好了,哪里还用得着你,人家跟我无冤无仇的,能为难我什么!”
若说她跟赵丽颜今日的见面,应该就是“传闻中的那个她”吧,对方大约是对她这个“宋六姑娘”闻名已久,正好看一看是怎样的人,不过,赵丽颜今日来这里,是为了司马修,还是为了荣王世子?
荣王世子好歹是个司马氏,好歹是个世子,好歹也得宠,即便有着纨绔之名,在亲事上的选择范围依旧很大,还是有不少人家愿意跟这一位结亲的,哪怕知道这一位也有着野心,未必就是什么安分的主。
但投机者么,什么时候都存在。
宋婉这样想着,目光下意识就去骑马的那些人里睃巡了,一眼过去,她的目光有点儿一言难尽,一身劲装头戴嵌宝额带的秦骁格外引人瞩目,那一颗红宝石好像第三只眼一样,于阳光下熠熠生辉。
高头大马足够帅气,马上的秦骁足够英俊,这一人一马搭配起来,那种少年将军的感觉扑面而来,更不要说他偶尔回转过来的目光仿佛带着利箭的锋锐,不经意间就刺过来,让人下意识回避他的目光。
那种野性不羁,不是一条额带勒得住的,反而因为那看似束缚的额带,更加凸显。
视线第一时间被他所吸引,真的是让宋婉对自己无语了,吃过一次亏,还是会被吸引第二次,第三次……她的意志力,真的有意志力那玩意儿吗?好歹还有理智告诉自己这是个坑,不然……
些微幻想好像阳光下的泡沫,很快就散掉了,可那散掉之前的华彩依旧让人浮想联翩,如果换一种情况,会不会更好呢?
微弱的可能性总是会让人抱有某种侥幸心理,宋婉摇摇头,仿佛要通过这样的动作来加强拒绝联想力的侵蚀,要专一,要……好吧,她就是看两眼,也没想做什么。
宋婷被宋婉抢走了小网兜,又去黄姑娘那里要了一个,黄姑娘看到宋婉也来了,打了个招呼,凑过来询问赵丽颜都说什么了。
宋婉收回飘远的思绪,简单说了一下:“她说她不喜欢洛阳子爵,是大家误会了。”
“嘁——”还以为能够听到什么劲爆消息的黄姑娘大失所望,有些怀疑赵丽颜在撒谎,她跟赵丽颜从无交集,也就很难相信对方是会对宋婉说实话的。
转而好奇:“六姑娘和赵丽颜以前就认识吗?”
“没有啊,我也奇怪呐,许是听说我的问题,正好无人问过她,她也想要通过我的口传给大家,免得大家继续误会她吧。”
宋婉对赵丽颜的观感有点儿复杂,有的时候挺讨厌的,但想到对方能够在古代敢爱敢恨,又觉得很振奋人心,给大女子长脸了。
好吧,给男人当舔狗好像也没什么长脸的,就是她敢于表达自己的喜好,敢于追求自己想要的,就比很多人强了。
“有什么误会的,谁不知道洛阳子爵被她吓得病都好了,哦,对了,洛阳子爵今天还来了呐,我刚才还看到了,六姑娘可见过他,呐,在那里!”
黄姑娘往骑马那些人里看去,很快指出其中一个,宋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的确看到了司马修,对方很是敏锐,察觉到有人在看着他,抬眸看来,那一眼幽深沉静,像是大夏天咬了一口冰块儿,冷得人一激灵。
宋婉的容貌在一众姑娘之中都是突出的那个,再加上司马修看过来的时候,黄姑娘已经快速转移了视线,还附带了点儿假动作,表明自己刚才没有在看他,而宋婉的反应就迟钝一些,对上了司马修的视线,司马修是认识宋婉的。
这一点宋婉很确认,是啊,除了洛阳子爵这个京中红人,宋婉之前也是承包热搜的那个,京中不少人都见过她的模样,司马修可能也在某个宴会上见过她,留下了一点儿印象。
短暂交汇的视线之中并没有包含太多的内容,司马修微微蹙眉,移开了视线,看向身边的青年,青年正在跟他说着巡边的种种事宜。
“……咱们这些勋贵子弟,本就是过去混点儿功劳,别的不说,巡边完成就是功,若是能够遇上小股的蛮子,那可就是军功……”
久在京中,浸润繁华的勋贵子弟,一个个相貌不错,身段不俗,但要说武艺么,骑马打猎大约还没什么问题,真的要打仗,那真是一个比一个没本事,要不真没都说勋贵没落了呢?
偎红倚翠各个都是高手,花楼之中没有他们的声音都不算红,玉带钩解下挂在花鸟屏风上,蹀躞带挂着的都是小银剪子香薰球,脚上的靴子都绣花鸟云水纹,衣服上的香都是十丈软红酥筋骨,论风流,自是京中人物,论战力,且看床上英豪。
通宵酣战到晨起,睡眼惺忪胭脂红,梦中吹角亦连营,粉衣环鬓帐中香。哪里还有什么英雄模样,只是梦中畅想烽火事,怀中美人笑语娇。
司马修自回了京中,认祖归宗之后,很快就混迹在这些勋贵子弟之中,论身份,他本来也该是这些子弟之中的一员,但接触之后,才知道他们的日常真的不适合他,这些个,还能骑马射箭的就是不失祖上荣耀了,再要求别的,委实太过分了。
这也不能全怪他们,武将出身的,早早就上交了兵权,如今家中老子恐怕还在赋闲,空顶个爵位抱着书本生啃,他们这些纨绔更是没了压力,只知道在红粉帐中卖弄刀枪,谈起祖上,谈起边关,个个都有豪情万丈,可最终也就是卧于脂粉上,醉在春梦里。
若不是最近珩王巡边真的给了他们一个向上的机会,恐怕这些人不少个还要再躺一躺。
但,有些是真躺,有些是躺着躺着就起不来了,司马修懒得分辨,只跟那说话做事都还算有救的几个说话,听着是没什么大志向,可那牛皮听多了也是腻歪,还不如这种实际点儿的纯粹就是混功劳的听着顺心。
“也不知道往年是个什么章程,这一路上,还要李兄多加提点了。”
司马修垂眸,该说软话的时候,言语也算动听。
青年摆摆手:“这算什么提点,你随便跟人打听就知道了,巡边么,也没什么难的,一支队伍里,不知多少人,只要你带上可靠的随从,莫要乱了方向就好。”
说到“方向”的时候,青年在司马修的肩膀上拍了两下,那种大哥的豪爽劲儿凸显而出的同时,仿佛也有某些隐晦暗示。
司马修心中明白,方向么,这是为珩王拉拢人来的。
看来,珩王也不是真傻。
第852章 第852章:九周目
如今朝堂,皇帝年事已高,这是不争的事实,宫中的有关皇帝的身体状况是最高机密,外人不能得知,但,白发不饶人,有些老态是摆在明面上的,会让人担心继承人的问题。
下头的几个皇子,豫王年轻的时候也有几分意气,参与编书,还立了点儿功劳,可惜在后来的战事上表现不佳,又因豫王妃的事情逆了宫中的意思,失了圣心,之后的若干年,可谓是沉稳很多,也可说是沉寂了很多。
端王更是偏科的代表,只在武事上有些能耐,其他的事情上,平平无奇,是真正的那种普通,说是中人之姿,也算是夸奖了。可以说,并不适合作为皇位的候选,他自己大约也明白,除非兵谏,否则,皇位与他无关。
信王么,好像还是比较均衡的,宫中贤妃所出,属于那种有个宠妃母亲的,自己还娶了老牌勋贵之女为王妃,可谓是跟勋贵集团联系紧密,几乎算作他们的代表,但,同样也是这个代表,不合皇帝的意,以后未必有多少机会。
到了珩王这里,拿捏的就是那种皇帝爱子的范儿了,也是,若非喜爱,如何会坏了祖宗规矩,不巡边就先封王呢?
这般力排众议的任性,是皇帝在表现对珩王的宠爱,还是通过这种方式展现自己权柄持重呢?
在此之前,珩王所展现出来的就是没什么权力之争的意思,对上头几个哥哥的不对付,也都是看戏一样,还会跟着乐呵乐呵,挂着事不关己的招牌,自由自在。
这样的珩王,在京中的风评算不得好,却也不算坏,年轻么,没做过什么错事,也就谈不上被指责。
如今已经定下要巡边,就是补全了规矩,朝堂上下,对他的评价竟然多了些好评,这种时候,他顺势收拢一些口舌,也成了自然而然的事情。
香炉之中青烟袅袅,淡淡的木质香气让室内有一种雨过天青的清爽感,写着墨字的书页被翻开一页,修长的手指点在书册上,博阳郡王分出一道视线落在司马修身上:“你要站队?”
“假装站队。”
司马修纠正了一下,作为补风使,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先说明一下自己要如何获得更进一步的消息。
仰头望天,等不来馅饼,想要吃东西,还是要先去厨房才好,他现在就准备加入进去,看看里面能不能获得更多有用的消息。
把自己捧上前洛阳王子嗣这个身份的幕后之人,恐怕也是想要接着司马氏的“威名”来做点儿什么,与其被动应对,不如主动出击,若是自己选的方向不对,就看幕后之人如何纠正了。
越是做,越是错,唯有找到更多的错处,才能把那些隐藏在幕后的人全都揪出来,让他完成最后的反戈一击。
博阳郡王沉吟了一下,他知道司马修的意思,是提前来这里报备,补风使之间并没有互通消息的义务,但他这个汇总了各处消息的,总能给对方一些适时的提点,免得自家人打自家人,那可就好笑了。
“各个王爷身边都有补风使,你若是只为了普通消息,不必如此,重复的消息不会给你更多的酬劳,若是为了……”博阳郡王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看向司马修,“钓鱼是需要鱼饵的,鱼饵想要钓鱼是要舍下自己的。”
“我知道。”司马修很冷静,他的眼中似乎从未有过迷茫和彷徨,坚定地看着博阳郡王,“我的婚事如何?”
这世上最便宜的投资是什么,大约就是一场联姻了。
舍出一个儿女,换来一个盟友,或者是一个靠山,真的是再合适不过的事情了。
司马修别无长物,唯有一个洛阳子爵的名号还算唬人,唯有他的年轻还算筹码,此外,就只能看那幕后之人的算计到底是什么了。
博阳郡王听到这里,是真觉得有趣了,司马修这个人,很有意思,他竟然愿意如此吗?不觉得耻辱,不觉得……
“既然你已经想好了,就去做吧,我这里不会给你任何帮助,除了——消息。”
博阳郡王嘴角微微上翘,他已经有些想要看看司马修的选择会带来怎样的结果了。
司马修也笑了一下,抬起的黑眸往博阳郡王身后的屏风看了一眼,那是一扇很普通的紫檀木花鸟屏风,若说有什么不普通,大约是那花鸟之后了。
等司马修离开房间,宋婉从屏风后走出来,她探头看了看门外,已经看不到人影了,这才看向博阳郡王,看向博阳郡王面前桌案上那两支墨迹未干的笔,“他肯定猜到屏风后有人了吧!”
“都还没有收拾,不猜也知道。”
博阳郡王点了点桌案上的笔墨,司马修过来之前,他正跟宋婉一起看账本,少不得要用笔墨,两人一人一份,分工合作,倒是很有点儿夫唱妇随的意思,就是收拾起来麻烦些,刚才着急,宋婉只顾着先去屏风后躲着,没收拾桌上笔墨。
“这算什么,说不定有人就是喜欢摆上两份呢?”
宋婉狡辩,不肯认自己不够仔细,转念,眼睛一亮,“你是说我不用躲的?”
博阳郡王见她后知后觉,只觉无奈又好笑,“你不是说春日宴上已经跟他见过了吗?他既然见过你,知道你的身份,再看到你出现在我身边,又有什么奇怪的呢?”
“那……是没什么奇怪的。”
宋婉抽了下嘴角,自从那次被博阳郡王带去六博坊看账本,他好像就发现了她的什么新功能一样,再约她出来的时候,多半都是在看账本,看账本,看各种账本。
咱就是说,她其实也没那么想要管账,真的,当甩手掌柜不好吗?太好了,快把那个会管事的恶婆婆还给我!
意识到自己有这样的念头的时候,宋婉觉得自己都快要疯魔了,莫非是什么完全变态体?
提到春日宴,宋婉想到自己上次跟博阳郡王说的赵丽颜找自己说话的事情,问了一句:“可知道他们是要做什么?”
“也没什么,不过是知道你跟司马修都在一处地方出现过,想要知道你们有没有什么关系罢了。”
博阳郡王在这一点上对荣王世子还是很肯定的,能够留意到一些细节,很不错了,哪怕他可能想多了,却也总比什么都不想的好,更重要的是,他懂得了迂回,不是自己直接上,而是通过赵丽颜。
上次在灵山寺被人算计相见,应该还是给荣王世子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让他更多了谨慎。
也或许,是以为豫王府灵帝宝藏的事情发展并没有如了他的意,让他察觉到那背后算计的人并没有收手,这才又多了几分谨慎。
不管怎么说,这种迂回对宋婉还是有好处的,比起被荣王世子纠缠不休,传出什么不好听的谣言来,被赵丽颜抓着问话,对名声可不会有什么损害,说不定还要有人觉得宋婉是受害的那个。
世人多爱做比,有赵丽颜比着,宋婉的名声好似都好了。
“我已通过秦骁给他带话,以后他不会再找你了。”
博阳郡王想要给宋婉一颗定心丸,既然是他的未婚妻,就没必要害怕荣王世子所带来的麻烦。他都会帮忙解决。
宋婉却只听到秦骁,听得心惊肉跳:“不是有补风使吗?为什么要通过秦骁?”
所以,博阳郡王和秦骁的关系很好吗?
再想到后者是前夫,莫名地,宋婉就感觉自己多了某种背德感,——跟前夫和离后,我成了前夫兄弟的未婚妻?像不像某种小爽文标题?
虽然宋婉一直不觉得这种爽文很爽,这世上是没男人了吗?非要得着前夫兄弟霍霍,但……算了,就这样吧,她之前又不知道他们关系好,哦,对了,他们可能关系也不太好,都在京中,不可能全无交集,认识,不熟?
心中胡乱猜测着,想要压下那股子心虚劲儿,宋婉虚了下眼神儿,又去看博阳郡王的脸,似乎想要从他脸上看出某种值得怀疑的神色来,至于怀疑什么,又该是怎样的神色,她也不太清楚,反正,就是想要找点儿什么出来,让自己安心,或者,死心?
博阳郡王看了宋婉一眼,那一眼轻飘飘的,好像有什么意义在其中,宋婉却没看明白,只觉得心跳要爆了,脑子里几乎要尖叫,他是发现什么了,还是察觉到什么了?
喉中干涩,有记忆和没记忆是不一样的,存在前几周目的记忆,对宋婉来说,她再看到那些熟悉的人,尤其是前夫们,想要装作陌生都骗不了自己的眼,更不要说别人了。
不,不对,博阳郡王又没去那场春日宴,他没看现场,又没个监控让他复盘,他就算是从补风使那里收到消息,也不会是自己跟秦骁有关系,所以……
“圣明之下,无所遁形。”
博阳郡王向着某个方向看了一眼,用词很是谨慎隐晦。
那个方向,是皇宫方向,宋婉对上他收回来的眼神,倏地恍然大悟,哦,懂了,掌管着补风使的博阳郡王最好就是孤家寡人,不然,畅通的消息渠道和某些宗亲结合在一起,该是怎样的利器?皇帝要不放心了。
博阳郡王有着司马氏的血脉,但他最好不要跟任何一个司马氏交好,除了皇帝。于是,他跟荣王世子,最好不要有直接的联系,秦骁就是一个不错的中转了,同为纨绔,不扎眼,又足以信任。
第853章 第853章:九周目
被博阳郡王送回去的时候,宋婉一进后院就听到了院中的欢笑之声,最响亮的那道声音就是宋婷的,其他的两道,最弱的是宋娟的,仅次于宋婷音量的就是宋妍的了。
“这是怎么了,都笑得这么开心?”
宋婉走上前去,她这两日时常跟着博阳郡王出门,得了宋老太太发话,并不用每次回来都去请安,这会儿听到笑声,松散着步子走过去询问,也有跟姐妹相聚欢笑的意思。
见到她来,宋婷这个笑得最张扬的先止了笑声,脸上的笑容未曾收敛,拢了拢散下来的发丝,指着宋娟道:“正要跟六姐姐说呐,今儿是四姐姐的好事儿到了。”
“打你个碎嘴的,胡说什么!”
宋娟脸上带着红晕,笑意盈满眼睫,手上的帕子随风扬了扬,哪里是要打人的样子,倒像是散了散香风。
宋妍吃吃笑起来:“四姐姐不说,我来说,这还是春日宴上的事情了,六妹妹那日去得晚,不知道,武宁伯家的夫人来问了咱们家的姑娘,那时候问了就算了,今日又来了,怎么能不算是有意呢?”
姑娘大了,到了相看的时候了,专门登门的夫人来做什么的,简直是不言自明。
“都胡咧咧什么,八字还没一撇,你们倒先笑起来了。”
宋娟娇羞不胜,被人三番四次取笑,恼意也有了几分,瞪了一眼宋妍,惹得宋妍好不服气:“四姐姐怎么只看我,不看看七妹妹,可是她最先闹起来的。”
这等喜事上门,闹一闹当事人,那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当事人也不好真的生气。
不过,宋娟只怕这事儿还没落定,这会儿先笑,以后再哭,可就丢人了,她自己不好表现得太高兴,也不许姐妹们拿这件事说笑,尤其是在宋婉面前。
宋婉感知敏锐,察觉到宋娟往自己脸上看了一眼,笑意又有收敛,马上笑着附和:“四姐姐这样大的事儿,莫不是还要专门瞒着我不成,难道我是什么看不得姐姐好的吗?”
“哪里是,六妹妹不要想多了,实在是还没个准儿,不好这样张扬的,偏她们两个要来取笑,六妹妹莫要被她们带歪了才是,若不成,以后我可怎么见人。”
又羞又恼,说着话,宋娟把帕子展开遮了遮脸,一双眼从帕子后看出来,像是不好意思极了,也让姐妹不好再做玩笑。
宋妍是跟着闹的,也是起哄的那个,这会儿也是收得最快的,宋娟的顾虑很有道理,她轻轻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好了,好了,是我的不是,我不说了,四姐姐可别跟我生气。”
“我也不说了。”
宋婷讪讪保证,她是最先闹起来的,笑声也是最大的,刚才还引着宋婉也来笑,这会儿收敛了,不好意思坐在宋娟身边儿,就拉着宋婉一起坐了。
她们两个一安静,这花园中立刻也安静下来,宋婉被拉着坐下,看宋娟还不肯拿下帕子,依旧蒙着脸,劝道:“四姐姐别担心,就咱们几个在,不会有二话的。”
旁边儿那几个丫鬟也都是贴身丫鬟,将来都是要跟着姑娘嫁到夫家去的,荣辱都跟着自家姑娘走,自然也不会有什么怪话往外头传,坏了自己姑娘的名声,她们自己也没个好,不是外人。
宋妍也劝:“四姐姐别着急,一会儿就有好消息传来了,我看武宁伯夫人还是很有诚意的,把他们家二公子都带来了,四姐姐刚才不是见了,也是俊俏风雅……”
“哎呀,你还说,还说,快闭嘴吧!”
宋娟扬着帕子打过去,轻飘飘的帕子,落到人身上,也只会是香风吧。
两人离得近,宋妍躲都没躲,挨了两下香风拂面,半点儿也不恼,又笑起来,显然刚才那话中也是带着调侃之意的,被宋娟听出来了,这才挨了两下。
宋婷却是说收就收的那个,不再调侃宋娟,端茶喝了一口,品评武宁伯家的公子:“我还以为武勋都是那种雄壮莽夫,没想到还有这样的风雅公子,还真是少见,听说他是庶出,许是随了他姨娘,可惜不曾进学,还不知道以后怎样。”
她年岁小,考虑的却都是很实际的问题,听起来就有一种老成之感,或许该说是老气横秋。
这话把宋妍和宋娟都给听愣了,显然,她们以前可没想过宋婷有这样老成的一面,关键是她说的问题,还真的不得不考虑。
宋婉没着急插话,而是在想着武宁伯这个勋贵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本朝皇帝都是宽厚待人,咳咳,收了兵权之后并不薄待武将,能封的都封了爵位,尤其是开国大批发的那些爵位,后来皇帝多有恩荣,不降等袭爵之类的有好些个,每逢新帝,又有新的勋贵获封,这么一波波的,难为朝政还能开得出这部分俸禄,竟是一直养着了。
若不是其中还生了几回乱子,有些跟着谋反的勋贵获罪被夺了爵位,到如今,这勋贵人数还要再翻几倍。
其中还不乏某些皇帝的骚操作,把自己跟某勋贵之女所生的皇子直接送还其外家,承袭外家爵位这种事儿,勋贵之中就多了些司马氏的血脉。
呃,想到此处,宋婉的思绪有些跑偏,想到灵帝跑出皇宫,在当长乐教主的时候也没忘记开枝散叶,把自己的血脉播撒在江湖上,长乐教中,宋婉忽而想到,司马氏是不是有什么血脉执念,非要让自家血脉遍布天下的那种。
只说把司马氏发还外家承袭爵位这件事,不就是在勋贵之中扎了钉子吗?以后还想要送自家女儿入宫当皇妃的都要顾虑一下,自家女儿生的外孙是不是还要被送回来跟自家儿孙争爵位。
至于文臣,咳咳,别忘了,文臣中也有封爵的,跟普通的勋贵不同,但,有爵位就有被外孙承袭的可能啊!
“武宁伯本来也算不得武勋,原是军需官起家,没什么武将才华,侥幸封爵罢了……”
宋娟对此显然是提前了解过的,这会儿说来,平平淡淡的语气之中还夹杂着某些遗憾之感。
武宁伯虽好,却既不算老牌勋贵那一派的,又跟新兴勋贵没什么关系,勉强维持着勋贵的体面,其实京中已经快查无此人了。
春日宴那时候听闻是伯夫人跟自己说话,表示善意,宋娟不是没有忐忑骄傲过的,回来后了解了一下才知道,这武宁伯恐怕也就是这爵位还值钱了,内里不说空了,也没多少实惠了。
若是嫡出的,大概还能指望一下继承爵位,庶出的,爵位就是无缘了,以后能够分得多少家产,还是未知。
想到这里,宋娟又觉得好没意思,若不是她在大长公主府的女学学了一段时间,有了些名声,恐怕连武宁伯的庶子都瞧不上她,如今这般,还要说自己是高攀了。
这还是看自己有个要当郡王妃的妹妹,否则……宋娟拿下帕子的时候瞥了一眼宋婉,见宋婉若有所思的样子,更觉羞耻,她莫不是想到自己这门亲事多半都是沾了她的光才能得到的?
拿下来的帕子在手中拧了拧,宋娟面上还是温柔和气的模样,心底里却像是在冒着酸水儿,六妹妹怎么就那样好运呢?
便是离家出走,都有博阳郡王跟她成就一段良缘,还有大长公主为她查漏补缺,如今这般好没规矩的日日出去与博阳郡王相聚,府中上下也没哪个说她,连祖父祖母都是听之任之的,她凭什么那么自在呢?
若是她也有一门好亲……这种假设是常想的,可如今真要见到这门好亲了,又觉得犹有不足,像是捡了别人的便宜一样,让人不痛快。
宋娟垂着眼眸,一副仍在羞怯的样子,没人看出她心里头在想什么。
宋婉总算是从庞杂的记忆之中拉出属于武宁伯的线头,还顺带着想起了曾经的恶婆婆为了让自己熟悉京中人物关系所下的苦功,以及自己那时候天真愚蠢的认真学习的样子——该说不说,学了还是有用的,看看,这不就用上了吗?
脑中脉络清晰,从武宁伯这个线头很快牵出一条长线来,线上线下的人物也都随之清晰起来,一个个摸过去,其中一个人的存在有些刺眼了。
荣王世子!
竟然是荣王世子!
武宁伯这一家竟然还拐着弯儿跟荣王世子能扯上关系,这也实在是太……
宋婉心中有些疑惑,武宁伯真的是被人安排过来的吗?因为这一点跟前几个周目都不一样,宋婉有心这样想,可又怕自己想多了。
早就说了,京中权贵,各家都联络有亲,真的要这样顺一遍,拐着弯儿的都算“有亲”,跟荣王世子扯上关系的只怕有半个朝堂了。
所以,这是普通的巧合,还是真的有什么关系?
宋婉有点儿分心,却没忘记这时候的话题,听到她们在说那位武宁伯家的公子好还是不好的,宋婉建议:“找人打听一下就是了,也不必杞人忧天。”
她也要去跟博阳郡王打听一下,最好不要是被人安排好的。
第854章 第854章:九周目
花园中,姐妹几个并未就这件事多说什么,这并不是她们能够做主的事情,顶多是因为宋娟有人问津,多了点儿关注,还要看后续如何。
宋二夫人在送走武宁伯夫人和他们家二公子后,把宋娟叫去问了问,她本身并没有女儿,对这几个庶女的态度就很难代入母亲的角色之中,很难投入多少感情,这会儿问来也多了几分审度之意。
“你是怎么想的,可对那武宁伯二公子有何看法?”
因为没有投入多少感情,宋二夫人问话的时候反而更偏向一种听从宋娟意见的意思,大有“是好是歹都是你选的,过得不好也跟我没关系”的甩锅感。
宋娟被问得羞红了脸:“我什么想法都没有,全凭母亲做主。”
这种“全凭父母做主”的说法,其实就是说她心里头已经愿意了,不管怎么样,武宁伯这个门第不算低了,至于那庶出的二公子未曾进学什么的,有爵位的人家,子弟也不是一定要进学科举的,还有别的路子走,捐官也可以啊!
以前宋娟还有很多让夫君上进的心思,但这原来的想法也不是不能变一变,武宁伯二公子实在是生得好,看着就有那种文采风流的感觉,他、他还对她笑来着,这样的人,应该是不喜欢官场拘束的吧,若是有个闲职散漫度日,似乎也不错……
见宋娟害羞,宋二夫人来了兴头,故意逗她:“全凭我做主,那我可就拒了啊!这高门大户的媳妇没那么好做的,我看啊,倒不如寻些简单人家……”
宋二夫人有意逗人,语气里却不乏些许认真,高嫁哪里是那么容易的,婚后怕是有的是苦头吃。
宋娟听出那些许认真,一时急了,红了眼争辩:“六妹妹可以(嫁入高门),我就不可以吗?”
她是真的急了,音调也有几分尖锐,刺得宋二夫人一怔,片刻后蹙眉:“跟你六妹妹有什么关系?”
宋二夫人不知道话题是怎么跑到这里的,却也在思索一会儿后想明白宋娟是什么意思了,脸上的神色更难看了,宋婉的婚事是仓促定下的,却是因为博阳郡王愿意,大长公主能够兜底,其他的呢?
难道庶出的都能嫁得这么好?自家姐妹还要妒忌,这就是心性不行,便是高嫁,以后也会给家中惹祸。
本来宋二夫人对这桩婚事无可无不可的,宋家跟武宁伯家素无交集,若说是春日宴那日看上了,也就是能够骗骗外人,谁不知道婚姻是两姓之好,就凭宋老太爷当年提出的考封法,就把勋贵一派都得罪光了,若不是那时候宋老太爷已经娶了宋老太太,恐怕再无姻缘之念。
便是此后,这门姻亲也算是白结了,并不曾给宋老太爷提供什么帮扶,连宋老太太都被疏远一些。
等到家中儿女婚事,更是没有一个与勋贵有关,可以说,自宋老太爷那里,就把宋家跟勋贵联姻的路子给断了。
若不是宋婉这里突然来了个大拐弯儿,多了一个博阳郡王的亲事,她们宋家可沾不上什么武宁伯。
按照宋二夫人的想法,武宁伯结这门亲,说不得是看着大长公主,看着博阳郡王,想要跟他们沾上亲。
不过,这是宋二夫人心里头的想法,并未跟人说,也没想过宋娟会曲解成那般。
“原来这桩婚事,我是无可无不可的,你自己愿意,便是你祖母那里,我也能帮你说两句好话。”
宋二夫人说的是真的,她有成人之美的心思,但看宋娟这副深藏嫉妒的模样,她就冷了脸,“现在看,你这样的性子,若是嫁入高门,反而才是害了你,这门亲事,不如推了。”
暗自庆幸自己刚才不曾答应,宋二夫人本还想着一会儿再去问问宋老太太,看看她是什么意思,却没想到先听宋娟的心思,听出这样一个结果。
“母亲——”
宋娟呆了,她也没想过自己会脱口而出那样的话,她也明白了宋二夫人刚才怕是有意逗自己,偏偏自己给搞砸了。
“母亲,是我错了,我并不是有意的,就是刚才在花园说起来,这才……”
说话间,宋娟已经跪了下来,抓着宋二夫人的衣角祈求,只怕对方真的不同意这门亲。
见她这样,宋二夫人又惊又气:“你给我起来,家中就是这么教你的吗?为了一门亲事……”
之前跟武宁伯夫人说话的时候,宋二夫人对他家二公子还多有满意,这会儿见了宋娟这种颠狂做派,就觉得这门亲事是万万不能成了。
“不单单是亲事!”
宋娟打断了宋二夫人的话,室中没有外人,只有她们两个,婚姻大事征询女儿心意,为了免得宋娟尴尬不好说话,宋二夫人特意让人都下去了,连个丫鬟都没留,也是因此,宋娟格外舍得脸皮,“我曾听六妹妹说,婚姻是女人第二次投胎。第一次投胎我不能选择,只能听之任之,但这第二次,我想选一下……”
宋二夫人觉得那个“第二次投胎”的说法挺新的,听到后面的“选一下”,她的脸色又变了,“你跟那武宁伯二公子……”
“母亲放心,女儿并未作出什么有损家门名声的事情来,不过是碰见了,然后说了几句话,就在春日宴那天!”似想起了那日初见,宋娟眼中柔波漾起涟漪,跟宋二夫人连连保证她并未做出任何不妥当的事情,“我也没想到,他竟然能够说动嫡母来求亲,既然他如此努力,我也不可辜负于他。”
说私情,似乎有些不准确,不过是那么多人之中看对了眼,然后一个有心,一个有意,达成了这一次武宁伯夫人上门说亲事的结果。
这一点,是宋娟有意隐瞒的,她不想让姐妹们知道这门亲事是自己主动求来的,只跟她们说,自己是被看中的那个。
她想要当被看中的那个,而不是自己汲汲营营才能换来这样的高门。
武宁伯,又算什么高门呢?
爵位还在,却也不是二公子的,钱财么,宋娟没有深问,但也知道京中这些勋贵人家,除非还得势的,剩下的,不过是勉强度日罢了。
她所能指望的,或许就是武宁伯二公子的确长得好,谈吐也文雅,看上去不比博阳郡王差,让她有种微薄希望,也许哪日他也能得个爵位呢?
“母亲,女儿长这么大,从未求过您什么,只这一件事,求母亲松松口,让我能够觅得良缘。”
宋娟眼中含泪,一副用情已深的模样,其实心中都是冰冷算计,京中还有多少人家能够算得是“高门”呢?又有多少人家能够不介意自己庶出身份呢?还有多少人家能够让她够得着呢?
考虑到一个个实际问题,宋娟不得不承认,目前看来,武宁伯的二公子算是不错的了。
他家那位“世子”并未正式获封,若是上意有变,或者二公子更加争气一点儿,也许这个世子之位还真能争到,那她以后的身份,可就是武宁伯夫人了,并不会差姐妹太多。
看似温温柔柔的宋娟一直有心往更高的地方走,不过是以前自卑于庶女身份,不敢冒头,生怕一着不慎,把自己陷进去,连个普通的都不能选了。
也就是宋婉冒出头,让她看到了原来庶出的还能嫁入高门,她才动了心思,既然六妹妹可以,她为什么不可以?
有了在大长公主府女学就读的经历,镀金一样多了些华彩,宋娟对自己更有自信了一些,这才敢把视线投向那些勋贵子弟。
她不敢说自己以后还能找到更好的,现在当然要抓着这一门婚事不放。
“荒唐!”
宋二夫人都不知道要如何发脾气了,在她的视角看来,就是“女儿原来是恋爱脑”,这是坏规矩且……想到被宋娟攀比的宋婉,宋二夫人扶额,又说不出什么来了,宋婉才是最先坏规矩的那个,偏偏她找到博阳郡王兜底,家中也就再无责问,开了个坏头。
见宋娟跪坐在地上,仰头求恳,宋二夫人深吸一口气:“这会儿你祖母也该醒了,我去问问你祖母的意思,若是她同意,这门婚事就这么定了。”
一心情爱的宋娟看样子是听不进别的话了,宋二夫人也不想跟她多费唇舌,生怕再把自己给气到了。
宋娟不敢再拉扯不放,听到这话,忙收了手起身,还整理了一下裙摆,生怕让人发现不对,脸上倒是没什么妨碍,看着眼含热泪,可到底没哭不是,妆都没花,并不怕被人看到。
宋二夫人没有留意到她这些保全自己的小心思,甩开宋娟这个拖累之后,就直接走出门,带着守在门外的丫鬟往宋老太太那里去。
这件事的结果,宋婉再知道的时候,就是这门亲事已经定下来了。
她从博阳郡王那里问了准话“不妨事”,也就没再对此忧心,听到亲事定下来了,跟着宋婷宋妍一同去恭喜宋娟,宋娟脸上带着笑,笑中带着泪,那种幸运已极的模样,旁人看着是幸福,宋婉看着,总觉得有点儿不舒服,好像是脱离苦海了似的,也太……她那么喜欢那位二公子的吗?
第855章 第855章:九周目
上一次武宁伯夫人带着他们家二公子过来只是口头上说亲,算不得正式提亲,这种事儿总是要先通个风透个气,两家都有了默契,之后再让媒人上门说亲走正式流程才比较好,不然聘礼堵门,被退回去,两家都不愉快,那是要结仇的了。
得了宋家这边儿的准信儿,那边儿正式上门来那天,宋婉也在,见到了那位武宁伯二公子曹彬。
第一眼就要赞一声是个好相貌的,皮肤白过不少女儿家,阳光下白得发光的那种感觉,特别通透,一双眼还是典型的丹凤眼,看人的时候,只要眼波流转,便似有无限深情。
身上穿着浅青色士子服,外罩一层浅绿色薄纱罩袍,白色的衣领若月牙浅露,一眼看去好似青青绿竹,挺拔修长,更有一种彭然向上的气韵在。
发现有人看他,回眸看过来的时候,明明没有多余的表情,可那嘴角弧度好似带着笑一样,再配上那双看狗都深情的眼,只是随便看过来的一眼,就好像是在眉目传情一样。
宋婉见了之后顿时明白为何宋娟的标准到了这位二公子曹彬身上就能放宽那么多,这种容貌,委实男色诱人,怕是只有莲花郞萧衍才能稳稳压他一头。
但,也不能这么论,各花入各眼,在莲花郞萧衍出名之前,京中也不是没有美男。
这位曹彬吃亏大约就在武宁伯内里太空,他又不曾进学,最重要的是——庶出。
宋婉收回目光的时候想到了“庶出”,以前没有往这个方向想,还真没发现,现在看,不得不说,无论是萧衍还是王允之,能够被列为才子榜上一员,首先也是因为他们都是嫡出。
便是那纨绔榜单上,王冲之和秦骁,哪个不是嫡出?
世人的评判标准,有的时候是真的很简单,不是嫡出,连上榜的资格都没有,管你多有才多好看,总是榜下之人。
当然,这个“榜”并不是真的有人列出这样一份名单,而是在众人心中无形中形成的那份名单。
一周目的时候,宋婉很是天真,听得宋婷说起京中风云人物,或者说各色美男,还想列个实质的名人榜或者纨绔榜之类的,甚至还幻想过自己会不会如同江湖百晓生一样,凭借这个榜单小小出名。
后来半途而废,还曾略有遗憾,现在想来,幸亏半途而废,就是真的她自己悄悄写出来了,难道就好给人看吗?
榜单上的人,哪个是她好得罪的,或者说,哪个是她好评判的,只要对方问一句“你凭什么拉我上榜”,宋婉这个庶女只怕就要得到群嘲的下场,也会出名,但并不是什么美名就是了。
如今再想明白众人心中榜单的门槛就是嫡庶,宋婉有种后知后觉的恍然大悟,不怪曹彬长得这样好却不曾有多少美名,不是别人看不到他好看,而是看到他好看的那些人鄙薄他的出身,并不屑于帮他扬名。
同理,她也是美的,同样是庶出,于是,无论宋婉每每面对铜镜对这副容貌有多少欢喜,到了外面,却不会有很多人赞扬她的容貌,甚至某些男子,连喜欢她的容貌都觉得自己“俗了”,会为“庸脂俗粉”而动容,完全是低了品行。
这个道理,以前宋婉是想过的,以为那些装作看不到她多美,明明偷看她却假装没有的人是怕被人当做好色之徒,现在看来,还是因为自己庶出的原因吧。
自有“庶出不成宫妃”这一条起,“庶出”就仿佛是某种低贱到上不得台面的存在,庶子不好谋生,庶女难以高嫁,仿佛这些庶出子女一出生就注定被人瞧不起一样。
连荣王世子那样嚣张纨绔,他能被列上纨绔榜单,还是因为荣王把他记做了嫡出,请封为世子,否则,只怕他再怎么得荣王宠爱,是荣王唯一的儿子,也不会在榜上留名。
连那被传为运气极好的豫王妃,想要嫁给豫王,都要先走一遍相似的路子,成为记名嫡女,这才能够顺理成章当上豫王妃。
可见这嫡庶之别,真的是云泥之别了。
“四姐姐可真是爱惨了四姐夫。”
宋婷凑到宋婉身边嘀嘀咕咕,看着走到曹彬身前的宋娟,脸上那压抑不住的红晕,满眼的兴奋,“我还从没见过四姐姐这副模样,这是娇羞吧,一定是羞得脸红!”
“那你看四姐夫对四姐姐有没有情。”
宋婉被唤回思绪,随口问着,瞧了一眼那边儿的两人,庭院之中,花墙之下,那开得正好的黄蔷薇垂坠下来,半遮着墙头,也让那墙下的两人多了一片花影护持,淡淡花香夹带而来的浪漫,只要伸伸手勾下一根花枝,就能嗅到那浅浅香气,或者说,未曾嗅到香气,便已经醉人了。
“肯定的啊!”
宋婷的消息一向灵通,但春日宴那日,实在是太多事情了,她并没有特别关注宋娟动向,后来再知道,也是从宋娟宋妍口中听说他们相识的经过,她没想过这其中会有什么美化删减,只道,“四姐姐不是说了吗?是四姐夫主动跟她说话的。”
男女之间,一旦主动,肯定就是有意,否则,为何要拉近距离,为何要开口问询呢?
“唔,那倒是挺好的。”
宋婉没有多加探究,虽然她心里头觉得宋娟会是主动的那个,毕竟宋娟一向会抓住机会,但,曹彬这人比起曾经被宋娟选择的豫王世子,到底还是普通了些,咳咳,过分普通了些,所以,这是因颜值而偏爱了吗?
“这位四姐夫长得这般好,恐怕会有不少红颜知己,四姐姐以后有的忙了。”
宋婉不想破坏气氛,就是太过悲观,小声跟宋婷说着闲话,言语之中有些不看好宋娟婚后的幸福生活。
宋婷诧异看她:“便是有又如何,难道他还能宠妾灭妻?”
“啊,没,我……”
宋婉支支吾吾,她又忘了,古代的一妻多妾制度,不仅男子接受,女子也是接受的,所以,宋婷并不觉得四姐夫以后还有很多女人,或者说现在就有很多女人是什么值得追究的事情,宋娟嫁过去是正妻,又不是妾,没必要跟妾侍通房争锋。
或者说,没必要跟妾侍通房争宠。
正室的位置,并不完全依赖男人的宠爱,只要自己立得正,娘家靠得住,就不需要担心会被那些妾侍通房搞下去。
哪怕无子,也不会被休弃。
在这一点上,看看宋夫人就知道了,只有一个女儿,并没有儿子,也好好当着正妻,并没有什么妾侍通房能够压过她的地位。
当然,这也是官宦人家的规矩,毕竟,当官的若是宠妾灭妻,被告到府衙,是要问罪的。
“我是说,四姐夫现在还没个官身,以后若是荒唐起来,四姐姐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宋婉勉强补救,这话还是有些像是唱衰。
正好,宋娟走过来,听到了这番话,脸色不渝,勉强解释了一句:“武宁伯夫人已经说了,要给他捐个五品官身,办起婚事也好看。”
虽然婚礼之时,连平民百姓家若有能力也能凤冠霞帔,可有官身和没官身,婚礼的规格还是有些不同的。
武宁伯是要面子的人家,哪怕家中不算宽裕,在这件事上还是舍得花钱图一个红红火火的。
“六妹妹也盼着我点儿好吧,总是一家姐妹,你能嫁得郡王是你的本事,我若是嫁得好,于你不也是面上有光?”
宋娟性子一向温柔,对谁都不说重话,这番话已经算是很严重了,显然她是真的很不高兴听到宋婉那样说。
宋婉自知理亏,她其实也不是要故意说扫兴话,就是仓促间没想到什么好话,啊呸,看她这张嘴,但凡她能说点儿好的,也不会把人惹恼了。
“四姐姐勿怪,六姐姐没有别的意思,也是担心你的……”
宋婷知道前因后果,帮着辩白,宋婉也连忙致歉:“四姐姐,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想着……”
“好了,以后莫要再说这样的话了,让人听到了,还以为咱们家有什么不满的……”
宋娟不想再听,主动叫停,快走两步,跟宋妍说话去了。
宋妍拉着宋娟的手,也劝她:“我看六妹妹也不是那个意思,她就是不会说话,你还不知道吗?心是好的,就是嘴笨了点儿……”
谁嘴笨了?!宋婉听到了,很想辩驳一二,但看她们两个拉着手边走边说,已经要走远了,又闭上了嘴,算了,好歹也是帮自己说了两句解释的话,但看宋娟的样子,多半是没听进去。
宋婷小声嘀咕:“我看四姐姐是嫉妒你的亲事更好。”
宋婉给她一个白眼,哼,还用你说,我早就知道了!宋娟不就那个性子吗?总想要暗戳戳地比人强,看不得别人比她更好,但也不至于真的去害人就是了,总还是姐妹。
宋婷瞅见那个白眼,给了宋婉一个冷哼,真是白帮六姐姐说话了,她还不高兴了!姐妹啊,真难!真难相处!
第856章 第856章:九周目
曹彬已经二十多了,寻常人家这个年岁指不定孩子都能打酱油了,武宁伯夫人的意思就是想要尽快成婚,这一点正合了宋二夫人的意思。
“都说女儿家留来留去留成仇,她的年龄也不小了,我也不好多留,就依着你的意思吧。”
宋二夫人跟武宁伯夫人客客气气商量着婚期,八字已经合过了,没什么问题,剩下的就是根据八字找一个适合的婚期。
两位夫人都是做嫡母的,目光对视之间似乎都能看到彼此心里头那种早点儿完事儿早清闲的意思,没有在这件事上拖延什么,三下五除二就直接定下了婚期。
宋二夫人送走武宁伯夫人之后,就去宋老太太那里说明,把选定的婚期报上去,听得宋老太太一声叹:“也太急促了些。”
听出宋老太太话外的意思,宋二夫人笑着说:“的确是急了点儿,也是没法子的事情。”
武宁伯的身体不太好了,外头的人不清楚,但其实未必还能坚持多久,武宁伯夫人想要赶在这之前给曹彬办婚事,多少也有点儿冲喜的意思,其次就是为了以后分家名正言顺。
时下若是没成家,多大了也还跟个孩子似的,不好就那样把人分出去,但若是成了家有了妻子,再分出去就是正常的了。
这一点最开始宋二夫人是不知道的,后来知道了,也因为宋娟的态度,没有再跟她多说的意思。
宋娟那里还想着嫁人之后指不定能够想法子继承武宁伯的爵位,没想到武宁伯夫人已经准备釜底抽薪,赶在武宁伯故去之前,先把这一家子分出去了。
“这位二公子倒还是个老实的,若有些毛病,也就是怜贫惜弱了,只在他母亲面前还能听话,这就不错了。”
同为嫡母,对庶出,其实有点儿相似的心境,宋二夫人很能理解武宁伯夫人,知道她之所以还能对这位二公子多有包容,一方面是对方长得好,看着就不讨人厌,另一方面就是对方听话,听嫡母的话,那这个庶出的也不是那么不可救药。
“听话就行,听话就犯不了什么大错,以后的日子也能安生些。”
宋老太太不爱关注管家的事儿,不意味这不知道家中发生了什么事儿,尤其是宋娟为了这门婚事求恳宋二夫人的事情,在她看来,简直有些大逆不道了,一个庶出的,心大了。
她本来就不喜欢庶出的,这会儿更是不愿意搭理宋娟,想着快点儿把她嫁出去也好,眼不见心不烦。
宋老太太这辈子过得顺风顺水的,也不太掩饰自己的心思,被宋二夫人看出来她的不耐烦,宋二夫人主动换了话题:“如今四姑娘定了,剩下就是五姑娘了,等把五姑娘的事情定了,也该是咱们六姑娘的亲事了。”
之前大长公主过来定下婚期的时候,本来说的是春日的时候成亲,可没想到春日里她犯了咳疾,卧病半月有余,原定的婚期就不好办了,只能往后顺延。
当时的第二个选择,直接就在九月了,一下子要拖延小半年,对宋婉来说没什么大的变化,对宋二夫人来说,时间就宽松多了。
“之前我还想着,这么短的时间,就算是冬日里瞧好了人家,也不能赶在六姑娘之前成亲,姑娘家的婚事,哪个不是要准备大半年的,两三个月,哪里能够办两个,如今看,时间倒还算充足了。”
宋二夫人想到这里,是真的松了口气,因为宋婉的婚事来得特殊,对方又是大长公主,当时说定婚期的时候宋二夫人完全都是看大长公主的意思,没发表多少自己的意见,想着若是实在来不及赶在那之前完成四姑娘和五姑娘的婚事,也只能先把宋婉给嫁出去了。
这种乱了排序的做法,实在是特例,能不用还是不用的好。
“属她定得急,我听说,她近日总是跟着博阳郡王出府,还是去了六博坊?”
宋老太太看似并不怎么出院门,可这府内府外的事情,还真的少有她不知道的,只这一份“耳聪目明”消息灵通,就让宋二夫人多有忌惮,并不敢肆意妄为。
“可不是么,好几日了,说是那里的账目要看,她才学了多少日,就要开始管家了,也不怕羞。”
宋二夫人玩笑说着,她对宋婉没什么意见,三房的女儿又不是二房的,若不是宋夫人不在,都轮不到她来管,如今这般也就是代管一下,不出错就好了,其他的,倒也不必管太多。
在这方面,宋二夫人很有分寸,并不会对儿女的事情过多插手。
“别管他们,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若有什么,也是他们小两口的事情,以后也有大长公主殿下管着……”
宋老太太对这方面的话题不太感兴趣,问起了三房的安排:“老三一出去就野了心,连女儿也不管了,这都多少日子了,也没见捎回来什么添妆,就凭公中的嫁妆发嫁?”
通常来说,公中给出的陪嫁数量是一定的,并不会有超出,但若是高嫁,如同宋婉这样的情况,亲生父母总是要补贴一点儿的,这部分可以是私下里加到嫁妆单子里,也可以是摆在明面上的添妆。
听到这个话题,宋二夫人略尴尬,视线稍稍偏移,很快就转回来,帮三房解释:“路途太远了些,只怕还要等些时候才能到,总是亲生的,不会太过薄待。”
通常来说,高嫁的女儿的嫁妆总是要再丰厚三分的,免得让夫家看不起。
“哪里还能指望他啊,他手头也没多少钱,罢了,我这里出一份儿吧,总不能让大长公主看了笑话。”
宋老太太皱眉,心中琢磨该给出什么。
见她念着宋婉的嫁妆,宋二夫人想到了宋娟:“那,四丫头那里……”抬眼去看宋老太太的神色,从那皱着的眉头间看不出什么来,宋二夫人收回视线,琢磨着只看表面,宋娟这门亲事也算是高嫁了,嫁妆是否也要多添一些。
“都是我的孙女儿,我还能厚此薄彼不成,一并都添了就是了。”
宋老太太瞥了宋二夫人一眼,不轻不重,看明白了宋二夫人吝啬的心思,却不指责,嫡母对庶女,没多少感情也是可以理解的。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宋老太太从来不是那种强人所难的,她也不缺这点儿东西,干脆就一并出了,免得让她们姐妹临出嫁了还不痛快。
宋老太太想要做什么事情,也不会专门等到哪一天,她心思定了,就直接让人翻箱子找东西,一并取出四套头面来,分别给四个姑娘。
“既然找了,就一发找出来,免得她们还要眼红别人的。”
宋老太太对姑娘家的那些小心思,再清楚不过了,只要两个以上,就必然要端水,端不平那东西可就是白给了,说不定还要落下埋怨。
可这东西,本来也没有一模一样的。
宋二夫人的丫鬟抱着那四套头面首饰四处送的时候,心里头就有些嘀咕,只怕未必就是姑娘们喜欢的。
这日阳光好,园子里的花开得正艳,宋婷攒局,姐妹四个就在花园里摘花插花,宋婷发话,要找一个最好看的插花出来,方便她照着画画。
园子里的花种类繁多,大多都在盛放,小部分已经有了花蕾,也可手动催熟,又有各色绿叶,看上哪个,自己拿了小剪刀去选用,只要不是把花园薅秃了,就可随意下剪,选取自己想要的花材。
“我要一个‘春日胜’,取五种花材,三大两小,配三种不同叶片,取‘繁茂’之意,再配一个水晶瓶,阳光落在上面,便是晶莹剔透,又是光芒闪耀,这才是‘春日盛景’的春日胜啊!”
宋婷早有想法,说着自己想要的,让丫鬟也帮忙去找,自己也拿着小剪刀在园中来回,被她盯上的花枝少不了“咔嚓”一下,很快就取了五六枝过来,已经可以试插了。
“那我就做‘夏静’吧,取一两种不同的花,大小不一,以一叶为景,衬一瓶之静,夏日当空,叶繁枝茂,绿意昂然,花瓶选用绿……不,黄绿色即可……”
宋妍斟酌着,她在大长公主府女学之中也有花艺课,学了怎样插花更有韵味,但她自觉学得不精,还在模仿阶段,记得曾经学过这样一种插花样式,干脆就照着来一遍,不会太好,也不会太坏了。
“那我……”
见她们两个都定了要做什么,宋娟也跟着开口,才说了个开头,就有宋二夫人身边的丫鬟捧着四个盒子过来,两个丫鬟,一人捧着两个盒子,一同过来,行礼问安,说明盒子之中是宋老太太给的头面首饰。
一整套头面首饰的数量不一,最少也有九样,小对钗一对儿,长簪两个,大对钗一对儿,耳坠一对儿,项链或缨络一个。若繁琐些,还有顶簪,有发梳,有额心坠,还有手镯等。
四个盒子大小不一,一看就不是同等数量的首饰,倒是让人不好挑选。
“可是已经分好了的?”
宋娟眼眸微闪。
第857章 第857章:九周目
“老夫人说让姑娘们自己选,总共也就这四套,再没有了,各选自己喜欢的就是了。”
丫鬟实诚,直接转述了宋老太太的话。
宋婉想笑,这还真是宋老太太会说的话,给了东西都不想落好的那种感觉,又像是故意逗孙女儿们玩儿,给她们出个难题,也像是某种测试,直接给出四个选项,看看选哪一个,也不知道这选择结果是能看出性格,还是能够看出偏好,亦或者是某些姐妹情分来。
在场的人中宋娟是姐姐,长幼有序,这也是她在这种时候都会先开口问话一样,如今到了选东西的时候,她理应排在前面。
四个锦盒被丫鬟一一打开,里面是四套完全不同的头面首饰,一套是红包的,金钗红包的搭配一看就是富贵满堂,最难得这套钗环的样式并不老旧,不知道是经过了翻新,还是略带点儿复古,某些样式很有古典韵味。
一套是珍珠的,珍珠就没什么好说的了,熠熠生辉,珠圆玉润,只那天然的光晕就让人目不转睛,跃跃欲试。
一套是点翠的,若论贵重,这套为最,那一抹翠色让人心折,尤其是随光线角度不同而有某种流动感的时候,实在是让人移不开眼。
丫鬟们之中都有压抑不住的吸气声,显然这样贵重的东西,她们也是第一次见。
“竟然这么贵重!”
点翠工艺难,最难的还是原材料,那种翠鸟羽毛,如今已经少见,连带着点翠簪子的价值都要更上一层楼,谁都想不到宋老太太这里竟然有一套这么齐全的,若说有什么美中不足,大约是这一套头面首饰主打的就是一个贵重,以至于略显厚重,是那种看着就会觉得沉重的感觉。
宋婷下意识就要伸手去拿起一只点翠簪子,她的手指快要触及那一支小簪子的时候,被宋妍压了下手背,“你倒是不谦让,四姐姐还没选,你就先伸手了。”
“没有,没有,我就是看看。”
宋婷连忙摆手,这一套点翠首饰并不符合她的年龄,她看着喜欢,但真的没有想要拥有的意思。
宋婉轻笑,走到第四套面前,第四套首饰是翡翠的,淡淡的绿意若云似烟,通透之余就多了些朦胧,很有意境,同样也很美,也很昂贵,但跟前面的三套比,多少有些过于素净了。
“既是五姐姐这样说,四姐姐先选吧。”
宋婉建议着,这四套之中她喜欢翡翠那套,但也不是不能拥有其他三套的某一套,并不是很挑,看她们先选吧。
宋婷附和:“四姐姐先选吧,无论哪套都好看。”
知道这四套之中也有自己的一套,宋婷看这个喜欢,看那个喜欢,没有特别明显的偏好,显然跟宋婉一样,也等着最后剩下的给自己。
这四套之中,点翠的那套是标准的九件套,多一件都没有,珍珠的倒是有些多,多了一对儿珍珠步摇,格外华美。泪滴一样的珍珠好似天空垂泪,串起来又似雨线一样,莹润动人。
红宝的那套最多,足有十六件,不仅多了一个红宝缨络,还多了一个红宝项链,两条红宝手链,并一条红宝额坠,两朵红宝攒花。
翡翠的有十三件,多了一对儿手镯,还有两个戒指。
宋婉和宋婷都这样说,宋妍也没有抢先的意思,让宋娟先选:“四姐姐是排在前头的,四姐姐先选。”
宋妍也有跟宋婷同样的苦恼,这四套哪一套都好看,若是不曾见过就罢了,见了之后,真是让人纠结难选,所幸,按照顺序来选,她还能三选一,不会毫无选择余地。
宋娟没有谦让,她的手按在了红宝的那一套上面,好巧,这一套放在桌上的时候,就是离她最近的,她这会儿选择这一套,虽没谦让,却也像是不曾认真挑选,只是就近原则一样,似乎还是谦让了。
“这红宝上已有华彩,是个好兆头,我就选这套了。”
她做出了选择,丫鬟就把锦盒的盖子盖好,桌上打开的锦盒就只剩下三个了。
宋妍见她选择了红宝的那套,干脆收回了视线,目光在另外三套上游离不定,宋婷不自觉握紧了拳头,有些紧张的样子,也不知道她看好哪一套,竟是这般迫不及待。
“我选这套好了。”
宋妍指着那套离自己最远的点翠首饰,目光中全是势在必得。
物以稀为贵,这一套虽然件数少,却是这里面最值钱的。
丫鬟盖上那个锦盒的盖子,剩下的两个还暴露在阳光下,珍珠莹润,翡翠生辉。
宋婉拿起一只翡翠手镯,淡绿的手镯内若有棉絮一样的白丝,淡淡的,不是很明显,像是那夏日轻愁,随时都会如雾气消散。
“正好合适,我就选这套好了。”
随着宋婉选定,宋婷选无可选,只能收获那套珍珠的了,虽然也好看,她也喜欢,但这种别人挑剩下给她的感觉,又有点儿让人欢喜不起来。
“原来你们都不喜欢珍珠吗?我还以为这一套是最先被选走的呐。”
那一对儿珍珠步摇太好看了,只是看着,仿佛就能想到戴上去的摇曳生姿,委实有点儿诱人,宋婷还小,总觉得这套珍珠的更适合三位姐姐,而不是她自己。
宋娟浅笑:“也不是不喜欢,只是想着红色意头更好。”
临近婚期,她自然是要选红色的。
“我还从没有过点翠的首饰,难得有这样的机会,我就不让给你了。”
宋妍毫不掩饰自己占了便宜的欣喜,四套首饰之中,点翠最贵,她都没想到宋娟竟然不曾选点翠的,果然是因为红色意头更好吗?
宋婉道:“我实在是喜欢那翡翠手镯,正好又合适,这便是缘分了,缘分在此,七妹妹勿怪。”
哪一套都好看,结果大约是选了哪一套都会遗憾没有选其他三套吧。
微妙地,宋婉想到了自己选夫这件事上,博阳郡王很好,但,选了博阳郡王,仿佛也会为其他人选而略遗憾呐。
所以,她有没有更爱博阳郡王一些呢?为了一棵树,放弃一片森林,这肯定就是爱了吧。
“我的这套也很好看啊!”
宋婷失落也就那一小会儿,手压在锦盒上,心情又好了起来,“春雨,快收起来,别被她们抢走了。”
春雨适时把锦盒收好,见她端走锦盒,春巧也连忙上前,把宋婉选好的那一套拿走,不再摆放在桌上。
突然得了一套贵重首饰,众人心思都变了,各自看了一眼,宋婷先笑起来:“我要先回去收拾一下了,姐姐们,咱们下次再约吧。”
“也好。”
宋娟率先应下,这样贵重的首饰还是要自己收起来才是,若是随便就让丫鬟送回去,万一有什么问题,还真是哭都来不及。
她想到了自家姨娘,若是让丫鬟送回去的时候被姨娘看到要走一两样,她总不能为了那一两样首饰闹出来,让姨娘没脸,最后丢的还是自己的脸。
想到这一点,宋娟也觉得头疼,她能够在宋二夫人面前拉下脸皮,跪地求恳,但在她姨娘面前,再怎么哭求都是无用的,谁让姨娘比她更会哭呢?
有的时候,她真恨自己不是母亲生的。
宋妍没有这方面的烦恼,见宋娟和宋婷都要先走一步,只觉的扫兴,扔下刚刚拿起来的花枝,嘴里嘀咕:“不过一套首饰,就让你们的心思都飞走了。”
“我哪里有五姐姐心思沉静啊,我这心里躁动的,只想快快回去试试首饰,配个什么衣服才好,若是没有配的,还要再做新的衣裙才是。”
全套的首饰不是重要场合,不必都戴上,跟其他的首饰搭配着戴才是更日常的用法,宋婷心思转得快,已经开始盘算自己的衣裙有哪些适合这珍珠首饰了。
她往日打扮都以便宜灵动为主,什么小金玲,小攒花,以及若干铃铃铛铛的配饰,如今得了这一套贞静万分的珍珠首饰,还真是有些头疼,不知道要如何搭配才好。
那两个告罪一声,相携离去,剩下宋妍看了看宋婉:“六妹妹可是也要先走?”
“啊,我倒是……”
宋婉正要说自己不着急,就有小丫鬟捧着一个锦盒过来给宋婉,说是博阳郡王那边儿送过来的。
不是私相授受,而是过了明路,由宋二夫人首肯送过来的,小丫鬟脸上带笑,接了打赏荷包更是笑得甜蜜:“夫人说了,姑娘一看肯定喜欢。”
“哦?”
宋婉好奇,亲自打开锦盒,锦盒不大,打开看到里面的翡翠玉佩,片刻静默,跟她选的那一套翡翠首饰正好相配,都是淡淡的绿,淡淡的雾,烟雨朦胧之感。
“呀,跟你刚才选的那套首饰正好相配,母亲都猜到了?”
凑过来看的宋妍不笨,眼珠子一转,就知道宋二夫人派人送首饰过来的时候肯定已经猜到她们都会怎么选了,所以才会说“肯定喜欢”。好奇,她是怎么猜到的?
宋婉若有所思,比起好奇宋二夫人是怎么猜到的,她更好奇博阳郡王是如何提前“预知”的,若说了解自己的性子喜好,刚好选了自己喜欢的翡翠做了玉佩送来,凑巧碰上宋老太太派送的首饰,有这个可能,不过……双鱼玉佩抓在手心,好似很喜欢一样,紧紧不放。
第858章 第858章:九周目
过来送东西的是宋二夫人身边的丫鬟,她看到了锦盒之中的东西,也知道了前面四位姑娘所选择的首饰都是哪些,回去之后也好奇宋二夫人的未卜先知,她在窗外说话,正好被宋二夫人听到,叫她进来问话。
“……正是呐,正好跟六姑娘得到的那一套翡翠首饰相配,夫人之前就说六姑娘肯定喜欢,想来也是知道六姑娘必然会选那套翡翠的……”
丫鬟有意拍马屁,故意夸赞宋二夫人的先见之明。
宋二夫人笑了:“我对六姑娘的了解得可不多,哪里能够知道这些,不过要看东西是谁送的而已。”
已经有婚约在身,两人不说天天见,却也总是约着出门同游,这样的关系,若说不亲近,毫无感情,那是不可能的,既然有感情,又亲近,无论对方送来什么,肯定都是喜欢的。
以己度人,宋二夫人也不是没有年轻的时候,哪里能够不知道这时候的少年男女心里头都在想什么呢?
倒是听说四位姑娘所选择的四套首饰,微微怔了一下:“我还以为婉儿会选择珍珠的,质洁光润,没想到竟然是翡翠的。”
那四套首饰找出来之后,宋二夫人就看过来,一方面是感慨宋老太太的家底厚,这都多少年了,还能拿出这样的好东西来,怕是提前准备好的,只看那珍珠,就不是旧年老珠,另一方面,她也看出几分促狭来,故意拿四套不一样的,固然是好东西难有一模一样的,却也多有些看好戏的意思。
四个姑娘的性格不同,所作出的选择肯定也会是不同的,若是有人相争,那就更有意思了。
家中不提倡姑娘们相争,但若是真的争起来,也是最能显示手段的时候,也让家长们看看,知道自家姑娘被养成了什么样。
没想到,竟是就那么按着“长幼有序”的顺序一个个选下来,还没有拌嘴闹脾气的。
“咱们家的姑娘,涵养都好。”
宋二夫人在看到那四套首饰的时候就想过四位姑娘会如何选,在她心中,宋娟选择红宝首饰略有悬念,无他,点翠首饰价值太高,也足够妆点门面,宋娟要嫁到武宁伯府算是高嫁,肯定也要一些能够展现底气的首饰,点翠首饰就很好了,比红宝首饰更能彰显底蕴身价。
但红色意头好,这个没什么可挑的。
宋妍么,按照宋二夫人对她的了解,她的选择就在珍珠和点翠两样上,宋婉的话应该是珍珠和翡翠两样上,至于宋婷,她排名最末,只有别人选剩下才是她的,倒也不必多猜。
没想到,宋二夫人竟是没有猜对,她们竟然都不选珍珠吗?想到那一套让自己都动心的华美珍珠首饰,宋二夫人略有不解。
大长公主府,博阳郡王面前,才去宋府送了东西的丫鬟正在回话:“……奴婢跟着过去看的,亲眼见到六姑娘握住了翡翠玉佩,一看就是很喜欢的样子,好巧,此前宋老夫人也给姑娘们送了首饰,六姑娘挑中的就是一套翡翠的,正好能够跟那玉佩相配……”
这种巧合给人带来的愉悦感,就是“心有灵犀”了。
博阳郡王嘴角微微上翘,听说了那四套首饰之中宋婉独独选了翡翠首饰,在身边人不解的眼神中,他倒是有某种了悟。
“未来的博阳郡王妃可不是贪财的……”
面对灵帝宝藏,那货真价实堆积如山的真金白银,都能够从容捡拾些许金银离开,抛下宋家这等家族后盾离家出走,这样的姑娘,若说她爱钱委实是说不通的,更不要说她后来散出藏宝图的做法,简直像是故意搞事儿。
再有见到自己时候那种演过头的种种表现,博阳郡王对宋婉一开始的印象就带着某种“看不懂”,越是看不懂,于是要看,然后就到现在,看到了眼底,落在了心中,有些东西还是看不懂,却已经能够摸到三分脉络了。
“红宝闪耀,过分夺目,她却不是那种喜好博取关注的。”
他也曾误解过,她散出藏宝图搞事的缘故是想要大家把注意力集中在她身上,可这个饵,竟然只是为了钓他一个,不得不说,有点儿香了。
“点翠昂贵,翠羽残忍,她是不会喜欢的。”
没有爱惜生命到不肯伤害蝼蚁,却也不是为了一时的好看而残杀翠鸟的性情,说温柔,不是那么温柔,说任性,还是有点儿任性,偶尔发起小脾气来,暗戳戳的劲儿,倒像是没什么胆子似的,可她偏又敢发脾气,绝不是那种懦弱性格。
性格的矛盾之处所带来的“新鲜感”也是让人看不懂的一部分。
“珍珠虽好,人人都爱,她也就不必特意去爱了。”
人人都喜欢的,她肯定也喜欢,只是知道除了自己还有别人喜欢,也就不会特意把东西留在手中,由着它去被别人珍视。
“翡翠……”
这世上的玉佩那么多,不是只有翡翠,他为何偏偏只选了翡翠呢?因为她曾说,翡翠是硬玉之王,一抹翠色,最是动人。
她喜欢的或许有很多,可偏爱的唯有一种,能够成为她的偏爱,对他来说,或许已经足够特殊了。
江河湖海,双鱼相伴,总好过形单影只,伶仃无依。
博阳郡王并非有意炫耀,他只是自然而然排除了所有的选项,留下那个最切中宋婉心意的选项,然后在这个选项上做了文章,既然喜欢翡翠,那翡翠做成的双鱼玉佩,既是传递自己对她的了解,也是投其所好,想来她见到,一定会欢喜的。
宋府之中,宋婉带着春巧回到院中,春巧手中抱着那个大的锦盒,里面是那一套翡翠首饰,首饰没多重,锦盒却很有分量,实打实的实木锦盒,选用的还是樟木,有着淡淡的清香。
那个小的装着双鱼玉佩的锦盒在宋婉的手中,她亲自拿着带回来,见到孙嬷嬷就让她找丝线。
“姑娘这是要打个络子?”
看到那可拆分的双鱼玉佩,知道是博阳郡王送来的,孙嬷嬷眼中就有了笑意,这一桩婚事真是再好不过了,博阳郡王纵然体弱些,有大长公主照拂,以后的日子也绝不会差。
退一万步,就算是真的天不假年,不容小夫妻相伴到老,博阳郡王妃的身份也足够安身立命,不会被人逼着做不喜欢的事情。
孙嬷嬷在这方面很是想得开,并不觉得一定要有个男人陪伴到老才是最好的,终身有靠所需的并不是男人,而是男人所代表的权力地位,以及钱财支持和庇护居所。
若是运气好些,能够在另一方短命之前有个孩子,无论男女,以后的地位都会更加稳固,不怕没有好日子过。
孙嬷嬷想明白了这桩婚事的好处,态度就积极得很,生怕宋婉没有明悟,笑着找出丝线来配色,调侃宋婉:“这是郡王想要姑娘的手艺呐。”
“哪里是想要我的手艺,分明是……”
宋婉一副羞涩模样,心里头在想,自己送过去的东西还是少了点儿,不说勤快点儿送个荷包送个帕子什么的,至少也有有点儿能够带出去的东西,这个玉佩就是最好的提示了,这是在点自己呐!
一看到这双鱼玉佩能够拆分,宋婉就明白了,这是情侣款啊,人家都做好一对儿的送过来了,她若是不给做个好看点儿的络子流苏穿上去再送回,那可真就是毫无情趣了。
一边心里吐槽博阳郡王这个直男还挺会,一边赞叹他的学习能力,不久之前,自己靠近了他还会耳根发红,现在么,都敢直接送玉佩撩拨了,这可真是举一反三了。
然后又想,怪不得很多婆婆都会怕儿子有了媳妇忘了娘,这逐渐黏糊起来的态度,让婆婆看在眼中,还真的是很难不生出点儿不舒坦来,好好养大的儿子,就这么眼巴巴贴着别人去当乖小狗了,呵呵。
值得庆幸,这一次大长公主殿下绝对不会是恶婆婆,当祖母的人了,多少都会宽容点儿,说不好听的,她的年龄摆在那里,还能活几年呢?
以前宋婉不曾特别关注,好几次都不在京中,还真的不知道往后十年间,大长公主是否还健在,可有出过什么变故。
这京中的人太多,即便都是权贵,很多人的消息都是一点儿声息都没有的,好像那世上大多数沉默的普通人一样,他们的爱恨情仇根本上不了新闻,更无法登上热搜,让更多的人看到知道。
这种并非刻意而为的消息壁垒,一度还蒙蔽了宋婉的视听,让她的思维无法跳出某种框架,得到更为有用的消息。
庞杂无用的消息混杂在一起,要从中分辨出哪一条有用,哪几条相关,可真是比破案还难,宋婉想到博阳郡王看那厚厚的消息账本很是轻松的模样,就有些崇拜,有些人,真是天生吃这碗饭的。
哦,对了,他的身体不好,会不会就是因为这些耗损心力太过的缘故?
“我自己来,”宋婉接过孙嬷嬷递过来的丝线,手指拈着线打了个结,“这样热的天,戴不上围巾,也该换个别的戴戴了。”只要不是绣花,她的手还蛮巧的。等着,马上就能回礼了。
第859章 第859章:九周目
宋婉的这份回礼很快就被博阳郡王佩戴在身上,一块儿翡翠玉佩,被玄色衣裳映衬着,愈发晶莹剔透,那只鱼儿好像活了一样,随着人的步伐而跃动,身子摇摆之间折射出不同的光线,活灵活现。
“呦,新玉佩啊!”
秦骁是第一个发现博阳郡王换了玉佩的,出乎京中很多人意料,他这个纨绔跟博阳郡王的交集竟是比较多的,不过都不太显露在人前。
也许是戏园子之中多出来的一杯清茶,也许是酒楼里头不动声色拉开的椅子,或者是某个宴会间隙,极目远眺时候看到的风筝,甚至……秦骁随意从小碟子里抓出来一点儿粟米,喂鸟笼之中的鸟儿。
那是一种体型很小巧的鸟,黑色的,一双同样黑色的豆豆眼显得很是呆萌,啄食粟米的时候,小脑袋一下一下地点着,又有几分可爱。
“嗯。”
博阳郡王随意整了一下衣摆,坐下来,看着那只黑鸟,询问秦骁有什么消息。
见他明显不想多说玉佩的事情,秦骁痞里痞气地笑了笑,他不说,他也猜到了,这一定是那位宋六姑娘送的,京中都传遍了,这两位可真是情深,三两天就要相约出行,还总是能够被人看到。
不过,跟自己没什么关系。
秦骁很快收敛了心神,嘴角的弧度也压下两分:“珩王巡边,军中有些异动,不是珩王的人手。”
被宠爱着的珩王还没那么多心思,也许他是想要争大位的,但他还没付诸行动,也许是来不及,所以,军中那些将领的异动,真的不能怪到珩王身上,只能说这个巡边的时机来得太好。
“这种时候,边军可不能乱,天灾又疫病,若是没有边军压着,还不定会闹出什么事情来,若是蛮族再不安分……”
“他们什么时候安分过。”
博阳郡王说这句话的时候深深叹息,他很明白边军的重要性,那是护卫家国的围墙,但,围墙是否坚固,却不好说了。
其一,便是围墙外头那些蠢蠢欲动的蛮族,不管失败多少次,他们就是如同烧不尽的野火,总是能够在某些时候突然又燃起来,然后打一个措手不及。
其二,就是围墙里头的乱局了,。
博阳郡王想到不久前传回来的疫病的消息,又叹息:“今上愈发不想听到那些坏消息,李尚书还没开口就被打断了。”
皇帝年龄大了,心肠仿佛也柔软很多,少了年轻时候的坚定和铁血,碰到一些事情的时候,也想要和一和稀泥,希望所有人都一团和气,期望这盛世花团锦簇,永不凋零。
可,有什么是永远不会变的呢?
他的性情变了,这盛世、也变了。
最开始是来不及赈济的水患,水灾一半在天,一半在人,天要下雨,地上的人拦不住,但那些堤坝,本可以拦得住肆虐的水情,结果却因为某些贪赃枉法的蛀虫,这些堤坝成了纸糊的一样,导致最后水灾泛滥六道十三州一百多郡县受到波及。这些郡县,又都是粮税大头。
按照惯例,朝廷要免了这些郡县的粮税,可能免吗?天下三百余郡县,足有一半多都成为泽国,剩下的一半,还并非粮产丰饶之地,贫瘠的土地如何养得了天下人。
更不要说朝廷还要分发赈济灾民所需的粮食布匹,以及各种必须物资,这些物资,为了方便,朝廷是要以银两的形式下发,然后再进行采买,运输,最终到达当地分发给灾民。
这一系列的过程之中有多少可以让人上下其手的地方就不说了,只说每逢灾年必然会有的囤积居奇,精明的商人早早就知道上调价格,往日里能够买到足够米粮的钱财如今只能买到不足一半,这都还算是那些商人不敢跟官府漫天要价的缘故。
这样少的钱财,如何供给灾民,还有灾后重建所需的物料钱财,又有堤坝重修所需的大笔款项,以及……大灾之后必有大疫,要不要防范,如何防范,用什么来防范?
一个个问题,并不是排好顺序,等着前一个解决,后一个再上前来的,而是一拥而上,紧跟着就是一系列让人头疼的问题,每一个展开都能占据一个小朝会的时间。
皇帝想听吗?
皇帝不想听。
年轻时候雄才大略的明君,到了老的时候,好像也想着要让自己享享清福,放纵一下自身的欲望,却又不愿意放下手中的权柄,于是,有权力的人不做事儿,想要做事儿的人摸不着权力,调度上首先就出了问题。
每耽搁一日,不知道多少人命都没了,这种情况下,蛮族还要来添乱。
或者说,他们就是抓住这样的机会过来添乱的,趁着内部混乱的时候来抢东西,是他们最擅长的了。
小股的队伍,竟然敢孤军深入,四处劫掠,也真的是让人愤怒,最愤怒的事,边军明明已经发现这种苗头,却因为没有调令,不能擅动,只能困守边城,看着那些恶狼一样的蛮族队伍满载而归,留下片片焦土。
“嘁,李尚书能说什么,万事不理李尚书,他是最不敢言的,顶多也就试探两句,见皇帝不想理会,他就不敢再说了,不然,他这个尚书为什么还能好好做到现在,不就是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沾边儿吗?”
秦骁对朝堂上的官员没有多少好印象,尤其是这些位高权重的尚书们,也不知道是从哪一位尚书开始的,因为掺和到皇子夺嫡之中惹得皇帝不快,被发作流放之后,剩下的尚书也是“命不久矣”,皇帝疑心病太重了,有了一个例子,就觉得剩下的也都不安分,再提上来的,时间一长,也觉得他们会跟皇子同流合污。
皇权威重,只要皇帝有了疑心,就能将朝堂上这些人一一换掉,然后,那尚书的位置就烫了屁股,提上去的还没坐稳,事情都没理顺,可能就因为小人的诬告而被迫下台了。
一个尚书的变动看起来不算什么,可要想想门生故吏的威力,遍布上下的关系网也会随之一一变动,这种变动若是在朝堂上,最多是让人看戏,可在地方上,那就是让人无所适从了。
本来说好要升迁的被平调或者贬谪,突然提上来的摸不着头脑试不出深浅,一头栽进去,可能就把自己淹死了。
再加上有人浑水摸鱼。
事情的最开始,可能只是多米诺骨牌倒下去的第一张牌,有分量,又没那么重,可当它倒下去之后,连续倒下的牌已经让人来不及挽救,以一种突破预期的速度完成了某种巨变。
如今的天下,已经有了这样的驱使。
“河北道的疫情……”
博阳郡王提起这个话头,一种深深的无力让他后面的话再也说不下去,他知道那里有疫情,他知道那里情况严重,可结果呢?他无力相助。
年轻的面容上也不总是冷酷无情的,起码这种时候,他的眼底多了一抹沉痛的郁色。
没有人天生就是冷酷无情的,至少他不是那样的人。
“砰”,秦骁一拳头砸在桌案上,震得杯盏乱跳,连鸟笼之中静静啄食的鸟儿都扑腾着翅膀,乱飞了一下,一根黑色的羽毛轻飘飘飞出,出了鸟笼,落在了秦骁的拳头旁。
羽毛的黑色太纯正了,于是显得秦骁的肤色并没有那么黑了,灰了些,似乎还可算作是对比出来的白。
“徐国公那个老不死的……”
秦骁满心愤恨,说到“老不死”的时候,那种恶意甚至更为深重,不像是仅仅对着徐国公。
博阳郡王听出来一些苗头,喝止他,然后缓缓道:“我这里的消息,并不能知道徐国公那里的具体情况,河北道他经营多年,到底是不能让补风使深入……”
很多人都觉得补风使真的就如同风一样无处不在,可真正管理补风使的博阳郡王知道,补风使并没有这么厉害,甚至,里面更容易被人掺沙子。
好多补风使都是兼职,这些兼职补风使所传递出来的消息,可信度并没有那么高,尤其是在那些权贵之家的补风使,他们的消息,可能本身就经过他们主人的许可才能被传递出来。
如何分辨这些消息的真假,也是博阳郡王一直头疼的事情。
消息在传递的过程中本来就容易失真,这些经过加工的消息,很有可能都是面目全非的,本来就繁重的工作量因为这些注水的消息而倍增,这也是为何博阳郡王发现宋婉好用之后立刻启用的缘故,能够迅速从一堆消息之中判断出有用的那个,也是她的本事。
博阳郡王并不知道,每一次这样的判断,对宋婉来说也是极为烧脑的,她要回忆之前几周目相关的消息,然后通过前几个周目的“未来”来判断现有的消息有几成真,以结果逆推真假,但这种做法本身就是有问题的,蝴蝶效应的存在让几个周目的其他事情也会存在某些变化,不可能完全一模一样,于是宋婉的判断也很有可能会因为细节的不同而出错。
即便是这样,也让博阳郡王省掉了大量的工作,让他愈发喜欢用宋婉了。
嗯,没错,喜欢用,也是一种喜欢,他认为自己没错。
第860章 第860章:九周目
金玉堂里,一身鹅黄浅绿的宋婉看起来就好像是枝上春芽,散发着勃勃生机,笑靥明媚,赛过春光,让人一见难忘。
她举着一支金钗在乌发上比量,阳光洒在乌发上洒金似的,那乌发也成了棕发,闪闪发光的那种,一视同仁落在金钗上的光更是耀眼,新做好的钗,熠熠生辉,像是沾染了仙灵之气一样,非同一般。
素手金钗,乌发染金,白皙胜雪的肌肤也在光下透着亮,只一扇窗,即便天气晴好,外面的阳光依旧不足以照亮整个房间,可当阳光落在她的身上,整个房间都亮堂了起来,让人顿时明白了什么叫做“蓬荜生辉”。
宋妍一个转眸,她的手中也拿着一支金钗,正要跟宋婉说什么,见到这一幕,目光凝滞一瞬,有些美,不分男女,都是能够让人驻足凝眸的。
“五姐姐,六姐姐看这支可好?喜鹊登枝,正是好意头,最难得这喜鹊精巧,竟是这样的啄羽模样,灵动可爱。”
宋婷拿着一支金钗过来,她满脸的欢喜,像是终于找到什么举世难得的好东西一样,献宝一样拿过来让姐姐没一起看。
“嘁,喜鹊登枝有什么好看的,俗气,哪里像是我这朵牡丹,一看就夺目光彩。”
宋妍醒过神来,先把自己找到的那支金钗拿给宋婉看,宋婉放下举着的手臂,也给她们看自己找到的金钗,“我觉得这支好看,日常戴着也方便。”
小金花一朵朵灵动非常,最难得这支钗本身就是仿着树枝形态的,更多了几分生动之感。
宋妍选择的那支钗就很富贵了,一朵牡丹独霸春色,富贵雍容,怎么看都是正宫的款儿。
她们三个在此是为了给宋娟选择新婚礼物,作为自家姐妹,不管感情上怎么塑料,该给的礼物还是要给的,尤其是成婚这种大事儿。
因为宋娟选择的那一套红宝石的首饰,她们再送首饰的时候选择的范围就几乎被限定了,不能够选择珍珠或者玉石那种并不搭配的,而是要选择金钗,当然,戴不戴就是宋娟的事儿了,她们只需要顾念着与那一套红宝石首饰相配就好。
既然选择面如此狭窄,姐妹三个也不各自准备了,干脆直接来金玉堂挑选现成的。
正好这个时候金玉堂没什么别的客人,她们索性就在大堂挑选,这样的地方,来往几乎都是女客,倒也不妨碍什么。
金玉堂在京中也算是有名的字号了,足足三层的小楼,除了一楼大堂之外,楼上两层都是设置成若干雅间形式,雅间内配有镜子,还有一些简单的脂粉,衣裳,若是想要搭配钗环换套衣裳什么的,也是可以的。
只要有钱,金玉堂甚至还能代为跑腿买东西,当然,受到人数限制,这个跑腿的费用也不低,抬高了些门槛,更方便服务那些真正有钱的贵客。
这种服务理念其实已经很先进了,在京中的名声也很不错。
宋婉平常买东西,其实很少自己亲自买,府中的一些事情都是有统一采买的,团购总是能够从商家那里拿到更优惠的价格,像是衣裳,脂粉这种天天都要用的,更是如此。
不说下人用的衣裳脂粉是怎样的,几个主子的衣裳脂粉也是集体订购的,像是府中每年都会有两次大型团购,是给家中老老小小,从主子到奴仆的衣裳添置,下人的就跟校服似的,冬夏两套基本款,之后若有需要,还会临时增加,也会有各院主子给各院的下人增加一二,算是发放福利。
主子们的就要多一些,一年四季,至少四次换新,其中若是有什么重要的宴会节日等,还会提前找了裁缝来,仔细做一套,当然,府中也是有绣娘的,不过都是绣一些小东西,小衣之类的,想要绣大件,还是要请府外的。
宋府有钱,但并没有很有钱,养很多绣娘那种还是有些超出能力了。
不过,这些都不需要宋婉关心,宋二夫人这个执掌中馈的都会安排好,至今为止都没出过什么错漏,只那东西好坏,是否贴合心意就不一定了。
像是各院的,若是宋夫人还在,也许还会自己找人做衣裳买脂粉,算是额外的填补,若是宋婉有个靠谱的姨娘,说不得姨娘也会给她添新衣,送她更好的脂粉。
在这些“补助”都没有的情况下,宋婉想要自己添加什么,就需要自己花钱买了,而这种买,可以通过下人进行,并不一定要自己去店铺里选购。
或者说,到店购买这种亲民选项其实并不算权贵们喜欢的购物方式,他们可以把店铺里的人叫到府里头,让她们带好自己的商品,开一场专门的服装展,之后再购买,或者拿着店铺送来的册子,随便勾选上面想要的脂粉。
所以,像是某些店铺一开张就能万人空巷的场面,在这里是不存在的,这种服务高层的店铺,看起来还要更冷清一些,店铺里没什么客人的样子才是常态。
宋婉少有亲自逛街买东西的情况,今天也是宋妍提议,她们三个才一起来了,而看各人选择的金钗样式,恐怕是很难做到统一了。
也好,不统一也能有点儿惊喜。
“我就选这一支了。”
宋婉坚持自己的判断,并没有被宋妍和宋婷所影响,宋婷看了看手上那支金钗,又看了看宋妍和宋婉选择的,最终决定买两支,喜鹊登枝的那一支她是真的喜欢,干脆留给自己,另外选一支铃兰花的金钗准备送给宋娟。
等到选择已定,要包装的时候,宋婷提议:“用一样的锦盒。”转过头来对宋婉和宋妍说,“三只一模一样的锦盒,到时候让四姐姐猜一猜,到底是谁送的。”
经过了上次的四套首饰挑选,宋婷对猜盒子这种游戏似乎多了点儿兴趣。
“既然是要猜,不如再多两个!”
宋婉想到了盲盒,谁还没玩儿过盲盒啊,不得不说,那种盲猜的感觉,就是有意思。
“五选三?”宋妍愣了一下,“若是四姐姐选不中怎么办?”
“选不中也送她,不过要等回门的时候送她。”
宋婉也没多想,脱口而出,本来就是准备要送的礼物,不会因为选不中就收回来,但要一直不打开,等着她回门的时候再打开看,让她抱有期待和惊喜。
宋婷拍手:“好主意,就这样做。”
另外两个盒子可以是空盒,也可以不那么空,宋婷促狭,干脆挑了一支木钗一支银钗放上去,能够在金玉堂陈列的木钗本身也足够精美,就是没有那么华贵,单独当做礼物也很好,但跟金钗比起来,还真的是黯然失色。
银钗就更不必说了,不看手艺,只看价值,在金钗面前,银钗还是要少了几分姿色,宛若小家碧玉,透着几分小气了。
锦盒不算大,件数有点儿多,幸好金玉堂也能包揽送货上门的业务,并不用宋婉她们操心,留下地址,等着对方送过去就是了。
三人走出金玉堂,没准备早早归家,再有宋婷引路,就准备往一座茶楼去,品品茶听听书,消磨一下时间,之后再回去。
街面上,很有些热闹,不知道哪里的锣鼓声传过来,像是有人在街上卖艺杂耍,又或者是……
“呀,有人成亲,今日是什么好日子吗?”
宋婷第一个辨别出来那锣鼓声其实是鼓乐声,踮着脚尖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街上很多人也都是这副伸长了脖颈的姿势,视线想要跨过虹桥一样,其实,那鼓乐声的传来方向却是在桥下。
“竟是在船上!”
“看啊,是喜船!”
布置得红彤彤的船上不断传来鼓乐声,穿着红衣的汉子在船尾敲锣打鼓,那用红绸挂在腰间的小鼓,被那汉子的体型衬托得格外娇小,看起来还有几分反差感。
船头上,一个新郎模样的红衣青年站在那里,冲着两岸凑过来看热闹的人团团拱手,船行过桥下的时候,桥上的人还冲着下方扔了绣帕,荷包,称赞那新郎俊俏。
新郎嘴角含笑,向着两方拱手的时候,还有系着红绸的下人在向两侧抛洒铜钱,金灿灿的铜钱有不少并没有落在岸上,而是落在了河水中,两岸便跟下饺子似的,扑通扑通,有人跳入水中捞钱,场面一下子更热闹了。
宋婉和宋妍,宋婷所在的位置离河岸还有一段距离,发现热闹所在之后,宋婷就招呼了两人一声,带着丫鬟率先往前头冲去,很快就被人群挡住了身影。
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这许多人,宋婉被挤到的时候还有几分不喜,交通拥堵什么的,只能看到后脑勺什么的,她刚刚怎么就不在桥上?
“啊,我的钱袋。”
“我的鞋,我的鞋掉了。”
“头发,头发扯住了……”
河岸两边儿因为撒钱而气氛更加热闹的时候,后面这些声音也不绝于耳,夹杂在欢天喜地的鼓乐声中,成了不和谐的背景音,增添了一份热闹。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