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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21章 第821章:九周目


    博阳郡王所见过的大家闺秀,若说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大约有些刻薄,她们还是有着自己的性情的,但后天的培养之下,能够让她们有一种俨然流水线产出的“规矩”,行走坐卧之间,说话举动之间,所展现出来的都是差不多的模式。


    但宋婉不一样,她的身上有一种鲜活气儿,无论是初见面的戏精状态,还是这会儿的小霸道模样,都格外生动娇俏,像是那生机勃勃的野草,无论是否有人欣赏,它都在努力恣意生长。


    这种“活人气儿”是很能吸引人的视线的,如同万绿丛中一点红,人群之中,视线自觉就凝聚上去,欣赏着她的所有表情,一定要努力集中注意力,才能试图分析那些表情之下的心情变化。


    “……好,院落都按照你说的来,还有什么吗?”


    博阳郡王这个惯常安排别人的人,这会儿听着宋婉的种种安排,言听计从地一一应下,婚后的院落本来就是她以后的居所,她想要怎么改都是应该的。


    “还有一件事……”


    宋婉正要说,听得后墙外传来些许喧嚣。


    “堵住它!”


    “那边儿,在那边儿!”


    “箭没了。谁还有箭?”


    “嗖”的一声,像是有什么势大力沉的东西直接撞击在了门板上,门板?脑海之中才划过这样一个念头,就听得“吱呀”之声,紧跟着就是“砰”,然后,似有什么黑乎乎的东西直接从侧面飞奔过来,眨眼间就要扑到身上的感觉。


    “小心!”


    博阳郡王眼疾手快,一手搂住宋婉,带着她一个转向,就在转向的刹那,那个黑乎乎的东西从他们身侧而过,一并的还有一支利箭,直直地穿过博阳郡王扬起的黑色大氅,把那衣角钉在了树干上。


    “郡王!”


    随从呼喝着上前,抢身上去要挡住利箭飞来的方向,但那黑乎乎的东西,也在这时候转身奔袭,透着一种狡猾感,冰冷的眼眸之中似泛着绿光。


    “啊,狼,是狼!”


    春巧在不远处,还没来得及为这一边儿的惊变而做出应对,就确认了那个黑乎乎的东西是狼,低垂的尾巴有一种蓄势待发之感,它正紧盯着博阳郡王和宋婉的方向,或者说是他们身后那些人的方向。


    利刃出鞘的声音,随从已经拔出了刀,谨慎地挡在博阳郡王和宋婉的身前,一边那被破开的小木门,一边看已经闯入院内的狼,幸好,狼只有一只,还是伤了腿的,暂时没有大的动作,似乎也已经很累了,趁着这个难得的时机休息。


    博阳郡王拔下了穿过衣角插在树干上的利箭,看了看箭杆上的刻字,轻嗤:“军中制式?”


    他的目光忽略了那一只受伤的黑狼,转向了歪倒的小木门处,那小木门上也有一支利箭,他的视力很好,能够看到那箭上也有相同的刻字。


    头戴金冠的荣王世子骑着马,看着那并不足以让人骑在马上穿过的小门,皱了皱眉,下马。


    在他身后跟着的那些人,仿佛都是京中纨绔,一个个衣着光鲜靓丽,看着荣王世子下马,也跟着下马,嬉笑之间,还有人对着那只黑狼放箭。


    “啊,箭没有射准。”


    荣王世子看着博阳郡王手中的利箭,笑着致歉,“没想到郡王会在这里,没想到这门……”


    他的视线扫过那歪着的小木门,已经有随从过去看了,那随从高声说:“门没锁。”


    只这一句话,荣王世子的脸色也是微变,博阳郡王更是跟着皱眉,他也意识到这里面有什么问题了。


    一只黑狼能够进入灵山寺的寺院之内,这本身就很有问题,虽然灵山寺后山之中多有野兽,但为了防止那些野兽袭扰,灵山寺的后墙很是高大,连狗洞都不曾预留的后墙,显然不具备让野兽悄然潜入的条件。


    若是吹毛求疵,一定要说有安全上的漏洞,那么就是这一扇小木门了,大约是为了方便寺中僧人砍柴所预留的、直通后山的小木门,是整端后墙最为薄弱之处。


    但,即便薄弱,若是锁上门,也不是一只野狼能够闯进来的。


    于是,现在的问题就是,野狼通过没锁的门进入了灵山寺院内,差点儿伤到博阳郡王,是意外,还是故意安排的巧合?


    宋婉这会儿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她没有马上挣脱博阳郡王的手臂,只是微微转头,看向那只黑狼,如果是有人刻意安排,那么这只狼肯定也不是无缘无故跑到这里来的。


    别的不说,就说灵山寺的这一道后门,宋婉这个来过几次的香客都不知道,还有什么人知道这里有一道门,早早把它打开,静等着野狼上门?


    要知道,作为离京城最近的最有名的寺庙,往来灵山寺的香客有不少都是达官贵人,灵山寺中的僧人可不想得罪她们,为了女眷的安全,寺中不仅有武僧巡逻,还有沙弥引路,甚至专门隔开了僧人来往的区域和香客休息的区域,这种严密保护之下,竟然有这样的安全漏洞吗?


    “听说游猎会今日放狼,都是皮毛极好的,正好我想要给太后娘娘献上一条狼皮褥子,这才专门带了人过来,不知郡王是……”


    在短暂的静默之后,荣王世子率先开口,目光看向宋婉,若有几分玩味,早就听说博阳郡王被一个庶女勾了魂,竟是不远千里去广城与她私会,一路把人护送回京,还给了宋家四个大长公主府的女学名额,如今看,果然是色令智昏。


    “可有什么人知道郡王今日来此?”


    荣王世子的问话更进一步,直白地表示他怀疑有人暗中做手脚,就是想要让他跟博阳郡王结仇。


    博阳郡王眉头紧蹙,荣王世子的这种说法,也是他所想的,无他,即便荣王世子是个纨绔,但除了跟秦骁不对付之外,满京里头要说对他有微词的,那可不少,看不惯他长街纵马的,被他撞翻了摊位,挨过他打的,被他嘲讽讥诮过的……总之,想要看他倒霉的大有人在,但,要说跟他结下死仇的,那肯定是一个没有。


    荣王是个性好享乐之人,一辈子唯一能够有点儿真心,大约就是对荣王世子的生母了,那个传闻中很有能耐的外室,以至于爱屋及乌之下,对荣王世子百般包容宠爱,即便是御史弹劾,他都能嬉皮笑脸说是“子不教父之过”,不让荣王世子受罚。


    曾有一年宫宴,荣王世子把一个宠妃推入冰湖之中,都被轻飘飘放过,只得了一个“不许参加宫宴”这样含糊的没有明确时间限制的惩罚,据说那个宠妃因此受了寒落了胎,即便还在母腹之中,皇子依旧是皇子,可荣王不过掉了两滴泪,说荣王世子只是个孩子,皇帝就轻飘飘放过了。


    当然,连同那个宠妃,也自此轻飘飘,于后宫之中没了存在。


    被这样庇护着的荣王世子,说是横行无忌都不为过,他的生活如此顺心,自然也不会专门跟人结下死仇,尤其是跟博阳郡王这种没什么利害关系的人。


    哼,他当然知道博阳郡王管着补风使,但,补风使那种存在,若说早些年,还算有用,如今么,失了皇帝的信任,补风使还能维系几年,泯于众人大约是它最后的结局。


    这种情况下,即便是荣王世子心有大志,也不会看重博阳郡王,更不会对博阳郡王这个不知道能够活到几时的病秧子下杀手,犯不着。


    同理,博阳郡王跟荣王世子也从未有过什么交集,同在京中算一条,血脉上有些联系,都是皇家血脉也可算一条,其他的,大约就是宫宴上的几次相逢,街面上的几次偶遇,完全谈不上熟悉。


    不熟悉,没仇,那这一次真的就是意外吗?


    博阳郡王反手扔出利箭,朝着那只黑狼的方向,宋婉只听得“噗嗤”一声,似利器入肉,紧跟着就有什么东西倒下的声音,她想要扭头去看,被博阳郡王遮住了脸,他大约是想要捂住她的眼睛,可手太大了,把宋婉的大半张脸都蒙住了。


    “……应是巧合。”


    博阳郡王定下基调,无论是否真的巧合,这种时候,都是死无对证。


    荣王世子没有走近查看那只狼的生死,勾起唇角倚靠着门框:“没想到啊,竟然有人要算计你。”


    一个纨绔显然没什么名声可以丢了,但博阳郡王就不一样了,在这种时候,任何一点儿风吹草动都会让上面怀疑,比如说他们两个这一次见面,也许就会被解读成私下勾连。


    博阳郡王的眉头又皱起来,他不想跟荣王世子多说,大氅一扬,裹住宋婉,兜头罩下的黑色阴影让宋婉的视线受到了限制,被博阳郡王揽着肩膀离开的时候,她还有点儿脚步踉跄,怎么、怎么就走了?


    这、这就走了吗?


    她下意识想要回头,却什么都没看到,只能听到荣王世子的嗤笑,他似已经明白博阳郡王这般掩耳盗铃的行为是为了什么,招呼一声,他那边儿又热闹起来。


    “这只算我的!”


    “还有五只……”


    “快点儿,别让它们跑到深山里了。”


    第822章 第822章:九周目


    随着呼喝之声,跟随在荣王世子身后的那队人就要往另一个方向去寻找其他野狼,他们那神色专注的样子,好像真的从树影草丛之中看到了野狼的身影,可那飞快溜走的模样,也不知道是不是心虚,一个个都不敢抬头去看荣王世子的神色。


    荣王世子是被算计了,那他们呢?在这个算计之中是属于布局的那一环,还是纯纯背景板,亦或者推波助澜?


    有那自觉清白的觉得这实在是不好辩解,心中叫苦,得罪博阳郡王也就罢了,并不知道博阳郡王还管着补风使的人并不觉得博阳郡王在京中有什么威望可言,如果有,那一定是因为大长公主殿下还活着,狐假虎威。


    若是得罪了荣王世子,那可真的是……有句话怎么说的,小人报仇,从早到晚。


    他们这些连纨绔之名都轮不上号的小配角,在这里面真的是说不上话啊。


    荣王世子眼角瞥了他们一眼,轻嗤一声,这些人想什么他都知道,以为装不知道就没事儿了,做梦。


    他的随从已经去灵山寺院内捡走了那只野狼,被博阳郡王随手掷出的利箭射死的野狼有些沉重,为了皮毛光鲜,并未被拖行,而是被那随从单臂捞起来,就这么抱着带过来了,连那利箭还在狼尸身上,正中咽喉的一箭。


    荣王世子看着这一箭,玩味地笑:“往日里倒是不曾听说博阳郡王还有这样的投壶之技。”


    他这般玩笑着,拔下那狼尸身上的利箭,时间不长,鲜血尤热,似乎还抱有某些活力,随着利箭被拔出,带出一道血线,血点溅落在随从的脸上身上,随从眼都不眨一下,依旧托举着狼尸,方便荣王世子检查的样子。


    荣王世子已经不再看这句作为引子的狼尸了,他转头看向那几个溜走的人,都是骑马上山的,追逐野狼的时候不觉得林木碍事儿,这会儿他们说是追着野狼,其实离开的速度不算太快,马蹄哒哒哒小步走着,像是在漫步郊游。


    沾着狼血的利箭搭在弓上,弓弦拉开,碧绿的扳指上似划过一道冷芒,然后,嗖的一声,利箭消失,弓弦颤动,被飞速甩飞的一滴血点落在荣王世子鼻翼,些许狼血腥气,夹杂着某种并不令人舒适的温热感,荣王世子随手抹了一下,一道血痕拖至嘴角,那上翘的嘴角勾起一个撩人的微笑。


    前面的惊叫声伴随着某种恐惧,众人回头,其中一个回头的人肩膀上正插着一支利箭,正是刚才从狼尸上拔下来的那支。他神情扭曲而痛苦,还夹杂着某种心虚之后的愤怒,比那些单纯惊讶,单纯愤怒的神色要复杂一些。


    对上他的眼,荣王世子高声:“我可是射中了那包藏祸心的野狼?”


    骑在马上还被射中肩膀的高度,哪里是在射狼,分明是在射人,而“包藏祸心”之说,又哪里是用来说狼的,不也是说人的吗?


    其他几个还为荣王世子这一箭有些惊惧的,听到这话,顿时多了惊疑之色,看向那人的神色之中也多了某种指责的意味,有几个还躲得远了些,表示这件事儿跟自己无关。


    荣王世子一箭惊人之后,也没继续威胁,甚至没有跟那人把话说明白,彻底撕破脸然后分道扬镳,他竟是放下弓,策马上前,追上了他们,见他们不走,都在看他,还疑惑:“不是还要追猎吗?走啊,去寻其他的野狼。”


    这……一众人面面相觑,就是那个被箭射中的,也不由得露出几分茫然之色来,荣王世子这是什么意思,这一箭之后就不追究了吗?


    还是说,他并不知道是谁设计他,纯粹是用这一箭立威?


    他们都不动,直到荣王世子往前行了一段距离,超过了他们,才有人迟疑着策马跟上,这时候若是离开,是不是就心虚了呢?


    跟、还是跟上吧。


    后面的追猎是怎样的情形不好说,但气氛的古怪已是必然的了。


    另一边儿,带着宋婉离开的博阳郡王并没有真的就这样离开灵山寺,而是带着宋婉进了一间供香客歇息的禅房,解下那一件兜头蒙脸的大氅,被包裹着有些闷气的宋婉重新见到了光明。


    她的脸颊粉红,嘴唇也被咬得发红,发丝略有凌乱,看向博阳郡王的时候,眼中仿佛也含了深情一样。


    “你、你没事吧?”


    “你没事吧?”


    两人的话同时说出口,近乎重合的音轨是不约而同的关切。


    “没事儿。”


    博阳郡王微怔之下,动了动手腕,宋婉以为他手腕受伤了,忙捧起来看,看到那袖口都不曾破损分毫的时候,还看到了那因为抬起手而露出的腕部,雪白无痕,很有些秀气。


    “我也没事儿,你动作快,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已经被你保护好了。”


    宋婉说这话的时候回想了一下,若不是博阳郡王反应快,她就算不被饿狼扑到,也肯定会伤于箭下。


    回忆一下那支利箭最后射中树干的高度,若是射在人身上,就算一时半会儿要不了命,也肯定不会好受。


    诶,要不了命?


    是啊,那个高度,一看就是要射狼的,而非射人的,所以……


    “是有人算计你和荣王世子结仇吗?”


    宋婉耳朵没聋,荣王世子说的话,她都听到了,除了感慨荣王世子聪明,脑子转得快之外,再想这件事,也觉得有点儿诡异。


    首先一个,那里原来就有那扇小门吗?她以前怎么从未发现,是因为没注意,还是那门是后开的?


    野狼进入灵山寺院内,这种意外还真不那么意外,也不知道是谁安排的,实在是算不得巧妙,甚至有些画蛇添足。


    “不至于结仇,多半是试探。”


    博阳郡王说了一句,见宋婉还想知道下文,眼睛亮亮地看着自己,他的喉结动了一下,继续往下说:“那一箭只会伤人,如果箭上没毒,不至于要命。”


    毒?宋婉好像被提醒了,是啊,还可以给箭上涂毒,所以,“箭上有毒吗?”


    “应是没有。”


    博阳郡王的回答还算肯定,他反手射杀野狼,除了抹除身边的潜在威胁之外,也是要让那野狼验证箭上是否有毒素,同时,狼尸也可以是证据,不过,那些就留给荣王世子去查吧。


    他跟荣王世子的确没什么交集,但对荣王世子所了解的比别人多一些,补风使的各种消息都会在他这里汇总,其中关于荣王世子的消息就不算少,别的不说,那外室子成为世子的故事,简直励志感人,不知道多少人都对此津津乐道。


    在荣王世子成长的这一路上,明里暗里,不知道多少双眼睛都在盯着他,补风使对他多有关注还因为他的生母。


    作废的封号,被遗忘的名字,连做人妾侍都不能的身份,若不是荣王托庇,连成为外室的资格都没有的那位柔弱女子。


    博阳郡王想到这里,不免多说两句:“荣王世子有反意,最好离他远点儿。”


    “啊?”


    反意?是造反的意思吗?这、这是能说的吗?


    宋婉有点儿惶恐,博阳郡王就这样大咧咧说出来了?


    见宋婉那不知所措还有些受宠若惊的样子,博阳郡王觉得有点儿可爱,神色略微舒缓,语调都放缓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儿,陛下是知道的。”


    这一句话,信息量好像有点儿大,宋婉愣了一下,她想起来荣王世子这个心怀大志的家伙是怎样的野心勃勃,但,皇帝知道,是不是有点儿不对,就这样还宠爱他……唔,好像皇帝也没怎么宠爱啊,除了一个世子的身份,其他的又没给官职,又没给权力,看似放纵的种种不追究,也像是在捧杀。


    也许是考虑到宋婉会是自己以后的妻子,再加上知道宋婉不是胡说的人,博阳郡王倒是没有对宋婉隐瞒有关荣王世子的那部分“秘密”,“他的生母是罪人之后,若非荣王包庇,早就死了,如今苟活也不过一个不可见人的外室而已,他能得世子之位,也是因为荣王没有别的儿子,否则……”


    博阳郡王没有深说,但宋婉思维发散,很快联想到历史上某位皇帝做的好事,把自己的儿子过继给兄弟,让自己的儿子继承兄弟的爵位,啊,这……所以,荣王世子以后未必能够继承荣王的爵位是吗?


    宋婉总觉得自己是不是想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但,博阳郡王没有往下说,她也不好不礼貌地胡乱编排,就听博阳郡王继续说灵帝宝藏运回来之后的事情。


    此前,博阳郡王跟荣王世子差不多,并没有什么正经差事,荣王世子还有个纨绔之名掩饰尴尬,博阳郡王就只能深居简出说自己身体不好不能任事,结果,他突然被提起来成为巡察使,出去一趟带回了灵帝宝藏,还带回来一个认祖归宗的前洛阳王子嗣,如今的洛阳子爵司马修。


    不仅如此,还有他带回来的未婚妻宋婉。


    单独一件事是偶然,两件事是巧合,三件事……哦,应该说四件事,还有一个宋婉买一赠一的藏宝图呐,也都被博阳郡王交给皇帝了,这般看下来,博阳郡王还真是与众不同了,有人想要试探也是正常的,哦,被选中试探的人,应该就是荣王世子了,一个纨绔,做什么都不奇怪,得罪谁都正常,不是吗?


    可惜,纨绔不傻,病弱也没那么弱。


    第823章 第823章:九周目


    因为荣王世子的纨绔之名,京中很多事情,只要跟他有关,仿佛就不用问什么缘由,纨绔么,无事生非难道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就好像,别人打人可能是他们结仇,而荣王世子打人,也许就是因为那个人正好出现在他面前,而他正好心情不好。


    这样真真假假的黑锅背多了,不是纨绔也是纨绔了。


    灵山寺的这一次“意外”也就成了某些人借荣王世子之手来试探博阳郡王,或者说,借博阳郡王之手来试探荣王世子。


    里面的原因听起来有些复杂,可其实很简单,两个人都被当做棋子摆弄了一下而已,不过,荣王世子可能是甘愿当这个棋子的,否则,他也不会在京中有什么纨绔之名。


    宋婉并不了解这段过往,好在博阳郡王并没有把她当做外人,只要她问了,大部分都会跟她说实话,于是宋婉很快就知道了为何荣王世子一定要以纨绔之姿示人。


    荣王世子那个至今还在当外室的生母并不是个简单的,其母亲,就是那个“罪人”犯的罪是谋反罪。


    这样的罪,诛九族都不为过,尤其是涉及夺嫡之争,败者几乎十死无生,但因为对方是女子,司马氏的女子,皇室血脉加身,又因世人重男轻女的思想作祟,即便她也参与谋反,甚至还可说是主犯之一,可审判的时候,依旧有人看轻了她,让她的女儿得以苟活。


    “啊,司马氏……”


    宋婉露出古怪的神色来,司马氏跟司马氏,同姓可婚吗?会不会有点儿乱?咳咳,哦,对了,母亲生的女儿又不随母姓,所以,表哥表妹?古代表哥表妹结婚就很正常了。


    想到这里,宋婉就想要把自己的惊讶收回来,自己这样没定力,也太大惊小怪了。


    博阳郡王没想到宋婉已经在想一些骨科的事情了,他撩了一下车帘,看了一眼外面,犹豫了一下,问:“可要去六博坊?”


    因为那一桩小意外,他们提前从灵山寺返回了,这个时间各回各家显然有点儿早,也有一种败兴而归的感觉,博阳郡王觉得是自己没安排好,才导致这样的“意外”,手中掌管着补风使的他,如果真的细心一点儿,提前想到这种意外的可能的话,其实今天的意外并不会被他碰上。


    因此,博阳郡王心有愧疚,想要弥补一二,就给了一个更好的约会地点。


    “六博坊?”


    宋婉当然知道六博坊是什么地方,也知道那里男女都可去得,并没有什么性别歧视,但,带着未婚妻去这种地方约会,真的不是要把人带坏吗?


    博阳郡王见她讶异,以为是不知道六博坊的事,就跟她说了两句:“家中有六博坊的股子,你以后可能还要去那里查账,可想提前去看看?”


    “……好啊!”


    宋婉大方应下,博阳郡王这人很实在,他是真的没在这些方面隐瞒宋婉,这给了宋婉很大的安全感,不管这事儿跟她有关没关,但他肯告诉她,本身就是在交付一种信任,哪怕这件事可能京中人人都知道。


    过了一会儿,马车从六博坊后门直接进去,见到那道后门,宋婉脑海之中划过一个画面,是某一周目曾在这里看到离开的博阳郡王的画面,那时候他们还不熟悉,如今……她的手搭在博阳郡王的手臂上,下了马车,随他一同走入。


    前面的喧闹仿佛有些远,马车直接进来的这一处院子很有一种闹中取静的氛围,并不是完全听不到前面的声音,但隔着高大林木和院墙,那声音几乎可以被忽略了。


    精致的三层小楼,纯木质结构,三层的檐下还挂着串串金铃,微风拂过,铃铛摇晃,发出清脆的响动,二楼有几扇窗户是大开着的,视线好能够看到里面的桌案,还有桌案上的兰花,以及远处墙壁上的挂画。


    一楼有一个延展出来的木廊,一旁流水潺潺,竟是有个小小的水沟从这里穿过,不时可见水花飞溅,里面恍似还有鱼儿在游动,应该是活水。


    宋婉顺着水源的一端看去,被墙边儿的一丛花木遮挡了视线,花木枝叶繁茂,在这种时节并不常见的青绿很是吸引视线,也遮掩了水流所终之处。


    “竟是真的吗?”


    宋婉摸了摸那几乎要探到身前的绿叶,确定不是什么仿真植物,愈发觉得好奇,竟是不怕冷的吗?


    很快,她就知道了为何这植物不怕冷,那细小的水流,竟然是温热的。


    温度不算高,所以没有什么袅袅白烟,升腾热气,但越过上方的时候,能够明显感觉到一股热气飘然而起。


    “这是引了地心泉……”


    博阳郡王见宋婉讶异,给她介绍了一下这地心泉是从哪里引出来的,宋婉一边听,一边想着京中的地图,六博坊的所在位置,以及,某两处灵帝宝藏所在位置,包括皇宫所在位置,这地心泉……嘶,灵帝宝藏之所以安在那两处,会不会就利用了天然的洞穴,而非全靠后天挖掘呢?


    “京中的灵帝宝藏,你找到了吗?”


    宋婉突然想起这件事儿,那藏宝图交给博阳郡王之后,他们两个还有过一通分析,基本上就是宋婉在说,博阳郡王在问,之后就没再说起过了,这是回京以来,宋婉第二次问起有关灵帝宝藏的事情。


    第一次是被宫中天使询问之前,博阳郡王叮嘱她一些应对之法的时候,宋婉问了一句那藏宝图的后续。


    “圣人另有安排,不必我来负责。”


    博阳郡王对此没什么异议,他对灵帝宝藏没什么执念,但看皇帝那个样子,却没想到这京中的两处灵帝宝藏,皇帝竟然一处都不准备挖掘。


    明明那么在意,却不想挖掘,是几个意思?


    这样的疑问偶尔也会冒出来,但博阳郡王深知,某些秘密不是自己能够探究的,也就全当不知道,不再关注。


    宋婉愣了一下,玩笑:“我还以为陛下一定会派人挖掘,免得落入他人之手呐。”


    自从知道灵帝宝藏之中有大量的钱财和军械,包括不知道过没过期的粮秣,宋婉就明白为什么会有灵帝之祸的说法,这样一个宝藏,在乱世的时候,谁挖到了那就是找到了崛起的机会,说不定就能一飞冲天。


    便是太平年间,盛世之下,这样的一份宝藏也足够某些人迅速拥有造反的实力了,或者说,谋反的实力。


    偏偏这司马氏的人还特别多,人心还不那么齐,有太多心高气傲的,想要一举占据上风。所以,每一份灵帝宝藏都不能轻忽,免得资敌。


    “京中之事,有什么能够瞒过陛下的眼,只要不动就是最安全的。”


    博阳郡王对此有自己的理解,灵帝宝藏不挖掘,大家都安全,挖掘出来,不安全的只有那野心之人了。


    “什么都瞒不过吗?我不信。”


    宋婉抬杠,她之前就听博阳郡王说过补风使如今并不纯粹,也就是说补风使未必都是忠心于皇帝的,那么,作为皇帝耳目的补风使如此,皇帝得到的信息难道就不可能虚假吗?


    如果有人想要瞒过皇帝,还是很有可能的吧。


    博阳郡王看宋婉的眼神,就好像是在看无知孩童,“你以为京中只有补风使吗?”


    皇帝能够获取消息的渠道,从来都不是单一的,所以,补风使的存在真的就是一种“补缝”,而非罗网。


    宋婉没有就这个问题继续抬杠,她其实能够想到很多获取消息的渠道,甚至因为有补风使作为遮掩,那些常规的渠道都显得有几分小众,以至于容易被大众所忽略了。


    若是再继续坚持不可能,那就是自取其辱了。


    宋婉只是说话逗趣,不是说话卖蠢,干脆转移了话题:“这是你的院子?”


    她猜博阳郡王在六博坊的股子不少,于是有个单独的小院,也挺合理的。


    “进来看。”


    博阳郡王没有跟宋婉辩论的意思,也没准备当个导游,他把宋婉领到室内,让她去看摆了一屋子的账本。


    “啊,这……”


    说实话,有些惊人,但看某些账本纸张都已经发黄,就知道这些并不是一年的账本,莫不是数年账本都在此处?


    桌上摊开的账本纸页雪白,被镇纸压住,显然还没审阅完成,宋婉询问地看向博阳郡王,对方默许,她这才上前看了两眼,真的就是账本。


    “能看懂吗?”


    博阳郡王拉开椅子,坐下给宋婉讲解,然后,让出位置,让宋婉坐在椅子上看账本。


    宋婉瞪大眼看着博阳郡王,不是感激他的信任,而是震惊他这是做什么?这就是“提前去看看”,所以,他带自己来六博坊,真的就是为了让她看账本?


    一张脸要皱成包子,这是什么约会新套路吗?


    喜欢你所以带你来查账?


    喜欢你所以让你看账本?


    天崩地裂,这是什么品种的直男,没点儿浪漫细胞吗?宋婉扁着嘴,她很想说自己还没学过管家,可刚才博阳郡王教她的时候,她偏偏卖弄了一把聪明,怎么办,这个账本好像非看不可了。哀怨……咬手帕,我恨你不解风情。


    第824章 第824章:九周目


    在查账上面,宋婉不能算是一个新手了,以前的恶婆婆磋磨她也多是从管家理事上下手,给一堆没用的陈年旧账,就让她一箱箱翻账本,就能把她拘在一处动弹不得。


    那些不得不为之的查账经历,锻炼了宋婉的能力,这时候再看账本,其实比她在博阳郡王面前表现出来的小聪明还要更厉害一点儿,甚至培养出某种类似第六感的感应,账本上的账有没有问题,看一眼就能有感觉。


    当然,具体的问题是什么,还要仔细去看,逐条分析才行。


    六博坊的账目不算复杂,每日的收支数额很大,但细看下来,又比较平均,仿佛还有点儿淡旺季的意思,却也并不十分明显。


    倒是那分红的账本,宋婉看着看着就不由蹙眉:“竟然分了这么多股子吗?”


    乍一看,好像都是众筹的了。


    博阳郡王把宋婉按在这里管账,自己也没闲着,在一旁坐着,拿起别的账本来看,听到宋婉自言自语的疑问,他视线瞥过来,第一眼,并没有落在那账本上,而是看宋婉凝眸思量的侧脸,那种认真的小模样,格外美丽。


    是静之美,却又不纯然是“静”的,敞开的窗拦不住外面的风,吹进来的微风拂动她额前发丝,那在阳光照射下恍若散发着淡淡金色的发丝拂开,白皙的肤色在光下格外通透,有一种剔透之美,让人一下子就联想到了水晶,澄净无异色,璀璨蕴明光。


    她的眼眸黑亮,这会儿长长的睫毛半垂着,留下一片扇形的阴影,让那双眼显得幽深,让人想要探究那落在她眼中的是怎样的风景,竟然能让她如此目不转睛。


    琼鼻樱唇当入画,留住容颜未老时。


    蓦然,博阳郡王就有几分手痒,想要作画了,博阳郡王因为身体缘故,从小在学习上并不十分刻苦,但他到底也是风度翩翩的君子,书画还是会的,要说跟那些名师大家相比,恐怕多有不如,但论生动感人之处,也自有风骨。


    他心念一动,目光就不由长久停驻,被这样注视着的宋婉哪里还能察觉不到,眼波流转,瞬间就明白这是自己魅力大爆发了,认真的女人也很有魅力呐,沾沾自喜之间,飞过去一个小眼神儿,好似娇羞,好似嗔怪。


    那眼神之中像是下了钩子,被“钩”了一下的博阳郡王迅速回过神来,不自然地收回视线,浅咳两声,总算还没失忆,记得之前宋婉自言自语的是什么问题,这才开口解释:“六博坊不同其他,输赢还在次要,消息为重,此中股子未必都以钱财分红,另有消息账本,以作分润。”


    “啊?”


    宋婉早就走神了,听得博阳郡王这样的话,她自己还想了想,才想明白这是“书接上文”,好家伙,纯当之前热情看我的时间不存在是吧,竟是直接被“跳过”了。


    时间知道你这么快进吗?


    她的思绪转得快,还能分心二用,一边想着这个,一边快速回忆起来自己刚才所问,联系博阳郡王的回答,她吃惊了一下:“竟是还有消息账本吗?怎么分润?是要给消息分级吗?”


    “消息分级?”


    这个词有点儿生,但博阳郡王也是反应快的人,很快就因文生意,明白这个词的意思了,他微微思索,琢磨着这样做似乎更好一些,但想了想其中所需要的人手,又觉头疼,不太现实。


    “没有那么多的人手去做分级,大部分消息,都在汇总后被标注好价格,因重要程度不同,分给各人的也不同。”


    博阳郡王没有说,做这部分工作的人就是他自己,因为有些消息的保密程度不同,若是让别人看到了,这可不是一纸保密协议就能让人闭嘴的东西,而为了保密灭口什么的,总不能天天往灭口吧,那就是把人当做耗材了,还是那种会读写的聪明人,这种人可都是人才。


    所以,所有消息汇总到一起之后进行初筛的就是博阳郡王,他把一些明显过分重要的消息捡出来另放,其他的才开始控制着流入某些他需要对方知道这个消息的人手中。


    如果是现代,网络大数据存在,做这种筛选就很简单,只需要一个程序指令就差不多了,但在古代,这种就是纯纯的人力了,还要那种脑子好使,能够快速分辨利弊得失,同样也能知道一二买方情况的,才能如此精准投放相应消息,在一定程度上引导对方行为。


    博阳郡王见宋婉有所好奇,也没讳言这消息账本之事,给她说了一番自己做的工作是什么,他说得简单,宋婉却听得睁大了眼,这也……太厉害了!


    再看博阳郡王那苍白的脸色,都觉得有了别样的解读,这得是怎样的脑力才能够充当这个人形计算机啊,是不是也有点儿太厉害了。


    目光之中不由夹杂了一丝同情,能者多劳,她肯定是不要做这样的事情的,呃,她、她应该不用做吧,虽然,她现在已经在看账本了。


    宋婉小心问:“那,这些消息,不用也让我看吧?”


    “你想看?”


    博阳郡王挑眉,他有的时候总觉得宋婉问题太多,像是什么都想要知道,非要弄个明白不可的样子,也不知道家中是怎样教出来的,倒像是个好奇心重的小娃娃,看到什么都想要摸一摸,问一问。


    但看过了,摸过了,问过了,又都不往心里去。


    “不不不,我才不想看呐。”


    宋婉头摇得好像拨浪鼓,手都跟着推拒,不要,不要,她才不要再看什么消息账本,想也知道,这些消息里面肯定有很多不为人知的东西,她知道多了,可不是什么好事儿。


    古代虽然不研究什么微表情,但人精子们在什么时代都是人精,看一眼就能发现你反应不对,从而怀疑什么之类的事情,宋婉都能想到自己若是知道某个秘密消息,在旁人提及相关事情的时候,她肯定忍不住会露馅。


    “不想看?”


    博阳郡王一副不相信的样子,不想看问什么问啊!


    问就是想,想就是要。


    “不想看,不想看,我才不想看!”


    宋婉摆出一个大大的“×”表示拒绝,“别想骗我给你打白工,这钱又不是分给我的,我才不要多做事。”


    啊,这……博阳郡王听到这一番话,不说目瞪口呆,也有点儿大吃一惊,玩味一笑:“打白工?”


    又是个生词,但意思好猜,联系上下文,很容易就能猜出这是打工不给钱的意思,博阳郡王愈发觉得宋婉有意思了,也不知道她是怎样生造出来这些词汇的,很有趣。


    “你是我的未婚妻,帮我管事难道不是应该的吗?哪里有‘打白工’的说法呢?”给自己家中做事,不能算打白工。


    有点儿狡猾……宋婉再看博阳郡王,从他唇边那一抹笑意像是看到了狡猾的狐狸,所以呢?未婚妻就是帮忙分担工作的吗?她就不能当个不管事的,只要吃吃喝喝被宠着就可以了的好妻子吗?


    先婚后爱可以接受,但以婚姻为束缚,牢牢绑住她这个劳动力,她可就要闹了!


    宋婉的不高兴表现得很明显,甚至还恶狠狠瞪了提出如此非分要求的博阳郡王一眼,比起婚事说定之前的谨慎小心,这会儿的宋婉显然嚣张放肆了很多,博阳郡王也察觉出来了,她在自己面前愈发放松了。


    “不仅是这些,家中的事儿也要教给你来管,祖母的意思是在女学的时候给你加课……”


    博阳郡王继续放“坏消息”。


    “停、停、停,我不同意加课!凭什么我要多学!不要,不要,我只跟其他女学生学一样的课就可以了,不用加课,我还没嫁人呐,我还是个姑娘呐,要轻松,要快乐,要……”


    宋婉都要撒泼打滚了,高声争取权益,还准备多说两句,一个不小心对上博阳郡王眼底的笑意,到了嘴边儿的话都给忘了,几乎不过脑子,凑上去贴了一下他的脸颊,声如蚊讷:“要……”


    含情脉脉的目光只倒影着一人,世间所有仿佛都被遗忘,连此时此刻在哪里都被忘怀,目光之中只有他的笑脸,只有他的笑眼,只有他……眼底的倒影。


    我在他眼中诶,那再等一会儿,是不是就要走到他的心里了?


    无形的情感仿佛化为了涓涓细流,流淌在空气之中,流淌在湿润的眼眸之中,再进入体内,随着血液流淌到四肢百骸,流淌到心房之中。


    爱意如潮,汹涌澎湃,爱意如水,润物无声。


    不知不觉泛红的脸颊,不由自主羞怯的眼眸,还有那舍不得移开的视线,以及怦怦乱跳的心声,仿佛都在诉说着爱意,无可阻挡的爱意。


    宋婉已经把什么都忘了,这会儿脑海之中仿佛一片空白,又仿佛已经被博阳郡王的身影占据全部,有他在身边,真好。


    手抬起,捂住博阳郡王的眼:“不许蛊惑我了,我是很有坚持的。”不能仗着男色这样惑人,这是不道德的,宋婉觉得自己有点儿经受不住考验了,道德什么的,她也不是不可以,不、还是不可以的!


    这一周目,她就要轻松地活,做没道德的那种人!唔,没道德,所以……不,不行……不打工,永不打工!


    第825章 第825章:九周目


    有的时候,底线就是要被持续降低的。


    从六博坊回来那天,已经不早了,宋婉帮忙看了一、二、三、四……七,足足七本账本,其中还包括一个当做解闷用的消息账本,都是很普通的小消息,东家长李家短的,基本上可以当做八卦杂文来看了。还是真实性很高的那种,如果不太讲究画面和声音,也能把那些文字当做短视频一样刷一遍,反正宋婉就是那样翻页“刷”过去的。


    最后宋婉回到家的时间已经有点儿晚了,基本上就是赶在晚饭前,宋婉回来给宋老太太去请安的时候,宋老太太那边儿正好饭菜上桌,好么,赶巧了,她就直接被宋老太太留下来吃了一顿晚饭。


    老人家的口味跟年轻人还是有些差别的,宋婉吃得不是太习惯,但比起她平日的伙食,宋老太太这里真的是很好了,就当享受一顿大餐。


    “……去灵山寺碰见点儿事儿,郡王不想招惹麻烦,就带着我回来了,怕我没玩儿好,带着我去了六博坊……”


    宋婉故意略过灵山寺碰见荣王世子的事儿,说到“六博坊”的时候,还看了看宋老太太的神色,想要看看对自己去六博坊玩儿,宋老太太是什么态度。


    六博坊么,博戏这种东西都知道,平时宴会上少不了它添点儿趣味,可平时若是沉迷,那可就是害人害己了。


    正常大家长都会对此有所保留,一向要求女子贞静的家中长辈,在这方面可能还要对女子限制更多一些。


    宋老太太听到“六博坊”,笑了下:“那里的确热闹。”


    这个语气竟然很是中立,并没有那种动辄贬斥不喜的模样,但要说积极鼓励,也不尽然。


    “小心把你身上的钱都输光了。”


    这个恐吓就很能代表态度了,还是不太支持姑娘们去那里玩儿。


    跟预料的差不多,宋婉歇了试探的兴趣,反正六博坊的账本上没有宋家,连宋老太太娘家,可能也是这十几年没落了的关系,也没见有股子在,所以,有关六博坊那个消息账本的事情,宋家无人知道。


    唔,不对,也不能说无人知道,宋婷肯定知道。


    作为补风使,宋婷以前也经常扮做小丫鬟去六博坊玩儿,宋婉那时候还以为她是在里面跟上线交接消息,现在想来,那里应该有一个消息接收点,宋婷按时送消息过去而已。


    宋婉没再多想,从宋老太太院子里出来,长杆上已经挂上了风灯,被固定的灯笼投下稳定的光源,让庭院之内的路不再那么幽暗,不过,也就是这附近了。


    “祖母可真会享受。”


    宋婉仰头看了看那风灯,这种路灯作用的风灯比一般的风灯可要大多了,里面用的蜡烛都是专门的型号,有个“儿臂粗”的说法,如此才能让光源更加稳定,当然,价钱也昂贵很多。


    别的不说,就这一院子之中的五个风灯,一晚上五根蜡烛的费用就能……啊呸呸呸,她怎么又算起账来了?这是什么打工魂啊!被驱使成惯性了。


    “姑娘慢点儿走。”


    庭院内明亮,春巧就不着急走,见宋婉走快了,还拉了拉她的胳膊,贴近了些,好似小姐妹把臂同游一般,瞧见宋老太太院中的景致,还会指点给宋婉看,小声说要多少多少钱。


    “……丫鬟们都羡慕呐。”


    宋老太太可是宋家最出名的大财主,那有钱都是摆在明面上的,庭院之中的花草价值不必说,就说那看似平常摆来当做景致的石头就是特意从南边儿运来的景观石,千里迢迢,本来就贵的石头到了京中价值都要上天了。


    春巧走过去的时候忍不住小摸一把,也没觉出着石头有什么好,但就是觉得好像沾光了似的偷笑。


    “瞧你这点儿出息。”


    宋婉看得好笑,这会儿的春巧没有前几个周目的记忆,也自然忘了她曾经见过多少好东西,连个石头都稀罕。


    “幸好在大长公主府你不这样,不然可真是要让人笑话了。”


    左右无人,走出这明亮的院子,外头仿佛更暗了一些,春巧又靠近宋婉两分,真的是肩膀贴着肩膀了,“姑娘放心,我在外头肯定不这样,这不是难得见到么。”


    确切说,是难得见到宋老太太院中的夜景,不得不说,宋老太太在享受上是很会的,房间之中的那些用品就不说了,这晚上庭院里头还有灯,不仅仅是高悬的风灯,还有低矮的能够营造某种氛围感的地灯,散落在花丛之中,假山之侧,湖水之旁,高低错落的灯虽然没有现代灯光秀那般绚丽,却也让她的小院成为夜间最明亮最美丽的那个。


    这里面最让宋婉惊叹的大约是那种专门固定在树枝上的树灯了,古代的夜要更黑一些,浓稠如墨的夜色笼罩之下,树木都会呈现出一种暗色,白日里明亮的绿到了晚间几乎成了墨色,连鲜艳的花朵,都差不多被染上了一层黑色。


    这种时候,有树灯在树枝之间被点亮,乍一看去,星星点点,宛若满树繁花,美如梦幻。


    便是冬日雪积枝头,也不影响那树灯被点亮之后反射出来的光晕犹若星光,更美了。


    可以说一年四季,各有各的景色,除了花费大,以及人力上的耗费,还有防火的需求,基本上没有什么不好的地方了。


    其实防火也不算什么,宋老太太的院中就有湖泊,还有活水营造的溪流,再有几个养荷花养鱼的大缸,真正需要用水的时候,还是很方便的。


    住在这样的院子之中,白日有白日的美景,夜晚也夜晚的梦幻,宋婉想,要是让她住在这样的庭院之中,晚间起夜偶然瞥到窗外美景的时候,她都忍不住要笑,还要趴在窗前多看一会儿那星光满树的美景,于幻想中沉醉。


    怪不得宋老太太不爱出门赴宴,这样的院子住着,谁还乐意出门啊!


    身后的光明越来越远,前头的路越来越暗,宋婉走着走着都忍不住叹息,没有对比没有伤害,这对比也有点儿太残酷了。


    三房的院子还有点儿偏,庶子么,又不是庶长子,住在靠近边角的位置也是能够理解的,就是吧,这边儿更冷清了。


    主子少,下人也少,宋老爷和宋夫人在外地,三房这边儿的下人也被带走不少,宋婉和宋宣回来之后,宋宣那边儿还好,带着自己常用的人手,这边儿还有她姨娘留下的人,他又在外头书院用功,偶尔回来一次也不缺人用。


    宋婉就没那么好运了,这一次不是走正规途径回来的,带着春巧离家出走最后被博阳郡王顺道带回来,她身边就只有春巧一个,回来之后宋二夫人好像忘了这个茬,可能是不想插手三房的事情,也没提出给她补充人手。


    幸好孙嬷嬷还在,但,她房中也就孙嬷嬷和春巧了,本来她年龄大了,按照常例,身边是要再添一个贴身丫鬟的,连宋婷都有两个贴身大丫鬟呐,还不算其他的帮忙跑腿干粗活的小丫鬟。


    同为庶女,宋婉这个三房庶子出的庶女就算差一些,也不能差太多,如今这般不曾补足人手,她自己倒是觉得还好,可孙嬷嬷一直觉得委屈了她,奈何宋夫人不在,三房也没旁人出头了。


    孙嬷嬷提着灯等在门外,她还知道外头风大,披了一件斗篷,灰扑扑的斗篷有些分量,不至于被风吹动,就是头脸也能被兜帽遮住一些,不会太冷,唯独模样不好看,半夜猛然见到要吓到的。


    “嬷嬷怎么等在这里,快进屋,外头多冷啊!”


    宋婉紧走两步,到了孙嬷嬷身边儿,忙拉住她的手,春巧也跟上来,接过了孙嬷嬷手中的灯,往前走照着路。


    “也没多冷,姑娘没回来,我不放心。”


    孙嬷嬷被拉着手进了屋,脸上的笑容都是满足,宋婉对她亲近,她心里头是欢喜的,也就不觉得冷了。


    “不是让小丫鬟传话说在祖母那里吃了吗?吃完就回来了,嬷嬷放心,我又不乱跑。”


    “这夜里暗,我等一等,不妨事儿的。”


    三房这边儿下人少了,晚上都要显得格外冷寂一些,各处的灯,本来就没多少灯,人手少,连点灯的人都少了,再有那蜡烛,都是从公中领的那些,有数的,也没办法都点了。


    “我知道嬷嬷是怕我看不清路,我们出来的时候也提灯了。”


    宋婉知道孙嬷嬷的好意,有人等着回家,心里头都暖暖的,那种感觉,总还是不一样的。


    把跟宋老太太说过的话又跟孙嬷嬷说了一遍,孙嬷嬷听得“六博坊”,笑了:“二老爷倒是常去那里,听说很好玩儿,姑娘看了,可还有趣?”


    “哪里又去了,都是账本!”一说这个,宋婉就很有怨念,跟孙嬷嬷也无需避讳,她直接说了自己今天其实在六博坊都在看账本,也说了是博阳郡王的意思,孙嬷嬷就笑:“好啊,好啊,郡王爷看重姑娘,姑娘以后的日子才好过,姑娘听郡王爷的准没错。”


    “……嗯,我知道,我听他的,不会犯错的。”


    宋婉一下就听出来孙嬷嬷真正担心的是什么,高嫁总是要小心些的。


    第826章 第826章:九周目


    夜色深沉,院中的风灯照亮了梅园的一角,沿着弯曲道路放置的地灯也在发挥着自己的作用,沿着道路两侧向前,那一团团暖光连在一起,仿佛形成了一条铺满光明的小路。


    石亭古拙,紧邻着假山湖水,静谧夜色之中的湖水也是安静的,偶尔会有小气泡浮上来,在湖面留下小小的涟漪,让那落入湖水之中的光也被揉碎。


    博阳郡王站在亭内,看着那湖中光色,想到的却是今日所发生的事情,具体来说,荣王世子的事情不算什么,但六博坊的消息账本……


    “我以为他们只在补风使中安插了人手,没想到……”


    他的话顿在此处,许久都没有下文,因为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那些人太大胆了。


    大长公主坐在亭中,她的年龄大了,哪怕这湖边无风,却也总让她觉得寒凉,拢了拢身上的狐毛大氅,那玄狐毛色隐隐透着一些暗红,黑得不够纯粹,却又让穿着它的人多了几分难言的尊贵和神秘。


    白色的发丝略有松散,腿上搁着一个精致的暖炉,脚下还有脚炉源源不断地散发着暖意,即便是四面透风的亭中,也好像在暖房之中一样,带给人舒适和安逸。


    若是这个时候来点儿风,大概就有大雪天气泡温泉的爽感了吧。


    大长公主没想那么多,她在收拾棋盘,一颗颗把刚才落下的棋子收下来,她已经收了一会儿了,棋盘上的黑白二色却并未失衡,再看她收拢棋子的手法就知道了,一颗白子,一颗黑子,轮流往复,好像在倒着下围棋一样,无论哪一颗棋子被拿走,棋盘上还是未尽的棋局,不显丝毫错乱。


    她的目光专注,从始至终只落在棋盘上,眼神之中有着思索,像是在复盘刚才这一局棋,刚才这一颗棋子的落点有什么不同,对棋局产生了怎样的变化……智慧的光芒在她的眼中犹如月影,令她那苍老的眼眸也多了少女般的明媚春晖。


    夜色朦胧了她的容颜,像是最好的滤镜隐去了皱纹斑点,让苍老被遗忘,可有些东西又是无法被遗忘的,她的记忆力越来越不好了,有的时候收下一颗棋子的时候,明明是才下完的棋局,她却要想好一会儿,才能想到之前的那一颗棋子是落在哪里的。


    每每认真想的时候,无疑都是在复盘这一局棋,从第一步开始,直到她要收拾的下一步,这是一个有些枯燥的环节,但她乐此不疲。


    “这有什么想不到的,‘世家’并非某些姓氏,他们的存在从古至今,便是死灰,亦能复燃,何况,那些恐怕还不是世家那般简单。”


    大长公主的视线未曾偏转,依旧落在棋盘上,又一颗棋子被收下去,黑子落在盒中,跳动了一下,隐隐有一抹绿意,竟是墨玉棋子。


    “他们早已舍弃了固有的姓名,以新的方式攀附着皇朝,源源不断汲取着成长所需的一切利益,为此蒙蔽视听又算得了什么……你早该想到的,若不是掌控了一定的消息渠道,能够瞒过世人的眼,他们又凭什么在暗地里盘根错节,经营百年千年。”


    又一颗白子落入盒中,碰撞出清脆之声。


    “你性子急,做什么都想一蹴即就,说要就要,容不得片刻拖延,恨不得世间所有都按照你的想法来走,可世间事,凭什么听你的呢?”


    这一次,是黑子,跳跃的脆响很有些大珠小珠落玉盘的悦耳。


    “早就跟你说了,补风使并不是那么好执掌的,我当年是不得不走这条路,为了获得更多权力,你父亲是被我所累,而你……”


    皮肤有些松垮的手捻起了一颗黑子,却没有马上将它放入盒中,大长公主的视线终于不再看向棋盘,短暂地移开,看向了那个留给她一个背影的博阳郡王,月影之下,那披着大氅的背影仿佛没有那么纤薄羸弱,犹如雪后青松一般,让人想起了久远的记忆。


    像,太像了,那个人也是啊,总想要迫切地改变一切,却因为无法立时满足自身的欲望而……


    刚则易折,大抵如是。


    “这次宫宴,是一个机会,若是能……”


    大长公主的话进入了正题,这是她早就想要说的,以前却没这个机会,现在,眸中若有精光一闪,已经找到一处灵帝宝藏的功绩,足够保他一生富贵了。


    至于那真假难辨的藏宝图,反正皇帝也是不准备去寻找的,那就只当不知道就好了。


    “不,我不可能放手。”


    博阳郡王转过头来,他的双眼明亮,有一种逼人的锐气从眼中射出,坚定地传达着他的心意,是百死不悔的决心,也是对自己强大的自信,“没有一种权力不曾遍布荆棘,我既然要掌握它,就不会惧怕被刺破双手,只要在血流干之前,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即可——我会改变它的,我能够做到。”


    补风使不纯粹又怎样,他早就已经在筛选了,该死的死,该弃的弃,层层分级之下,那些最底层的补风使本来就不需要纯粹,他可以从中层开始补充,让他的人手替换掉高层,然后……


    博阳郡王的目光看向皇宫方向,盛世明君,如今还是盛世,可明君老了,他的眼神浑浊,已经看不到太远的方向,他的听力减弱,已经听不得逆耳的忠言,他的精气神已经不足以支配身体的所有,就好像他已经无法对天下如臂使指。


    “祖母,我会做好我该做的事情。”


    在所有人都想更进一步的时候,博阳郡王也想进步,却是想要做一个忠臣,成为皇帝最忠诚的耳目。


    他瞧不起那些内斗的王爷们,也看不上那些结党营私的朝臣,同样鄙夷躺在祖宗功劳簿上混吃等死沆瀣一气的勋贵们。


    他有一颗荡平环宇扫清天下的忠诚之心,他会为了践行心中所想继续努力。


    大长公主与博阳郡王对视,她的视力真的没有那么好了,亭中的灯光也远不如日光明亮,但,她好似从博阳郡王的双眼之中看到了两团火,炽热而灼人,让她第一时间选择回避了他的视线,很快再看过去,苦笑:“你这倔强性子,跟你父亲一样。”


    “跟祖母也一样。”博阳郡王走到近前,坐在大长公主对面,代替对方收起了棋子,依旧是大长公主那种一颗白子一颗黑子交替收起的手法,他的速度却要快很多,仿佛从未思考过,又或者一切都了然于心,不过是按下“倒退键”的事情。


    “若无祖母的倔强,也不会有今日的博阳郡王。”


    不仅是因为这个郡王爵位,还因为大长公主是皇室之中少有的自主婚姻的那个,还有,便是那份从她那时候起就不曾放手的补风使的执掌之权、


    女子掌权,多为世人嘲讽牝鸡司晨,也就是补风使的存在比较特殊,连同他们自己都是隐秘的,执掌之人也不必广而告之,否则……


    想到大长公主曾面对的非议,博阳郡王又对这份权力多出一种执念来,从小时候起,他就知道自己未来要掌握这样的权力,直到自己是那个下棋之人,如今,又哪里甘愿作为棋盘上的棋子而存在呢?


    棋局倒退,是收敛残局的假象,真正的棋局,有进无退,落子无悔。


    “唉……”


    大长公主一声长叹,该怎么办呢?她的眼中仿佛有些欣慰,又有些怅然,手中的棋子也落下了,却是落在了那白子盒中,格格不入的黑子过分突兀,她却视而不见。


    举世皆清我独浊,清醒的那个人才是最痛苦的吧。


    毫无所知的宋婉沉浸在幸福之中,跟博阳郡王同行入宫的时候还有点儿小兴奋,以她的出身地位,即便能够参加宫宴,都是婚后的事情了,因为夫君被封为诰命,有了官夫人的品级,满足进宫的门槛,婚前还是从未有过。


    这就带给宋婉一种很不一样的感觉,婚前的话,好像是凭借自己的能力得到的奖赏似的。


    “你今天心情怎么不太好的样子?”


    每每笑着回头总能看到博阳郡王那没什么表情的脸,虽然他以前也总这样,没那么多话,显得冷漠,但,宋婉就是感觉到了不一样,也没犹豫,趁着分开前,直接问出来了。


    “没有。”博阳郡王先是否认,很快又说,“祖母身体不适,独自留在府中,我有些担心。”


    唔,是要担心的,年龄大了么,小病痛都好似大症候,但,什么叫做“独自”,不把下人当人,那些嬷嬷丫鬟全不在你眼中是吧。


    宋婉很有吐槽欲,却忍住了,小道消息,大长公主殿下是因为吹了夜风受凉生病的,宋婉其实很怀疑她是不是借病躲懒,不想参加宫宴才找的理由。


    但,作为善解人意的女朋友,肯定是不能这样恶意揣测的——虽然她也没什么恶意,就是对聪明人的一种假设。


    宋婉说:“那,一会儿我们找机会早点儿回去?”


    “好。”博阳郡王应得爽快,像是早就准备这样做了。


    宋婉不高兴,斜眼看他,这人莫不是算计好了,就在等着自己来提议了?真是个坏男人。


    第827章 第827章:九周目


    马车不能进入宫门,下车步行进入宫门的时候,宋婉还体验了一下某种旅游的气氛,人有点儿多啊!


    文武百官都是虚指,事实上,能够上朝的官员就不止百人,当然,平时的常朝可能不会有那么多人去,毕竟还要在各个衙门留下交接办事的官员,不能一股脑都去朝堂上站着,但到了大朝会的时候,左右两侧,文武分立,最低从六品以上官员都要上朝,这人数可就有点儿多。


    宋婉深刻怀疑过,站在后面的人是不是都听不到最前面皇帝的声音,感谢古代建筑的传声原理,这一点倒是不会发生的。


    唔,总之,若不是宫宴提了提门槛,限制在五品以上官员能够参加,那这会儿进门的人恐怕还要再翻几倍。


    便是现在,也有了几分熙熙攘攘的感觉了,没人敢大声说话,但那种私语般的嗡嗡声,不绝于耳,倒有些格外嘈杂了。


    宋老太爷也是能够来参加宫宴的品级,哦,还有宋老太太,作为诰命夫人,她来参加宫宴并不用占用宋老太爷带人的名额,但宋老太太年龄大了,自来也不爱这样的宴会,不知道从哪一年开始就告假不来,之后每一年都告假,再没来过。


    只有宋老太爷会携带家中小辈前来,以前儿子没长成的时候,带的是儿子,后来就带孙子。


    家中的女孩子们是没机会来的,当然,如果宋老太太要参加宫宴,她倒是还能带个孙女儿。


    宋婉是从博阳郡王的马车上下来的,未婚夫妻,同坐一辆马车并不会让人觉得有什么不妥当,但这种一男一女的搭配,通常都是已婚夫妻的配置,并未挽起发髻的宋婉一下车就感觉到有些视线过分灼热了。


    她的目光不着痕迹地四下看了一圈儿,很快就发现宋老太爷和宋鸣的身影,他们也才下车没多久的样子,身后宋家的马车才转去停车位。


    宋婉看过去的时候,宋老太爷正好也往这边儿看来,应该是看到了博阳郡王的车子,他是知道宋婉要来参加宫宴的,见到宋婉从车上下来,也没觉得诧异,反倒是宋鸣,微微睁大了眼睛,有些吃惊的感觉。


    “六妹妹竟是和郡王一起来的,你们……”


    宋鸣偷偷摸摸凑过来,在宋老太爷眼皮子底下没能保持某种风度翩翩,他就好像是做贼一样,凑到宋婉身边说话。


    博阳郡王对宋家的人算不上了解,但还是认得的,发现宋鸣要跟宋婉说话,他并没有阻止,反而快走两步,有意给他们兄妹腾出一个不怕被人听到说话声音的距离。


    宋婉看了一眼那擦着自己鞋面而过的黑色大氅,又看了一眼满脸都是八卦神色的宋鸣,心中感慨莫名,平时觉得宋鸣也算是很有哥哥的样子了,是那种阳光开朗大男孩儿的标准,套一个“学长”标签也必然是风光霁月那种,多少还是有点儿沉稳的。


    但跟博阳郡王一比,好么,这是谁家没长大的……放出来了?快栓回去,感觉撒手没。


    目光落到宋鸣脸上,见他还在挤眉弄眼,试图把某些不好开口的话通过乱飞的五官传递出来,方便宋婉意会。


    宋婉的确是意会了,这是探问自己跟博阳郡王的关系好不好,但……“哥,你怎么了,是不是脸上不舒服,怎么……怎么眼睛总是乱挤呢?”


    唔,她想要当一个心直口快的妹子。


    心直口快这个人设是真的很好啊,只要说自己心直口快,若是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让人讨厌的话,对方也不好直接责怪,毕竟,她“心直口快”嘛!就是那种有口无心,你要是认真计较,就是你输了,没风度,小心眼……


    宋鸣脸上的表情仿佛被定格了一瞬,似乎有莫名的冷风吹过他的后颈,让他缩了缩脖子,轻咳了两声,脸上的表情也总算是正常了很多,起码看起来是一本正经的样子了。


    再开口,拿腔拿调:“看来你和博阳郡王相处得不错,如此我就可以放心了。”


    宋婉差点儿忍不住露出嫌恶的表情来,这是什么长辈口吻,感觉下一秒就要托孤了。


    “哥,你就不能好好说话吗?”


    再次给宋鸣一记重击,落在心上那种。


    被连续打击两次的宋鸣都快要有那么点儿不自信了,他的表现就真的那么不好吗?


    小小自我怀疑了一瞬,真的就是眨眨眼的一瞬,宋鸣就再次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状态,脚步的节奏都随之变了,“我是说,他带你来参加宫宴,有心了。”


    “嗯,这一回就正常多了。”


    其实还是有点儿不正常,但,就这样吧。


    宋婉感觉到从下车开始就一直有姑娘往这里看,宋鸣应该也感觉到了,这才有了些偶像包袱,想要展现自己更好的形象。


    但,这些各家的姑娘,这会儿看过来,八成都是在看自己,哪里是在看他的呢?


    想太多了。


    宋婉抽空给看过来的视线送过去一个云微笑,注意到那些面容,有的认识,有的不熟,有的……好吧,是不是跟风看过来的,躲那么快,哦,又看过来了,这是要较劲儿呢?怎么还盯着看?


    宋鸣的表情差点儿垮了,连最开始自己的问题没有得到答案都顾不得了,他可能都忘了自己问的什么了,见到前方岔路,也不跟宋婉多说,三两步跟上宋老太爷。


    宋老太爷正在跟一位老大人聊天,身形从容,脚步却不慢,仿佛还能看到年轻时候的雷厉风行,远远地把年轻人抛在了后面。


    宋鸣赶上去的时候,经过博阳郡王,还拱了拱手,目光往后看了一眼,跟他说了什么,大约是让照顾宋婉之类的,一句话的工夫,大步流星很快追上了宋老太爷,跟在他身边听他和那位老大人说话。


    察觉到宋鸣上前,宋老太爷的目光微微向后瞟了一眼,宋婉都没看清他是否给了自己什么眼神暗示,宋老太爷就继续往前走了。


    博阳郡王跟宋鸣说过话之后,脚步停了下来,等到宋婉快步追上,他才继续往前走,也不过十几步之后,就要在岔路口分开了。


    从这个岔路口,男人们要去拜见皇帝,参加宫宴最浓墨重彩的部分,女眷们则会被引入后宫,拜见皇后之后,再与一众命妇们欢聚一堂。


    这两处地方相隔不远,中间能够作为隔断的大约是那引入宫墙的河流,作为来往渠道的小桥还是白玉石做的,格外精巧美观。


    宫宴开始的时候,教坊司编排的歌舞表演就在正前方的台子上,皇帝皇后一左一右,都在最佳观赏位,其他分坐两边儿桌案的客人们就只能微微侧身去看了。


    幸而,宫宴讲究的是欢聚,平日里注重的规矩在此刻好像都能松快一些,乐曲之声一起,敬酒之后,舞台上的香风吹到席间,便已经是欢声笑语的热闹了。


    “这便是宋家六姑娘吧,早就听说是个聪慧大方的,让郡王爷一见倾心,非卿不娶……”


    “是啊,我们是一见钟情。”


    “哎呀,你竟是自己来的,怎么你家大人都没能来吗?”


    “不是哦,郡王陪我来的。”


    “宋六姑娘可是不喜欢这席上酒水菜肴,莫不是见过更好的?”


    “不是啊,是我没见识,不如姐姐会吃,还千杯不醉。”


    “宋六姑娘长得这么好看,想来若是跳舞也一定更好看吧。”


    “姑娘长得也好看,不如去台上跳一曲,让我们都欣赏欣赏,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嘛!”


    唇枪舌剑,有的时候就是这么朴实无华,明明是带着嫉妒的毒刺,言语之中埋着扎人的钉子,可乍一听,竟然好像是什么好话一样。


    宋婉可不惯着她们,谁说一定要按照她们的规则来走呐,她就是直白不做作,对,她今天就是稳稳的心直口快人设,谁来都不换。


    好一番交战之后,都没什么人敢过来跟宋婉搭话了。


    坐在离宋婉最近的一个席案的姑娘把宋婉的应答从头听到了尾,眼神之中不由显出几分佩服之色,等到宋婉侧头看她,她不好意思地冲宋婉竖了竖大拇指。


    藏在桌案下的手怕被人看到一样,眼神之中还有点儿小兴奋,见宋婉疑惑,她小声说:“你好厉害啊,我都没想过还能这样答话。”


    她这般天真无伪的样子,逗得宋婉一笑,身上炸起的毛仿佛都平顺下去,笑容也多了几分柔和:“我这个人,就是这样心直口快,她们若是因此生气,就是她们小心眼儿了。”


    “啊,还能这样?”


    姑娘仿佛被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耳目一新有木有!再看宋婉的眼神甚至都有了些崇拜,满脸都是“我想学”。


    宋婉差点儿没有笑出声来,这姑娘,有点儿可爱,不过,应该是嫡女吧,这样的场合,就算是能够带自家的姑娘来,也多半都是带嫡出的,有的甚至宁愿带侄女外甥女,也不想带自家庶出的血脉。


    想到这里,宋婉也没跟她多说什么,姑娘可爱,但在她的记忆力没什么戏份,也就是说,芸芸众生,对方可能只是她人生之中的路人甲,并不关系主线剧情,如果她的剧情是主线的话。


    这一想,从她身上收回目光的宋婉有几分寂寥之感,这么久了,自己仿佛仍是过客。


    第828章 第828章:九周目


    宫宴刚开始的时候,皇后还在这边儿主持,一并出场的还有后宫之中有名的几个妃嫔,不过,那些妃嫔都是短暂亮相之后,敬了一杯酒,很快就各自退场了,同时退场的还有跟她们有关系的,她们的祖母/母亲/姐妹等,显然,是另找地方说小话去了。


    不仅是女宾这边儿如此,男宾那边儿很快也不在座位上了,他们的活动更丰富一些,投壶射箭滑冰……各种竞技可选,其他书画音乐等才艺项目,也有不少人参与,更不要说诗词酒令这种宴会必备了,喧闹之声几乎要盖过台上教坊司的歌舞声。


    女宾这边儿相较来说还比较安静,并没有那么闹腾,却也不免有人起小心思,以给皇后娘娘献艺为由,表演歌舞才艺等,以此来博得关注。


    宋婉在一边看着一边叹,姑娘们的才女名气也不是那么好拿的,要付出努力,在一项项“竞技”之中登台亮相才行。


    “姐姐怎么不去?”


    身边儿突然有人问话,宋婉第一时间没有当那个“姐姐”是在叫自己,但声音离自己太近了,她还是下意识回头去看,然后就看到是离自己最近的那个姑娘,她正看着自己,显然是在对自己说话。


    “我?”宋婉指了指自己,见对方点头,她反问,“你怎么不去呢?”


    最开始一两个领头的之后,后面的姑娘好像自动排了序,一个接着一个表演,她们并不登上教坊司的那个大舞台,只在殿中表演,这就多了点儿自娱自乐的感觉,却又因为名义上是给皇后献艺,一个个都很用心,哪怕同样是奏曲,也不会用同样的曲子,同样的乐器。


    连舞蹈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她们提前做好了排练,竟是穿插着三个都没重样的,看那动作和乐声的搭配,要说私下没练过,宋婉是不信的。


    好家伙,这一个个都是有备而来啊!


    宋婉这才发现自己这个第一次参加宫宴的人实在是有点儿草率,之前宋婷问她的时候,她还觉得没什么可准备的,现在看……


    “我、我什么才艺都没有,实在不好上去丢人现眼。”


    姑娘说到这里,仿佛有点儿自卑,微微低了低头,声音也更轻了些,她的双手搅动着,许是因为动作幅度有点儿大,两只手完全暴露在宋婉的视线中,宋婉很快发现了一点儿不对。


    京中这些贵女们,不说金尊玉贵,但就是那家境贫寒的,也不至于让姑娘们大冬天用冷水洗衣裳,所以,那冻疮是怎么回事儿?


    嫡出的姑娘,冻疮?


    这样两个词儿仿佛很难联系在一起,尤其还是在宫宴这样的地方,人人都衣着光鲜,个个不说素手纤纤,也没谁会长冻疮的。


    宋婉的目光久了一点儿,姑娘察觉到了,低头看了一眼,忙扯了扯衣袖,把那冻疮所在遮挡住了,她的脸上露出些局促来:“是我自己不小心,还没养好……”


    这话的信息量仿佛有些大,宋婉觉得这背后可能有什么隐情,莫不是内宅之中有些龃龉?总是别人的家事,两人又不熟悉,宋婉也没多问,随意点了点头,就扭头去看其他姑娘们的表演,并没有再跟她继续之前的问题。


    那姑娘可能也是因为这冻疮丢丑,没再主动跟宋婉搭话,后来好像是被某位夫人给叫走了,她的动作看上去还算大方,不是那种没胆气迈不开腿的,但仔细看,可能也是宋婉心中存了疑惑,觉得她的礼仪只能说是及格线之上,远谈不上优秀。


    等她走了,宋婉身边好像一下子多了些嘈杂声,认真去听,才发现议论的不是自己,而是刚才那个姑娘。


    “这就是那位?”


    “可不是么,才从庄子上接回来,看着就跟咱们不一样。”


    “我看她也还可以嘛,就是礼仪有点儿生疏,怕不是才学没多久。”


    “谁知道呢?摊上那么一个祖母,算她倒霉。”


    “也是亲妈不关心的缘故。”


    “什么啊,你们在说什么?”


    “你不知道啊,刚才那位,白御使家的长女,是在庄子里长大的,说是孝顺祖母,其实啊……”


    附近正好有个不知道那位白姑娘来历的,有人给她讲,宋婉不着痕迹地跟着听,也不是她有意偷听,刚好就这个范围内,能够听到。


    故事其实很简单,这白御使是那种农家子,连寒门都算不上的那种,真要跟卫明比,大约就是真的没什么祖上光辉。


    白御使的母亲也是很普通的那种农妇,会在自己家的院子里种小葱小菜,会为了一两文钱的便宜跟小商贩饶舌,也会为了省钱徒步行走的那种普通农妇,若不是儿子有出息,她可能一辈子都在村里住,不会见到京城的风景。


    儿子有出息之后,也把她这个寡母接来了城里住,奈何儿子媳妇是某官庶女,各种讲究,看不惯婆婆把掉在桌上的肉再挟起来吃了,看不惯婆婆用沾着土的手去摸她儿子的脸,看不惯婆婆身上那股子洗不掉的村味儿,还嫌弃婆婆的大嗓门教坏了儿子……白御使又不是什么大官儿,没什么家底,在京中的房子本就不大,就那么一个小院子,妻子要种花,要风雅,母亲要种菜,要实惠,还会搜集肥水浇灌,两个女人不可调和的矛盾把他夹在中间,左右受气。


    最后还是母亲看不得儿子辛苦,主动说要到庄子上住,白御使不忍心,又实在是受不了家中那种针锋相对的气氛,于是就把一个女儿舍给母亲去养,让她有个承欢膝下的孙辈陪着,也是让大姑娘代为尽孝的意思。


    这样一个农妇老太太,能够会什么,京中的规矩都没学明白,更不要说大字不识一个的她教导孩子的方式对不对了。


    即便白大姑娘身边还有人在,嬷嬷丫鬟的,还有她母亲给她专门找的女先生,但她还是在庄子里耽误了教养,再接回来,处处都跟京中其他贵女不同。


    宋婉听到背后小话说到这里的时候,忍不住撇了撇嘴,能有什么不同,不过是还不熟悉罢了。


    说起来白大姑娘还有点儿倒霉,因为她出生的时候差点儿让母亲难产,白夫人一直都不怎么喜欢她,即便是亲生母亲也能做到对这个女儿很是冷淡,不然也不能把人直接丢给婆婆,让女儿在城外庄子里长大。


    这次回来参加宫宴,多半也是年龄到了,想着说亲了,这才找个大场合,一劳永逸,而不是总带对方参加各家的宴会,参加的宴会越多,越容易露怯,到时候可就是白家丢人了。


    宋婉又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她跟御使没什么交集,也不认识那位御使夫人白夫人长什么样,只看那白姑娘身边的两个正在说话的夫人,其中一个好像是跟那姑娘有些眉眼上的相似,所以,是亲生的?


    这亲生的母亲也挺狠心的啊!


    另一个夫人仿佛是被白夫人说动了心,撸下一个镯子来,拉过白姑娘的手就要给她戴上,但她的动作停滞下来,惊讶地抬眼看了一眼白夫人,白夫人的脸色很难看,那种瞬间黑脸的感觉正好落在宋婉眼里,哦豁,冻疮发现了。


    镯子还是送出去了,不过并未亲手戴在白姑娘手腕上,而是塞在了她的手里,那位夫人也很快离开了,没再跟白夫人说话。


    白夫人大约是觉得丢脸,也带着白姑娘离开了座位,这会儿有人给皇后娘娘献艺,大家的座位都是乱的了,有人起来,有人坐过来,还有些座位都是空着的,来回走动的人也多了。


    宋婉还坐着没动,懒得动,目光却有意思看向那白姑娘,她被白夫人带出去了,可能是要说小话,说什么呢?


    有点儿好奇……


    懒得动的宋婉并没有跟上去看,她之前坐在这里听到的那些,不算是偷听,但要是跟上去听,那可就真是偷听了。


    宋婉分了一丝心神到外面,却因为距离远,也没听到什么,很快就看那两人身影走远,被遮挡住了。


    宫宴的时间并没有很长,对那些喜欢玩乐的人来说,还没多长时间,宫宴就结束了,可对那些坐着无聊的人,比如说宋婉来说,宫宴的时间就有点儿漫长了,等到博阳郡王来找她一同回去的时候,宋婉精神一振,乳燕投怀一样脚步轻快地离开。


    “怎么这么晚,我都等好久了。”


    宋婉小小抱怨了一声,她的声音娇俏,也很悦耳,博阳郡王浅笑:“刚被陛下问了两句话。”


    宫宴就是要联络感情的,皇后会跟大臣们的夫人聊天,不说人人都说两句,也不会真的冷落谁,皇帝那边儿也差不多,他关注的人都会问两句,博阳郡王得到的待遇也就平平,远不如荣王那一把年龄还插科打诨宛若彩衣娱亲的效果。


    宋婉不知道这些,还以为是博阳郡王受到重视的体现,一双眼亮了亮,给博阳郡王道了一声恭喜,倒把他给弄得愣住了,有什么可恭喜的呢?


    可很快,博阳郡王就想明白了,有点儿哭笑不得:“往年都如此,也没什么。”


    第829章 第829章:九周目


    马车停在宫门外,博阳郡王的品级还不至于在宫中有什么乘坐辇车的特例,跟宋婉一起,慢慢行走,因为是进宫,博阳郡王身边没有惯用的小厮随从,宋婉身边也没有春巧相陪,除了前头一个引路的宫女之外,两人相伴行在茫茫白雪之中,自有一种白首相依之感。


    不知何时天空之中又飘起了雪,见到博阳郡王的黑色大氅上落了几点白,宋婉才仰头看了看天,空中的雪花飘落无序,偶尔被风拂起,调皮地打着旋往下落,时快时慢,纷纷不绝。


    “停一下。”


    宋婉拉住了博阳郡王的胳膊,在他不解的目光中,伸长了手臂去够他的衣领,不知道宋婉要做什么,但博阳郡王还是微微倾身,让宋婉能够不那么费力地摸到他的领口,然后……骤然遮盖下来的兜帽好似被人打了一下后脑勺,幸而博阳郡王今日不曾加冠,只是简单用簪子束发,否则这一下,怕是要打落金冠。


    没察觉到自己的力道有点儿问题,宋婉生怕那兜帽遮不严实,还拉了拉帽沿,一圈儿柔顺黑毛手感极好,宋婉调皮地拂动了一下在博阳郡王脸颊的那一块儿,惹得博阳郡王微微偏头,像是要躲避似的。


    他若是不动,宋婉也就是摸摸毛,没想摸他,但他一动,好么,怎么能够不摸摸呢?就问你怎么躲。


    许是下意识怕人躲避,宋婉的一只手还揪着博阳郡王的衣领不放,另一只手则直接摸上他的额头,是那种试探温度的摸法,宋婉嘴里还煞有介事地说:“我看你脸上红了,可是发热了?”


    在博阳郡王以为这是正经的摸摸,还为自己的闪躲有些不好意思的时候,下一瞬,宋婉的手就直接摸到了他的脸侧,确切地说,是两只手捧着他的脸,生生把他的脸遮得快要嘟嘟嘴了。


    大男人被这样摆弄,两面真是不要了。


    博阳郡王还这样想着,就要把宋婉的手拉下来,却也没忘记她的提问,还记得回答:“没有发热,应该是冷风吹得。”


    他自出生就要喝药,身体是真的不好,也就是大长公主府有财力,大长公主那时候还掌管着补风使,有能力,上能请来御医,下能借助补风使的力量请来民间名医,可谓是集天下神医为一人,这才让博阳郡王的身体渐渐好了。


    但,也就只能维持在一个平衡上,算不得真正的健康。


    若不是大长公主府,换成其他人家,恐怕博阳郡王都活不到现在。


    这一点,宋婉已经知道了,并且她还知道博阳郡王即便是现在还在吃着补身子的药丸,每日早晚都要服用,许是因为药丸的缘故,他身上的药味儿并不重,常年隐藏在那种沉水香之下,隐隐有些草药清香而已,并不似一般的久病之人,那种腐朽都是从身体里散发出来的,连药味儿都带着难言的苦涩。


    身边有一个这样的病弱之人,多少都会多关注一些他的健康状况,宋婉不会讨人厌地问他每日是否吃药,身体是否难受,也不会总用同情的眼光看他,只会在冷热上多关注几分,还有就是他平时所吃的食物,喝的酒水,哦,对了,博阳郡王并不怎么喝酒,他平日喝的都是茶,还是那种据说很珍贵的药茶。


    所谓药茶就是用药水浇灌茶树,这样长出来的茶叶之中仿佛也隐含了一种药效在,具体是怎样的,宋婉没有深入研究,只是听说过此事,然后在博阳郡王的许可下品尝了一下那药茶。


    不知道是不是被博阳郡王身上的香气浸染,那药茶本身除了茶叶的清香之外,就是博阳郡王身上的那种香气,以至于宋婉喝起来总觉得怪怪的,只尝了一次就没再试过。


    见博阳郡王不以为意,宋婉反手拉下他的手,“该我了。”


    博阳郡王的反应可能有点儿慢,跟宋婉缺了点儿默契,最开始没明白宋婉在说什么,什么“该她了”。直到宋婉那双手拿下来的时候又拉扯了一下他的帽子,被拉下来的毛边儿几乎要遮住眼睛,博阳郡王眯着眼看宋婉,总算是明白了宋婉的意图,一只手抬起,两根指头揪住宋婉身后的那个兜帽边沿,一抬,一拉,也给宋婉戴上了帽子。


    宋婉满意地点点头,博阳郡王以前没谈过恋爱,不知道怎么跟女朋友相处,她就好好教他,比如这种关心,就是需要礼尚往来的。


    最开始不懂,不会,没关系,只要跟着做就好了,等到做习惯了,自然就会主动了。


    “这样冷的天,我总是担心你有没有受寒的,你也要担心我才行。”


    宋婉说着很幼稚的话,但她说得很认真,双目一眨不眨地看着博阳郡王,非要看出他给了肯定的答案才算完。


    博阳郡王觉得有点儿好笑,却也大略想明白了宋婉的意思,对他来说,这种感觉还算新鲜,除了大长公主,以前他从来不关心别人的冷热和暖,便是关心大长公主,多半也就是问问而已,哪里像是宋婉这样,还要自己做出行动来。


    第一次被要求做这些事情,那种新鲜感还是有的,此外就是好笑,有点儿像是小孩子过家家,不知道在哪里看到的“范本”,就这样直接照抄了,也不管对不对,也就是她的容貌和认真,会让人忽略其中的“刻板”“教条”,否则,这样的“纸上谈兵”实在是过于逗人发笑了。


    这时候博阳郡王还没有意识到这不算是最难的一件事,宋婉想要什么,起码还说了,没让他猜,否则,那才是真正的噩梦级难度,用一个字来概括,大约是“作”。


    博阳郡王的大手在帽子上压了一下,宋婉感觉到头上压力传来,莫名有一种头顶一暖的感觉,她想都没想,抬手往头上一捞,就把博阳郡王的大手抓住了,转而拉着他的手,晃了晃。


    “你的手还挺暖的。”


    宋婉这样说着,把博阳郡王的手拉过来,跟自己的手一起,塞到兜里,是的,她的斗篷还有个兜,同样毛绒绒的兜不仅大,里面还藏了一个小小的捧炉,这会儿还热乎着呐。


    斗篷并不贴身,但这样的动作,委实有些暧昧了,跟女子的皮肉只隔着几层衣服的感觉,博阳郡王那不知道什么时候红起来的脸更红了。


    他的手好像有抽出的意思,但见宋婉意思坚决,他也没再反抗,别别扭扭就这么从了,之后走路的姿势好像都因为这种动作而显得不那么方便,多了些扭扭捏捏的感觉。


    不知道别人怎么想,反正对博阳郡王自己来说,又是另外一种有意思的体验。


    前面引路的宫女偶然回头来看,发现博阳郡王那高挑身形不得不微微躬身行走的时候,又是新奇又是有趣,忍不住偷瞄一眼,再偷瞄一眼,再……脚步都慢了些。


    “……是直接回家吗?”


    “先送你回宋府。”


    “哦,我都忘了,还在放假中。”


    宋婉小声说着,感谢大长公主府女学的假期,虽然不多,也能休息一阵儿了,就是不能经常见到博阳郡王,这样的天气,往常博阳郡王都是不怎么出来的。


    “陛下以前也夸你吗?”


    “……都夸。”


    还在宫中,哪怕四下无人,博阳郡王的回答也很谨慎,宫宴这一天对皇帝来说,就是夸夸大放送,一年了,奖赏要给,态度也要给,夸奖就是最好的态度,让大家对新的一年提起精神来。


    还在年前的时候,就会有很多人自觉把一些棘手的事情压到新年再做了,免得给大家闹不愉快。宫宴这一天,更是年终表扬会,最好什么事儿都不要闹出来,大家都快快乐乐吃一顿、玩儿一通,痛痛快快回家过年就好。


    “那,你回去做什么呢?”


    宋婉的关注重点主要还在博阳郡王身上,她现在是彻底没什么搞事业的心了,能搞什么事业啊,古代女子的事业,呵呵,多半都还是建立在男子身上,无论是父兄,还是夫君儿子。


    这种带着镣铐跳舞的事情,宋婉向来不擅长,她也就不再这里挑战什么高难度了,直接选择简易模式,尽早通关就最好了。


    心里头想着杂七杂八的事情,宋婉有一句没一句地跟博阳郡王胡乱聊天,也就是博阳郡王了,哪怕前言不搭后语,他依旧句句有回应,并不让宋婉的话落空,于是,这漫天雪色之中也多了几分暖意。


    引路宫女的步速慢下来,也把后面的只言片语听了几句,没听出什么特别的,就是就觉得这一对儿未婚夫妻的关系好像还不错。博阳郡王的性子真好,竟不似面上那样冷漠,宋六姑娘的性子也活泼,不看容貌,只听声音,好像邻家姑娘一样,还有点儿亲切感,但看着那张脸,太好看了,莫名就多了很多距离感。


    偶尔跟她一道目光对上,像是宫里的娘娘,莫名有种让人心悸的威势,不由自主想要下跪的感觉。都说她是庶女出身,可看上去,像是天生贵人。倒是与博阳郡王很相配,一样显贵的感觉。


    第830章 第830章:九周目


    次日,宋府家宴上,宋老太爷还提起了宋婉的婚事,询问宋老太太准备得如何,然后宋老太太又问宋二夫人,宋二夫人汇报一番,末了还打趣宋婉:“咱们六姑娘就等着当新娘吧!”


    她就是看气氛欢乐,凑了个热闹,但没想到宋娟和宋妍的婚事还没着落,旁人还没想到这里,她们两个脸上就有些尴尬之色。


    长幼有序,通常那有规矩的人家,绝不会把年长的姑娘排到后面成婚,此前几个周目之中,宋婉的婚事早定,倒逼宋娟和宋妍的婚事速定,便是因着这种规矩使然,也不是不能有特例,就是特例说出来不好听,尤其宋婉这样高嫁的,倒像是宋家有意攀附一样。


    宋老太爷还没忘了自己的两个孙女,连带着还在外地的宋如都没忘,问了宋老太太一声:“如儿婚事可定了?”


    他直接问的是不在场的宋如,宋娟和宋妍脸上的神色都缓和了很多,不然,迟迟未曾定下婚事,倒像是她们犯了错一样,莫名羞愧。


    宋老太太沉吟了一下,目光转向宋二夫人,宋二夫人忙道:“前一阵儿才见了弟妹来信,说是看了林家子弟,林家在当地也是名门望族,家中族学多有声明,子弟多有优秀者,正堪相配……”


    宋二夫人后知后觉,已经发现之前言语之中有所疏漏,这会儿有意描补,便多说了几句好话。


    宋婉也在席上,不过在另一桌上,她还没出嫁,哪怕定亲了,也还是能够上小孩儿桌的那种,正跟宋娟,宋妍,宋婷她们坐在一桌。


    月华清辉,烛灯照雪,庭院之中也是一片皎洁之光,摆在庭院里的桌子相较于厅堂上有些距离,那边儿说话还能听到,且因为无人嘈杂的缘故,听得还听清楚。


    “三姐姐什么时候又说亲了,我怎么都没听说?”


    坐在宋婉旁边儿的宋婷小声说,她是个胆大的,觉得这边儿小声说话,厅堂上肯定听不到,就没多少顾忌。


    宋婉微微摇头,她好像也没听过,不过,又是林家子弟,也不意外了。


    宋妍挨着宋婉坐,听得她们两个私语,也凑过来,小声说:“我听说那中岭县子家还有不满,只怕三姐姐也是不好回京嫁人。”


    她这句话说得有意思,不是“不好回京嫁人”,而是“不好嫁回京中”,有远远避开那一家人的意思,免得将来发生什么矛盾。


    宋如的那一门亲事,严格来说,也有几分高嫁的意思了,高嫁便是这般,总要对那高门大户更多忍让,硬碰不得。


    如此,宋如定下跟林家子弟的亲,就有一层避祸的意思。


    宋妍是想要点出这一点来,但又不好直说,倒像是她对宋如有什么意见一样,其实她对宋如最大的看不惯,大约就是对方是嫡出,但,庶子嫡出,其实也没比她这个嫡子庶出好多少。


    一定要说,就是宋如得到父母宠爱,而不像她,宋二老爷对儿女的宠爱实在有限,他自己都还像是个孩子呐,成天就知道呼朋引伴地玩儿,都不怎么着家。


    若非年节,想要跟宋二老爷在家中见面,还真的不太容易,成天早出晚归的,也不知道是真的上班辛苦,还是在外游玩辛苦。


    如今,宋二老爷就在厅堂之中,拉着宋大老爷似正在说什么,兴高采烈的样子可看不出什么嫡庶之别。


    若是外人看了,只怕还要以为宋二老爷跟宋大老爷的关系极好,要宋婉说,个个都是演技达人,这是做给宋老太爷看的“兄友弟恭”。


    就是宋大夫人,在这种难得的日子,也没有半点儿冷淡之色,笑着点头的时候,看起来也颇为温柔和善。


    宋婉一边听着宋妍这努力想要表达自己知道更多的话,一边用眼角余光看着厅堂上的欢聚景象,那其乐融融的氛围,很是暖心。


    宋娟脸上神色淡淡,眼底似还有些烦躁之意,在座姐妹之中,她的年龄最大,若要说,她才是最急着定亲的那个,偏偏又不好表现出来。


    在某些时候,宋妍比较没眼色,哪壶不开提哪壶,说着说着就问宋娟:“四姐姐可要抓紧啊,等年后母亲不忙了,应该就会带着咱们出去转转了。”


    姑娘家养在深闺,少有展示的舞台,各种宴会就是难得的机会,偏偏宋家又没那么热衷参加宴会,最后的结果就是要定亲事的时候才病急乱投医似的往各家的宴会跑,很有点儿目的明确,以至于提起“宴会”,就有说亲之意,让人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


    “大长公主府今年不知还办不办赏梅宴。”


    宋娟突然提起这个话头,目光看向宋婉,宋妍和宋婷听了,目光也看向宋婉,她们不约而同地看过来,把宋婉吓了一跳,夹在筷子上的虾仁儿直接掉落在盘子边缘,没落住,跳起来一下,很有点儿“诈尸”之感。


    “都看我干嘛?”


    宋婉不解,可惜地看了一眼那个弹跳落在桌上的虾仁儿,挪了挪盘子,略作遮挡,脑中思索着,“赏梅宴不是已经办过一回了吗?”


    “那是早梅。”


    宋妍强调,她是很喜欢大长公主府的那个梅林的,但也不是谁都能进的,哪怕她就在大长公主府的女学读书,也能途径梅林,但,进去乱逛就有失分寸了,再怎么喜欢,也只能在外边儿看看,那种感觉,还挺抓心挠肺的。


    宋娟笑着说:“上次的赏梅宴,不过一两株梅花开花,偌大梅林,还是空余枝桠,如今这时候,想来梅花盛放居多,若是再去看,当是一片云霞。”


    梅花的品种不少,大长公主府的梅林据说包揽了天下所有梅花种类,但这种“据说”很有水分,无人查证,大长公主府也不是每年都办赏梅宴的,若是遇到那种早梅情形,也就能够看几株梅花而已,无法对比全部。


    “哦,我明白了,你们都以为郡王跟我说了?”


    宋婉很想给她们一个小白眼,博阳郡王哪里会跟自己聊这些事情,这种属于内宅管辖范畴的事情,还都是大长公主在管,可轮不到博阳郡王。


    “你们都忘了那府邸叫什么了。”


    是大长公主府,不是博阳郡王府,博阳郡王能知道什么。


    宋婉有意点醒这群柠檬精,别以为她们不表现出来,自己就看不出来了,那羡慕嫉妒恨的小眼神儿。


    该怎么说呐,若让她们真的去跟博阳郡王成亲,她们未必愿意,可看着宋婉跟博阳郡王成亲,那一个个就要酸一口了。


    “唉,还以为六姐姐会有什么消息呐。”


    宋婷失望叹息,她对宋婉是抱有期待的。


    宋婉轻轻拍了她一下,乱想什么!博阳郡王哪里会关注这些事情。


    “殿下这几日身子不舒坦,赏梅宴多半是没戏。”


    这点儿消息还是能够透露一下的,宋婉随口说着,看了看,也就只有宋婷和宋妍是真心为此失望,宋娟么,她提这个话茬纯粹就是为了转移话题吧。


    厅堂之中不知何时话题过度到洛阳子爵身上,又说珩王事——


    “今上怕是要让珩王巡边了。”


    宋老太爷早下论断,他对珩王没什么倾向,宋家能够保持忠君姿态就好,什么从龙之功,想都不要想,平稳过渡就是最好的。


    若是可能,宋老太爷其实想要直接把宋鸣培养起来,而不是宋二老爷,宋二老爷的性子太跳脱,可能是自幼就被宋老太太过分疼爱的缘故,他的身上少了一种责任感,遇事没有多大但当,平时还好,遇到事儿了,他就不是个能拿主意的。


    在这方面,宋府的孙辈之中,宋老太爷最满意的其实不是宋鸣,而是宋宣。


    宋家大房的宋大老爷让宋老太爷失望之后,就连大房的孙子,宋老太爷都不太关注了,道理很简单,有那样一个不懂事儿的父亲,也不要指望孙子多讲道理了。


    二房也就两个男丁,一个宋二老爷,一个宋鸣,宋二老爷基本上就是付不起来的阿斗,宋老太爷也不准备扶了,反正他在的时候,能够看着点儿,不会出什么错,以后就让宋鸣看着。


    宋鸣么,看着还好,开朗大方,也爱玩儿爱笑,平时没什么不良嗜好,听话孝顺,功课上也有出众之处,但心性上,哪怕现在看着只是有点儿天真,宋老太爷也不太放心,有什么样的父亲就有什么样的儿子,他很怕宋鸣也是个扶不起来的。


    三房的宋老爷不必说,是个没耐性的,不说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就是他放弃的速度要比坚持快多了,也不是个能担当重任的。


    反倒是宋宣,看着平平,其实很能担事儿,骨子里又有一种责任感,最难得是他广结善缘,性格大方包容,就是有一点儿不如意,在他这里也不至于郁结于心,这就是很好的抗压能力了。


    宋老太爷对宋宣很有好感,奈何不想惹什么麻烦,也就没有过分关注三房,这会儿说起来,才想着问宋宣一句,看看他跟那位洛阳子爵可有交集,不都是从一个地方来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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