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场纷繁大戏让这个冬日不再寂寞,消息传到宋婉耳中的时候,已经是灵帝宝藏运回宫之后了,宋婉忙于鸭绒鹅绒的事情,她也没全部袖手让下头人去做,而是自己买了些材料回来,小小实验。
别的不说,只做休闲看,小实验还是挺有意思的,尤其身边还有个会捧哏的,春巧和孙嬷嬷都是最好的观众,那表演起来……咳咳,那实验起来的效果还是极好的,成就感满满。
因为宋婉已经定了亲,不是未婚的姑娘了,过年时候除了家中亲戚,少有再去外头赴宴的,上次去大长公主府,也是因为她是博阳郡王的未婚妻,正该去的,否则,对外只说在家中绣嫁衣,不好往外头跑的,免得一不小心掺和到什么痴男怨女的风波之中,成为那个挨打的炮灰。
小说来源于事实,每逢赴宴,多多少少是要出点儿小问题的,最小的就是那种发生矛盾拌口角,大的可能就有落水戏份或者是什么走错房间之类的,不过这种戏份也不是一定要就此定下终身,只要双方都有扛得住舆论攻击的底气,或者哪一方有压得下事态扩散的能力,那就能够一别两宽,各自欢喜。
所以除了正好在看现场的,外头听闻的,可能都是些边角料了,正主早就美美隐身,出事的可能不是丫鬟就是小厮,反正不可能是哪家的姑娘公子。
但这是对未婚的,且家中有能力的人来说,对宋婉这样庶女出身,庶出的庶出,又定了一门好亲的,万一真碰上这种倒霉事儿,那可真就是一下子就毁了。
哪怕为了安全起见,宋婉也不会热衷参加那些宴会,若是真的喜欢宴会,婚后多少宴会办不了,非要这时候凑什么热闹,当然,她也不喜欢那些宴会。
而不出去交际的后果就是消息总是慢了半拍,本来还有个宋婷充当耳报神,很能及时通知消息,但宋婷也要随着宋二夫人出去赴宴,不是这家就是那家的,忙着跟朋友们联络还来不及,顾不得跟宋婉互通消息,等到她想起来过来说的时候,宋婉已经从博阳郡王那里听到这个消息了。
明月楼上,宋婉才给博阳郡王倒了一杯茶推过去,就听到博阳郡王说起豫王府藏宝图被发掘的事情,并且那些宝藏已经被送入宫中了。
“……这还真是有点儿曲折。”
宋婉微微睁大了眼睛,做梦都没想到这件事竟然还跟司马修有关系,微微蹙眉,他怎么掺和到这种事情里去了,至于荣王世子,呵呵,荣王世子对灵帝宝藏的觊觎之心,上一次都敢冒险开挖大长公主府的梅林,这一次换做豫王府也不会有什么不敢的。
但,司马修,他也在其中,是被顺手算计了,还是跟荣王世子合作了,或者说他们以前的针锋相对就是做戏?
“事情已经不好查了,藏宝图的事过去太久了,宫中归档,肯定很多人都看过了,宫中的事,不太好查,荣王世子那边儿……”
博阳郡王是很想查一查的,他的性子就是这样,若是什么都不知道也就罢了,知道了好像就莫名背负上某种责任一样,不弄清楚,他自己都不能安枕,哪怕皇帝说了不让他管,可他眼下淡淡的青影还是让他疲惫不堪。
有的时候,很难说清楚人心是怎样想的,理智知道不对,感情上也知道该放弃,可事实上,夜夜惊梦如同暗影相随,哪里就能放下了。
“荣王世子那边儿,若是真的有心,恐怕也很难留下什么把柄。”
宋婉对荣王世子还是有着一定了解的,这个人要说多聪明,也不尽然,但他做事情总有一种破局的胆气,在你以为他不敢的时候,他就那样明晃晃做了,你以为他这是留下了什么把柄,可细细思量,又没有录音录像的,你说是他做的,你拿什么证明呢?
知道是他的人不敢说,不知道是他的人,又如何成为证人。
更不要说证物了,他一向小心,做事情的时候连书信都不留,找人都是直接留口信的,口说无凭,还真的没办法把他怎么样。
宋婉几乎是脱口而出的话让博阳郡王的注意力转移到她身上,眼皮一抬,瞭过来的一眼之中既有疑惑,又有询问之意。
“咳咳,我是说,荣王世子这个纨绔恐怕不难简单,京中多有他纨绔之名,却能横行这么多年,除了皇上庇护,恐怕还有他自身行事小心,拿捏分寸的缘故。”
宋婉连忙解释,这个解释也还说得过去。
博阳郡王收回视线,再次看着茶水,是花茶,这个时节喝花茶好像不那么合时宜,但那在淡绿汤水之中肆意舒展的花瓣看起来真的很美,尽态极妍,慵懒缱绻,美好的意向直观地展现在眼前,让博阳郡王的心情也随之有了几分舒展,浅啜一口,有点儿甜,哦,加了蜜水。
再次抬眼看向宋婉,眼中就多了些温和,她能在这些小细节之上用心,是真的能够感受到她有在“爱”自己了。
这一点想法让心中的疑惑暂时平息,博阳郡王很是宽容地想,他可以允许她有点儿小秘密,谁能没有小秘密呢?她可以有,只要她知道分寸,不会让那秘密影响他们两人之间的感情进展,他是可以视而不见的。
许是身体不太好的缘故,博阳郡王的情绪一向很淡,少有那种大爱大恨的激烈,此刻,他眼中的情绪就很淡,淡淡的,有种真水无香的感觉,让人一下子分辨不出来是怎样的感情被那一眼投递出来。
宋婉也无法分辨清楚,但她凭直觉,觉得博阳郡王的心情好像好转了,眼睛看过去,小心试探:“那,是跟司马修有关吗?”
一个“司马修”出口,引来博阳郡王的回眸凝视,某种放松的气氛好像又被拉紧了,让宋婉提起了呼吸。
“你是说洛阳子爵?”
博阳郡王明知故问,在宋婉不知所措要砌词狡辩的时候,他勾起唇角,轻笑:“没想到婉婉对司马修很了解,是在福胜寺见过吗?”
他对宋婉的所有了解都是从福胜寺那个离家出走的时候开始的,真正用心也是在广城追着那藏宝图的时候开始的,在此之前,宋婉这位宋家六姑娘是怎样的,他从不知道,也就不知道宋婉有没有跟还是小沙弥时候的司马修认识。
宋婉的心提起来,糟了糟了,真是糟了,她到现在对荣王世子还是一口一个“荣王世子”叫着,似乎遗忘了对方的名讳,但对洛阳子爵,怎么就一下子叫上“司马修”了呢?虽然连名带姓叫着也显不出多少亲近来,但,名姓俱全,记忆犹新,一对比,似乎就有那么点儿不一样的味道。
“嘿嘿。”宋婉讪笑了一下,她很清楚博阳郡王此刻对她这般,没有多少吃醋的因素,但两人关系已定,自己的未婚妻对另一个男人明显不一样,博阳郡王总会有所反应的,他要是无动于衷,也就表明他此前说过的话都是谎言,他并没有在这一段感情之中付出什么,所以,宋婉都不知道此刻自己该欢喜还是该担忧。
“我就是觉得他的身世有点儿离奇,还有这个名字,你不觉得一个‘修’字很奇怪吗?”
修,修什么,修身养性,还是说,是“羞”呢?
亦或者,是一个警示的“休”,让那些背后搞事的人从这个名字上获得某种警示,让他们适可而止。
宋婉以前不曾多想,从博阳郡王这里知道很多事情之后,才发现对皇帝来说,他可能并不介意台上的戏子是谁,只要戏好看就可以了,所以他可以由着性子赏罚,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至于司马修是不是真的前洛阳王子嗣,博阳郡王这里的判断是肯定的,补风使很可能被渗透,很可能听从他人的命令做一些事情,但这种混淆血脉的大事,补风使还是没那么大胆子的。
顶多就是前洛阳王子嗣离开之后就被补风使看在眼中,之后对方隐姓埋名娶妻生子也在补风使的眼皮子底下,甚至还帮忙隐藏了些许线索踪迹,等到合适的时机,再把这个在补风使看顾之下出生的孩子带出来,让他认祖归宗,成为一颗棋子。
目前看来,司马修做得很好。
博阳郡王这样下了判断,再看宋婉的眼神就多了两分玩味,她是歪打正着,还是早就有所猜测?
“离他远点儿。”
狼崽子可不是好圈养的,一个不小心,就要被反噬,到时候挨得近的人也少不了伤筋动骨。
宋婉一怔,他又放过一次,没有再追问,是因为没必要,还是在努力信任自己呢?
唇边的笑意渐渐扩大,宋婉点头:“你放心,我跟他本来就没什么交集。”
被两人谈论的司马修并没有那么轻松,大病初愈,整个人都好像是软的,身体还在,却多了几分虚浮之感,似乎跟世界的联系都在变淡。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福伯给司马修送药过来,见他醒了,眼神复杂。
热腾腾的药气晕染了眉眼,让他脸部的线条都显得柔和了几分,病中脆弱,本来不会吐露一字的司马修扯了扯生硬的嘴角,虚弱坚持:“我按照他们要求的做了。”探查了,但暴露了,然后呢?哈哈,他病了,他们还能怎样呢?在棋子还有用的时候,总是要救一救的。
垂下的眼中一片幽深,司马修暗忖,原来不是荣王世子啊!
第842章 第842章:九周目
“这帮子……这帮子……”
荣王世子气得咬牙切齿,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哈,他的确是想要试探一些事情,知道那张藏宝图之后,谁会不想探一探呢?但,他怎么知道那么刚刚好,他就说,他就说司马修这人有问题。
在原地绕了一圈儿,荣王世子重新回到了桌前坐下,看向站在一侧听候差遣的随从,努力平心静气:“王家那边儿怎么样了?”
“王允之已经离家出走了,王冲之什么都不知道,王大人……”
随从略有迟疑,王家的消息并不是太难打探,但这些消息未必就有用,比如说王大人,他跟往常一样,并没有多少变化,或者说,他每天的行程都是差不多的,看不出什么异样来,
哦,王大人发了一场脾气,摔了不少东西,也难怪,精心培养的名满望京的大儿子落榜不说,还就那么跑了,他怎么可能不生气呢?
“王家正在着急给二儿子准备婚事,之前定下李御使家的姑娘,准备提前婚期……”
“提前?”
敏锐察觉到这个词儿,荣王世子若有所思,“李御使,是赣南道李家的?”
世家子弟,总有不同。荣王世子本来没觉得李御使怎样,但,赣南道李家,那可就不一样了。
“是。”
随从飞快地瞟了他一眼,恭敬应是。
在外人眼中的纨绔子弟,在随从眼中,却着实有些过于精明了,朝堂上那些错综复杂的关系,对方一下子就能抓到根本,某些东西,恍若天生,果然如同传说中的那句话,“司马氏主天下”吗?
太过能干的人都集中在一个氏族之下,所能产生的影响就有些大了。
“我记得,年前的时候,某处才发了疫情,可是邻近赣南道?”
荣王世子摸着下巴,琢磨着,他好像想到了一点儿什么,脑海之中摊开的舆图之上,属于赣南道的地方被标亮,然后是周围的地形,以及……
不等随从回答,他忽而冷笑起来:“我就说么,他王大人难道还真是一个忠君爱国的,果然,这老狐狸也要露出尾巴了。”
望京之中的这些权贵人家,可谓是人人联络有亲,凭着姻亲关系并不能判定太多,说句不好听的,司马氏现在的血脉之中还混着反贼叛逆的血脉呐,有些事儿真的不好一概而论。
所以,姻亲形成的关系网,某些时候是没什么用的,属于大家都沾点儿,要是来个灭九族,说不定能够直接把权贵阶层杀掉大半的那种。
咳咳,当今是明君,少有灭九族的事情,多半都是贬官流放,对某些人来说,这样的代价对标一个从龙之功,还是值得赌一赌的。
随从低头:“是。”
荣王世子自己想明白了,也不在意他的回答了,让他下去继续盯着:“别的不用管,只要看住别让人跑了就行了。”
已经跑了的王允之没办法追回了,既然王大人早有准备,肯定早就安排好了隐藏之法,这时候费力去寻找太占用人手了。
望京之中,皇帝眼皮子底下,荣王世子还要避开自己那个只想着吃喝玩乐胸无大志的老子,他能够动用的人手本来就不够多,至于那些可能形成助力的,呵,他们也就是顺风的时候跟一把,其他时候,绝不敢露头的。
荣王世子早就看透了这些人的底子,连那个曾经凭着正义直言而扬名的宋大人不也一样,越老胆子越小,如今在朝堂上也就只会装瞎了。
哦,对了,他的运气倒是好,给孙女儿找了个好夫婿,博阳郡王啊!
摸着下巴,荣王世子想到了在灵山寺见到那一对儿的情景,虽然是被人引过去的,但不得不说,荣王世子对补风使还是有点儿企图的,只可惜,博阳郡王这个人实在是不好接近,他也不好明面上就拉近距离,所以……
被荣王世子约出来的赵丽颜听到对方的要求,如听天书。
“你没病吧?”
赵丽颜的吐槽来得直率,到底是怎样的脑子,才能想到这样曲折的接近路线。
“不过是宋家一个庶女,能有多少城府,凭你的能力,难道不是手到擒来?”
荣王世子多少还是知道自己的名声的,他若是不想跟博阳郡王结仇,就不可能直接去找宋婉,他现在还没正经娶妻,没有妻族助力,也就一个赵丽颜,方便使唤。
赵丽颜对荣王世子使唤自己没什么意见,她愿意的嘛,两个人在某些方面的同病相怜,让赵丽颜对荣王世子多出几分包容来。
且,荣王世子名声那么坏,除了自己,还能有谁看得上他。
而他的理想,他的抱负,他想要达成的愿望,也可以是自己奋斗的方向。
情不知其所始,一往而深,赵丽颜从不深究自己对荣王世子的感情是怎样的,她只要知道,她愿意就可以了。
两人的交谈没有用多长时间,走出雅间的时候,一前一后,间隔了一段时间,还走了不一样的方向,有意避开旁人视线。
赵丽颜是后下楼的那个,走下楼之后回头看,看着刚才所在雅间打开的窗户,从这里看进去,一览无余,并没有人在,但,她知道荣王世子在,荣王世子每次看着都是先走的那个,其实他会在隔壁雅间多等一会儿,等她走了,他再回去,再等一会儿再走,或者等下一个人过去。
这件事儿,赵丽颜早就知道,但她从来不说,心中甚至还有一种窃喜,看啊,你的习惯,我都知道。
嘴角噙着笑,赵丽颜没有多看,只那好似无意中的一眼,看过之后就脚步轻快地离开了。
等她的背影快要消失的时候,荣王世子才出现在那窗前,笑着摇头:“真蠢。”
女人,有的时候就是这么好利用,但,像是赵丽颜这样蠢的,也实在不多就是了。
自幼生长的环境,让荣王世子很难轻视女人,不说他的生母是怎样沦为外室,又是怎样引得荣王真心相护,就说荣王府之中的那些女人,哪一个又是简单的了,各有各的心思,可以当棋子,却还是要防着点儿。
自从某次宫宴上被宫中女子算计过一回,荣王世子就很知道厉害了。
他的纨绔名声多有寻衅滋事的,但少有跟女色有关的,原因很简单,这种容易以柔弱之姿接近身边的女人,他的防备过深,很难演得自然随心。与其被接近之后露出破绽,坏了计划,还不如一开始就远着点儿。
心有大事的人,很难被美色迷惑,起码荣王世子现在还是纯粹的事业脑,并无儿女情长的弦儿。
另一边儿,病好之后的司马修出府第一件事儿是去六博坊。
六博坊后院,博阳郡王的院子之中,再次带着宋婉过来看账本的博阳郡王听到司马修求见的事情,愣了一下。
“洛阳子爵,他来见我作甚?”
博阳郡王在京中不说深居简出,却也不是什么惹人注目的人,唯一两次事件都是跟灵帝宝藏有关,不是运回京,就是运进宫,像是一个专门负责搬运灵帝宝藏的工具人,当然,也不是真的要他搬,主要就是个负责人,监工。
这种情况下,来找他的人……跟灵帝宝藏有关?
博阳郡王看了宋婉一眼,宋婉正在看账本,表面上是一本正经在看账本,可多盯一会儿,就会发现她的眼神是要往这里瞟的,只不过转得快,倒像是无意中看过来一样。
“婉婉,你可能猜到缘由?”
“什、什么?”
宋婉一脸茫然,好像被从账本中唤醒,还有点儿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博阳郡王看她那样子,心中赞了一句演得不错,面上轻笑一声,没再问话,起身换到前厅坐下,让司马修进来相见。
司马修是独自一人来的,身边一个小厮随从都没带,若不是那一身锦衣华服看着就是有身份的,恐怕在外人看来,他也如普通人一样,哦,对了,那张脸可不怎么普通。
他似乎不太习惯抬眼看人,看人的视线总是很快收回来,半垂着的眼皮遮住眼中思绪,看起来也没什么精神的样子,或者说,有点儿过分沉静。
“博阳郡王。”
司马修进来之后率先见礼,他的动作疏朗,礼仪也显得大而化之,不够精细,但没错。
博阳郡王看着他,回了一句:“洛阳子爵。”
这个称呼博阳郡王说来觉得有些口生,他们两个实在是没什么交集的,就是回京的一路上,也有各自的马车,并不会坐在一起说话,这会儿找过来,还是特意找过来,是为了……
司马修愣了一下,他对“洛阳子爵”这个称呼也显得有些生,毕竟很少有人这样叫他,那些尊称的也多是“子爵”“爵爷”的,像是对“洛阳”有什么大忌讳似的,并不宣之于口,也许,他们忌讳的是前洛阳王,所有与之相关的都会被他们忌讳,包括——他。
“我此来是为了灵帝宝藏一事,豫王府的灵帝宝藏,是我故意打开的……”
第843章 第843章:九周目
六博坊的账本还算清爽,大约是这里掺了太多人的股子,不好不做得清爽些,宋婉不是很认真地看着,她对管家理事的兴趣,如果说一周目的时候还有一些,结果被恶婆婆变相镇压,那么之后的几周目,她已经在某种重复的学习和无法实践的郁郁之中失去了某些兴趣。
假设你的人生还有十年,那么在这十年的人生之中,你是会继续忙碌的学习,平庸的工作,还是重新开始找寻生命的意义,尝试一些自己真正喜欢的事情呢?
任性地不去想别人怎么样,这样对不对,就单纯凭借喜好,做点儿能够让自己在十年之后想起来不觉得虚度光阴的事情呢?
无论那件事情是什么,反正不可能是掌家理事,也绝对不是在这些账本之中消磨时间。
这样想着的宋婉不自觉改变了坐姿,翘起的腿压住了裙摆,一手拿着小巧的银叉把切好的水果块儿送入口中,一手拿着毛笔在账本之侧平铺的纸张上信手涂鸦,乌龟多可爱,小猪胖嘟嘟,来个小兔子,耳朵不一样长,哈哈……
“姑娘。”
春巧给宋婉递茶的时候,看到宋婉笔下都是什么,不由得提醒了一声,这些图样可爱是可爱了,但,跟账本上的账目有什么关系,好歹动一动算盘呢?
见春巧眼中都是不赞同,宋婉无奈,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没办法,有些事儿,说不得,就只能被误解下去了。
“也不知道他们说什么呐,都出去好一会儿了。”
宋婉对这种约会日常表示无语,风和日丽,不如去放风筝啊!
也不是非要去灵山寺才能放风筝,在大长公主府也可以啊,哦,对了,大长公主府的女学复课了。
如同大多数放假再开学时候的场景,女学生们的厌学情绪有点儿高,就连宋家三位姑娘,都在课上偷偷打哈欠,有意思的是,她们打哈欠还是交替着来的,那种你放闭嘴我开口的感觉,莫名有点儿好笑。
宋婉本来也该是其中一员的,不过被博阳郡王的约会给解救了,好吧,也算不上解救,陷入这些账本之中,也怪麻烦的。
一心二用,三心二意,可算账的时候还是不含糊,很快,一个数字就落在一片小动物之中,对比了一下账本上的数字,微微蹙眉,得了,又不对,好烦啊,到底是哪里不对。
宋婉抓了抓头发,发丝被她抓得落下两缕,春巧又叫了一声“姑娘”,从荷包之中摸出小梳子来给她整理,当然,还有那种辅助盘发的小卡子,造型简单,插入发中,只有一个银色的小三角露在外面,像是点缀在金钗和绒花之间的星光。
换了个姿势的宋婉看着老实了一些,又磨蹭了一会儿时间,才见到博阳郡王回转,她的眼睛一亮:“司……洛阳子爵来跟你说什么了?”
很好奇啊,这两个也有交际吗?
是了,洛阳子爵司马修是跟着运送灵帝宝藏的队伍进京的,而负责押运灵帝宝藏的就是博阳郡王,再加上上次的事件,落下水发现灵帝宝藏的是司马修,运送灵帝宝藏进宫的还是博阳郡王,这样看,这两人还是挺有缘分的。
“也没什么。”
博阳郡王先是说了这一句,见宋婉并未移开目光,而她目光之中的光点却因为自己这一句话而逐渐消散,莫名有些落寞下来,他勾唇浅笑,重新说:“豫王府的灵帝宝藏是他故意打开的……”
“啊,什么,他怎么知道如何打开?”
宋婉吃惊地睁大了眼睛,不可能啊,豫王府的灵帝宝藏不是很隐秘吗?唔,哦,还有个藏宝图,那藏宝图还是自己弄的,虽然抽象了点儿,但聪明人总是能够通过微末线索发现真相,所以,是哪个大聪明发现了豫王府的灵帝宝藏呢?
司马修才回京没多久,不应该是他吧,所以,他是被人利用了,还是说,他跟某个大聪明是一伙儿的,不过被当做了弃子来用?
宋婉一直知道灵帝宝藏很关键,钱么,什么时候不关键呢?都说盛世无饥馁,可如今的盛世,那些饥荒难道少了,天灾人祸兵乱,之所以还能堂而皇之成为盛世,不过是因为那余晖未尽,仍然让人感觉到一丝温度罢了。
所以,皇帝对灵帝宝藏的看重,是可以理解的,说不定国库之中都空得能跑马,灵帝宝藏的填充正好能够让国家缓一口气,让皇帝做更多的明君之事,
“……自然是有人告诉他如何查看,然后他的动作大了一点儿……”
博阳郡王一边说着,一边想到刚才司马修所说的。
明明是年轻人,身上却有一种沉郁之气的司马修总是半垂着眼,让人看不到他眼中神色,以至于显得格外安静。
他的长相还算清隽,皮肤也还白皙,看上去就是那种乖巧安分的人,可实际上,他的心思并不那么安分。
“他们跟我说那里可能有东西,让我试着弄出点儿动静来,方便他们查看,然后我照做了……”
一丝恶劣的笑意让他的唇角呈现出微微上翘的弧度,这个弧度很微妙,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嘲讽,或者干脆已经看到了那幕后之人因为他的举动气急败坏的样子,有点儿满足。
“我本来是不知道那里有什么的,还想过该怎样查看最好,没想到荣王世子帮了我一把,我顺着他的力道落入水中,直接潜入水下到了一处可能的地方,用早就携带在身上的工具直接敲破了石壁……我想,如果里面有东西,那就肯定是空的,如果没有,只当我找错了地方……”
司马修的这种做法是有点儿冒险的,想要短时间内敲碎石壁,还是在水下,需要的就是以点破面,假山石在水下的部分很大,这样大的面积之中找一个点,听起来跟大海捞针也差不多了,不同的是,灵帝宝藏也足够大,需要足够的空间容纳,于是那假山基本上是完全被挖空的,所以,用来破局的点足够多,并不会对司马修这个粗浅的计划做出任何的阻碍。
“因荣王世子让我落水,我入京之后,他又多有针对,且,这种针对……”
宛若琢磨到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司马修说到这里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想该用怎样的词来形容自己的感受,唯有挨打的人才知道被打得有多疼,唯有他这个被针对的人才能感觉到那种针对着实小打小闹,甚至有点儿无病呻吟的味道。
每一次看着声势浩大,可落下来的鞭子,总是造不成什么实质伤害。
暴跳如雷,-1-1-1……
不痛不痒打过来的巴掌,真的不是借故抚摸吗?
司马修连认真回击都不好意思,但,若是不作回应,仿佛也浪费了对方的费力表演。
他掌握不好该如何配合,就对荣王世子能躲就躲,能避就避,即便如此,两人总还是会在一些场合上碰面,然后发生单方面的冲突,每一次,都是荣王世子到他面前挑衅,然后不痛不痒地离开。
司马修对这种情况难免多想,他到没有想到别处去,怀疑荣王世子对自己是不是有些什么男男之爱,他想到了背后帮助自己回京的那些人,开始怀疑荣王世子是不是跟他们有关。
“……太巧了,这一次太巧了,我还没想到办法如何接近,他就帮了我一把,这种情况太巧合就像是刻意的,我就以为,可能这个灵帝宝藏跟他有关,但看他那时候的样子,仿佛又不像……”
司马修不傻,没有人会把自己的性命放在别人的手中,他知道背后有人操纵自己的轨迹,从进福胜寺当小沙弥,恰好碰到能够教自己练武的老僧,再到被接回林家,预演了一遍认祖归宗的戏码,再到入京……
这一路的流转都非他本愿,他不过随波逐流走到现在。
他一直在配合,就是想要知道幕后到底是谁,林家?
“林家没有那么大的能力……”一个京官支撑不起太大的野心,正如地方上的一个家族撑不起雄霸天下的重任。
王家?
“王家就算是为了从龙之功,也不必做到这种地步,一个问题,谁继承呢?”
王家大公子王允之已经离家出走,至今不知道在哪里,甚至无从判定生死,王家的二公子王冲之,众所周知,就是个纨绔,文不成武不就,以后的成就有限。
至于位卑权重的王大人,他能够获得的权力都是源于皇帝的信任,自己一旦回京,于对方而言,就是青云路已断,他又凭什么去图一个从龙之功,为了子孙后代谋福祉?请问,他的子孙呢?
王家大公子还没娶亲,无妻无子,没有后代,王家二公子,婚事倒是定了,可未来的孩子还不知道在哪里呐,也不知道能不能生,男女如何,这种情况下,想要为子孙谋利,王大人也想得太长远了。
若是为了他自己,那样的位置,效忠皇帝就是最优选,难道还能有别的皇子王爷比皇帝能够给出的筹码更高吗?
司马修想不通,他觉得背后一定另有人在,并不是这两个几乎明牌的存在。
他身边没有什么可信的人手,查不清,但他相信博阳郡王能够查清,于是他来了。
“合作吧,我来当补风使,为你提供更多的消息。”
第844章 第844章:九周目
“合作,你吗?”
博阳郡王淡淡地说,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眼珠向下瞟了一眼,那种身居高位者惯常对下的轻蔑态度就被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自然而然的,他并非有意羞辱人,而是一种习惯性的,对那些不如自己的人用这样的眼光去看。
若是一般人,恐怕早就火大了,这里说的一般人也包括荣王世子那种容易情绪化的人。
但司马修不是这样的人,他自小就生活在福胜寺之中,作为其中一个看似普通的小沙弥,他不知道要承受多少这样的眼神,有的时候,单单是这种眼神,根本谈不上是羞辱,至少不会有人突然把自己的被子撤走,不会有人突然从背后给自己一击,也不会有人把他的饭撒在地上,更不会有人让他背黑锅挨罚……承受过太多的司马修,在这方面的阈值比较高,单纯的精神攻击对他来说等于没有攻击。
回到林家之后还有不少人当面嘲讽自己的秃头呐,更不要说到了京中之后多少人嘲讽自己是个野种。
嗯,他们不说,他也觉得是,因为很多时候,司马修都觉得自己的父母不是自己的父母。
父亲不必说,没见过,没养过,不知道,母亲么,那个见到他后就一脸泪光的女人,眼中的感情太虚浮了,即便司马修不知道真正的母爱是怎么样的,也无法相信这个从未给自己缝过衣做过饭的女人会对自己有什么母爱。
她只需要柔弱就好,只需要哭就好,只需要听着别人的安排转述给他就好。
在别人嘲笑他的时候,这个母亲也只一脸哀戚,自责地说“都是我对不起你……”每当这种时候,司马修都是沉默的,他能说什么呢?他也觉得她对不起他——如果她真的是他的生母的话。
如果有必要,司马修甚至可以当众承认自己的身份不明,是个野种。
呵,“野种”这个词,难道是攻击他的吗?不应该是攻击他父母的吗?被攻击的当事人不出头,指望他代为出头吗?凭什么!
司马修神色坦然,隐隐有种无所谓的平静,他是来寻求合作的,却也不是非要和博阳郡王合作不可,如果博阳郡王不愿意,他同样有别的办法来破局,哪怕随机应变,他也不会总是被动,就好像这一次豫王府的灵帝宝藏现世,他不就把那幕后人拖下水了吗?
只要幕后之人不想暴露在众人的视线之下,他就会学会收敛,在这段时间少跟他接触,少监控他的行为,让他有机会亲自来找博阳郡王谈合作。
许是自幼修习佛法的缘故,司马修的耐性很足,他已经用十几年的时间来安分守己,就不介意再用十几年的时间闹一个天翻地覆。
好饭不怕晚,他也不怕等,等一个让他翻天覆地的机会。
“不同意?那就算了。”
司马修放弃得太快,话音还没落地,就要转身。
“等等。”
博阳郡王叫住了他,看他回头之后仍然神色平静,并非故意作势,也没有因为被叫住而露出喜色,他平静得仿佛这段谈话的结果对他毫无影响。
这一刻,博阳郡王是真的觉得司马修有意思起来。
“你想要怎么跟我合作?”
博阳郡王微微向后靠去,放松了姿势的他主导了此刻的气氛,前厅之中,作为离他最近的那个司马修,本应该也随之放松的,可司马修没什么变化,无论是表情还是姿态,都是那种随时都能抽离的状态。
司马修并未坐下,依旧站着,在他看来,他跟博阳郡王的距离并不近,一个坐着一个站着,本应该是他的视线更高一些,但,哪怕对方眼皮上撩看过来一眼,也丝毫不减气势,那种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强势之感好似镇压住了整个前厅。
“很简单,我会把我知道的消息都告诉你,然后你告诉我有关我的那些消息都有什么作用。”
合作就是有来有往,司马修并不觉得主动寻求合作的自己是陷入了某种弱势地位之中,面对博阳郡王的时候也就没有放软态度,像是不为任何风向动摇的松柏,坚持着自己的态度。
博阳郡王挑眉:“有关你的消息……既然我知道,为什么还要你来提供?”
“因为我知道你不知道的那些,比如说补风使内部的哪些人在支持我的所作所为。”
司马修说到此处的时候,嘴角才不易察觉地微微上翘了一丝,泄露出一点儿少年人该有的得意来。
“哦?”
博阳郡王发出了一声疑惑,以眼神示意司马修继续往下说。
若是寻常人,这种时候也该拉锯一下,谈一谈公平,再做出信息交换,但对司马修来说,这种没必要的拉扯还是省略得好,于是,他直接说了自己从小到大所知道的那些事,包括福胜寺之中的某些僧人,以及那个能够打开灵帝宝藏的禅房之前都是谁在住。
“……那并不是客房,事实上,大多数客人需要休息的时候,也不会安置在那里,此前,都是作为僧人的禅房来使用的,最常在那里的一位僧人,好巧,他就是教我武功却不让我宣扬的普慧师傅……更有意思的是,他经常会让我做一件事情,放飞一只黑色的风筝,和,找到那只可能被挂在树上的黑色风筝……然后某一天,我发现那个黑色的风筝变成了一只黑鹰……”
司马修嘴角的笑意愈发明显,某些当年不明白的事情,后来渐渐清楚了,才知道无意中,他已经在充当补风使的一环,跟真正的补风使所差的就是消息的知情权了。
“那一天,我见到了那只挂在树上的黑鹰风筝,我故意没有拿下它,想要看看会有谁对它表示在意……”
在还不知道自己能够认祖归宗成为司马氏的时候,司马修就对自己所经历的一切感到了古怪,福胜寺之中的小沙弥太多了,像是撒出去的豆子,没有谁会那么无聊分辨每一颗豆子的模样。
这些小沙弥,并不是都能留在福胜寺之中的,有的长大之后就会被迫离开寺庙,可能是因为犯了某些清规戒律,也可能是因为“尘缘未断”这种玄妙的原因,总之,最后能够留下的少之又少,因为每年总有新的小沙弥补充,也就没人觉得小沙弥少了,同样,寺中的僧人也因为这样的管控始终维持在一个先对恒定的数值上,并不会突然增加很多人。
这种时候,挂单的僧人就会比较显眼,作为明晃晃的外人,所有人都会注意到他。
普慧师傅就是这样的一个挂单僧人,他的佛法学得极好,得了主持的看重,获得在寺中久留的权力,也就是那之后,他从众多小沙弥之中选出了司马修一个,悄悄教他武功。
司马修自小在福胜寺中长大,生活的环境相对单纯,可他实在是聪明,能够从那些香客的闲言碎语之中体会到这个世界上最基本的“等价交换”的法则,在自己不付出的情况下,为什么会有人对自己那么好?
如果说是寺庙本来就有的僧人,他们可能会因为自己在寺庙长大的香火情,对他留有几分宽容,可武功这样的事情,难道会私自传授吗?
那么,为什么普慧师傅只对自己好?
还要悄悄对自己好?
等到他让自己时不时放飞风筝,收取风筝的时候,司马修的想法又变了,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普慧师傅或许在进行某些不可见人的事情,他把自己当做挡箭牌,当做一个小卒子在驱使,他是为了降低自身的风险。
小沙弥放风筝被人看见了,还能说是顽皮,说是玩心太重,一个成年男人还沉迷于放风筝,时不时就会在半夜放飞那种看着就诡异到不应该出现在白天的黑色风筝,总会让人觉得奇怪吧。
司马修是这样猜测的,也就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知道他看见某一日飞进来的黑色风筝从普通款变成了黑鹰款,风筝变了,太贵了,有什么不一样了。
突然的变化让人不安,司马修没有取回那只风筝,然后……普慧师傅离开了,再之后不久,司马修就成了林无暇,被认回了林家。
“……我那时候不知道其中有什么联系,但后来听说补风使传递近处消息的时候,通常会使用风筝,就想到了某个可能……”
司马修不笨,某些事情没想到,纯粹是因为条件欠缺,当这个条件一旦补上,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呢?
博阳郡王笑了:“他还是有些聪明的。”
宋婉撇嘴,是啊,聪明聪明,对自己的妻子什么都不说,倒是对你这个外人,什么都能说。
在此之前,宋婉对司马修的印象,她那时候觉得自己还是很了解的,现在看,多少有些寡淡了,或者说了解得过于片面,原来他还有这么能说的时候吗?
说好的沉郁气质呢?
在博阳郡王看不到的地方,宋婉翻了个白眼,附和着他的话,一只手捞起博阳郡王的大手,好吧,她对这位也看错了些,还以为是个话少的,如今看,话少就是因为不熟,瞧瞧这说了多少,简直是逐字逐句地复述,生怕自己有什么不知道的,哼,他倒是坦诚,让人想要发脾气都找不到理由。
男人之间的友情,哼哼,她要嫉妒了。
第845章 第845章:九周目
古代还是很有过年的气氛的,走在街上,能够明显感觉到新年刚刚过去的那种过渡感,宋婉坐在马车上,车帘子掀开了一半,小半张脸随着颠簸时不时露出一下,那明晃晃的白皙如玉,在藏蓝色车帘的映衬下很是吸睛。偶有留意到的路人,忍不住随之而动,若不是还有随从在车旁,恐怕这会儿已经有登徒子冒昧搭讪了。
一晃而过的容颜,是谁的怦然心动。
一瞬间的隽永,又是谁的念念不忘。
看着街上风景的宋婉并没有留意这些,留意到这些的博阳郡王压下了她的手,把那车帘放下,车子还在缓慢前行,随着前行的速度,车帘微微摇曳,些许明媚的光落在宋婉的衣摆上,浮出一道金影,配上裙上云纹,缥缈恍若世上仙,连那回看过来的眼眸之中都残留着粼粼浅金,恍若金眸,愈发不似凡人。
“什么嘛,还以为你不是那种老古板,竟是连车帘子都不让掀开吗?莫不是以后逛街都不成了?”
宋婉小声抱怨着,年轻的声音含着蜜糖一样,即便是抱怨都显得悦耳动听,好似翠鸟鸣叫,怡人耳目。
嘀嘀咕咕,又在说什么呢?被声音唤醒心神的博阳郡王黑眸转动,于悄然无声间缓解了唯有自己才知的尴尬瞬间,漏了一拍的心跳也快速跳了两下,续上了节奏。
“你三姐姐的婚事恐怕有所牵扯……”
博阳郡王没有接宋婉的话,他的心神还在那刹那恍惚之中徐徐而归,但他也是能够一心二用的聪明人,随意就能开启一个新的话题,让人听不出敷衍和搪塞。
宋婉愣了一下,三姐姐,总感觉这个词有些陌生了,好几次,她回京之后就再没跟宋如有所联系,或者说远距离的联系即便是放在现代也会造成疏远,更不要说在交通不方便的古代了。
对方分享过来的消息,自己看到的时候,时间可能都过去两三个月了,她再提起回信过去的时候,那边儿可能早就忘了还有这样的一件事。
消息的滞后性让两人的联系总有一种时断时续的感觉,宋婉这一周目回京也不是什么正常渠道,更是跟宋如少了联系,至今不过在宋夫人的书信之中能够看到宋如的一二问候,平平淡淡,少了某种友情的感觉,全靠亲情来维系那疏远的交流了。
宋婉对此,稍稍有些遗憾,但也没太放在心上,她来此世中,唯有自己可以依靠,别的人,总是过客,亦如她于她们而言。
现代人骨子里的淡漠感让宋婉更适应“散”而非“聚”,若不是此刻博阳郡王提起,她恐怕都要忘了还有这样一个三姐姐宋如,毕竟,太远了。
有些愧疚,有些尴尬,宋婉倏然被拉入这个话题之中,想起了宋如,然后想起了宋如的婚事,她这一次是跟谁成亲来着,哦,对了,林家子弟,林家子弟,林家子弟是跟司马修有关,所以……
她的思维并不慢,即便因为心中那复杂情感迟滞了片刻,也很快反应过来博阳郡王是想到了哪里去。
既然博阳郡王已经把司马修纳入补风使队伍之中,那肯定就能从司马修那里知道林家有些问题,古代讲究的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对聚族而居的林家人来说,其中一个子弟犯错,搞不好就会牵连全族,无论宋如是嫁给了哪一位,最后的结果……
唔,如果只有十年,倒也不必太过担心,繁华未尽,尚有余晖。
“是林家有意如此,希望获得京中强援?”
宋婉很自然就把宋家归为“强援”行列,因为宋老太爷年轻时候的赫赫威名,宋家在外一向是有种“刺头”之感,仿佛脾气上来了,什么都敢做,是真敢捅破天的那种。
再者,宋老太爷的官位摆在那里,说一句位高权重也没什么问题,不过是他对外表现得谦和内敛,看起来更像是一个普通的邻家爷爷。
宋婉眼珠子一转,又想到了林琴的婚事,古代其实不太流行女子远嫁,因为车马慢,出行不便,一旦远嫁,可能这辈子都不会见到第二面,所以林琴嫁入京中,固然有天子脚下繁华都市的吸引,恐怕还有为林家取得更多支援的意思。
再加上司马修是出身在林家的,留有一半的林家血脉,又是林家千辛万苦把司马修隐姓埋名抚养长大,托举他在合适的时候认祖归宗,这份恩情,虽然皇帝没有更多赏赐,但一个堂而皇之的洛阳子爵,已经足够酬谢林家辛苦。
有了司马修这么一个成功落户望京的亲戚,林家似乎已经可以迈出第二步了,比如说再多一个关系够硬的姻亲。
宋家这种可能随时会扎手的存在,似乎就很好利用,更重要的是,刚好这种时候,宋老爷谋得的外任竟是在林家族地所在,这般近水楼台,岂能不好好利用。
若要深想,会不会从宋老爷谋得此处外任之时,林家的算计就已经启动了呢?
宋老爷谋官,是谁在运作,是谁在帮忙,是谁在定位林家族地所在?若是林家……宋婉眨眨眼,眼中的金芒似被收敛,随着她转头看向博阳郡王的动作,那一双眼重新恢复黑白分明的清透,连同眼中的思绪也像是水面涟漪一样清浅。
“那,要让三姐姐和离吗?”
宋婉歪头,并非故作天真可爱,而是在通过动作倾倒脑中思绪,不得不思索一件事,在自己穿越过来之前,很多事情似乎已经在暗中布置好了,后面发生的一切,并不全是她的蝴蝶翅膀在扇动。
只要数数宋如有多少次都嫁给了林家子弟,就能猜到,如果宋老爷选官到林家族地所在是林家暗中安排的话,那么,这一门婚事,就必然是林家所需,不过,他们可能一开始没想着是宋如,后来,却只有宋如一个人选。
是啊,比起已经有了婚约的嫡女,他们想要的应该是一个足够怯懦听话好支配的庶女,不然为什么宋夫人之后参加林家的游园会,会把她带上呢?为什么让她去林家女学读书呢?
习惯了现代无论男女都要上学的思想,宋婉并没有意识到古代女子不去学堂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便是宋家女学之中,也不是人人都认真学习知识的,就好像那些读书人并不会在课堂上只读书一样。
古代的男尊女卑,更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女子受教育的必然性,甚至很多时候家庭教育,来自母亲的言传身教就已经足够替代女学之中先生的作用了。
若不是原主本身就是官宦人家的女儿,恐怕根本不会有上女学的机会。也正是因为原主的出身富贵,有足够的教育资源挥霍,宋婉此前才根本没有意识到她一个庶女去林家女学读书的必要性并不是那么充足。
再想到林家女学跟林家家学之间所间隔的那一座假山花园,某些露天音乐课时候的声传耳闻,若有一道闪电劈入脑中,照亮了一片混沌,明白了,都明白了,这是日久生情两小无猜的剧本啊!
有人想要安排自己成为校园文女主,跟对面某个林家子弟有所联系,最后顺理成章嫁入林家。
结果呢?宋婉每一次都不安分地往京中跑,女主落跑,几乎要坏了林家的计划,偏偏,宋如的婚事有了变化,那个倒霉的总是在宋婉穿越时、也可能是穿越之前死掉的中岭县子,让宋如成为了那个最有可能的替补。
除了零星一两次让宋如也“出逃”成功,其他几次,林家都成功完成了这一桩婚事。
都说姻缘天注定,可还有个事在人为呢?
草蛇灰线,伏脉千里,林家有能人啊!这一份算计恐怕非一两年之功。
宋老爷在京中待得好好的,为什么想要外放,明明宋如的婚事也没多远了,这种时候,就算是想要外放,也当等婚事完成啊。
此前宋婉总以为是因为宋如的婚事属于高嫁,宋老爷不想被亲家看不起,才想要奋发图强,展现一点儿自己的能力来,表示自己不会依靠女儿婚后扶持。
但,宋婉却疏忽了这里面最大的一个问题,即——时间。
当官想要政绩可不是那么容易的,县令三年一任,除非宋老爷有把握在三年中立下什么大功,或者在三年后考评为优足以晋升,否则,大官的儿子和小官的自己,哪一个才更有面子呢?
一个县令,在中岭县子面前,怕不是还要行礼,何必呢?
等等,大功,立下大功,发现灵帝宝藏是不是大功?
宋婉悚然一惊,宋老爷此前是不会知道福胜寺中有灵帝宝藏的,那,林家知不知道?或者说,福胜寺真的就无人知道吗?
如果无人知道,那禅房之中的那个暗门是谁在维护?古代的机关术真的高明到了没人维护都能百年千年运转如一吗?
哦,对了,还有一个问题,同样是时间问题,福胜寺在当地的时间很久,但福胜寺这些年的寺院禅房难道就没有重新修建过吗?古代的建筑的确结实,有的能够历经千年不朽,但,维护修缮总是必要的,甚至因为人口增多,设立一些新的禅房,或者把旧的禅房翻新调整布局,增加屋舍,也是必要的吧,该如何保证那个暗门不会被人发现呢?
那个禅房之中的那个柜子,难道也是历经了千百年岁月的吗?
不止林家……不止林家在安排,还有人在安排宋老爷的晋升路,不同的是,有的时候这个安排并没有用到,有的时候被用到了,某些巧合……宋婉苦笑,她也不是一定会被安排在那个有问题的禅房的……
第846章 第846章:九周目
按照宋婉所知道的宋老爷的升官轨迹,算不得十分顺畅的,但也可称得上是“平平无奇”,首先,是在京中当微末小官,属于那种说话都要看背景的小官,唯一能够依仗的就是宋老太爷的这个“宋”还算是有些威名,让他有个护身符。
那是宋婉穿越之前的事情了,宋婉穿越的时候,就是宋老爷在外地当县令,这是已经外放成功了,期间,遇到什么事情,谁帮了宋老爷,外放走了什么门路……这些都是宋婉不知道的。
是的,外放还要走门路,尤其是宋老爷这种没什么大背景也没什么亮眼才干过人功劳的小小京官,想要外放到一个还算不错的县去做官,还是要走门路的。
这一点,还是后来宋宣外放的时候,宋婉才知道的,正常的授官能被分配到什么地方,还是要靠自己懂点儿人情世故,知道跟上头联络联络感情,活动活动关系,从而才能分配到不那么糟糕的地方,否则,本国幅员辽阔,贫富不均,真的被分到什么犄角旮旯做县令,那真就要做一辈子了,年年政绩不达标,你不留级谁留级。
宋老爷外放之后就一度陷入这样的困扰之中——对,灵帝宝藏并未成为他的大功,宋婉想到这里的时候微微蹙眉,脸上的神色有些难为,为什么呢?
如果灵帝宝藏所代表的钱财,以及安全隐患问题都是朝廷所需要解决的,那么排除了这么一个不安定因素,增补了国库钱财,难道不应该是该获得嘉奖的吗?
不仅宋老爷这个“发现者”没有收到奖励,负责运送灵帝宝藏安全回京的博阳郡王也在此后陷入一种沉寂状态,连巡察使的临时职位都没了,很有一种“用完就丢”的感觉。
若是说大长公主和皇帝关系不好,或者皇帝看博阳郡王不顺眼,不得不用,这才用完就丢,那也不对,谁都知道,大长公主是能够向宫中推荐女官的,且一推一个准儿,曾经宋婉就走过这样的门路,也就清楚大长公主和皇帝之间不敢说感情有多深,但起码的信任度是有的,否则,皇帝不会允许皇宫之中存在其他势力安排的人执掌部分权柄。
至于皇帝看博阳郡王不顺眼这种纯纯主观问题,宋婉没有多想,她觉得不太可能,博阳郡王虽算不上深居简出,但因为身体缘故,的确不爱在外面流连,连宫宴都不是每次都去的,跟皇帝都没见过几面,能有什么矛盾……所以……排除所有不可能后,剩下的,无论多么不可思议,那就是真相。
——皇帝厌恶灵帝宝藏!皇帝不想要灵帝宝藏被发现!
恨屋及乌,皇帝当然会讨厌报丧鸟一样的存在,厌恶听到灵帝宝藏的发现者的相关消息,连运送灵帝宝藏回京这件不得不做的事情,都会被他迁怒到当事人。
怪不得,怪不得宋老爷即便有灵帝宝藏(发现者)这样的功劳,也没能在之后顺畅升官,而是又在当地憋了三年又三年。
之后好不容易升官了,也不是直接升职回京的那种,依旧是在外地,更远了一些。
“不用。”
博阳郡王清冷的声音之中带着些诧异,看向宋婉的眼神都有几分古怪,宋婉回过神来,才想到刚才自己在说什么,她在问用不用宋如和离,以此摆脱某种麻烦。
有句话说得好,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某些时候觉得无情,可想想自己一周目的经历,宋婉只恨自己早不懂这个道理,她若是赶在王家流放之前和离,也不会陪着共苦了,既然早晚都要和离,还不如早点儿和离。
和离保平安嘛!
“并不是什么大事儿,若真的有事儿,到时候和离不迟。”
博阳郡王很冷静,他对一些事情并没有完全的把握,林家的祸患还不知道多久能够爆发,这时候和离既不合理,也容易引起林家,及一些幕后之人的警觉,倒不如维持现状,仿佛一切都在他们的掌控之中。
同样是习惯掌控全局的人,博阳郡王某些时候还是很能共情那躲藏在幕后之人的思量的,谁让他也是不可能站在台前的人。
听了博阳郡王那过分冷静的话,宋婉投来了古怪的目光,晚和离不如早和离,为什么一定要等呢?
就不怕到时候宋如有了孩子,或者和丈夫感情深了,不舍得和离了吗?
到时候产生的沉没成本,又该由谁来支付,受到的感情创伤,又该如何来平复呢?
“那是我的姐姐。”
宋婉强调,重读。
博阳郡王挑眉:“我知道。”所以,是哪里有问题,他不就是在跟她说她姐姐的事情吗?
“如果我知道一件事可能对她有害,而我看着不管,等到最后她快要沉入深渊了才拉她一把吗?”
看见人陷入流沙之中,不趁着对方陷了脚的时候把人拉出来,而要等到没过脖颈,再耽搁就要死人的时候再拉人吗?
几个意思,纯折磨?
博阳郡王理所应当地说:“救人当然要在危机时,否则,只会是多事。”
话太冷静了,毫无感情的那种冷,宋婉是想要反驳的,这缺少了人情味儿的话让人听着就不舒服,但,她张开的嘴又闭上了,无法反驳,他说得对。
当你觉得闺蜜可能陷入渣男陷阱的时候,是要反复提醒她分手保平安,还是等她看明白状况再帮她一把?
前者对方可能会觉得你有问题,从而疏远你,不乐意听你的所谓“忠言”,后者,得到的才会是感激,甚至友情更进一步。
你看到她在水里,觉得她可能会溺水,要去拉她,然而她在享受游泳的乐趣,觉得你小题大做,无事生非。
呵呵。
人性有的时候就是太过真了。
“……你说得对。”
宋婉低头承认,博阳郡王是对的,发热的头脑好像也被这一盆冷水浇得更清醒了一点儿,排除某些初闻此言的不适,宋婉是发自内心认同博阳郡王的话的。
冷静下来再一想,这一周目,她跟宋如的感情似乎也没深到那种奋不顾身的地步,或者说,不是从这一周目开始,而是从某一次开始,她就发现再怎么样,她跟宋如也不可能如一周目那样要好了。
见识过真正的要好是什么样,就知道以后的种种多有敷衍,心也跟着冷了。
所以,她跟宋如也没那么深的感情,就不必在这里表演什么自我感动了。
本质上,她跟博阳郡王的相似度实在是太多,只不过是一个冷眼旁观,一个看似积极参与,实则……冷心冷肺。
“我之前以为,你跟你三姐姐的关系不太好。”
博阳郡王说得很委婉。
即便自己不曾经历过,可嫡庶之争也不是第一天才有的,大家族总是会引导良性的竞争,却并不是说那些隐私不存在,事实上补风使送上来的消息,很多都是因为嫡庶之争而引起的。
某些积怨,也是从出生就开始埋下了伏笔。
博阳郡王在看这些卷宗的时候,并不是总处在一个旁观者的视角,他会换位思考,想着自己若是那个嫡子会怎样,看着本来都该自己拥有的东西,因为父亲宠爱一个庶子,于是对方就要来分割他所有的,这种情况下,恨到想要杀人也不是什么不能理解的事情。
而处在庶子的视角,明明父亲宠爱的是自己,自己也是父亲的儿子,自己也足够优秀,可因为庶出的身份,就要失去很多机会,还要承受嫡子的怨气,又能甘心吗?
嫡女和庶女之间,恐怕也有这样的矛盾。甚至因为她们少了向外的渠道,通过科举等方式来竞争,后宅之中的竞争就会显得更加隐晦,比如说那经常听说的捧杀手段,或是关键时候的背刺。
宋婉离家出走的方式,让博阳郡王对她有了一个足够深刻的初印象,当时他就想过,都能被逼到离家出走的,这个家恐怕是真的让她活不下去了,即便后来见到人,这个浅薄的印象被推翻了,却也没改变他心底某种根深蒂固的偏见,此刻听着话音不对,才想到有可能是自己忽略了什么。
“也没有很不好吧,如果说应该是羡慕嫉妒……恨不起来?”
宋婉提起这种被很多人忌讳的嫡庶之争,倒是显得很平和,她是没有原主的记忆,但凭借原主身边人的言行,以及她穿越之后所感受到的宋夫人和宋如的态度,宋婉很明白一点,就是宋夫人和宋如并没有对原主做什么不好的事情。
该给的都给了,如果说有什么没给,大约是“爱”吧,但这也不能强求。
就好像周姨娘一样,分配给她一个孩子养,她又没生养过,如何知道怎么养呢?放养不也是一种“养”吗?不是她的血脉延续,她凭什么要“爱”呢?
宋夫人对她宽和慈爱,没想着捧杀或者虐待,但,她又凭什么要“爱”呢?
缺爱令人敏感,令人自卑,令人总是低着头不愿意看别人的眼,生怕从那眼中看到不喜和厌恶,看到那刺向自己心头的寒冰……
“正室夫人带着大批嫁妆嫁过来,总不是要用自己的嫁妆来养不是自己血脉的女儿的,她有自己的女儿,她爱她,我,只是看着她们母女欢笑,自惭形秽罢了。”
设想着那样的画面,即便宋婉的承受力好,也觉得有些尴尬,只有自己是多余的,哪里还能站得住脚?对真正年少的原主来说,就更加无法承受了。
什么都能想明白,却无法勉强自己开心起来。她为何不能欣赏自己的美貌,不能为这样的美貌愉悦,因为她的眼中从没有自己。
第847章 第847章:九周目
“……她们是血脉相连的亲母女,我跟她们,确切地说,我跟母亲,则是没什么血缘关系的两个人,之所以居住在一个院子,同处在一个屋檐下,不过是因为她的丈夫,我的父亲罢了,我们两人之间因为这一个男人而联系在一起,不得不别别扭扭地维持着一种表面和谐的母女关系……”
都说现代人很难理解古代的嫡庶子女之间的矛盾和纷争,其实这话也不对,难道现代的私生子女少了?那些争财产的大战,也不是只在新闻上才有的,从存款到房产,别管几万几千,总是要争一争的。
尤其现代想要继承遗产是越来越麻烦了,如何证明自己才是独生子女的问题,还要想方设法跟一堆可能听都没听过的远亲联系,让他们放弃继承你父母财产的权利……
宋婉并不曾亲身经历过那样的事情,但只要想一想,就觉得痛苦,对宋夫人来说,原主的存在就是这样的吧,别扭又麻烦,不得不与之相处,却又不知道该维持到怎样的程度。
古代再封建,却也没有正室夫人随便把庶出子女打杀了的,换言之,庶出子女的生母可以买卖,妾通买卖,这是律法都允许的事情,但那些有着丈夫血脉的子女,却不是那么好打发的了。
宋婉是女子,除了一副嫁妆,继承不了太多的遗产,对宋夫人来说,威胁没那么大,宋家还没分家,姑娘的嫁妆也不用宋夫人来操心,公中出就可以了,最多就是宋夫人再多给点儿添妆而已。
“我一直觉得这样的关系很畸形,没有血缘关系却能成为家人,还要因此为另一个人的人生承担某种连带责任,凭什么呢?”
对庶女的限制是有的,可对嫡母,难道就没有限制吗?嫡母不慈,不也是一种恶名吗?也会因此连累嫡母所出的儿女吗?
所有人,好像都在为一个面子而活,为了一个社会上的名声而活。
“所以……我是不是还没跟你说,我希望你以后只能有我一个,不要妾侍,不要通房,我不要其他人加入我们之间,只有我们两个,一夫一妻,一生一世……”
车帘被风掀起,一道金灿灿的光落入宋婉的眼底,光晕让她的脸庞模糊,但那一双眼,眼底泛金,有刹那间,好似金眸一般,定定地看向博阳郡王,没有闪避光线的眼底似有某种执念,那是她唯一还能把握,能够掌握主动权的选择。
博阳郡王知道宋婉不是开玩笑的,她从来没有这么认真过,认真地想要一个承诺。
但这种承诺……要说多么离经叛道也不至于,博阳郡王虽然没有经历,却也见过那种历史上都承认的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情至深处,外人难入,他懂得这个道理,但他跟宋婉之间,宋婉对他,似乎还没有这么深的感情吧,提起这个,难道就不觉得可笑吗?
就好像她之前说宋夫人和她之间的关系,因为一个男人而绑定为母女,那他们两个,就是因为一个婚姻而绑定为夫妻,只是夫妻,就要情深?
“你喜欢我?”
博阳郡王捏住了宋婉的下巴,这是一种很有掌控力的行为,再进一步,似乎就能扼住宋婉的咽喉,真正掌握一个人的生命存续。
只在一念之间,便可决定他人生死,这种掌控感所带来的压迫力,是很难用言语来形容的。
宋婉能够感觉到那只大手的冰冷,是啊,他的身体大约很贫血,手上总是冷的,捂不热的那种,他这个人的心,也过分冷硬了些,那一双眼中或有波动,或有涟漪,却少有真正的痴情。
下意识地,宋婉捏着他的手腕,手指无意识在他的腕骨处摩挲了一下,宋婉心里头是没什么别的想法的,但这样的动作,实在是过于撩拨人了。
博阳郡王挑眉,看向宋婉,这个时候了,还在乱想什么?
有的时候觉得她认真了,可有的时候,又觉得她好像随时都能抽离,连那认真都像是演出来的一样,她真的这么在乎这件事吗?
天生上位者的脸,因为这一挑眉的动作,多了几分邪气,倒是莫名可亲了很多,宋婉勾起唇角,无声笑了一下。
“我只有你一个,你也要只有我一个才可以,日久生情,总有一天,我们情深似海。”
感情是可以培养的,今天没有,明天不能有吗?宋婉想要维持在这件事上的公平,以此来锚定自己身为穿越者的那份独特,也想用这种方式,坚定自己的内心,不然自己沉沦。
对有些人来说,她永远是无法摆烂的。
躺平当一条咸鱼,听起来是不错的梦想,可事实上,人心哪里那么容易躺平,总会想着做点儿什么,所谓的“躺平”不过是先给自己的失败埋下伏笔,等到真正失败的那一刻,才能安慰自己说——哎呀,我本来就没想着成功,躺平不好吗?
然后,在所有人看来,她的躺平仿佛就在某种精神层面上获得了胜利,不能简单定义她失败了。
躺又躺不平,起又起不来,大多数人,都在逆行和顺流之间上下反复,最终构成了平平无奇的平庸人生。
宋婉就是这样的普通人,没有惊天地的身份,没有泣鬼神的志向,同样,也没有能够颠倒乾坤的能力,普普通通的现代人,会因为穿越就智商绝顶,就能力卓绝吗?
并没有。
“别的事情,我都很难做主,唯独这件事,我说的是真的,你若是不同意,我们可以退婚,我绝不纠缠。”
嘴上说着“不纠缠”,动作上,却拉了一把,手顺着腕骨向上摸,宽大的袖子无法贴合小臂,那衣袖和小臂之间的距离被另一只手填满,并不是多么勾人的手法,也没太多的想动作,就是摸到不能再上的位置,握住,拉近,同时自己倾身上前,察觉到制约下巴的手并没有用上大力,心中还有几分窃喜,嘴角也泄露出来意思笑意。
“鸣辰,我可以永远是你的,永远。”
宋婉的承诺仿佛魔鬼的低语,贴近的距离,暧昧的言语,以及……带着笑意的眼眸之中都是勾引。
衣领不曾松开扣子,衣袖不曾扯开,宽大的衣裳甚至显不出玲珑的身段儿,看不到纤细的腰身,层层叠叠的裙摆仿佛盛开的喇叭花,向阳而生,欣然绽放,哪里都没有露,连绣鞋的花样都藏在裙摆之下,不曾显露分毫,但……气氛莫名就变了。
一种有些烫人的感觉逐渐蔓延,从那小臂上感受到的另一个人的温度,从那另一个人的触感,从那……
似被什么攀附,又似被紧紧缠绕,明明是博阳郡王占据上风的模样,他还捏着她的下巴呐,可博阳郡王自己的感觉,他就好像被对方束缚住了似的。
“永远?”
似笑非笑,这种承诺,愈发荒诞了。
宋婉眨眨眼,举起三根手指发誓:“皇天在上,后土为证,今宋婉愿与司铎定下一生一世一双人之约,任天地崩殂而不改其志,此心不移,天地为证,此情不改,寰宇共鉴!”
郑重的誓约像是哄骗人的戏码,却让博阳郡王愣了神,微微皱眉,好像有什么沉重的感觉压下来,让他觉得这事儿很严肃,不是能够随便开口的誓言,应该是真的,那……
“该你了。”
宋婉很是顺手地捏了一把博阳郡王的小臂,啧啧,男人啊,你还藏了多少我不知道的,这手臂,这肌肉,看不出来多大,但还挺硬啊。
这叫身体弱,力气大但身体弱是吧?
她的思想跑偏了一瞬,幸而博阳郡王的反应快,被她捏了一把之后,给了她一个“放肆”的眼神儿,在宋婉的目光逼迫之下,照着她刚才说的词儿又来了一遍。
“皇天在上,后土为证,今司铎愿与宋婉定下一生一世一双人之约,任天地崩殂而不改其志,此心不移,天地为证,此情不改,寰宇共鉴!”
博阳郡王记忆力好,一遍就记住了这句简单的誓言,说出来的时候没什么表情,像是在完成差事,但说到最后,他的脸上却微微变色,某种古怪的感觉让他很是不适,似乎真的感觉到了那誓言化作枷锁,让他感觉到了沉重的分量。
“么么!”
被捏着下巴的宋婉无法再拉近距离,但嘟嘴给了一个飞吻,这搞怪的模样让博阳郡王忍不住想笑,手上也彻底失了力道,干脆放开。
似乎觉得这样放过宋婉太轻易了,又乜她一眼:“你相信誓言?”
“我相信真心。”
宋婉把后一句“但真心瞬息万变”给压住了没说,她抽出手,并没有彻底放开博阳郡王,而是顺势跟他牵手,十指相扣的那种牵手,“跟我一起进府吗?”
“自己去吧。”
博阳郡王拉开宋婉的手,那种十指相扣的姿势限制感太强,让他感觉不适。
宋婉没坚持,松开手,一把撩开车帘下车,马车已经停下好久了,春巧都站在车旁等着了。
第848章 第848章:九周目
随着日头渐暖,春日宴又到了。
城外的草地上早早就有人拉开了彩帐,一道道不同的颜色错开,微风摇曳,若有人行走其中,大约也如天宫仙女一般吧。
“也没听说有什么好的,怎么就突然出来这么一个人呢?”
“可不是么,这可比那位还突兀呐。”
笑着说话的女子用手比了一个“六”的姿势,周围人都跟着笑,还赞同:“是啊,之前也没听说有这样一个庶女,如今的庶女都这么厉害了吗?倒是咱们不争气了。”
“就是庶女才想着高嫁,旁人哪个会那么着急,真是没见过这么恨嫁的。”
“也不一定就能嫁过去吧,她可是比那位身份还低,怎么想的,竟然觉得司马氏的门槛是那么好迈的吗?”
宋婉来得晚,并没有跟着宋家的其他人一起走,她今日本来没想着过来,可后来再想想,一个人待在府中也没什么事儿,索性又改了主意,跟在宋家的马车后面来了,前后也就错了小半个时辰。
晚了这么一会儿,再想找宋家的帐子,也容易,春日宴年年都有,各家所在的位置,大体上也是根据着各家的地位关系来定的,有那关系好的,就会近一些,有那地位高的,也会独特一些。
看着平平无奇的彩帐,其实每一家都有自己的小心机,不是上面多了点儿镶边儿的绣花,就是多了丝带彩绦或金银掐丝之类的配饰,图案上还会有所区别,很容易就能在大概方位找到宋家的帐子。
宋婉准备先去宋家帐中跟长辈打个招呼,告诉她们自己又来了,咳咳,她们叫的时候自己不去,这会儿跟着去,就有点儿那啥,好吧,也没什么。
那一点儿不好意思的别扭过去之后,宋婉很是坦然,人心难测么,她也没想到自己被说得心动了,就是反射弧长了点儿,等人走了,才想着要来。
宋婉走了一条小路,正好前面有几个姑娘,看背影也认不出是哪家的,但她们说的东西,让宋婉提起了心,那个“六”好像是在说自己。
呃,排行六,所以“六”吗?
直觉来得太快,宋婉下意识就跟了两步,然后听到了后面不太明白的话,谁,哪个庶女,她们在说谁?
“咦,六姐姐?”
宋婷的声音从旁边儿传来,她跟着一位黄姑娘站在一起,两人手中团扇微微摇晃,发丝轻拂,宋婷眼尖,看到宋婉就叫了一声,她在宋婷的右边儿出现的,有帐子遮挡,从她的角度看不到宋婉前头那几个姑娘,但她的声音,却能被前头那几个姑娘听到。
这下好了,尴尬了,这样想着,宋婉对着前面几个姑娘尴尬一笑,很想装作自己什么都没听到的,也不是有意跟随的样子,但——
“六姐姐,你不是说不来么,怎么又来了?我可没听说郡王要来啊!”
宋婷打趣着宋婉,边说边走近,见到宋婉看她的那一眼莫名哀怨,才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对劲儿,等走出来,看到那几个还没走,回头看的姑娘,再看看宋婉所在的位置,用视线衡量了一下两边儿的距离。
“咳咳,那个,六姐姐,你是来找我的吧,肯定是走错方向了,这边儿,这边儿。”
并没有跟着宋婷一起走过来的黄姑娘,也听到了宋婷的大嗓门,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该帮衬的还是要帮衬。
“哎呀,六姐姐肯定是第一次来,还不熟悉方位,该走这里的,走,咱们从这边儿走,这边儿走能够快一点儿。”
这个配合打得很好,配得上宋婷的话,但……宋婉被宋婷拉走的时候眼角余光看到了几个文雅的白眼,显然,宋婷的胡话谁都没信,那样的距离,说不是偷听,谁信啊!
天地良心,她一开始可真的没想着偷听。
等到远离了那边儿,周围都没什么人了,宋婉才长长舒出一口气:“刚才可太尴尬了,我才走到那里,听她们说什么庶女,什么高攀的,下意识就跟了两步,没想到……”
宋婉看向宋婷,给她个眼神让她自己体会,这妹妹,有的时候是真坑啊!
“哎呀,你说你不来,我突然看到你在,这不吓一跳,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确认了好几遍,这才叫你,我以为你突然过来是有什么事儿呐。”
宋婷吐吐舌头,可爱卖萌,她真的不是故意的啦。
黄姑娘看看天,看看地,看看宋婉,然后忍不住笑:“六姐姐可真是个可亲的性子,要是旁人,恐怕还要多辩解两句。”
“我也辩了啊,可也没什么用,毕竟真的听到了。不过,她们说的是谁啊?最近发生什么大事儿了吗?”
八卦这种东西,不管什么时候都是拉近距离的妙法,尤其是说到别人八卦的时候,会不自觉压低了声音,凑近了头,小声用某种隐晦言语说着,还要给人名打马赛克,必要的时候可以消音处理,给个眼神什么的,都能意会。
有些八卦,传播的时候甚至都不需要言语,几个眼神就能瞬间达到心有灵犀的程度。
“你听说过那位吧,新出来的那位,大热门……”
宋婷从宋婉这里学到了不少刺耳,比如说“大热门”这种词汇,活学活用,给宋婉一种跟同学说八卦的感觉,连连点头。
“这可真是大热啊!”
黄姑娘是宋婷的朋友,大约也是从宋婷这里学了这种词汇的应用,还能进一步发挥了一下,进行缩略,“一入京就是伴随着宝藏的,又在豫王府发现了宝藏,这人是不是天生命里带财啊!”
她这个重点拐得有点儿偏,却也是京中很多人都有的看法。
新鲜出炉的洛阳子爵到现在还是个大热门,就是因为不久前豫王府的灵帝宝藏之事,那之后司马修还病了,据说宫中御医都请了,那时候六博坊之中还有人猜他会不会就此一病不起,毕竟,洛阳子爵,洛阳,还挺显眼的。
有愿意这个“洛阳”存在的,也有不愿意他存在的,比如说河洛王,大约看着司马修都有点儿膈应。
前洛阳王的爵位是落在了河洛王身上的,还因为皇帝的“体恤”,改了名,但,他们承袭的的的确确是前洛阳王的爵位,也就是说他们被认为是前洛阳王的承爵后代了。
可这种时候,突然一个名正言顺的前洛阳王血脉后代冒出来,还经过皇帝认证,宗人府记名,摇身一变成了获封洛阳子爵的司马氏,尤其,这个司马修还要住在他们的府中,低头不见抬头见,多尴尬啊!
一个爵位,两位承爵人,难道还要论个真假不成?
或者说,面对占了大便宜的河洛王,安享富贵多年的河洛王一家子,小可怜洛阳子爵心里头就没什么想法?
如果司马修能够病死,或许能让河洛王头顶上少一片乌云,让他感受到春日的晴朗。
只可惜,司马修命硬,不仅没死,还找去六博坊,找到了博阳郡王寻求合作,该怎么说呢?
宋婉不知道以前有没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她只是从这件自己不知道的事情看出来更多的问题,以偏概全的确不可取,可什么时候才能确认自己知道的有点儿“偏”呢?
“什么命里带财,那钱也没落在他手里,都是流水财,不如不沾边儿。”
宋婷撇嘴,对此很有些不屑,把话题拉了回来,她前几个周目就喜欢跟宋婉互通消息,这一次当然也不会甩下宋婉,只不过,“前一阵儿你对什么都不上心,我跟你说你都不认真听,这都是之前的事情了。”
也不算很久,就是几天前吧,洛阳子爵在豫王府落水发现灵帝宝藏,之后回到自己家中就病了,也不知道那赵丽颜是怎么想的,竟然会在那种时候主动找过去探病,像是自己有什么大病一样。
古代对疾病的了解还没到微生物那么细微,但也能够察觉到跟病人离得近有被传染的风险,这就是“病气”,所以,通常能够听到一个人生病了,没什么人去看,生怕过了病气。
原主差不多就是那样孤零零病死的,现在轮到司马修了,他在京中本来也没什么亲近的人,跟他有些关系的林家,好像是单纯来送林琴出嫁的一样,并没有跟他再有什么明面上的联系,血缘上的亲戚司马氏,似乎都没有跟他关系好的,倒是有如同结仇的荣王世子,想也知道,冒着自己可能得病的风险来探望司马修,怎么可能呢?
这个时候,突然凑上来的赵丽颜就显得特殊了。
定国公孙女,这份身份一听还有点儿厉害,下人阻拦不住,河洛王懒得管,然后,这位就成功“照顾”了病重的司马修……
“啊,你什么时候跟我说过这个!”宋婉瞪大了眼,这是她没听过的内容,肯定没听过。
看向宋婷的目光若有指责,宋婷耸肩摊手,一套小动作流畅得不像初学,“我要说来着,可你说不感兴趣啊。”
对上她的眼,宋婉想起来了,好么,她就是报复自己那日着急出门,敷衍她了吧!她、故、意、的!
第849章 第849章:九周目
正说八卦呐,宋婉也不好再对宋婷多说什么,说起来,这一周目她跟宋婷的交集其实更不多,姐妹之间的感情也不敢说有多少,毕竟离家出走什么的,还是太挑战大家闺秀的接受底线了,这种一旦败露很可能会影响家族所有未出嫁及已经出嫁姑娘名声的事情,还是会影响到宋婷的。
若不是大长公主事后提亲的时候给了女学名额作为补偿,她们姐妹之间的关系恐怕也不能如此和谐。
唉,算了,有些事情想多了没意义,再深究跟前几周目的姐妹情有什么深浅不同,也没什么意义,那些都是只有自己才知道的事情。
败兴的想法一晃而逝,宋婉很快提起精神来,听着黄姑娘继续说赵丽颜的事情。
赵丽颜这位定国公的孙女还是挺特殊的,一来,她跟荣王世子有着同样的出身,都是外室生下来的,二来么,他们还有相似的经历,都是后来被认回去的。
像是养外室这种事情,在古代还是很败人品的,妻妾通房都不禁止的情况下,男人还能选择去花楼包养,这种情况下还要养外室,男人贪刺激图新鲜的目的不说,能被养做外室的,多少也是有点儿问题的。
要么是出身本身就有问题,可能是那种连当妾都不够格的罪臣之女,或者是什么比较犯忌讳的人,咳咳,这里特地点名荣王世子的生母,谋反者的血脉,即便侥幸存活,有荣王庇护,也只能一辈子当个没名没姓的外室,都不配走在台面上。
荣王世子还好些,他被荣王带回去的时候,虽说也有几岁了,但到底不太大,赵丽颜找上门认回去的时候,年龄就有些大了,当然,在宋婉看来,也就是个小学生的程度,但在古代,这种记事儿的孩子,已经容易记仇了。
尤其是,府中也没个能够为她做主的,认亲的经历可谓是一波三折,宋婉以前研究对方过往的时候,曾经想过,或许荣王世子在这里是帮了一把赵丽颜的,不知道他们两个是怎么认识的,但那相似的外室子女的经历或许触动了荣王世子,于是荣王世子托了赵丽颜一把,让她成为了定国公的孙女。
如此想来,赵丽颜对荣王世子情根深种也不是没有道理,从无名无姓的外室女,突然成为被认回去的定国公孙女,这个身份,简直是三级跳了。
这种大恩大德,不亚于地里刨食儿的一下子变成首富之女,哈哈,做梦都能笑醒了。
也正因为可能有这样的牵扯,赵丽颜对荣王世子感恩戴德,之后学了规矩礼仪,能够被家中长辈带出来赴宴之后,她就特别关注荣王世子,不说凡是有荣王世子在的宴会她都去(有些宴会她根本不够格被带入),只说每次她都着意打听有关荣王世子的事情,几乎尽人皆知。
再加上他们两个那无法被隐瞒几乎人人都知道的外室子女出身,京中就有好事者,把这两位形容成一对儿。
荣王世子对外营造的形象一直都是纨绔,纨绔么,若是不欺男霸女,还怎么纨绔起来,“欺男”这一条,荣王世子还是能够完成的,但“霸女”除了在花楼之中花钱砸花魁有了点儿风流名声之外,荣王世子还真的少有对良家女下手的,那些权贵之女更不用说了,赵丽颜的出现,像是补上了这一环一样,流言最开始只是说他们两个有些相配,后来就说他们两个背地里有手尾,至于是不是真的,反正荣王世子碍于人设,没人问到他面上,他也无从否认。
赵丽颜这里,问到了,她还会拉着对方反问一句“你觉得我们相配”?好么,这不就成了自愿贴上去的吗?
倒贴到这个份儿上,让她外室女的名声都传得更远了一些,以至于后来她的姐姐,定国公的另一个孙女,正儿八经的公府教养出来的姑娘选秀入宫,成为和贵人之后,这一股子歪风邪气的流言才算是压下去一些。
能够被皇帝选中,就证明赵家的教养没问题,那么,有问题的就只能是赵丽颜了。
那些流言再传播的时候也有了分寸,不敢涉及定国公府,生怕带累了宫中和贵人的名声,惹得贵人震怒,皇帝迁怒,于是就只有赵丽颜一个名声受损,说她是根子上就歪了,这才品性与旁人不同。
宋婉算是跟赵丽颜接触比较多的那个,在她看来,赵丽颜除了某些时候大胆一点儿,更敢于表现自己,以及承认自己的作为这一点坦率上,其他方面也没什么不好的。
“……听说她第一次上门的时候,河洛王府都被惊动了,不知道她来做什么,如临大敌,结果没想到她竟然是去看望洛阳子爵的,好家伙,这目的,演都不演了……”
黄姑娘声音虽小,却没掩饰震惊语气,那种震惊感,还真的很能提起人听八卦的劲头。
“可不是么,谁不知道如今洛阳子爵才是京中大热。”
宋婷附和,洛阳子爵司马修的特殊性,仅看这个“洛阳”二字就知道了,年轻如宋婷,对前洛阳王有多么声势浩大,没什么印象,但身边人总是提起洛阳子爵,足够让她认识到这位的受关注度足够高了。
再有两次随灵帝宝藏出现在众人视线里的神秘,可以说这热度想要压都压不下来,直接包揽热搜。
连带着,一同出现的赵丽颜也由此受到了更多的关注。
不是,CP要拆了吗?赵丽颜怎么突然关注起洛阳子爵了?哦,对了,她以前关注荣王世子,现在关注洛阳子爵,这两位有什么共通性吗?
可能是受宠?受到皇帝的看重?
这么说起来,荣王世子这几年连宫宴都不能参加,是没有以前受宠了,这时候突然冒出来一个洛阳子爵,足以见宫中看重,于是赵丽颜就顺势转了目标?
一个个聪明人想到这里,愈发不齿赵丽颜的作为,想上位想疯了吧。
若不是她本身条件不足,是不是还想着进宫当贵人?
再一想,她是不是平日里就嫉妒和贵人,跟和贵人多有不合呢?
还不清楚宫中和贵人的态度,再看定国公的牌匾,旁人哪怕多有不齿赵丽颜所为,也不好对她怎么样,顶多就是冷待和背后说小话了。
“……她去了第二次,洛阳子爵的病就好了,都说是被她吓得,不得不好了。”
黄姑娘说到这里,用帕子捂着嘴笑,言语之间对赵丽颜多有轻蔑。
宋婉听到这里,有点儿不舒服,她之前还以为赵丽颜的表现是有多么露骨这才让所有人都鄙夷,没想到就是上门看了两次病人,这就成了“……”了?
不是吧,明明男女大防没到连探病都不行的程度,虽然赵丽颜做得是有些突兀,一点儿过度都没有的,直接就上门了,但,这种行为也没有更出格的地方了,这么不能包容吗?
那她还应该感激她们口下留情了,自己那离家出走的大过竟然就被这么忽略了。
唔,也不是忽略,宋婉想到刚才那个姑娘比划“六”的手势,对方可能也鄙夷过自己,只不过……只不过……她找了个好亲。
无论是博阳郡王,还是大长公主,都足以盖过她名声上的这点儿瑕疵,让大家能够包容了。
低垂下眼,这就是高嫁的好处吧。
若是赵丽颜这一次照顾病重的司马修,能够照顾出一门亲事来,大约也不会有多少鄙夷了。
“要我说啊,她就是太急了,不过也的确是个好时机,人情冷暖嘛!”
宋婷还能较为客观地评价一句,但言语之中还是不赞同居多。
黄姑娘连连点头,好像自己也是这样认为的一样,但宋婉能够看到她眼底的闪烁,突然就明白了,可能人们贬低赵丽颜的时候,未尝不是把自己代入赵丽颜的所为之中,一种妄想就存在,如果换做是我这样做,会不会成功呢?
机会,赵丽颜把握住了,只是没成功而已,她们讥笑她,本质上笑的也正是不成功,而不是这样的方式不体面。
“所以,她现在是喜欢洛阳子爵了?”
宋婉若有所思地问,她不太相信赵丽颜会不喜欢荣王世子,所以,这一出,真的就是赵丽颜自己想做的,还是说背后有荣王世子的授意,让她以此试探司马修?
豫王府的灵帝宝藏,发现的时候,不仅司马修在,荣王世子也是在的……
“想要知道,不如直接来问我?”
大方的声音里似乎都能听出那种明艳来,如炎日昭昭,分毫不掩,聚在一起说小话的三个人都僵住了,宋婉听出那声音是从自己背后而来的,僵硬了两秒转头去看,果然,那挑眉看过来的不是赵丽颜又是谁。
她是什么时候在的?听到了多少?
“哈哈,我们没说什么……没说什么……”黄姑娘不打自招地尬笑了两声,背后多有不屑,当面立刻秒怂,她拉过宋婷就要溜走,宋婷不忘拉了一把宋婉,宋婉反应过来也要跟着跑人,结果另一只胳膊被快一步上前的赵丽颜给拽住了,对方还对着她笑:“不是要问我吗?我给你说啊!”
啊,不,这跟她……宋婉抗拒,但被宋婷拉着的胳膊被放开了,扭头去看,就见宋婷给了一个抱歉的眼神儿,跟着黄姑娘跑开了,这是知道拉不走自己,直接把自己扔下来“阻敌”了,还没有没有点儿姐妹情?!
宋婉都要气笑了,干脆也不走了,行吧,聊聊。
第850章 第850章:九周目
见宋婉立住脚不走了,赵丽颜也不着急跟她说话,眼神打量着她,绕着她走了一圈儿,那种耐人寻味的眼神儿实在是让人很不舒服。
宋婉有些不耐,抻了抻衣袖,春日里的衣衫还没马上单薄起来,但也能够看出几分清透了,放宽的袖口加了一道绣花边儿间色,显出几分春日烂漫的轻快来。
衣裙上的绣花也多了几分明媚之感,宋婉垂眸的时候,神色格外安静,最难得的是并没有被人盯着看的那种不安和忐忑。
赵丽颜故作声势地绕着她转了这一圈儿,发现宋婉的神色并没有多少变化,就知道自己的架势没吓到人。
她也不再装样了,噗嗤一笑:“宋六姑娘,我可是对你神交已久。”
宋婉微微皱眉:“咱俩没什么交情,别说得让人误会了。”
“怕什么,这里又没外人,能有什么人来偷听不成?”
说话的赵丽颜显然忘记了自己也是偷听的那个,神色格外坦然。
宋婉看了一眼周围,这一次亲自确认,周围的确是没什么人在的,黄姑娘选择的这个说小话的位置其实很好,不远处就是一片矮林,林木矮又密,没人能够深入,也就不存在藏着什么偷听的耳朵。
身后几步左右就是各家帐子,彩色的纱帐层叠交错,这极为边缘的一角,很容易就被忽视掉。
唯一的疏漏,大约就是赵丽颜走出的方向了,那里有个夹角,正好能够遮掩身形而不被人发现。
但,既然赵丽颜是从那里走出来的,理论上,那里唯一的偷听者就只有赵丽颜一个,现在也没人了,算是安全。
“我跟赵姑娘不一样,是今日才听说赵姑娘的名声,初次见面,久仰久仰。”
宋婉并不惧怕赵丽颜,以前她单纯是宋家姑娘的时候,就没特别害怕过这一位,毕竟这是盛世,不是乱世,盛世的人们还是有些底线的,她也不是什么没身份的人,不至于碰上那种特别坏的,直接坏了性命。
现在更不怕了,满京城里谁不知道她如今是博阳郡王的未婚妻,也得了大长公主殿下的喜欢,眼看着没多久就是婚期了,以后再见她的姑娘们,好些还要向她行礼呐。
古代女子出嫁随夫,一旦高嫁,那真的就是人生跃上了新的阶层,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即便宋婉如今还是未婚状态,看在她未来夫家的面子上,旁人也要多给她点儿脸面。
就像之前被宋婷叫破偷听的时候,那几个被偷听的姑娘为什么没有跟宋婉发脾气,没有指责宋婉多生事端,就是清楚宋婉的身份,清楚宋婉未来的身份,这才在不喜的同时做好了面部管理,没有冲动到口吐恶言。
这种身份带来的好处,用一句话来说,就是当你站得足够高,你身边都是好人。
有这一层“护身符”,哪怕这处算是个僻静之所,宋婉都不担心赵丽颜会对自己不利,神态自若,言语从容。
“我之前见过不少庶女,她们自知身份有瑕,多半都有几分小家子的畏缩,在一些事情上格外上不得台面,斤斤计较,倒是少有如宋六姑娘这样的,竟是有几分嫡女风范,难怪做出那样的事情来,还能博得博阳郡王的青眼,看来,是我该向宋六姑娘多多请教才是。”
赵丽颜唇角噙着笑,她明艳的长相哪怕说得是不客气的话,却也很难让人觉得讨厌,就是直面这种言语挑衅的宋婉,都很难说讨厌对方的存在。
怎么说呢,看着就是赏心悦目,有的时候还真是能够理解某些渣不拒绝不主动的态度的,鲜花贴上来,看就够了,推开做什么呢?
至于鲜花叨叨什么,呵呵,谁听。
“不及赵姑娘敢想敢做。”
宋婉几乎是凭着直觉回了这样一句话,她不太赞同赵丽颜对庶女的那种偏见,一个嫡庶之分,好像嫡出的就格外上得了台面,庶出的就跟那耗子一样,只能阴暗爬行。
一个人的缺陷,可不是通过嫡庶来区分的。
但她也犯不上跟赵丽颜反驳什么,一个人的认知,是很难被改变的,她不想费那个力气,又对自己没什么好处。
赵丽颜见宋婉说话还是如此不客气,倒也没觉得生气,反而觉得有意思了,交浅言深道:“我知道她们都看不起我,但因为我是定国公的孙女,她们面上就还要敬着我,礼待我,便是我有什么冒犯冲撞她们的,她们也要拿捏着比我高一等的教养‘原谅’我,你是没看到过她们那种憋气却又自得的样子,好像被掐着脖子的母鸡,好好笑啊!”
唔,从某种角度上来说,赵丽颜的形容还挺贴切的,宋婉也遇到过那种自持教养高,不屑跟她计较的类型,只能说宴会参加多了,真的是啥人都有。
“赵姑娘留下我,就是想要说这些吗?”
宋婉不觉得自己跟赵丽颜有必要进行这种谈心局,无论是那一周目,她们之间的关系都跟特别好不沾边儿,何必说这些话题呢?
“不是。”赵丽颜微微摇头,又笑,“你不是要问我现在是不是喜欢洛阳子爵吗?我们来交换吧,我先回你,然后你说说你是不是喜欢博阳郡王。”
不等宋婉拒绝,赵丽颜就直接回答:“我从未喜欢过洛阳子爵,不过是觉得他这个人有些可怜,所以想要看看热闹。”
她这个回答让宋婉不由挑眉,虽然也从黄姑娘和宋婷的话中抠出某些真相来,比如说所谓的赵丽颜照顾洛阳子爵,其实就是赵丽颜上门去看了两次洛阳子爵,按照古代的男女大防来说,她这个看望应该是进入屋中,说不定还走到床边儿坐下了,这才让人觉得出格,觉得是“照顾”了,但就赵丽颜的本意来说,她可能真的就是去看热闹的。
在这方面,宋婉还是比较相信赵丽颜的自述的,关键是她也没必要对自己这个不相干的人撒谎,她总不能知道自己跟洛阳子爵有什么联系,这才故意来辩白,免得自己误会洛阳子爵吧。
不得不说,反复重启的周目,以及其中相似的人,加上没什么变化的“主线剧情”,偶尔,宋婉会有某种错乱感,把以前的某些事情记到当下来,然后发现这一次两人之间并没有那样的交集。
“为什么跟我说?”
“你不是想知道吗?”
赵丽颜歪头一笑,示意该宋婉回答了。
宋婉无奈,她没同意要交换问题答案,但,既然对方已经说了,她也没必要太小气。
“若是不喜欢博阳郡王,我如何会跟他定亲,你应当知道,我都能够离家出走了,显然也是不在意什么名声的。”
宋婉说到这里的时候想到赵丽颜刚才的讳言,不由得对她又多了几分好感,还是太善良了,竟是没有当面说她离家出走的丑事,含糊过去了,这是给自己留面子了?
这个说法大体上是没什么问题的,赵丽颜想了想,觉得逻辑还算通顺,微微点头:“看你样子,还真想不到你是这般敢爱之人。”
宋婉黑线,什么“敢爱”,听起来真难听。
“赵姑娘可说完了,说完我就走了,妹妹可能还在等我。”
宋婉不想跟赵丽颜多说,她不清楚赵丽颜为什么在这里出现,偷听可能是巧合,但拉住自己就绝对不是巧合了,再有这样的问题,听起来可不像是赵丽艳会关心的。
“你妹妹早就跑远了,哪里会等你。”
赵丽颜轻嗤一声,她看出宋婉先走的心思,又伸手拉了一把,“我还没问完,听说你回京后献上了一份藏宝图,可还记得那藏宝图的模样,画给我看。”
她用脚尖点地,地面湿润,鞋尖就能画出一道道痕迹来,显然真要作画的话,也不用什么树枝替代画笔了。
宋婉默了片刻,这也太直接了吧。
转念,她的消息可真灵通,藏宝图的事情,除了补风使几个被下了封口令的人知道,就是博阳郡王以及宫中的人知道,博阳郡王肯定不可能出卖自己,补风使那边儿不好说,再有就是宫中,宫中……和贵人吗?
外面都说赵家这两个姐妹的关系不太好,如今看,似乎有些太好了。藏宝图的事情在宫中也不会是人尽皆知,和贵人进宫才多久,这么快就得了消息,还知道是自己带回来的藏宝图?
宋婉的小臂有些疼,赵丽颜抓得太紧了,生怕她逃跑一样,宋婉知道这是不得结果不能走,无奈了,画是不能画的,走还是要走的。
“赵姑娘何必为难我呢?这都多久了,再说了,就是记得,难道我就敢画吗?”
知道赵丽颜可能是有某些内部消息,宋婉也没否定藏宝图跟自己有关,反而说出更实际的问题来,见赵丽颜眉毛一竖就要发怒的时候,她又放缓了声音:“赵姑娘若是想要帮荣王世子,就让他离这些灵帝宝藏远一些,陛下大约不愿意看到有人跟灵帝宝藏有关。”
赵丽颜愣住了,神色半信半疑,迟疑间,手上松了力道,宋婉趁机挣脱出来手臂,甩了甩被抓出褶皱的衣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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