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哪里能够认识什么洛阳子爵了,这位子爵之前听说是在福胜寺做小沙弥的,后来被接回林家没多久就又入了京,说来惭愧,那时候正是忙着……别的事情,也没分心,后来才知道,他竟是跟着灵帝宝藏入京的……”
宋宣中间略停顿了一下,宋婉秒懂,她那时候就是从福胜寺离家出走的,宋家那时候都忙着找她的踪影,哪里想到去关注什么小沙弥或林家子弟了,恐怕能够一边找自己,一边送走博阳郡王运送灵帝宝藏的队伍就占据了全部的心神。
过年期间,气氛还算热闹,宋宣这话却也让宋老太爷等人再次想起了宋婉的离家出走,那边儿的目光不由自主就看过来一眼,被看着的宋婉都坐得更加端正了些,一副“已经改了”的乖乖女模样。
“也罢了。”宋老太爷对这件事没什么执念,不了解就不了解吧,只在说起来的时候多了些感慨,“有些人真像是天生的,这位洛阳子爵也不简单啊!”
说皇室都是权谋生物,大约没什么问题,司马氏的血脉,一脉传承下来的权谋野心,不说人人如此,却也没几个简单的。
宋老太爷人老了,就有些爱忆往昔,一说起来曾经他刚入朝的时候什么模样,再看如今的模样,他应该也算是从皇帝中年跟到老年的那个,只觉得圣威日隆,愈发看不清楚了。
饭桌上,不好说别的话,也不能提那些犯忌讳的个人浅见,宋老太爷就叮嘱了两个儿子要多用心正事,莫要蹉跎,还说让他们安分,莫要胡乱伸手。
宋大老爷一一应是,老老实实的老实人模样。
宋二老爷翘着腿笑:“父亲这是左右互搏,一边让人努力向上,一边让人安分守己,也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让父亲满意。”
宋老太爷看他那没正形的样子就要瞪眼,却见宋二老爷没脸没皮笑嘻嘻敬酒,他就接了,然后那气也就发不出来了,指着宋二老爷斥责:“多大的人了,还没老三懂事。”
“这是离得远了,觉得好了,离得近了,您可没这么爱!”
宋二老爷言谈无忌,跟自己的父亲说话也没那么战战兢兢,许是喝了些酒,壮了胆色,这会儿红着脸跟宋老太爷说笑起来,也不带个避讳。
宋老太爷的脸也涨红了,什么叫做“没那么爱”,吹胡子瞪眼的,一张脸上的表情都活泼许多。
那边儿气氛热烈了,这边儿宋老太太和宋大夫人宋二夫人一桌就显得冷清很多,宋老太太听得宋老太爷说宋二老爷的时候,就有点儿挂脸,就这么一个嫡亲儿子,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再不好也是香的,哪里轮到宋老太爷比较嫌弃,也就是儿子媳妇都在,不好吭声,否则定要给他个没脸。
心里头计较着,宋老太太也对宋二夫人多说了两句:“看着点儿你家老爷,成日里喝那么多,是要伤身的。”
“母亲说的事,我也常劝着的,也就是今儿高兴,老爷跟父亲亲近,这才如此……”
宋二夫人面色都没慌乱,她是最清楚宋老太太多疼这个儿子的,一点儿都不带怕的,说了一句,就糊弄过去了。
宋大夫人只在敬酒的时候说了几句吉祥话,其他时候就当自己是个背景板,是个花瓶,一点儿声都不吭的,该举杯举杯,该动筷动筷,不比别人快,也不比别人慢,纯吃饭来着。
宋老太太本来还有些话想要跟她说,视线掠过去,看到她那张没什么表情,一点儿喜色都没有的脸,那话就实在是懒得说了。
大房的这一家子,在她心里已经是同住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纯纯懒得费心,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场面话都欠奉。
知道但不在乎这一点的宋大夫人依旧吃吃喝喝,偶尔或有分心,也就是看一眼宋大老爷那边儿,并不多言。
一顿饭吃下来,宋婉觉得只有宋大夫人吃得最好,其次就是她了。
被春巧扶着往回走的时候,宋婉还有闲心去踩雪,小牛皮的新鞋子,里面穿着保暖的毛绒袜子,像是踩在暖炉上一样,一脚没入雪中都不觉得冷,留下脚印之后回头看,还要略作点评。
今晚的雪色亮,回去的路都显得不那么暗了,在房门前的台阶下蹦跶几下,把鞋面上的浮雪甩掉,宋婉走入房中,看到还在灯旁等着的孙嬷嬷,张口就埋怨:“早说给嬷嬷放假回去,嬷嬷就是不肯,这会儿多冷清啊。”
“有什么冷清的,回去也是那样。”
孙嬷嬷放下手中织了一半的毛绒袜子,上前接过宋婉脱下来的斗篷,在一旁的架子上展开挂好,又用小刷子去扫上面的浮雪和尘埃,隔着一扇屏风,刷刷的声音透着一种家的氛围。
春巧也在忙活,找来室内拖鞋让宋婉换上,是没脚跟的那种夹了棉的鞋,不必说,这种鞋和袜都是宋婉的创新发明,她这一次没想弄什么大发明,但这种能够提供生活便利的小发明,还是多多益善。
其实,也算不上是她的发明,她就是提出一个想法,然后让孙嬷嬷和春巧完善了。
春巧往炭盆里添了些碳,也跟着说孙嬷嬷:“嬷嬷也不多用点儿碳,这样冷的天,再冻着了。”
都是心疼她的意思,孙嬷嬷脸上笑得开心:“哪里就能冻着了,我都把炭盆放到脚边儿了。”
别的不说,在家中只怕都没这么暖和,且家中还有糟心事儿,孙嬷嬷懒得回去面对那个不省心的丈夫,不愿意被他指派,索性就留在这边儿过年,府中规矩大,她只要在府中,耳边就能清净。
至于女儿,不能说她不疼自己的亲生女儿,但对比宋婉,她总是跟疼宋婉的。
烛灯挑亮了一些,春巧顺手拿起笸箩里织了一半的毛绒袜子,盛赞孙嬷嬷的手艺:“嬷嬷这织得愈发好了,也不知道能够卖多少钱。”
宋婉的身份地位,还有她曾经的眼界在,看不上这种毛绒袜子的小钱,在孙嬷嬷和春巧试出成品之后,她夸人的时候说“都能拿出去卖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孙嬷嬷心思一动,也想给自己的亲生女儿一点儿嫁妆,就问了宋婉能不能拿出去寄卖。
这等小东西,在成衣铺子也有搭配售卖的,或者杂货铺也有,她倒是不愁没地方卖,就是这毕竟是宋婉提出来要的,总要让宋婉同意才能往外卖。
宋婉自然是同意的,任何时候,女性谋生都不易,她自然会大开方便之门,本来么,她也不需要去抢这点儿蝇头小利,更不要说羊绒纺线再织成袜子这个过程都是孙嬷嬷摸索出来的,哦,对了,这里一定要说,羊绒纺线的成品还是孙嬷嬷的女儿搞出来的,所以,宋婉真的不觉得自己能够因为一个点子就抢占人家的成果。
别的不说,就说织这种事儿,她倒是能够织个布片,但直接织袜子这种筒状的,多少还是有些高难度了,还是孙嬷嬷自己摸索出来的,也算不上宋婉的专利成果。
“年前送去一些,说是十文一双,看看卖得怎样,若是不成,还可再降降。”
孙嬷嬷没什么把握,但这种东西实用性是肯定有的,也新鲜,再加上羊毛其实没费什么钱,白捡的一样,织法熟练了也简单,随便往哪里一坐,边说话边织,一会儿就能完成一双,比绣帕子可省事儿多了,最重要的是,不累眼睛。
春巧其实也有心以此赚钱,别的不说,只说不费眼睛省事儿还快这一条,就让她心动,只听到这个价格,略叹:“这也太便宜了吧。”
“总比绣花强点儿,我这眼睛,可不能再绣花了。”
孙嬷嬷说着又拿起笸箩里的羊绒袜子,这一只她都快弄好了,“这个好弄,熟练了闭着眼睛都能来两针,几下就好了。”
她这段时间没少做,是真的熟练了,肉眼可见的袜子完成度看得人心痒,也有点儿蠢蠢欲动。
春巧动了,跟着孙嬷嬷一起织袜子,宋婉下了个订单,是男式的羊绒袜,尺寸要大一些,她自己也不闲着,拉出自己的小笸箩来,把里面织了一半的羊绒围巾拽过来继续织,她也就能织这种“布片”了,随便勾连,的确是快很多。
这是要送给博阳郡王的,当然,也有送给宋家人的,但都不是宋婉亲手做的了。
接下宋婉订单的孙嬷嬷和春巧两个手快,早就把给宋家人的围巾都做完了,也不用太宽,窄窄一条,配色简单,主要是时间段,都还没尝试给羊绒染色,都是羊绒原本的颜色,有点儿不太好看,窄窄一条,只当是新年礼物了,不好看随便放着就是了。
关键是不能让家里人产生宋婉胳膊肘往外拐的看法,给了博阳郡王,不给家里人,看着不像样。
但给博阳郡王这条围巾,虽然也没染色,却是宋婉精心挑选的比较白的羊绒线,又白又软的线织的时候手感就很好,织出来的成品也不错,宋婉很想给自己再织一条同样的,也算是情侣围巾了,奈何手慢,又把订单给了春巧,春巧早就做好了,但宋婉这个还没做好,不好提前带出去炫耀,只能往后拖着了。
给宋家人的那些也是如此,总要等宋婉这个做好了,再一并送出去,免得让人有厚此薄彼之嫌。
想着博阳郡王收到围巾错愕又欢喜的模样,宋婉就翘起了嘴角,懊恼怎么没有早想到这样刷好感利器,若是早早准备,宫宴的时候,两人就都戴上了,一模一样丑丑的围巾,是谁在秀恩爱啊,是我啊,那没问题了。
第832章 第832章:九周目
哦,对了,还有大长公主殿下的一条羊绒围巾。
博阳郡王的亲人,严格来说,还有大长公主殿下那位驸马,是的,那位老驸马还活着,不过老了么,难免身体上会有点儿毛病,大长公主殿下对这位的态度很像是去父留子的意思,在生了儿子之后,这位驸马爷就直接被“赶”出去了。
驸马爷自家也有宅院,跟大长公主殿下可能也没多少感情,男人么,让他们摧眉折腰事女子,恐怕多有弯不下腰低不了头的,分开就分开了,最关键的是,分开了也不影响驸马爷纳妾,当然,人家也管得好,这些妾侍所出子女都找不到大长公主殿下的头上,也就跟博阳郡王没什么挂碍。
反正博阳郡王自己是不认这位祖父的,跟宋婉说的时候,也就是让她知道有这么个人就行了,可能大长公主殿下早就跟那边儿谈好了,两边儿不是和离胜似和离,财产什么的都分清楚了,没必要再合为一家,彼此碍眼。
从前任博阳郡王的时候,就已经不理会这位老驸马了,到了现任博阳郡王,不认祖父罢了,从母也是一样的。
总之,宋婉第一次听说的时候还觉得有点儿新潮,现代这么干的都少,古代也是真开放啊,不知道这种算不算是开放性婚姻,不知道大长公主殿下有没有养小白脸,咳咳,后面那个问题太冒失了,当她没想过。
反正按照博阳郡王的意思,宋婉只要知道大长公主府就是大长公主的就行,博阳郡王都算是客居,也就是说,宋婉嫁给博阳郡王之后,上头只有大长公主殿下一个长辈,不会多出老驸马那一边儿的亲人。
以后若是老驸马去世等等,大长公主殿下若是还活着,也就是送一份儿丧礼,再多不能了。
这听起来其实有点儿古怪,但大长公主殿下管着补风使,府内来往多有机密,不适合让外人知道这一点,也不是不能理解。
“看看,我织好了!”
赶在入睡前,宋婉终于完成了最后一针,格外自豪地展现给春巧和孙嬷嬷看,孙嬷嬷打了个哈欠,她手上的袜子都完成两双了,再看春巧,也快完成一双了。
“姑娘织得真好。”
春巧一边说着,一边接过那个围巾来检查了一下,东拽拽,西拉拉,把有些不太均匀的网眼调整了一下,再整齐叠放起来,问宋婉要怎么装。
“咱们这边儿没有那么多一样的木匣子,若是要买,还要再等几日。”
大过年的,好多商铺也都回去过年了,街面上不说很冷清,却也谈不上十分热闹。
春巧说起此事来有些懊恼,这一点她是真的疏忽了,之前那些围巾织好了都放在箱子里,也没想过分开送的时候要怎样,其实府中送东西还是比较方便的,放在托盘上端过去,大抵错不了,若是想要保留一点儿惊喜神秘,再盖上一层布,留给对方一个揭开盖布的仪式感就可以了。
但要是送出去,这样端着托盘出去,价值若是不够的话,就显得有点儿古怪了。
“木匣子也太隆重了。”
最重要的是,包装都比礼物贵,宋婉觉得这一笔支出有些不合适,想了想,“我记得还有好些做书衣的笺纸,不如用笺纸做几个纸袋子出来装,要有丝带当做系绳的那种,打一个蝴蝶结,好看又大方。”
宋婉说的笺纸是一种特质的笺纸,不是平时发请帖那种的小块儿花笺,而是比较大张的,要经过剪裁才能用的,算是比较贵重的装饰用纸了,这种纸有一定的厚度,可以用来制作成书衣,保护书籍,还能用来制作一些小手工,因具有一定的硬度,有的也会用来做请帖封面,显得更有质感。
“啊,笺纸?让我想想……”
春巧把笺纸给忘了个干净,不常用,实在是记不得还有这玩意儿,等到孙嬷嬷提醒她想起来那一大卷的就是笺纸,春巧脸上露出点儿一言难尽的神色来,“姑娘说的可是那藏蓝色的,是不是有些不太好看?”
花笺的精美众所周知,而这种能够制作书衣的特制笺纸,颜色上就有些不太好看了。
“好看不好看,做出来试试就知道了,反正留着也挺久了。”
宋婉原来都不记得原主还有这样的东西,还是为了弄棒针的时候,孙嬷嬷好一通翻腾,她跟着看热闹,才发现了原来屋中还有这样的东西,也不多,总共就四五张,卷成一卷放在一堆杂物之侧,一点儿都不显眼。
藏蓝色,如果搭配米白的丝带,应该会有一种高级感吧。
宋婉想到就要做,被孙嬷嬷给按住了:“不差这一时半刻的,还有丝带要找,姑娘明儿再做吧,还要翻箱子呐。”
同样的话,孙嬷嬷说出来,宋婉就要多听一分,哪怕心里头还蠢蠢欲动,却也偃旗息鼓,由着春巧收拾走围巾和笸箩,孙嬷嬷也收了摊儿,又检查了一下床上的汤婆子,给春巧叮嘱两句注意火炭之类的话,就准备回屋睡了。
她的房间就在隔壁,也不远,春巧跟着她出去,又给她分了点儿炭火,再回来,宋婉已经躺在床上,虚位以待了。
春巧打着哈欠,回来躺在床上还想要跟宋婉说点儿什么,不过两句话,她就睡着了,一副累极了的样子。
桌上留着一盏小灯,蜡烛已经见底,等到宋婉睡着没多久,那蜡烛就烧到尽头,烛火自动熄灭了。
屋中熏着白梅香,睡梦中,宋婉仿佛身处梅林之中,站在一个大坑边缘,看到了那个埋在大长公主府中的灵帝宝藏。
坑中好像有个人在,黑金色的衣裳,身材高挑是个男子,长得应该很好看,但梦中模糊不清,只有一个感觉,他长得很好看。
宋婉站在坑边儿往下看,然后问:“为什么不挖呢?”
藏宝图早就交上去了,京中两处灵帝宝藏的位置,也不是没有猜测的,如果说豫王府那边儿的不好动作,免得被豫王发现,那大长公主府这个就很好挖掘了。
大长公主府总共就两个主子,都是忠心皇帝的,梅林所在也不是什么有碍风水的地方,就是冬日里不好动土,之前也该有所动作啊,怎么就一直没动作呢?
梦中有点儿心焦,也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这明明知道却不曾被挖掘的宝藏。
“不能挖啊,这可是龙脉气运所在……”
“龙脉气运?”
宋婉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没听到笑声,但她知道自己已经在笑了。
“所以,挖了会亡国吗?”
梦中的宋婉格外大胆,这样的话竟然就这么直接说了。
“……会啊!”
坑中,那个黑金衣裳的男子好像在笑看着她,然后对她这样说,于是,宋婉笑不出来了。
清醒的时候,宋婉还有点儿恍惚,似乎仍在梦中,她还记得梦中对话,心神沉浸在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之中,那样荒诞的对话,她在梦中却以为是真的,竟是一点儿都没怀疑。
醒来再想,才觉得自己有点儿蠢,转念,又觉得龙脉气运之说不算虚妄,想想看啊,灵帝宝藏最开始是谁埋下去的,埋下的又是谁的钱财,不都是灵帝么。
这就等于灵帝把属于皇帝的财产直接一分为九,分开藏在九个地方,财可通神,这每一份宝藏都能成就一个造反派,那岂不是说气运也被分割为九份了,得到宝藏越多,造反实力越雄厚,像不像是那种气运越浓,人生越顺的说法?
至于“龙脉”,更好理解了,皇帝是真龙天子嘛,龙脉就是真龙之气,跟皇朝延续有关,龙脉被分割相当于皇朝未来有变,龙脉被聚合,也就是说皇朝还能延续。
这样算的话,简单把“龙脉”等同于国家财政,也没什么问题,国家财政就是皇朝命脉,这一点理解不算错吧。
所以,归根结底,是钱的问题。
宋婉没有马上起身,躺在床上进行了这么一番替换思考,再被春巧叫起的时候,才磨磨蹭蹭起来,天冷,宋老太太免了请安,她这一免,宋二夫人和宋大夫人自也不会强求,于是,理论上今天是能够睡个懒觉的。
昨儿家宴,散场有些晚,说不定今天好多人都起不来。
“姑娘不是还要做什么礼品袋,我都把笺纸找出来了,姑娘看看怎么裁……”
春巧催促宋婉,她对这种新奇的东西,也有足够的兴趣。
宋婉被她催得加快了一点儿洗漱的动作,热腾腾的洗脸水轻易就唤醒了大脑,宋婉看看找出来铺平在大桌上的笺纸,上手摸了摸,还真的是质量不错。
“拿叠好的围巾比一下,也不用太大,这样,从这里到这里,这样高就差不多了。”
宋婉简单指导了一下,包装袋这种东西,现代人见得不要太多,不说商场给的购物袋,买外卖奶茶都能得到一个看起来挺漂亮的纸袋,让人都舍不得扔。
春巧想象力不算太强,但宋婉指导到这一步,该怎么做她还是有谱的,试做了一个,配上孙嬷嬷找出来的白色丝带,还别说,真的很有那种现代感。
看着那个装好羊绒围巾的藏蓝色购物袋,宋婉心里头有一种成就感,莫名兴奋,很期待看到博阳郡王收到礼物时候的表情,她一定要当面送!
第833章 第833章:九周目
过年的这几天可谓是一年之中最忙的时候了,尤其是拜年。
宋婉对此很有点儿深恶痛绝的意思,平时都见不到面的亲戚,在过年这会儿像是大考核似的,一群群冒出来,打招呼都要晕头转向一会儿,更不要说大家都不熟悉,彼此之间的话题也就那么几个。
如果是在现代,不是问工作问收入就是催婚催生。
在古代,话题也没扩展到哪里去,宋夫人不在京中,宋婉就跟着宋二夫人拜年走亲戚,好么,哪个知道她是跟博阳郡王定亲的那位六姑娘,都要问她两句有关博阳郡王的话题,哦,还要问问大长公主府的女学课程相关话题。
前者没什么好说的,说得深了像是在给人详解恋爱经历,宋婉不乐意讲,还不知道她们对博阳郡王是什么居心,别回头从自己这里听到什么话,胡乱传到博阳郡王耳中,坏了他们两个的关系。
后者也不想说,大长公主府女学的课程,认真说起来就要涉及两个方面,一个是老师问题,一个是学生问题,老师几乎都是宫中出来的,女官太监都有,一说起来就要再介绍介绍这女官太监都是做过什么的,平白泄漏别人的隐私。
学生么,同样都是贵女,哪个家里头没点儿根底,说了也容易被瞎传话,不如不说。
“别光问我啊,我还不知道你们都在什么女学读书呐,平时都学些什么,也说来给我听听啊!”
宋婉被围在中间,都是亲戚家的姑娘,想要突出重围也不好言语刻薄,只能笑吟吟反问回去,同时手上暗暗用力,给了身边的宋婷一个推动力,让她顶在前面。
宋婷给宋婉比了一个手势,宋婉点点头,宋婷这才笑着上前,她的个头遮不住宋婉,但挡一挡视线,同时挽住其中一个姑娘的手臂,跟她们说话这一点是做到了的。
瞧着宋婷拉开一两个,宋婉就赶紧突破包围圈,她才不想听她们都去哪里的女学,在女学上都学什么课程呐。
话题太无聊,这亲戚就非走不可吗?
每当这种时候,才发现自己的社交能力多么欠缺。
哦,也不是很欠缺。
翌日,宋婉就带上早就准备好的两个蓝色购物袋去了大长公主府,过年么,当然要给未来婆家拜年了。
宋婷跟宋婉一辆马车,她看着车上那两个蓝色购物袋,就是眼睛一亮,袋口系着丝带蝴蝶结,并不能够一眼看到袋子里面装的什么,但她此前已经收到了宋婉送的新年礼物,是同样的蓝色袋子,于是里面装的什么,也很容易猜到了。
“姐姐这是准备了多少条围巾啊!”
宋婷很想打开看看,看看里面的围巾跟自己的是否一样,她今日没有戴那条围巾,但围巾的暖和却记忆犹新,若是能够染个色就最好了。
宋婉瞧出她眼神之中的意图,不好意思地往前倾身,略作遮挡,给博阳郡王的那条围巾可是比较白的那种,咳咳,白得有点儿太明显,毕竟挑剩下的灰的都给了别人了,所以……宋婉很是心虚地不敢让宋婷看一看,这会儿难得小气起来。
宋婷对宋婉还不是太了解,主要是“人美心善”这种刻板印象太重了,以至于宋婷就没想过宋婉还有小气的时候,她也没好意思直白要求自己要看看,只能移开目光,说些别的事情。
往年宋家是不去大长公主府拜年的,两家没什么关系,平白上门就是纯粹的巴结献媚了,委实不符合宋家人设,这一年,还是第一年。
宋老太太不管事儿,她年龄大了,辈分也高,都是在家中等着别人来拜年的,即便是面对大长公主,她也没想着主动去拉近关系,于是拜年这个活动就直接由宋二夫人负责了。
宋大夫人在过年的时候也不得闲,除了回娘家那天,她就留在府中支应一些事情,招待来拜年的人家。
可怜宋二夫人,基本上天天都要出门,忙碌坏了。
还没走到大长公主府门前,马车的速度就不得不放慢,宋婉掀开车帘往外瞅了一眼,好家伙,整整一条街都堵住了,大长公主府过年这么热闹的吗?
在宋婉的想象之中,大长公主府总共就大长公主殿下和博阳郡王两个主子,过年的时候就算是有些小丫鬟嬉戏打闹,整体气氛也热闹不到哪里去,但现在看,这人是不是有点儿多。
这种时候上门的,都是有关系的,而非单纯的客人,所以……难道自己以前觉得大长公主殿下跟外头的交际少是错误印象吗?
宋婉满眼茫然,她倒是知道京中司马氏人多,但司马氏都会给大长公主拜年的吗?还是说……
“呀,是李大夫的车。”
宋婷凑在宋婉身边看,她眼神儿好,一眼就看到了车上的印记,见宋婉侧目看她,她伸出手来小心地指给宋婉看,“看,就是那个,原来是大长公主殿下特意派人从南边儿请来给郡王看病的,后来就留在京中了……”
不敢把手伸到窗外,怕被人看到,宋婷手臂都不敢伸直了,只手指头暗戳戳在指,那偷偷摸摸的模样,看得宋婉只觉好笑。
但,被她点破之后,宋婉再看那些堵在前面的马车,虽不是每一辆车都能看出印记是哪家的,但看马车规格,心中大概也有了数。
从博阳郡王降生到现在,大长公主年年都四处寻访名医,平均一年下来,不说百八十个名医入京,至少也有一两个会到京中,这一年年的,怎么也都留在京中十几个了,因为大长公主给的福利好,这些名医进京的时候多半也都带着徒弟,有的还拖家带口来了,最开始也都在大长公主府落脚,后来得了帮助和赏钱才在京中开了医馆,这样的关系,过来拜年什么的,也都是应有之义了。
古代士农工商,名医虽然也受人尊敬,但政治地位并不高,大长公主殿下的看重可以说把他们捧起来了,也成了他们的靠山,他们顺势巩固关系也是有的。
宋婉猜测着这些,把马车帘子放下了,马车走得慢,又耽搁了一会儿,才能下车。
宋二夫人领头,带着她们四个未嫁的姑娘,先去拜见大长公主殿下,宋婷对此跃跃欲试,别看是在大长公主府的女学读书,但见到大长公主殿下的机会可不多。
侍女引路,宋二夫人走在前面,带着她们想去拜见了大长公主殿下,大长公主殿下委实有点儿忙,她倒是不用亲自去见那些来拜年的名医们,但还有司马氏的人来给她拜年,总是要见一见的,陪在她身边的还有惠安公主,宋二夫人被她们留下说话,姑娘们就可以先离开了。
“园中梅花正好,可以去赏赏梅,过些日子,还可以再开一个赏梅宴,也是这冬日难得的盛景了。”
大长公主殿下是很喜欢梅花的,或者说她喜欢那种生机勃勃的样子,傲雪而放,骨子里都是坚韧的品质。
“是。”
宋家四个姑娘齐声应是,齐刷刷再次行了一礼,这种整齐划一的动作每日请安都要来一回,时间长了,自有默契,绝不会有谁影响整体画面和谐度。
年轻的姑娘们,穿着漂亮的衣裳,身姿优雅地行礼,微微矮身的时候,就好像花儿落下枝头,自然展开的裙摆似花瓣展开一样,有一种盛放的美。
大长公主殿下看得连连点头,眼中都是欣赏的笑意,她这个年纪,很能够欣赏那些年轻的美。
宋娟和宋妍结伴而行,宋婷本来也是要跟宋婉结伴的,但目光扫到春巧拎着的袋子,她笑了一下,主动快走两步,跟上了前头的宋娟和宋妍。
宋妍微微侧目,自然也不会错过春巧手中的袋子,她也是收到围巾的那个,同样的袋子,同样的礼物,也不会误会什么,侧了侧身,让开了一个位置,让宋婷站在了她跟宋娟的中间。
宋婷愣了一下:“五姐姐今天怎么这么好?”
“臭丫头,我哪天不好?”
“以前你可没这么让着我……”
“谁说没有了……”
两个说闹着快走两步,倒是把宋娟留在了后面,宋娟也不着急追赶,她也收到了羊绒围巾,自然不会不知道这袋子之中是什么,她温柔回眸:“六妹妹快去送礼吧,不用担心我们。”
“有四姐姐在,我才不担心呐。”
宋婷娇俏嗔怪,收回目光,跟着侍女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背后的目光若有几分热度,又走远了一些,才完全感觉不到了,宋婉提起的心渐渐放下,很想要为宋娟叹息,她的目光总是盯着家中姐妹,委实有些不太好。
博阳郡王在小阁楼上,这是夏日里常用的阁楼,冬日里反而不太用,原因无他,太冷了。
没有火墙,更不要想地暖那种不可能的事情,也不会有什么火炕之类的东西,最多在房间之中多放一个炭盆,其保暖效果都抵不过窗缝门缝吹进来的冷气,即便门窗紧闭,室内也暖和不起来,何况这会儿还开着窗。
“外头好大风,你就这样吹着。”宋婉一进门就看到了立在窗前的博阳郡王,忙上前把人扒拉开,这人真是,一点儿都不注意自己的身体。
博阳郡王顺着宋婉的力道后退两步,无奈看着宋婉关窗,还没成亲,他已经多了个人管,这种感觉,不……讨厌。他看不到自己上翘的嘴角,也不会发现,那点点笑意不知何时爬升到了眼底,逐渐侵占淡漠的空间。
第834章 第834章:九周目
在宋婉进来之前,博阳郡王站在窗前吹着冷风,不是在自虐,也不是有什么需要深沉思考通过冷风来保持头脑冷静,他就是不怕冷,也习惯了,久病的人有的时候会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摆烂感,病痛对一个人的折磨是无声而缠绵的,并不如外伤那样刀口见血,但那隐隐的从骨头缝里都透出来的不舒服的感觉,持久而磨人,最是折磨人心。
博阳郡王自有记忆的时候,就在这种病痛折磨之下,小时候要更严重一些,手脚冰冷都不算什么,四肢都是冷的,奶嬷嬷就会给他烤火盆,给他穿厚衣服,火盆会让他的嗓子发干咳嗽皮肤痛,厚衣服会箍得他喘不过来气,有一种被挤压到夹缝之中的憋屈,晚上若是盖上厚被子,无论是棉的还是毛的,也会有那种沉重的被覆盖的感觉,会让他在睡梦之中想到被埋在土里的感觉大约就是这样的。
挣扎不得,艰难求生。
日日都要入喉的苦药汁子从最开始的无法接受到后来如同喝水一样,以至于某日喝到白水之后竟会有一种喝到蜜水的感觉,他总觉得那白水是甜的。
博阳郡王不喜欢喝茶,多好的茶叶对他来说,无论是颜色还是形状都能让他想到那些喝过的苦药汁子,当然,茶香清幽,比起药汁的味道好闻多了,但,记忆深刻的苦总会为那茶水的味道加上一层苦,于是,茶水也变了味儿似的。
“我不怕冷。”
博阳郡王跟宋婉实话实说,他小时候曾经痛恨过那些苦药,痛恨过自己天生带着病痛的身体,背着奶嬷嬷在夜半推开窗户吹冷风,他还记得那是一个冬季,很冷的冬季,外面的皑皑白雪让黑夜有着媲美白日的明亮,皎皎月光直接照在他身上,冷月清辉,雪白的中衣也染上了一层霜色般,他仰头看着,看到脖颈发酸,看到身体都被冷风吹透了。
赶在天亮前关上窗户,再躺在床上,他以为这样就能得到一个解脱,外面多少人都说小儿最不易养,一个不小心,发个烧就没了。
可他的确发烧了,的确病重了一些,但并没有死,他还活着,并且精神好像还不错,很清醒。
怎么办呢?好像死不掉。
明明是并不健康的身体,但这样病了还死不掉,反而精神越发好了。
博阳郡王想到小时候天真的苦恼,笑了一下:“我穿这些仿佛很怕冷的样子,不过是你们都觉得我冷,但我其实一点儿都不觉得自己冷。”
手脚冰冷又怎么样,他的手脚依旧能够活动,十指依旧灵活,绝不是那些冻僵了该有的样子。
苍白,而非红肿。
“完了,完了,你这是冻出幻觉来了啊!”
宋婉说着,踮着脚尖去摸博阳郡王的额头,博阳郡王嘴角上翘,微微低下头来让她摸,宋婉的手其实并不太热,尤其是指尖,几乎已经被外界的温度同化了,但她的掌心还暖和,于是,她的掌心贴在博阳郡王的额头,博阳郡王一双乌黑的眸子就那样盯着她看,看得宋婉心跳乱了一拍,唯一有的念头就是掌心下的额头并没有发烫。
可,她自己好像要发烫了。
宋婉目光躲闪,眼角余光就正好看到藏蓝色的购物袋,两个藏蓝色的购物袋都是一样的,大小都相同,唯一不同的就是丝带的颜色,一条可算是米白,一条是月白。
抓起米白丝带的藏蓝色购物袋,宋婉快速解开那个漂亮的蝴蝶结,从里面拿出那条米白的羊绒围巾来,并不宽的一条围巾,正好能够绕在脖子上而不显得臃肿。
宋婉把围巾展开,不等博阳郡王看清楚,就着他现在微微倾身低头的姿势,就给他绕在了脖子上。
“看,这是我亲手织的……”
拽着围巾的手微微用力,好像把这个人也勾到自己眼前一样,突然拉近的距离,几乎触碰的鼻尖,宋婉的脸更红了,想要放下手的时候,又觉得不够自然,于是给他简单系了一下围巾,她在自己的脖子上试过,这个长度是可以稍微系一下。
很好,这一点没什么问题,就是顺手摸了一下围巾的她的动作,好像是在隔着围巾摸他似的,这就……
“有一种冷,是我看着你冷,所以,我专门给你织了围巾,想着这样就能不让冷风从你的领口灌入了。”
宋婉是真的很像吐槽一下古代的衣服,别看多了毛边儿什么的,该冷还是冷,戴着兜帽都感觉更兜风了的那种感觉,真是无法诉说,她都不知道是哪里不对劲儿,现在才发现,可能真的是少一条围巾,反正,多一条围巾,她真的觉得好多了。
是的,宋婉现在也是带着围巾的,同样的系法,一样的围巾,只是她穿着白色锦缎斗篷,米白色的围巾自然地融入,并没有很突兀,倒是博阳郡王身上的黑色大氅,黑色的毛边儿被米白的围巾压住,有一种突兀之感。
“……我现在知道你不怕冷了,所以,你还喜欢我送你的围巾吗?”
宋婉脸上带着笑意,她其实一点儿都不怕博阳郡王不喜欢,送礼嘛,未必就是要迎合对方的喜好,有可能只是表达自己的好感呢?
博阳郡王看向宋婉的眼神都多了些奇异,愉悦的底色之中多了些异色,他看得出来,宋婉并不是很关心他是否喜欢这条围巾,她关心的是……她想要他喜欢她。
是的,不是在讨好他,而是希望通过送的礼物,亲手准备的心意套牢他,让他更加喜欢她。
如同一种有来有往的交易,一只手给出,一只手收回,未必强买,却一定强卖,有些霸道了。
博阳郡王想到这里,眼中并没有半分不悦,他想到最初听到宋婉所做的事情,离家出走啊,这样的大家贵女,有几个是敢做出这种事儿的?
她本来就有着足够的胆量,还敢弄出藏宝图来搅动风云,胆子不是一般的大,只是她的美貌增添了柔弱的印象,让哪怕知道她是怎样的人,做过怎样的事的博阳郡王,也在日渐平常的相处之中忽略了她的底色,忘记了她的任性妄为,胆大包天。
眼中的清明之中划过一抹无奈,此前,博阳郡王还以为宋婉选择他,也许是把他当做某种跳板,或者可以救人的浮木,希望通过成为他未婚妻的身份消弭离家出走的影响,顺利回京,打一个漂亮的翻身仗,让所有人不在小觑她,笑话她。
可现在看,她好像并不是单纯把他当做过河的桥,那么,她喜欢他吗?
那双美眸长得太好,看人的时候总像是含着深情一样,每每对上她的眼眸,博阳郡王都有一种自己是被喜欢着的感觉,若是长久凝视,他甚至能够为这份喜欢增加一个深情的形容,一如,此时此刻。
“……喜欢。”
博阳郡王实在无法说出违心的答案,无论她是怎样想,他只有缴械投降。
冷漠无法推拒,就只能选择被温暖,若有一日那温度远去……不,不会远去的。
他的手抓住了宋婉想要放下的手,重新按在了胸口上,这一次,没有围巾作为阻隔,只隔着几层衣裳,那来自心口的热量与冰冷的手不同,被夹在冷热之间的宋婉的手仿佛触碰到了什么令她本能瑟缩的存在。
博阳郡王的手很冷,手心仿佛都留不住热度,握雪怀冰一般,隔着锦衣,他的心口又很热,那源源不断散发的热度并没有顺着血脉流向四肢百骸,而是透过最近的那几层衣裳,传到她的掌心之中。
掌心火热,手背冰凉,想要蜷缩手指,好似勾住了他的衣裳,是在拉,是在拽,是在紧握,不想放手。
宋婉的目光之中似也带了热度,博阳郡王少有这样主动的时候,总是她在撩拨,而他,最多只是一个看客。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很多时候,博阳郡王给宋婉的感觉都是他并不在意她做什么,同意定亲也像是把她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管,看看她以后还能闹出什么幺蛾子来,他并不会参与其中,只是在看,在确保事情的发生并不会超出他的某种预期。
很冷淡,很……傲慢。
明明同样身处人间,偏偏他拿了俯瞰视角,谁给他的权力,又凭什么。
以前,宋婉总是想,是因为补风使的存在吧,博阳郡王早早就从大长公主殿下手中掌控了补风使的权力,风闻天下,听起来真是近乎神明的权力了,于是,少与人接触的博阳郡王身上就有了某种脱离人性的超然物外。
表现出来的就是一种对什么都关心,对什么都不在乎,听起来很矛盾,可细想就会发觉有那么点儿合理性,补风使本来就是要搜集消息的,各种消息都会被集中到博阳郡王这里,给了博阳郡王天然的关心这些消息的土壤。
而博阳郡王本身,他的情感上,并没有对这些消息有什么切身的体会,怎么看都是别人家的故事,好像站在大街上看热闹,哪怕知道那热闹是真的,是别人的悲欢离合,是别人的痛不欲生,可关他什么事儿呢?
死了伤了残了,也不是他博阳郡王造成的,他这个看客不会为此投入一分情绪,连那同情都浮于表面,好像踩死一只蚂蚁之后叹息“好可怜啊”。
“我也喜欢。”
宋婉的另一只手抚摸了一下自己的围巾,仰头对已经直起腰身,垂下眼,像是有那么几分悲天悯人意味的博阳郡王说,“我们两个,是一样的啊!”
某种程度上来说,宋婉的确在博阳郡王身上找到了某些类似同类的气息,他们在很多事情上的游离在外,不是一样的原因,却是一样的态度。
第835章 第835章:九周目
“这是要送给大长公主殿下的,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喜欢,只是我的一份心意。”
宋婉亲昵地倚靠在博阳郡王的身边,让春巧递上蓝色购物袋,拿给博阳郡王看。
“都是你织的?”
博阳郡王摸了摸羊绒围巾,手感的确很不错,那种暖和很实在,很轻柔,也很舒展,像是把寒冷隔绝了一样,让人的心里也暖暖的。
宋婉听到这个问题,小小尬笑一下,拽了一下博阳郡王的衣袖,在他侧身偏头的时候,她小声说:“悄悄跟你说,只跟你说哦,只有你的这条是我亲手织的,我自己的这条都是春巧织的……”
分享了一个小小的秘密,给了博阳郡王一个“你懂得”的眼神儿,宋婉摊开手,让他看自己那纤长而柔弱的手指,细嫩白皙的肌肤禁不住大力揉搓,若是一整天拿着针,恐怕手上的红痕都要成为半永久的了。
“你看,这么好看的手给你织的围巾呐,全天下,只此一条,独一无二,是我对你的偏爱呐。”
宋婉说到“偏爱”的时候,自己也微微怔了一下,她在现代的时候就会织围巾了,织的不多,也就那么一两条,宿舍女生集体织围巾这种事情,怎么可能一点儿都不参与呐,不过别人是给男友织,她是先孝敬父母了。
她当然知道亲手织的围巾是刷好感的利器,但以前,前几个周目,她竟是从没想到过这一点,甚至都没想到过羊绒线的事情,机缘巧合,竟是在这一周目,才真真切切地想着要为了博得未婚夫的好感做点儿什么。
这么算下来,怎么不是“偏爱”呢?
博阳郡王见过太多的人,也听过太多的话,他很容易就能判断对方所说是否谎言,听出这份“偏爱”是真,他竟有了几分愣怔,偏爱吗?那他,是不是也要回以同等的偏爱呢?
自小接受的教育之中,有一条并未有人明言,但博阳郡王就是知道,对他好的未必就是喜欢他,也许是想要通过他得到更多东西。
比如从小就跟着他的奶嬷嬷,一直跟着他并不是因为多喜欢他,谁会喜欢总在生病的孩子呢?万一哪天一个不好,孩子病死了,岂不是还要被孩子的家长迁怒。
尤其,这孩子的家长还是天下最有权势的人之一大长公主殿下,奶嬷嬷提心吊胆照顾着博阳郡王,只有对自己以及全家性命的担忧,哪里能够有多少真正的喜欢呢?
何况,生病的人,其实是不太好看的,哪怕是孩童时候,博阳郡王的样貌也跟可爱好看不沾边儿,认真看,能够看出他的骨相是极好的,可血肉并不丰盈,还因为生病的缘故,小脸总有几分蜡黄,一旦照顾不好,再起个红疹之类的,更是不能看了。
大长公主殿下是博阳郡王的亲祖母,她对博阳郡王的“爱”本应该是最无私的,可博阳郡王记事早,曾听大长公主殿下与人说过,她不愿意多跟博阳郡王接触是因为怕他活不下来,万一哪日去了,还要让她伤心。
“……这辈子,伤心一次就够了,再来一次,我就要受不了了。”
于是,大长公主殿下对博阳郡王的关心总是那样浮于表面,会让身边的人悉心照料,但她自己,却不曾亲自抱起过博阳郡王一下。
也许在博阳郡王不记得的婴儿时期,大长公主殿下也抱过他,但博阳郡王记事之后,却从未有过跟这位血缘上最亲近的祖母有过什么近距离的接触,祖孙之间,永远都是那样规规矩矩,客客气气的。
博阳郡王会小大人似的恭敬行礼,认真回话,也会感谢大长公主殿下的关心,并关心对方的身体如何,除此之外,也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等到博阳郡王长大一些,多了一项询问学业,再大一些,就是了解有关补风使的种种了。
奶嬷嬷照顾博阳郡王,想要得到的就是金钱以及未来可能的利益,大长公主殿下关爱博阳郡王,一方面是因为血脉使然,一方面就是因为她想要博阳郡王能够延续这一份血脉,并继续执掌补风使,不让她曾经的努力落空。
如果说后者就是单纯的望子成龙,那这份喜欢大约也可算是无私的了。
只是博阳郡王很难这样理解,就好像学习的时候,如果功课不好会打手板一样,伴随着赏罚的赠予,很难被冠之以爱。
随从跟随他是想要获得更多的权力,或者是攀登权力的阶梯,丫鬟下人听从他,是因为卖身契的主权归属,也因为每月的月钱买下了使用权,补风使服从他,是因为他拥有执掌补风使的权力,能够满足他们的一些希望……
身边很多人,并不会对他有所偏爱,或者说,他们付出的感情本身都是要索取利益的。
“你想要什么?”
博阳郡王又拉起了宋婉的手,他的手拉着的是手腕,指腹轻轻压在脉搏上,好似压在了对方的心头,让他能够第一时间体察到对方的心思所想,察觉对方是否在对自己说谎。
宋婉被这有些强势的一拉桎梏了身体的动作,这并不是一个舒服的姿势,她要扭过身,用一个更别扭的视角才能看到博阳郡王的脸,从那精致的下巴向上,是暗红的唇,是高挺的鼻,是……黑眸若幽谭,不知其深,亦不知其冷。
“我要你爱我。”
某种永恒的渴求一如那永恒的被歌颂的主题,爱啊,爱啊,这人世间多少人能够获得真爱,那种稀缺又昂贵的东西,是否才是通关的密码呢?
此前,宋婉的所思所想不是局限在“选夫”这件对于古代女子相当于二次投胎的大事上,就是困在“局势”这种太大的命题上,是朝廷出了问题,还是江湖出了变故,亦或者是这盛世的倾颓在某个地方发生了自己不知道的变化,从而形成了一个拐点,或者说,一个通关点。
“选夫”这个命题还算好说,宋婉身边所能接触到的她认为还算优秀的男子是有数的,这个不行就下个,如果这种周目轮回永无止境,她甚至可以把这世上男男女女都试一个遍。
而“局势”这种命题就有些强人所难了,政治课总是及格万岁的宋婉大约是没什么这方面的头脑的,判断大势永远后知后觉,细查动向更是找不到线索,大大小小的事情摆在眼前,她都分不清因果顺序,可谓是两眼一抹黑。
宋婉尝试过“局势”破局法,结果就是稀里糊涂混过一周目了,她努力了之后发现不行,这真的不是自己擅长的,于是又把道路转回了“选夫”破局法,不管对不对,反正做到这一点对她来说没那么难。
但结果么,还是不行,那么,还有什么呢?
很久之后,宋婉灵机一动,或许不是不行,而是差了点儿必要条件,比如说——爱。
爱情这种千古传唱不衰的命题,在某些童话故事中甚至能够当做“解药”来算,青蛙为什么变王子,睡美人为什么能苏醒,差的不是一个吻,而是——真爱。
再想想自己那几个周目不是和离收场,就是搭伙过日子的凑合,宋婉就知道里面必然没有多少“爱”的成分。
一生一世一双人是爱的表现形式,不代表爱本身,愿意为她付出,也不代表着就足够爱她,那,还有什么呢?
宋婉想,她需要的大约是一份真爱,真爱啊,这可真是个为难人的大命题。
真爱从来都是稀缺资源,即便是白头到老的夫妻,也不敢说一辈子相守的对方就是自己的真爱,对大多数现代人来说,浮躁的社会,冷漠的人际关系,刻薄而吝啬付出的感情,都在阻隔真爱的诞生。
宋婉作为穿越者,有着独属于现代的记忆,也是一种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枷锁,她可以喜欢很多事物很多人,但真爱,这太难了,她永远无法做到爱别人如同爱自己,永远无法为了爱别人而付出太多。
那么,让别人爱自己呢?
古代人的爱会不会更容易更真挚呢?
问题到了这一步,剩下的就是如何获取真爱了,宋婉草草选定博阳郡王,也并不是没有考量的,一来博阳郡王的身份可以很容易就让人忽略自己离家出走的莽撞和草率,二来博阳郡王本身就像是个缺爱的经典模版,有家有业,父母双亡,简直像是另类的孤儿开局。
三来,博阳郡王出身权贵,这样的人家,平日里说话做事的规矩都是很严的,也就是说,只要博阳郡王不想,没人会跟他多亲近,尤其是那些近水楼台的下人,不可能折下高岭之花。
四来,博阳郡王的身体不好,让很多人敬而远之,这就好像那种等待救赎的小可怜,众所周知,一个人生病的时候最脆弱,这种时候的关爱很容易就能打破他的心房,换得更多的好感。
当然,还有最后一条,也是宋婉已经走完的一步——藏宝图,由藏宝图营造的神秘感,会增加他们之间的吸引力,让宋婉能够快速拉近彼此之间的距离。
目前为止,进展顺利。
第836章 第836章:九周目
“爱?”
这个命题有点儿大了,起码对博阳郡王来说,他平时根本注意不到这样的小事,突然说起来,他蹙眉沉思,才发现这件看似简单的事情其实并不简单。
比喜欢更进一步,要更深刻一些的,就是爱吗?
那他,有爱过谁吗?
“是。爱,我要你爱我,如同爱你自己一样。”
宋婉直白地提出要求,她现在多少能够摸到一些博阳郡王的脉了,对他这种直男来说,拐弯抹角的要求,他恐怕根本不会发现什么,也不会意识到你真正需要什么,反倒是直接说出来,打一个直球,能够得到更好的效果。
“退一万步,比爱你自己少一点地爱我,比爱其他人多一点地爱我……”
宋婉没有直接以大长公主殿下举例,但她言语之中的意思就是如此。
通常有很多男人在有了女友之后都会面对一个看似荒谬却经久不衰的问题——我和你妈掉水里,你先救谁。
这个问题的本质其实就是在衡量两个人在男人心中的占比多少,而这个占比,简单概括,就是爱。
宋婉没有对博阳郡王问出这个经典的问题,要求对方一定要给个完美答案,她只是更进一步,抛开选择,直接要求一个结果——自己被选择的结果。
博阳郡王是个聪明人,他没有被这样的问题迷惑,一个挑眉,眼中就有了微光:“你爱我吗?”
付出才能得到,不付出是不配得到的。
这是博阳郡王人生中最简单的逻辑。
“我喜欢你,但还不够爱,可我每一天都会比昨天更爱你一点,直到爱逾性命……”
宋婉说得认真,眼眸之中仿佛也盛着某种深情,摇曳若秋水生波,涟漪万千,惑人心神。
博阳郡王垂眸,他的手还握着宋婉的手腕,压着她的脉搏,而她,倚靠在他的身侧,被压住的那只手按在他的心口,似乎在通过胸腔传来的震动感受他的心跳是否说谎。
两个人,努力想要做出相信对方的样子,可他们的动作,又像是提前埋下了怀疑的种子,在反复揣测对方真正的心思。
博阳郡王的胸腔震动,低低的闷笑声还带着几分因病而有的沉郁之音,他照抄了宋婉的答案:“我会每天都比昨天更爱你一点,直至……爱逾性命……”
所付出的不能超过所得到的,哪怕是爱这种无法衡量的感情,博阳郡王也要在言语上斤斤计较,吝啬付出。
宋婉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眼神都转变得哀怨,嘴里嘟囔:“就不能多让让我吗?有的时候,我觉得你一点儿都不爱我。”
抱怨的声音不大,与其说是不满,不如说是撒娇,通过这种“软化”的方式来博得更多的喜爱,哪怕是因愧疚而来的喜爱。
她是很善于通过外表上的柔弱来获得一些更好的观感的,印象分什么的,谁不想在外人面前保持良好形象呢?
宋婉不觉得自己所作所为不对,而不得不说,大部分男人都吃这一套,给宋婉积累了充足的经验,有句话怎么说的,撒娇女人最好命。
而这一点经验,碰上博阳郡王就像是碰上了铁板,他并不是不吃这个撒娇,美人即美景,乐美迷人心,但,他更清楚自己的利益得失才是关键,他可以欣赏宋婉演戏,不会着急戳穿她,但当她触碰到他的利益时,他就会出手了。
像是大猫看着在身边撩闲的小猫,无聊的时候还能甩甩尾巴逗逗它,必要的时候,直接一爪子按住,它就只能在大猫的爪下扭来扭去,喵喵叫了。
宋婉早就感受到了这一点,所以也不期望博阳郡王能够让步,只要他做出这个承诺,也很好了,这个男人别的方面不说,信用上十分坚挺,他曾经跟她承诺过的都做到了,这就很了不起了。
起码,博阳郡王给宋婉带来的安全感,就是那种闯下弥天大祸,还能有人托底的感觉,当然,他有能力托底,和他是否出手托底,那就是两回事了。
“那,我给你的新年礼物是羊绒围巾,你给我的新年礼物呢?”
宋婉眼中闪过狡黠,礼物,礼尚往来,怎么能够只出不入呢?总要有些回礼吧。
自己准备了,对方没准备,在感情上,对方就欠缺了一点儿,只要是有点儿良知的,不,有点儿感情的,也知道要补上了。
礼物所能代表的爱意,应该也会补上一点儿吧。
只可惜自己没什么好感度系统,否则就能知道这一会儿博阳郡王的好感度是否有所增长。
博阳郡王轻笑,手上松了劲儿,放下手的时候把宋婉一转,半扶着她的腰背,把人带出门去。
“哎,去哪里啊?”
几乎是被托着走的宋婉还有点儿没反应过来,转了半圈儿的裙摆还没落下,就跟着迈开脚步往外走。
春巧连忙跟上,她的步速比博阳郡王就要慢一些,等到她跟着出来,就见到外头已经等着的高头大马,以及准备就绪的随从了。
博阳郡王托着宋婉上马,他的动作很快,很少有地展现出一种少年英姿的意气风发来,那呵出来的冷气都带着某种冲动莽撞的劲儿,让被他搂在怀中的宋婉有点儿不适应。
砰砰砰,是谁的心跳声?
哒哒哒,是马蹄迈动的声音。大长公主府的赏花宴还在继续,而博阳郡王已经带着宋婉和随从在府中纵马,从梅林横穿而去,经侧门而出,一路往城外去了。
“哎,姑娘,姑娘,我家姑娘还……”
春巧不会骑马,在后面跟了两步,落在后面的一个随从经过她的时候一个俯身捞月,直接把她也带上了马背,布巾遮住了下半张脸,挡住了迎面的寒风,挡不住那布巾后的轻笑,“走吧,我家郡王又不会卖了你家姑娘,那可是未婚妻呐!”
已经和前面的人拉开了距离,这一句调笑就有几分少年人的随性肆意,那声音本就年轻,于是这话语也像是带了钩子似的让人脸红。
春巧红着脸微微低头,嘴上却还在强辩:“哪有这样都不说一声就走的,也太莽撞了……”
她是丫鬟,不好指责博阳郡王什么,但站在宋婉这边儿的立场,又不能对这样的冒失的行为不发一词,于是春巧折中了一下,把“莽撞”说得很小声,几乎是文字哼哼一样,融在迎面风声里。
“郡王以前可没有这么莽撞过……”
被风消音大半的声音似也有几分含糊,该怎么说呢?宋婉带来的变化,影响了博阳郡王,又从博阳郡王这里,影响了他身边的随从,很多人对此都觉得新奇,也有人乐见其成。
博阳郡王一贯的形象都是沉稳老练,在某些事情的处理上,他甚至还过分果决,像是那种经年的老狐狸,八风不动。
但,这一年,他的变化,仿佛都是从那次运送灵帝宝藏回来开始的。
跟在博阳郡王身边儿的这些人,很多都能算是他的陪读,跟着他一起学文习武,他们甚至比博阳郡王本人还要更努力,在博阳郡王因为身体不适而不能坚持课业的时候,他们十年如一日坚持文武双修,如今不敢说每个人都是武功高强文采飞扬,但论到办事的能力上,他们每个人都有着充足的经验。
但那些经验有不少是吃了亏才总结出来的,并不似博阳郡王一样能够纵览全局,运筹帷幄。
因此,他们都很服博阳郡王的管,不管外地那些补风使是怎样想的,他们心中是没什么小心思的,甘于跟在博阳郡王身边儿当一个随时听用的随从。
只不过博阳郡王的性子太闷了,是那种小时候看起来就好像小老头的感觉,老成持重的感觉太过深入人心,以至于很多时候他们都忘记了博阳郡王的实际年龄,也是在宋婉出现之后,他们才发现博阳郡王还有这样年轻化的一面,再一想,哦,他本来也是个年轻人啊!
无形中拉开的距离,一念之间拉近了不少,随从们也敢背后蛐蛐小话了。
春巧跟这些随从不算相熟,她甚至都不知道带着自己骑马的这位姓甚名谁,又是哪里人士,但她似能从那年轻的声音之中感受到某种轻快的情绪,好似那飞扬的风,自由洒脱。
一时也大觉惊奇,还有点儿怀疑自己,博阳郡王身边的随从是换人了吗?怎么感觉以前没这么话多。
马背颠簸,春巧被一只手臂牢牢控制在马背上,她很快就从那杂乱的思绪回到最真实的感觉,坚实的手臂很牢固地给了她一个稳定的支撑,而那隔着几层衣裳传递过来的热量,委实有些烫人了。
“到底要去哪里啊?”
眼看着马都要出了内城了,春巧又问。
随从不知道,但,他猜测:“本来今天是要去城外庄子的,这会儿应该也是那个方向……”
过年正是热闹的时候,街面上来往拜年的车马也多,出了内城之后,外城的喧闹一下子涌上来,堵住了骏马前行的道路,被包裹在大氅之中的宋婉感觉自己像是在某个小窝之中,在无人看见的时候光明正大地靠在博阳郡王怀中,侧耳听着他的心跳,有那么一霎,世界都虚无了,只有那心跳声极为真实,鼓噪耳膜。
第837章 第837章:九周目
宋婉并不是第一次这样和人同乘一骑,印象中,这样的经历也有好几次了,算不得什么新鲜的记忆,可那鼓噪的心跳声,像是把她也带入到了某种紧张的氛围之中,因为那大氅笼罩出来的一小片昏暗空间,她愈发能够清楚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正在与身后的心跳声融为一体的感觉。
这种感觉,跟以往都不一样。
博阳郡王的身体不好,即便他练武,即便他看着体力还行,但他的心跳声的确总是节奏快一些,有一种在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完成每一次起搏的感觉。
而与那鼓噪的心跳声不同,他的外表总是很沉稳的,或者说,很冷淡,面无表情的时候简直就像是大号的冰山,什么都不放在眼里。
宋婉每每回想起来自己这一周目跟博阳郡王见面时候的尬演,都觉得自己勇气可嘉,果然,演员需要的就是信念感。
“你要带我去哪里?”
骏马出城之后速度又快了起来,随着驰骋而来的就是颠簸的感觉,宋婉上马的时候是被博阳郡王一手托上来,是侧坐,这个姿势对她来说并没有太多安全感,本来就不曾为两人同乘准备的马鞍显得有些硌屁股。
而那颠簸又让她很难保持某种平衡,靠在博阳郡王怀中的宋婉不知道何时就悄悄把自己的手臂伸到了博阳郡王的腰上,一边暗自丈量尺寸,一边紧紧搂住,感受着那劲腰筋骨。
博阳郡王几乎常年都会穿着大氅,里面的衣服却并非宽松版本的,应该算是劲装,腰上的革带有点儿宽,很好地护住腰腹的同时,也能够做挡风之用,低调的黑色或棕色革带已经很像现代的那种腰带了,要说区别,大约就是更宽一点儿,能够在束缚腰身的时候不至于太过勒人。
这种很利索的装束,被大氅遮挡着,很多人都会对博阳郡王有一种羸弱的印象,可亲身感受过被托上马背的臂力,以及……状似无意摸索过的手指稍稍收回一些,肌肉的力量有的时候是隐形的,只能靠摸索才能发现。
“到了你就知道了。”
博阳郡王没有马上答话,他的声音似乎很镇定,但腰上那略微躲闪了一下的小动作还是被宋婉感知到了。
趁着这会儿没人看见,那暗戳戳藏在大氅之下的手愈发不那么安分了,宋婉低低笑着,又往博阳郡王身上轻轻蹭了一下,为了让对方的感知更加明确,她还特意用下巴尖尖去戳了戳对方的胸膛,用指尖去勾了一下对方的侧腰,从背后摸不到肋骨,但这个位置,是哪里呢?好难猜啊!
“别闹。”
博阳郡王实在是耐不住这样的骚扰,低低出声,同时腾出一只手来压住宋婉的后腰,像是要让她有所收敛。
宋婉闷笑着,扬起脸来,似乎是因为刚才的一蹭,一缕发丝滑脱,拂过眼角的时候,她微微眯起眼来,“夫君喜欢吗?”
还没有成婚,就叫“夫君”,实在是有些太过了,博阳郡王听清楚那个称呼,只觉得脸上瞬间升温,不得不庆幸现在他骑马在前,随从都在后面,看不到他的表情,否则,他都不知道自己此刻是怎样的表情。
好似“轰”地一下,全身所有的血液都涌上头顶,以至于全身冰冷,唯有头脑发热,热到血脉沸腾,再也想不到其他的事情,身体只是在惯性驾驭着胯下骏马,一只手臂紧紧环绕怀中人,想要把她死死禁锢在怀中,不再放手。
的确是有种惯性的,在这种情况下,博阳郡王还在走正确的路线,途径灵山猎场,直奔一处庄子。
望京城外,有很多庄子,权贵人家的庄子都在附近,这一片儿离城最近的地方,田地几乎被权贵们包揽,而这些庄子,占有那么多地,却并不是所有都会耕种。
有那种武将出身的勋贵之家,会在能够耕种的田地上种植各种牧草,圈养骏马牛羊之类,有清流出身的文臣之家,他们会在庄子上弄一些景观,比如说什么小梅林,小桃林之类的,能不能结果不重要,重要的是要有景色,要有花,甚至还有人的庄子上是专门培育一些观赏类花木的。
还有些庄子倒是没让田地荒废,只不过种植的并非粮种,或者说并非常见的粮种,而是一些有钱人家才能吃得起的碧梗米之类的粮食,产量不高,还要通过一些稀奇古怪的方式培育,有一种据说能够入药的药香米据说就是常年用药汤浇灌出来的,让那药性融入了米中,成为药膳所需的好材料。
若是某些庄子有点儿特色,比如说有个温泉什么的,那这附近的田地不必说,都要为这个温泉服务了,喜欢种花种药材都算是不错了,专门把地弄平整了改成蹴鞠场地的,也不是没有。
这些特色小庄子散落在望京周围,也成了城中人游玩的好地方,有些庄子还会对外租赁和开放,供游人赏玩。
宋婉大致分辨出来是往某个庄子去的时候,就想着这会不会是另外一次突发奇想的约会,博阳郡王准备的新年礼物,是这一次约会,还是说……他要送自己一个庄子?
后者的猜测有点儿离谱,但,这个价值,宋婉觉得还是可以的。
靠近望京的这些小庄子面积不算太大,但有价无市,若不是京中权贵,都护不住一个庄子,而这些小庄子的养护费用也不低,并不是谁家都能承担得起的。
大长公主殿下这样的身份地位,在这里有个小庄子不奇怪,甚至她可能还有很多个,而非一个。
所以,博阳郡王难道是要送给自己一个吗?
骏马停下,怀着这样的猜测,宋婉下了马,还是被博阳郡王直接带下来的,如同他带人上马时候一样轻松。
宋婉下马第一时间看向博阳郡王,她被托起的时候,是真的有一种自己太轻了的错觉,也对博阳郡王的身体情况深深好奇,病是养好了,还是说他本来就没有病,认识这么久,都没见他真正生病,又见他这样有力量,宋婉就对博阳郡王的“病”心存疑虑。
第二眼,宋婉才看向已经站在门外的庄子管事,对方人过中年,已经有了些斑驳白发,微微躬身立在门外,迎上宋婉的目光,才紧走两步,来到宋婉和博阳郡王面前,行礼问安。
他的目光好似多在宋婉身上看了一眼,然后有些躲闪地看向博阳郡王,得到某种示意之后,才转身引路。
见他那恭敬殷勤的表现,宋婉已经有八成的把握这个庄子是要送给自己的了,不然,一个管事也不会特意留意她的存在,肯定是早就从博阳郡王这里得到了消息,知道这个庄子要转手,这才趁机看看新主人是谁吧。
宋婉没有马上跟着走,而是低头确认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衣裳,除了坐在马背上的时候略显凌乱,裙子压出了几个褶子,其他都还好,至于散落下来的几缕发丝,暂时忽略就可以了。
古代的盘法可不简单,宋婉自己对着镜子还能勉强弄一弄,现在没镜子没梳子,若是胡乱弄,恐怕会更糟糕。
“这是……礼物?”
宋婉迟疑着,又看向了博阳郡王,想要从他那里获得某种提示,博阳郡王嘴角噙着一抹明显的笑意,整个人好像都柔和下来似的,有一种冰山融化之感。
但……他在笑什么?
宋婉觉得自己可能猜错了,手上抻衣袖的动作顿了下,见到博阳郡王示意她进去再说,宋婉没再迟疑,跟在那管事身后第一个进了庄子。
这庄子修剪得很是规整,一进门的照壁挡住了院中情形,绕过去看见那一辆辆织车,宋婉的脚步再次顿住,这是……
高墙深深,庭院之中并没有多少风,阳光又好,于是也不显得很冷的感觉,一个个妇人坐在织车前,熟练地把羊绒做成线,一团团羊绒线颜色多样,看起来就不是短时间能成的。
“这是……”宋婉震惊,不是震惊于这些成规模的织机和女工,而是震惊于这些羊绒线,莫不是还有穿越者,不然怎么能够在自己之前就发明这样的羊绒线,哦,不,不对……差点儿被惯性思维误导的宋婉很快想到,不,不应该是另一个穿越者,而是——
“你监视我?”
宋婉震惊,这真的是从未想到的一种可能,但,如果不是有人快一步,那么就是有人一直在探查自己的动向,在发现她有异动的时候就迅速跟上,然后,做成了如今的景象。
明明是她发明的,可发扬光大的任务就要交给别人了。
“不是监视,是让人保护你。”
博阳郡王这时候有点儿虚伪,他竟然还能说出这种粉饰的话来,他脸上的神色坦然,一点儿都不怕宋婉发现这个真相,甚至还抱有某种暗戳戳的期待,等着看她反应似的盯着她,直言不讳:“从广城查到你就有了,直到现在,不,直到以后。”
唯有掌控所有,他才能安心。
第838章 第838章:九周目
“这样,你想要的绒线山庄作为新年礼物,还喜欢吗?”
博阳郡王并没有太在意宋婉的震惊,他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一双眼观察着宋婉,想要看到她的反应,最真实的反应。
会厌恶吗?
被掌控者大约就像是提线木偶一样,当意识到自己被人提在手中的时候,他们的感受会是怎样的呢?
宋婉表情空白,震惊之后,可能还有点儿小愤怒,再就是小惊讶,然后是……她自己都有些说不清楚了,总之,她对这件事的抗议好像没有想象中那么不可接受。
对博阳郡王这样的人来说,完全信任一个人,就好像是在危机四伏的世界之中放下武器,自废武功,是完全不可能做到的事情,那么,她凭什么获得他的信任呢?
如果没有他的信任,又何谈爱呢?
“……喜欢。”
良久,宋婉才吐出这个回答,她记得“绒线山庄”这个名字还是自己取的,在孙嬷嬷的女儿成功做出宋婉想要的绒线之后,宋婉玩笑之余就说要弄一个绒线山庄,专门生产羊绒线。
其实就是把羊绒线的生产规模化,弄一个工坊的样子,但那时候开玩笑,脑子里也没想太多,就直接冒出了“绒线山庄”这样略显古怪的名词来。
如今被博阳郡王引用,宋婉压抑住翻白眼的欲望,这是还带着监听了,是不是自己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转述到博阳郡王的案头、成为有记录可查的文字档案?
正常人面对这种监听监视肯定是会不自在的,会想着不知道自己泄露了多少隐私出去,说不定会愤怒到失去理智。
但对宋婉来说,一周目她就已经接受某种不自由的束缚了,闺阁贵女,哪里有身边没人的时候,就是上个厕所都要有人在身边伺候,更不要说沐浴的时候了,脱衣服搓背,总要有人帮忙的,便是这些都不要,穿衣服的时候也总会用得到。
一周目宋婉没有原主的记忆,不敢行差踏错,在最熟悉原主的春巧面前,她几乎从不发表什么主观意见,默默观察默默适应了好一阵儿,那个时候,她就没什么隐私可言了,除了精神上她能掌控交流开关的那些思想,其他的,身体上的种种……从另一个角度来想,自己是魂穿,又不是身穿,这身体也不是自己的啊,所以,身体的隐私跟她有什么关系?
很多事情,换个角度一想,简直是天地广大,反正宋婉只在两秒之中就想好了这些,不觉得监听和监视有什么了。
宋婉的直面让博阳郡王惊讶,他做好了宋婉会哭会闹的准备,甚至都想过她要是对自己发脾气,骂自己有病,自己该怎么办,但现在,这是他完全没预料过的最好的情况了。
“以后,我还会让人监视你的一举一动……”
宋婉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得理不饶人:“承认了吧,你就是监视!”
博阳郡王难得卡壳了一下,伪饰褪下,本质上就是监视的行为其实还真的像是有什么大病,反正他估计不会有人能够接受这一点,但宋婉接受了。
她竟然接受了。
博阳郡王能够看出来,宋婉不是假装接受,而是真的不觉得这件事儿很严重,很有问题,就那么浅浅震惊了一下,愤怒都还没来得及转化为表相,她就消化了这件事,自然而然地接受了。
“两个人是不同的个体,在不同的生活环境之中长大,拥有不同的性格,这样的两个人想要走到一起,总是要付出很多的,你无法一下子交付信任给我,也是正常的,想要监视就监视吧,反正我也不会做什么对你不好的事情,不过,监视我的人,是女子吧,不能选男的啊!”
身边的丫鬟本身也都像是监视一样,干什么都跟她一起,她有什么秘密可言,宋婉不在意这个,但,真的不能是男的。
哪怕那个男的是在认真完成博阳郡王安排下来的工作,可只要想到在自己没留意到的什么角落,有个男的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就感觉好变态啊!
宋婉觉得,自己若是接受这一点,真的就太变态了。她可没有什么暴露癖。
咳咳,虽然可能监视的人不会看太过隐私的东西,但,万一看到了呢?
这就好像被偷拍一样,宋婉一直无法理解那些偷拍者的乐趣所在,沙滩上那么多比基尼,光明正大怎么不去拍,非要拍见不得人的,果真变态。
宋婉的善解人意和要求完全不冲突,博阳郡王都要无语了,嘴角仿佛都抽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的感觉。
“放心,都是女的。”
博阳郡王也没那么心大,会让男的成天盯着自己未婚妻的一举一动。
“所以,盯着我的会是传说中的暗卫吗?”
宋婉眨眨眼,眼中好奇满溢。
众所周知,暗卫是一种古老的职业,甚至算得上是古代专属,所以,这个古代有吗?
“暗卫?”
博阳郡王被这个词儿惊了一下,表情有点儿古怪,暗中护卫吗?也算吧。
“是祖母派人训练出来的女卫,因为常在暗处行事,称作‘暗卫’也可。”
作为大长公主殿下,当年在宫中的时候身边就有会武的武妇保护,后来出宫按照道理,公主也是能够有护卫的,为了照顾公主的方便,就有了女卫,这些女卫大多都是孤儿出身,并无亲眷拖累,因此能够做一些更加隐秘的事情,明面上都是丫鬟嬷嬷之类的角色,称作“暗卫”也不为过。
宋婉听明白了,所以,真的暗卫并不像是某些高武小说之中那样神秘隐藏在视线忽略的狭小缝隙之中,而是披着一层正经的职业外衣(丫鬟或嬷嬷),正大光明跟在被保护者的身边,让所有人都忽略的“潜藏”。
听起来跟补风使是一个路数的,不愧是大长公主殿下执掌过的,一脉相承啊!
“那,能转成明卫吗?”
宋婉一边说着,一边在回忆她的院中有那个小丫鬟是符合这种女卫特征的,一时之间,她还真的想不出来。
宋婉的身份可以拥有两个大丫鬟,但目前只有春巧一个,宋夫人在外地,没工夫操心她这里,宋二夫人不会多事,宋老太太也没那么闲,主动关心宋婉,于是孙嬷嬷总是在承担着另一个大丫鬟的职责,帮忙管理宋婉房中的事务。
除了她们两个,其他的那些院中的小丫鬟,不管是扫地的还是种花的,都不能随便进入宋婉房中,规矩所限,她们最多也就能够在宋婉的房间外活动,也就是说,她们可能都不会跟宋婉碰面,宋婉对她们没什么印象也正常。
谁会留意脚边的落叶呢?
宋婉目光看向博阳郡王之后,又扫向春巧,春巧一脸沉思,宋婉能想到的问题,她也想到了,她们院中有谁是博阳郡王安排的女卫呢?
春巧对院中小丫鬟的利用率更高一些,通常是随手就叫过来一个让她们跑腿儿,熟悉的面孔很多,也能叫得出来名字,但,这些人的背景是什么,她一时间还真的有些想不起来。
有能耐有背景的就不会在姑娘院中作打扫庭院的小丫鬟了。
春巧即便常和她们接触,却也谈不上多了解,这会儿想要找出一个可疑的,还真是有点儿为难。
好在,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儿。
许是宋婉接受的态度太过坦然,春巧在震惊之后也觉得没什么了,比起多少还了解人权隐私是什么的宋婉来说,春巧更适应这个没什么人权的古代社会,上位者想要监视下位者,多正常啊,统治权是什么意思,不用多做解释吧。
如果一定要说博阳郡王做错了,那他的错误就是没有经过宋家的同意,就直接把女卫派到了宋家来,有插手别人家事之嫌疑。
“不能。”
博阳郡王变相承认了暗卫的说法,却对把她们的身份直接公开表示了拒绝,哪怕宋婉能够从她院中那两三只小猫之中猜到正主,他也不准备公开其身份,让其转为明面上护卫宋婉。
“如果你想要,我可以再给你安排两个武妇。”
博阳郡王想了个折中的办法,他似乎从宋婉的期待之中看出了一些目的不纯,直接说:“既然是暗卫,就不好放在明面上。”
“好吧。”宋婉接受这种说法,却拒绝了武妇,“我平时也不去什么地方,多两个人,反而麻烦,我身边有孙嬷嬷和春巧就够了。”
房子不大,院子玲珑,多几个人,住的地方都要紧张了,更不要说活动空间被挤压,宋婉不想让自己熟悉的生活圈再多什么需要适应的陌生人了。
博阳郡王没坚持,他如今更了解宋婉了,最初以为她是那种坐不住不安分的,后来又发现有点儿会演,还是不太安分,胆子也有点儿大,回京之后才发现,好像也没那么不安分,挺规矩的。
一变再变的印象让博阳郡王也对宋婉放心了很多,若不是习惯使然,那暗卫的存在都显得浪费了。
第839章 第839章:九周目
宋婉跟博阳郡王说开了之后,就好好逛了逛这个绒线山庄,算算时间,从她提出羊绒线的那时候起,博阳郡王就在准备这绒线山庄了,时间不算充裕,很多地方还能看出仓促改动的痕迹,这些操作织机的女工也多是佃农家里的妻女。
庄子内不仅有织机,还有被收集来等待清洗的大批羊绒,以及专门为了清理羊绒而准备的超大型浴桶。
看到那个大浴桶,宋婉想到了自己曾经发明过的水泥方子,不得不说,水泥这种东西建造水池简直是再方便不过了。
宋婉扭头看了一眼陪着她四处乱逛的博阳郡王,总觉得他的心情出奇地好,所以这种时候自己再给他一个水泥方子,他应该不会追问吧。
呃,还是算了。
别把身边人都当傻子糊弄。
一个藏宝图还能说有点儿阴差阳错的巧合,可阴差阳错多了,那就不叫巧合,叫蓄意了。
反正水泥是否发明所能带来的便利是否长久,也都是不可知的事情,为了十年而平白积攒猜忌,没必要,真没必要。
宋婉很快在心中做出了得失取舍,正好也把庄子看了一圈儿,原来住人的房舍都被腾空了,不是用作仓库,就是放了织机等物,原来小家碧玉的景色,也随之做出了改动,庄子里原来大约也有些景观花圃之类的,如今都被推平了黄土,成为了供晾晒羊绒的晒场。
“这份新年礼物,我很喜欢。”
宋婉知道这肯定不是什么“新年礼物”,在自己提出这个概念之前,博阳郡王大概只把这里当做某种试验场地,带自己来这里看一看应该是他计划之中的,不过想看的不是自己的欢喜,而是自己的震惊,甚至愤怒。
她发现博阳郡王这个人还是有点儿恶趣味的,许是从补风使提供的那些消息之中见多了人心幽微,他从不相信什么真善美,想要看别人变脸才高兴。
“喜欢就好。”
博阳郡王的语调漫不经心,“也不知道你是怎样想出来羊绒线的,也算是废物利用了。”
“这算什么,若是鸭绒鹅绒,还要更暖和一些,用来做成衣服也很不错。”
宋婉已经说过羊绒线做毛衣的设想,既然袜子都能做,更大件的衣服裤子,肯定也是能够做的。
但,鸭绒鹅绒,该怎么做?
博阳郡王很有些想象不到,鸭绒和鹅绒能够织成线吗?或者说,织成线之后还暖和吗?
即便不知道这些东西是蓬松更暖和,博阳郡王也能想到紧绷的线不会具有太多的保暖效果。
“哎呀,这个有点儿说不明白,等到以后我做出来个小样,再跟你说吧。”
宋婉已经不喜欢发明什么了,但鸭绒鹅绒替代棉花保暖这种事儿,还是可以期待一下的,别的不说,棉被有点儿太沉了,若是换成鸭绒被,想来能够睡得更加舒服。
就是清洗方法上,她好像记得这些绒都需要特殊的清洗方法,否则就会带着某种味道,宋婉忘了是什么方法,但可以让下人去尝试,也许厨娘会有现成的方法。
博阳郡王见宋婉来了精神,也有了些期待,在此之前,谁知道羊绒还能做衣服呢?既然羊绒可以,鸭绒和鹅绒,应该也可以。
宋婉的奇思妙想给了博阳郡王更新奇的感受,他的脸上难得有了些飞扬之色。
冬日天黑得早,两人并未在庄子上久待,回去的时候还早,但入城已经天黑了,回来的时候,宋婉总算是坐上了马车,是庄子上的马车,博阳郡王跟她一起乘坐,车上的时候博阳郡王还咳嗽了几声。
宋婉看了看,好么,是马车上的炭火不过关,带了些杂质,些许烟气刺激到了博阳郡王的嗓子。
撩开车帘,留下两指宽的缝隙通风,宋婉又主动贡献了自己的暖炉给博阳郡王抱在怀中,在他略显抗拒的神色之中,按着他的手放在暖炉上烘烤,直到那冰冷的手多了热乎劲儿,她才松了松神色。
“该带个暖脚炉的。”
宋婉还有点儿懊恼,庄子上的马车被赶出来的时候,她还查看了一下,当时没想那么多,现在看,还是要再精细一点儿。
博阳郡王看着宋婉很有管家婆模样地把他安排妥当,停了咳嗽的脸上还挂着些红晕,一双眼中似也被刚才的呛咳带出了泪意,水润明眸,多了些情思怅惘。
“跟着我,不累吗?”
不是所有人都愿意照顾病人的,哪怕这种病不会起不来身,却也容易招人厌烦。
以前博阳郡王就成听过有小丫鬟在背地里嚼舌根,说给他守夜都睡不好觉,半夜突起的咳嗽声多么烦人。
是啊,烦人,他也觉得烦。
咳嗽的时候一句话都说不全,喝水都压不下咳嗽,整个人弓着身子,像是要被崩坏了一样,从肺腑深处感觉到那种瘙痒无力,咳嗽声震动着胸腔,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疼痛……好烦。
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咳嗽起来,然后整个人都狼狈了。
博阳郡王很不喜欢这样的感受,而他现在,已经好多了。
“不累。”
宋婉摇摇头,她是真的不觉得累,博阳郡王又不是什么普通的病人,真正的脏活累活等不到她,她能做的最多也就是关心一下他的温度,然后——多喝热水。
适时递上蜜水的宋婉见博阳郡王双手捧着杯子,喝得很认真,她嘴角又扬起了笑意:“你又不是病得起不来身,我有什么累的,难道递个东西会很累吗?”
见博阳郡王放下杯子,宋婉凑上去,往他肩上靠,“我想要照顾你,安排你的衣食住行,你只要接受就好。”
话语有点儿霸道,透着某种操控的感觉,但她言语温柔,更像是包裹着蜜糖一样,这种说法就不那么刺耳。
博阳郡王并没有被蜜糖迷昏了头,他能感觉到这种霸道话语之下潜藏的意思,她也是想要掌控他的。
多有意思啊,她也想要掌控他。
不是太强硬的方式,但本质没什么变化。
博阳郡王意识到这一点,感觉到一种冒犯的同时,也被激起更多的兴趣来,她要怎么做到呢?
钓鱼者在岸上,自以为掌控权在手中,鱼儿在水下,隔水相望,似乎也在挑选。他们都有选择,但当被选中的那一刻,他们也都再无其他选择了。
已经定亲,注定要走在一起,那么,就看看这条路该如何同行吧。
马车的速度要慢一些,进入内城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这种时候赏花宴肯定早就散场了,博阳郡王没有多做考虑,直接把宋婉送回了家,看着宋婉带着春巧进入宋府之中。
“哎呦,六姑娘总算是回来了,夫人刚才还念叨呐。”
门口等着的嬷嬷殷勤来接人,博阳郡王在马车上并没有下来,这从庄子赶出来的马车却不是没标记的,她扫了一眼就认出来了,然后笑得花儿一样,态度格外热情。
等到知道宋婉还没吃晚饭,也不着急引她去见宋二夫人,让她赶紧回了院子,还让小丫鬟去大厨房拿留好的饭菜来。
“夫人一直惦记着,六姑娘先用饭吧,也累了一天,早点儿睡,有什么明儿再说,夫人说了,回来不用请安了。”
嬷嬷言语爽利,一路把宋婉送回她的院中,小丫鬟取来饭菜也快,几乎是前后脚,一桌饭菜就摆在了房中。
“孙嬷嬷可用了饭,一同来吃点儿吧。”
宋婉送走了那个嬷嬷,就招呼留守的孙嬷嬷跟着一起用饭,这个点儿吃晚饭还不算太晚,宋婉坐在桌边儿,看到那些香喷喷的饭菜,立马就觉得饿了。
孙嬷嬷摆手拒绝:“我都吃过了,姑娘快吃吧,这一天下来,可是饿坏了。”
她眼中有些心疼,再看春巧那直不起腰来的样子,在她背上拍了一下:“做什么怪样子,快去吃吧。”
宋婉和春巧如同姐妹一样,这种话可不是只因为两个形影不离,晚上还同床共枕,还因为她们甚至同桌吃饭,当然,即便是圆桌,两人一起吃饭也是要分个上下的,春巧会坐在稍远一些的位置上,溜边儿夹几筷子菜到碗里,如同分餐那样,单独吃碗里的饭菜。
宋婉坐在另一边儿,吃得自在许多,也不介意某些菜是被春巧挟过的,跟着再下筷子也很自然。
当然,这种情况的同桌而食不算多,大部分时间,还有个进饭的先后问题,宋婉先吃,春巧再吃这样子,但,这也不等于春巧吃的都是剩饭剩菜,公筷挟菜,也不胡乱搅合菜盘子,一顿饭吃完,某些菜看着还完好得像是没人动过一样。
“嬷嬷肯定猜不到我们今日去了哪里……”
春巧有点儿兴奋,跟孙嬷嬷说起今儿见过的那个庄子,孙嬷嬷没有她那么兴奋,听到有人在监视的时候,下意识就要往外看一眼,又僵住身子,觉得自己这般做有些明显。
宋婉见了,安慰她:“嬷嬷别介意,夫妻一体,我也没什么瞒着他的,不必多虑。”
孙嬷嬷还是不自在,扭了扭身子,总算是让身体自然一些,克制了看向院子的动作,用眼神示意宋婉是不是要查一查,宋婉微微摇头,没必要,查出来这一个,难道就没有下一个了吗?与其为此花费心力,不如想想鸭绒鹅绒的事情。
“……怪我一时不小心,竟是凭空许诺出去一件鸭绒衣裳,接下来咱们又要有的忙了。”
第840章 第840章:九周目
这一年过年宋婉一点儿没闲着,好不容易送完羊绒围巾的新年礼物,紧跟着又要弄鸭绒和鹅绒,这种东西平时没什么人搜集,想要集齐还真的有点儿麻烦,何况集齐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要想办法清洗晾晒去除异味儿,之后才能进行缝制装填,还要找合适的布料,也是麻烦。
宋婉是惯会当甩手掌柜的,事情都交托给了孙嬷嬷,她如今有博阳郡王私下补贴,手头富裕,只要花钱,事情就能好办很多,也不用太费心。
注意力一转移,才发现大事儿,珩王巡边已经定下来了,就在开春之后,同行的人基本上也定了,除了各家勋贵子弟之外,就是洛阳子爵这个新来的承包了大部分的新闻热点。
也不知道司马修到底是为什么跟荣王世子对上的,两个人简直是天生的不对付,也许是因为气场不和,总之,他们两个各种私斗让人应接不暇。
宋婉都有些怀疑了,以前司马修有跟荣王世子斗得这么厉害过吗?
她这里还没想明白,这两位就“斗”出一个灵帝宝藏来。
对,一个灵帝宝藏,豫王府的那个。
据说是豫王府设宴的时候,荣王世子把司马修给扔到了镜湖里,镜湖之侧假山之中就有通往灵帝宝藏的道路,这么近的距离,湖面之下不可能看不到什么人工痕迹的。
司马修是否有意探寻还未可知,但他的确是打破了一处地方,然后镜湖的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渗入进去,还在水面上形成了一个漩涡,这才引来众人注意,豫王世子派人捞起司马修的时候,也派人去探查了一下,才发现镜湖之下竟然有个空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空洞。
问题来了,空洞是天然形成的吗?
如果是后天开凿的,又是用来做什么的呢?
好奇心人皆有之,豫王世子发现事情瞒不住,也没多做隐藏,命人挖开看看,然后就发现了地下洞窟,以及其中潜藏的灵帝宝藏。
“嗬,灵帝宝藏!又是灵帝宝藏。”
“原来京中也有灵帝宝藏吗?还真是灯下黑了。”
“这豫王府原来是……”
“怪不得这里有灵帝宝藏,原来如此,那,京中可还有其他地方有(宝藏)?”
“这谁能想到呢?”
外头还在众说纷纭,皇城之中的皇帝陛下脸上可不好看,跪在他面前的博阳郡王更是脸色苍白,那种病恹恹随时都可能一躺了之的模样,实在是让人不忍苛责。
皇帝也没准备拿他撒气,藏宝图既然确有其事,那被暴露就是迟早的事情,如今,也不能算是太迟。
“朕知道不是你的错,起来吧。”
皇帝的声音恢复温和,这一次,博阳郡王没拒绝,顺势而起,喉间瘙痒,他又忍不住想要咳嗽,拿帕子遮了嘴,勉力把那咳嗽声压在喉间,只让身体微微颤抖了两下,“此事,臣难辞其咎。”
藏宝图当初被宋婉扩散那么多,他后来去广城回收,理论上应该是都收回来了,他只留了两份儿,其他都销毁了,留在他手中的两份儿后来都交给了宫中,宫中经手人也不少,到底是从哪一个环节泄露出去,已经无可考了。
但,这件事,既然知道了,博阳郡王就要赶着来请罪,在外头人都不知道为什么的时候,他这个管着补风使的已经知道了原委,就不能装聋作哑。
皇帝对他这种负责任的态度还算满意,并没有迁怒于他,见他形容略显狼狈,还安抚了两句:“好了,也没什么事儿,快回去吧,这大冷天的,不用来回跑。”
博阳郡王的神色微滞,心中有些失望,什么叫做“大冷天的,不用来回跑”,这件事就不查了吗?
还是说,要等开春再查?
本能地揣摩着皇帝的意思,博阳郡王拿不准,也不好再问,从宫中回来之后就去见大长公主殿下,向她讨教。
“行了,这是让你不要管的意思,不管就不管,这事儿你就当不知道。”
大长公主对此也有些不满,“陛下这些年愈发宽和仁慈,倒把某些人都放纵了,如今这般,是不想过年再生事端。”
她说完撇撇嘴,完全是无意识的动作,展现着自己的不屑,对皇帝这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态度的不屑。
年轻时候的铁血都去哪里了,这会儿倒是怀柔起来,这也不计较,那也算了,像是成天受什么窝囊气一般(忽略朝堂上的大臣被他搞得抄家流放)。
要说皇帝没能力,那肯定不是,半辈子明君当下来,不可能没有能力管理朝政,也没有能力查清事实,不过就是不想查罢了。
努力半辈子奋斗出来的盛世太美好,太让人自傲,于是某种心思就飘起来,再也落不下去。
为什么皇帝到年老的时候多有寻仙访道之举,多有试炼仙丹之行,自然是因为他们觉得自己能飞上天当神仙了。
当今还没膨胀到那种程度,但私下里的小动作已经不少了。
找道士炼什么丹就不说了,最后那金丹吃没吃,谁都不知道,就说那没影的神仙事也让他苦苦追寻,大长公主是有些看不上的。
谁拿传说当真啊!什么祖上出了神仙,都是胡说八道的话,哪个开国皇帝不给脸上贴金,没说是老天爷亲自生下来的,就是给自己留余地了,什么梦龙而生,斩蛇而起,不都是寻常吗?
还有所谓仙缘,灵根种子之流,更像是在粗制滥造的话本上找到了什么穿凿附会的证据。幻想和现实,只要有人敢信,那界限似乎也都模糊了一样。
一个“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便把皇帝忽悠得信了什么天命轮转的鬼话,怎么就不想想呢?这天命若是真的存在,能让皇帝坐稳皇位吗?比起前朝皇帝,他们家皇帝可是后来的。
大长公主殿下心中有很多话,但她没办法说,就像宋婉那里孙嬷嬷刚知道暗卫存在之后不敢高声语一样,大长公主殿下也知道皇帝的耳目有多灵通,哪怕是在自己府中,她也不会说皇帝一句不好。
皇帝哪里有错呢?
有错的都是大臣,都是外人。
在这方面,皇帝还是脸皮薄了点儿,没有说下面人保管藏宝图不利,也没把藏宝图泄露一事栽到宋婉的头上。宋婉当初乱发藏宝图还真是给自己埋下了祸端,好在皇帝不糊涂,知道做这件事对宋婉没好处,又有博阳郡王顶在前面来请罪,皇帝也就没怪宋家一个庶女捣乱,而是把藏宝图的事情给压下去了。
压了,但也没全压。
“陛下命我挖掘灵帝宝藏运回宫中。”
博阳郡王对这个差事有点儿腻歪,事发到现在,时间还没过去多少,豫王府的客人只怕都没散完,这种时候运送灵帝宝藏回宫,也太急了点儿。
豫王听到消息,砸了一个茶盏:“就不该办什么宴会。”
豫王世子要冷静一些,看着豫王气急败坏的样子,自己反而气不起来了,给出了一条建议:“事情是荣王世子搞出来的,也该让他负责才是。”
是啊,他们豫王府才是无辜的,什么灵帝宝藏,真的不知道,知道早就挖了,哪里能够等到现在?
想到那一份儿灵帝宝藏就那么静静躺在自己府中很多年,豫王悔得肠子都青了,怎么就没让他发现呢?
被推锅的荣王世子自然是不肯认的,只说若是自己早都知道,肯定不会再让其他人知道,至于你说这宝藏是在豫王府的,荣王世子如何能够不声不响挖出来,那就是荣王世子自己的本事了,此刻不便多说。
“我若是知道那有灵帝宝藏,早就悄悄搬回家孝敬父王了,哪里还能等着被你们风险。”
荣王世子这话很实在,荣王爱财天下皆知,用钱财来孝敬父王,没问题,一个“孝”字就能摆脱黑锅。
“谁发现,不是更可疑吗?”
两个人比斗,斗出来一个灵帝宝藏,如果其中一人荣王世子没问题,那另一个司马修不就很有问题吗?
司马修认祖归宗,成为洛阳子爵的事情本就是不久前的新闻,哪怕那时还有些人都不太关注,但当这个名字重新被提起的时候,总有人会想一想,司马修这个人的根底,真的就是司马氏吗?
有关司马修曾经是小沙弥的事情并不算是什么秘密,好巧,司马修当小沙弥的那个福胜寺就是之前那个灵帝宝藏发现的地方,现在,他竟然随便落个湖,又发现一个灵帝宝藏?
一次两次的,难道都是巧合不成吗?
又有认识荣王世子的说,荣王世子很少会把人直接扔水里的,所以,司马修真的是因为荣王世子才落到湖中,还是另有目的,借机查探的时候出了意外,让在场的人都发现了?
对此,司马修没有任何回应,他病了。
没有结冰的湖水可能更冷,司马修在里面泡了一阵儿才被救上来的,哪怕及时灌了姜汤,晚间还是病了。一病三日,灵帝宝藏都被从豫王府搬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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