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阳郡王似乎察觉到了宋婉的心意,看过来的眼神好像也柔和了一些,更多些无奈,他也不想操心,可若是人人都不操心,这个国家的未来又在哪里呢?
有些责任心,真的就是天生的,连自己也无奈。
宋婉没想那么多,见博阳郡王对自己的态度好像更柔和一些,很高兴,无意识地抬手拽上了他的袖口,宽大的袖口绣着一圈儿兰草纹,是暗纹绣,阳光一晃,能够看到那五彩斑斓的黑,背光时就是一片纯黑了。
“来广城这么久,我还没在这园子里好好逛过。”
宋婉有些感慨,独自逛园子,越逛越是觉得空寂,某一刻突然就会害怕起来,好像眼前美景都是虚幻,身边空落落的,凉风过去都觉得瘆得慌。
有人陪着逛园子,感觉就很不一样了,好像被人牵着的风筝,被牵着,就还有牵挂,就不怕丢了来时方向。
博阳郡王略诧异,据他所知,宋婉来到广城时间已经不短了,竟是没来园子逛过吗?
宋婉抬头,一双眼中又漾起笑意来:“没人陪着,逛园子都觉得孤单,生怕把自己丢在园子里了,找不到出去的路。”
有些园子是这样的,太大了,树太高,枝叶太密,连那精致的建筑都很会遮挡视线,走一圈儿在某处驻足的时候,突然就会有点儿害怕,环顾四周,全是不熟悉的景色,也会让人有点儿迷茫,生怕找不到出去的路。
即便是大白天,阳光下,那种时候也会吓出一身冷汗来,明知道没什么,可,就是止不住的惧意。
博阳郡王不知道什么内情,听宋婉这样说,觉得她是拐着弯儿表示欢喜,喜欢自己带她来逛园子,也没多想,随口就许诺:“等回了京中,再看京中的园子,这里的,别有野趣。”
呃,这“野趣”莫不是贬义词?
宋婉眨眨眼,有些吃不准博阳郡王的意思,还要再说什么,让这已经松快下来的气氛更愉悦的时候,突然有人小跑着到附近,博阳郡王身后跟着的随从过去听他说了两句什么,再回来的时候,就给了博阳郡王一个小纸条。
博阳郡王展开看了,微微蹙眉,眼角余光瞥见宋婉为了克制自己不乱看,故意平移一步,目光刻意地往反方向远眺,他的眉心又舒展开了,把纸条随手收起,跟那随从说:“知道了。”
见他已经收好了纸条,宋婉才有接近他,手一抬,再次勾住他的袖子,似乎借此才能维系那微弱的联系。
“可是有什么大事儿,若是有事儿,你就去忙,不着急陪我的。”
宋婉并不着急什么朝朝暮暮,博阳郡王来此本就有正事,没得让他因私废公的道理。
她努力展现着自己的善解人意,尽量让自己这些好的品质展现在博阳郡王的面前,一步步夯实他对自己的正向印象,博取更多好感。
博阳郡王不知是不是看出来一二她的故作大度,觉得这种强装出来的贤惠模样有趣,笑了一下:“不是什么大事儿,京中如今多了一个认祖归宗的洛阳子爵,倒是一桩喜事。对了,那洛阳子爵之前还是福胜寺中的小沙弥,你可曾见过?”
喜事?小沙弥?
宋婉不太清楚博阳郡王这般态度是喜还是不喜,她对司马修的事情还是很了解的,前夫么,好歹也有夫妻情分在,很多事情婚前不知道,婚后也都知道了。
据她所知,司马修能够回京认祖归宗,是林家搭了王家的便车,而王家背后是对某位皇子效力的,也不知道司马修回京这件事,是不是对方也在暗中发力,至于这中间的好处,利益交换什么的,宋婉就不是很清楚了。
但,有一条还算清楚,虽然都说事情是补风使做的,也的确是补风使送了司马修一场东风,但跟掌管补风使的博阳郡王还真的没什么关系。
这两位的关系可从未好过。
“福胜寺吗?福胜寺的小沙弥那么多,我哪里能够都见过,你说的那个,恐怕我没见过吧。”
宋婉说完就觉得不好,她这话有些啰嗦了,本就是不相干的人,她何必解释那么多,只能说做贼心虚这种事儿真的是很难掩饰的。
“喔?”
微微上扬的尾音像是在质疑,博阳郡王看过来的眼眸之中都带着探究。
宋婉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做贼心虚,怎么都觉得博阳郡王的态度好像变了,但,她张了张嘴,猛然醒悟过来,这时候不能再说了,说得多了,愈发像是在狡辩什么一样。
“可是要提前回京吗?”
宋婉开启了新的问题。
“嗯,是要回去了,福胜寺发掘的灵帝宝藏已经送入宫中,有些事情还要回去说一声,不能再在这里耽搁了,还有……”
博阳郡王想到那把自己引来广城的藏宝图,看向宋婉的眼神都多了些无奈,当时没想过还能跟她有个未婚夫妻的名头,所想简单,如今,却是不能再那样报上去了。
“若是有人问你这藏宝图的事,你该如何说?”
博阳郡王好像要提前篡供一样,严肃了脸问宋婉,宋婉一怔,这事儿不都过了吗?反应了一下,哦,对,可能会有别的人来问,因为未婚夫妻,博阳郡王恐怕要对自己避嫌了。
想到这里的宋婉略头疼,她莫不是还要再演一次?上一次演得自己多了一个未婚夫,下一次再演,不会给自己演出一场牢狱之灾吧?
宋婉看着博阳郡王的脸色,有些迟疑,她该不该说谎呢?
“如实说。”
博阳郡王强调。
宋婉点头,如实么,那肯定是不能如实的,只能照着给博阳郡王说的那一套说辞,再说一遍。
“……本就是从那里头看到,顺手拿走了,并不知道原来还有这样的缘故,只是觉得好玩儿,方才临摹了几张……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
藏宝图,她不知道啊,她就觉得那图有意思,临摹了几张,谁想到没保管好,都丢了,丢到哪里去了,她也不知道啊,反正后来没找到,什么,你说那是藏宝图吗?她真的不知道啊!
她都不知道福胜寺那个原来是灵帝宝藏,还是后来知道的,拿了里头的东西,是她的错,但不知者不罪,也不算什么大事儿吧?
宋婉一脸无辜,说着这样的“谎话”半点儿不觉得羞惭,她这一次的演技,比上一次还要好一些,看得博阳郡王眼中多了笑意。
“那些钱,就不必提了。”
博阳郡王又叮嘱一句。
宋婉没着急提问,想了想,既然是灵帝宝藏,里头的东西肯定都是皇帝的,拿了一张图尚且是“不知者不罪”,但拿了皇帝的金银,就有点儿问题了,该多无知才不知道金银都是钱啊!
这钱,可不是谁都能拿的。
宋婉也曾做过女官,知道一些银钱过手的潜规则,所谓“油水钱”,说得就是这“过手钱”,外头的税银,从收上来到进入国库,中间经过几层关卡,就会被刮下几层的油水钱,若是一开始就多收的,进入国库的时候,这钱只会刚刚好,绝不会多出一星半点儿来的。
若是一开始就照着标准收,进了国库的钱说不定还要有所不足,再一问,就是某某地拖欠税银若干,这个欠款,数量不是特别巨大,也不会很快催缴,可能过上一两年,再一问,那头就是大祸临头。
当然,这也要看关系,若是关系好,就能把这笔“烂账”拖到下一个县令的头上,若是关系不好,那就只能倒霉认栽,把欠款补缴,还要认一笔罚银。
无论是补缴和罚银,只要不能砍断中间商伸出来的手,那就必然会有过手钱。
这就是银钱入库的现状,宫中都不能免俗,别以为钱箱子上贴封条就管用了,箱子可以从大变小,箱子里头还可以弄夹层,甚至多铺垫……总之,这钱,够数不够数,就看下头人懂不懂规矩,会不会额外给一笔过手钱了。
即便是灵帝宝藏,也不能免俗。
这就像是那东西进了当铺就注定少三层价一样,灵帝宝藏那么多年保管下来,肯定会有丢失的吧,怎么丢的呢?不知道,也许是被人拿走了,也许是被耗子偷了呢?
皇帝派博阳郡王过去取走灵帝宝藏,就是为了减少中间的过手钱,但再怎么减,博阳郡王这里是必要过一遭的,所以,这是说送进京的银钱肯定不够数?
宋婉很快想到了宋老爷,想到了福胜寺,想到了在宝藏被抬出来装箱的时候肯定是要清点一番的,也就是说,宋老爷可能已经也收了这过手钱,宋婉这里不说就没事儿,说了,说不定就会让皇帝注意到这件事儿,一旦清查,大家都倒霉。
“什么钱,我不知道,我一个大家姑娘,哪里还能缺钱用呢?”
宋婉微微抬了抬下巴,略骄傲的样子,首先要忽视她的衣裳不够高贵,首饰不够多,也不够精美,然后,大约能够相信她可能是不差钱的样子,毕竟,没钱可养不出白皙肌肤粉嫩脸颊。
博阳郡王拊掌:“对,就是这样,你所拿的只有那一张图罢了。”
见博阳郡王面有赞赏之色,宋婉也笑了,嘴上一松:“我还当你大公无私,定要让我从实招来呐。”
“这种事儿,不必多说,陛下也都知道,只藏宝图之事,知道的人太多,不能瞒,必要如实说才行。”
博阳郡王再次强调“如实”,宋婉点点头,她刚才说的实话都记下了,再问也是这样说,不会有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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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
第802章 第802章:九周目
望京,被宣召面圣的新晋洛阳子爵司马修跟在太监身后,目不斜视地走过金水桥,一步步向前,通过阶梯,来到殿门前,暂停脚步,等着里面的通传。
领着他一路从宫门走到这里的太监进去了一趟,很快又出来,小声跟他强调了一下礼仪问题,示意他独自进去。
司马修整了整衣袖,大步走入殿内,他一进去,以为一眼就能看到皇帝,结果一眼所见,是一扇巨大的屏风,立地座屏作为隔断,隔开了内外空间,里面怎样看不到,只能看到那江山屏风之后的朦胧身影。
即便是这样,也不敢多看,见到一旁侍立的太监示意,司马修才转入屏风之后,看到了端坐在桌案后的皇帝。
桌上是几叠分好类的奏折,红本,黄本,蓝本,不同的颜色似乎又不同的意思,里面零星还有几个白本在,批阅过的被单独放置,还有一两个混杂在色本之中,并未被翻看。
这时候应该是批阅奏折的间隙,皇帝放下了手中的笔,往后靠了靠,有小太监给他捶肩,揉头,捏腿,微微闭目的皇帝似乎察觉到人已经到了近前,抬手止住了小太监们的动作,这才睁开眼看过来。
司马修也看了一眼,他如今已经有了洛阳子爵的封号,但,这的确是他第一次面圣。
“来京几日了,可有什么不适?”
皇帝好像闲话家常,随口问着,他已经不年轻了,两鬓花白发丝被潜藏在黑发之下,还是能隐约看出来一些痕迹,许是宫中保养得好,他的脸并不见多少苍老,但那无法完全被抹平的皱纹依旧在诉说着岁月的匆匆。
作为皇家自有的威严,在皇帝的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即便是他此刻话语温和,态度也算得上和蔼,可在司马修看来,依旧充满了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让他不敢与之对视。
“……会慢慢适应的。”
司马修没有说京中有什么不适,当然不适,离开了自小生活的环境,来到陌生的环境之中,一并要适应的不仅是这陌生的生活环境,还有那些陌生的但据说是自己亲戚的人,以及那些没什么血缘之亲却也不能忽视的“恩人”。
“河洛王对你不好?”
皇帝的这一问似乎是因司马修的这个回答而来的,但又像是预设好了,紧跟着就问了,让人应接不暇。
司马修微微躬身:“很好,府中我住的院子,是仅次于河洛王的。”
河洛王可不是洛阳王,自然没有前洛阳王那种能够与皇帝分庭抗礼,让皇帝扎心的底气,只是一个口谕,都不是正式的圣旨,河洛王就诚惶诚恐,当下就让长子把正院给让出来了。
若不是他辈分大,恐怕他都要把自己的院子让出来,以示对皇帝的忠诚。
这样的忠诚,自然是不敢对司马修有任何不好的,愈发客气,客气得不似有什么血脉之亲,倒像是同住在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
“这是宗人府安排的,到底是一家血脉,你又是初入京中,有些亲人照应,到底是比骤然开府好一些,那本就是你祖上宅邸,你住着,也无需拘束。”
皇帝似乎察觉到司马修的谨慎克制,言语之中多有宽慰之意。
若是没有最后一句“无需拘束”,恐怕司马修会被这种温情所迷惑,但既然皇帝这样说,那就代表着他知道自己寄人篱下的拘束。
司马修自小所学,跟这京中勋贵可谓是格格不入,但却不是笨蛋,有些话语潜藏的意思,别人态度上的差别,他还是能够感受到的。
“……是。”
恭敬行礼应是,司马修对住的条件不是那么挑,河洛王府可比福胜寺的大通铺好多了,单独的一个院子,又大又敞亮,更不要说高床软枕,锦衣华服,实在是没有什么不妥当的。
“多谢陛下恩典。”
司马修的道谢慢了半拍,他本就不太熟悉这宫廷之中的礼节,包括这种谢恩话术,什么时候该谢,他是没搞明白的。
皇帝应该也知道他的规矩礼仪都是粗浅。并不从此挑理,又询问司马修的课业情况。
“宗人府那边儿的课可学了?”
“学了。”
司马修这回回答得快多了,宗人府的课程是对他而言最实用的了,即,认识司马氏的一大家子人。
先不说已故的祖宗,只说现在京中的这些,一二三四的,能一一认识下来,就能在这京中立足了,起码知道一个排序前后,方便避让,免得无意之中得罪了人。
“等学了这些,你再进学。”
皇帝淡淡说了一句安排,目光又往司马修身上打量了一下,又问,“武功如何?”
“……尚可。”司马修简单回答,并不多言。
皇帝等了等,见他真就只有这两个字作为回答,一时失笑,他见过太多的人,却没见过第一次见面就能如此镇定,且如此慎言的。
“你这性子,当多认识几个兄弟才是……”
皇帝的话才说到这里,外头就有太监高声通禀,说是荣王世子来了,他的话音还没落地,就有哒哒哒的靴子声踩着金砖进来了,荣王世子好像一团燃烧的火,一袭红衣,转入屏风后,行礼问安的时候,带来一阵欢快气氛。
适才只有皇帝的司马修一问一答的时候,即便皇帝言语温和,司马修也没让话落到地上,但气氛到底是冷了些,尤其是跟荣王世子进来之后作为对比,简直太明显了。
荣王世子对皇帝倒是很熟悉的,一声“陛下”都能叫出亲人间的亲近感来,让听的人能够明白这份恩宠货真价实。
连皇帝身边的一众太监,见到荣王世子进来了,不少人嘴角都下意识勾起来,这也不是他们谄媚,而是荣王世子每次进宫都是散财童子,就着入殿的一路上,别看他走得快,身上的东西散得也快。
三四个小扳指,两个玉串手持,两个荷包,还有若干金花生,简直就跟散财童子似的,一路走一路扔,抛到哪个太监怀里,哪个太监就不免勾起唇角,这白来的钱,不要白不要啊!
等到荣王世子走到皇帝身边儿,能够坦然站在桌案旁、一眼可见桌上摊开奏折之中文字的距离,都不见有太监过来阻拦,或者有皇帝示意止步。
他的态度太坦然了,以至于有一种他也是殿中主人的感觉,尤其跟司马修的规行矩步一比,一个亲的,一个外的,无需鉴定,一眼就能分辨。
司马修自己也有同感,之前还觉得皇帝对他已经不错,但见皇帝看到荣王世子就露出的笑意,又觉得刚才对自己的温和都像是在敷衍似的,十分不走心。
倒也不是争宠,主要是,对比太明显,司马修就不免盯着荣王世子多看了两眼。
他站在边角位置,并未阻挡大路,荣王世子都走过了他好像都没察觉似的,可被这样盯着,荣王世子就很难忽视了,视线扫过去,看到司马修的模样,笑了一下:“这就是新晋洛阳子爵吧,倒是第一次见,以后常出来玩儿啊!”
荣王世子并未把这个洛阳子爵放在心上,虽然不知道是哪家推出来的,但在这种时候,试水的结果,大家都能看到,他跟洛阳子爵谈不上有什么矛盾,面上和善一些,也是给皇帝表态的意思。
皇帝连人都没见就给了洛阳子爵的封号,子爵之位无所谓,“洛阳”可就不是随便封的了。
荣王世子心中转着若干念头,面上却依旧笑得可亲,他就是听闻这位洛阳子爵今日来,这才特意过来看看的。
看到司马修蹙眉,荣王世子嘴角就忍不住上翘:“都是一家亲眷,以后要常来常往才是啊!”
“……不敢。”
司马修不喜荣王世子的做派,无论是到京之后听到的有关荣王世子的名声,还是刚才那一番无意中沦为对照组的对比尴尬,都让他很难对荣王世子升起什么好感来。
不软不硬的一枚钉子就这样扎回去了,司马修对荣王世子还是不了解,他这一句“回敬”简单,之后的事情就麻烦了,直接让他被荣王世子给惦记上了,三五邀约,每每都是冲着下他面子来的。
司马修倒是不怕被他下面子,京中但凡消息灵通的都知道他司马修这个洛阳子爵之前还是福胜寺的小沙弥,一头黑发还没长到能够加冠,就先戴着帽子糊弄,生怕让人看到光头皮短发茬似的。
他自己并不会讳言这个出身,也不觉得人家实话实说难听,但,被人语带讥讽嘲笑,那就真的不能接受了。
荣王世子开始也存着试探之意,后来就竞争出了火气,两人就此不对付了。
当然,这都是后话,目前为止,两个还在皇帝面前竞争,主要是荣王世子在争,力求把司马修给比下去,司马修不图在皇帝面前,表现得还算沉稳,颇有亮眼之处。
有了荣王世子捣乱,之后皇帝没跟司马修多说两句话,反倒是他们出来后遇见了正要去见皇帝的珩王,在路上,珩王与他们两个打了个招呼,跟荣王世子相熟,于是多说了两句,又让司马修成了个被冷落的对照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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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
第803章 第803章:九周目
从广成去望京的路途同样遥远,不过因为有博阳郡王同行的缘故,这一路倒是显得平安很多,沿途补风使各处打点,相当于打了前站,等到宋婉和博阳郡王的马车经过的时候,驿站之中都有刚刚好烧开的热水来泡茶,就说这时间把控,真的是太好了。
当然,天空之中总是来回奔波的黑鹰居功至伟。
随行的鹰奴是个不怎么爱说话的青年,高鼻阔目,很有点儿异域混血之感,浓眉大眼本来就是很标准的长相,再有些异族风,真的是潮流极了,宋婉最开始没留意到博阳郡王身边还跟了这么一位,还是顺着那黑鹰落点的时候才看到那伸开手臂架着黑鹰的鹰奴竟然也是这般耐看。
不是一眼惊艳的那种,而是越看越好看的耐看。
“它每日这样飞,不累吗?”
宋婉趴在窗台,看着黑鹰落在鹰奴手臂上,那稳稳撑住黑鹰身形的手臂并不十分粗壮,如同鹰奴本人并没有多么强壮之感,但那力量核心,稳稳的,好像庭院之中的大树,足够撑起飞翔的羽翼。
鹰目锐利,似乎听到了楼上的动静,小脑袋一转,看上来的时候,似乎随时都能直扑过来。
鹰奴也发现了黑鹰目光所向,抬眸看了一眼,异域风的长相就这样暴露在宋婉的视线之下,让她轻轻“咦”了一声,惹得坐在一旁写字的博阳郡王分神看了她一眼。
一会儿,上楼的脚步声就到了门口,有人来通禀,是新的消息到了,已经从小竹筒之中被取出的消息还是被卷着拿上来的,博阳郡王暂且放下笔,接过展开,扫了一眼,就递回去让归档。
这些消息,只要不是什么特别隐秘的,都不必“阅后即焚”,而是要留个底档,宋婉觉得,这大约就跟工作留痕一样,不然最后有的扯皮。
“是催回去的吗?”
宋婉好奇问,含糊了主语,她已经看到博阳郡王没有继续写字,而是把写好晾干的纸张折起,塞入了一个信封之中,这应该是给京中的家书,或者是沿途的某些补风使。
并不是所有的消息都会用黑鹰来送,一只黑鹰,累死了也不能日行万里,无论是从消息承载能力,还是消息时效性,都不能完全依赖一只黑鹰,补风使有其他的消息渠道,多是通过贩夫走卒来送,这也是为何大多数补风使的世俗身份地位都不高的缘故,他们所需要获知的本就是中下层的消息,保持中下层的消息渠道畅通无阻。
“不是,是京中的事情。”
博阳郡王这个人做了决定之后就很有点儿落子无悔的意思,自从他同意了宋婉的未婚夫妻之说,哪怕还没经过正式提亲走礼,但他日常相处之中,倒像是已经把宋婉认作自己人,大部分事情都不避她,宋婉若是有问,能答的他就答了,只回答详略程度不同。
宋婉听到这个回答也不是太意外,她也看出来一点儿规律了,黑鹰送来的都是远距离的消息,多是京中的消息,其他的消息,还是通过其他渠道来流通的。
尤其是那种小纸卷,肯定是京中的消息,只不知道以什么为主。
“洛阳子爵跟荣王世子不合,跟珩王在宫中见了一面……”
博阳郡王说到这里的时候嗤笑了一下,是那种无意识地嗤笑,似乎觉得这件事很好笑,又或者有什么值得嘲笑的事情一样。
没想到还有补充说明的,宋婉愣了一下,回头看博阳郡王,他是不是有更信任自己一些呢?
很多时候,博阳郡王跟宋婉同处一个房间之中处理自己的事务的时候,宋婉都会自觉站远一些,眼睛不去乱瞟,公是公,私是私,不是所有人都会在办理公事的时候还搞什么红袖添香,起码博阳郡王不是那种人,看他一脸严肃的样子,也想不到他会有公私不分的一面。
宋婉没有想着去撩拨博阳郡王,以后相处的时候还多,既然他心志坚定,肯定不会轻易悔婚,那日后再有亲近之举也不妨事。
前几个周目的经历,固然也算是失败,但对宋婉来说,这些经验也提升了她在男女之情上的熟练度,自信,有底气,让她知道某些事情不必操之过急,否则,会显得自己轻浮不说,也容易让别人拉低对自己的印象分。
想要往上走不容易,可想要往下流,那可就真是飞流直下三千尺了,拦都拦不住。
宋婉好不容易才把自己的印象分稳定在“偶尔跳脱,有时顽皮,常有奇思妙想却不失本分守礼”这一形象上,她不知道博阳郡王喜欢什么样的,也无法装出他喜欢的样子,就只能时不时露出点儿真面目来试探一下对方的心意,目前看来,博阳郡王照单全收,倒是没什么不适的状况。
这就很好了。
就怕那种谈的时候好好的,婚后直接发现变了个人,那可真就是骗婚了。
靠装样子,可装不了一辈子。
宋婉清楚这一点,就没想着全然伪装,反正她本来也不是什么贤妻良母的类型,就看博阳郡王的接受度了。
“……珩王如今渐渐大了,也想要掌兵了。”
博阳郡王从纸条上的三两句,明显看出更多的东西来,宋婉听得讶异:“珩王,我记得,他好像不曾巡边就封王了吧,不是备受宠爱吗?”
眼睫毛眨呀眨,似乎实在不明白这其中的缘故,博阳郡王为宋婉略解释了一下,“祖宗之法,巡边封王本就是要分兵,珩王早年备受宠爱,先得封王,其实是断了兵权的,如今再补起来,倒是需要一个契机,正好,洛阳子爵认祖归宗,祖宗之法,就要再提一提了。”
皇子先巡边再封王都成了惯例,早先这般,是不想养成不知兵的皇子,家鸡飞不上蓝天,蚯蚓变不成飞龙,哪怕皇子不擅长武功,也当去边关历练一圈儿,起码知道本朝疆域如何,边将生活如何,若能在此期间有所建树,自然而然,也会享有部分兵权,但这兵权并不是皇帝直接给的,而是皇子自身通过个人勇武等能力获得边将信赖投诚而来的。
有了边将投靠,不必皇子亲自执掌虎符,也相当于有了兵权,而皇子巡边,也给了那些边将另一条出路,边关苦寒,守边城就没有不苦的,若是有那能耐的,借着皇子巡边的机会,跟着皇子回京也是有可能的,同时,皇子也相当于巡察使,能够探查边关一些事由,不让某些边将做大,真当土皇帝,欺上瞒下,养寇自重。
这样一举三得的事情,自定下来那日就一直施行的祖宗之法,到了后来,却多了很多变数。
本来皇子之间,就是夺嫡之争,不用牵扯兵权都免不了刀剑临门,你死我活,再牵扯上边将,那变数就大了。
像是那种边将投靠某位皇子,该皇子却在后来没能登上高位,不甘心失败,引外敌入侵从而割据江山的事情,也出现过不止一次,可以说,这祖宗之法利弊都很明显,很容易给某些皇子补上短板,增强他某方面的竞争力,在之后引发战乱。
到了如今,皇帝先封王而不令珩王先巡边,看似是因为宠爱珩王,想要他留在京中更加安全,其实未尝不是想要变一变这祖宗之法。
因皇帝威势过重,没人敢明着反对,甚至连宋老太爷这个曾经以“非考不得封”之策限制勋贵世子册封的刚正不阿之人,都没敢在这件事上多言,好似看不到听不到似的,就知道如今的逆耳忠言可入不得皇帝的耳。
“当今想要变一变这‘祸乱’之法,自然也有人不想要这法变了,所以才有这认祖归宗的大戏。”
是提醒,也是制约,隐隐还有威胁之意。
连销声匿迹的前洛阳王子嗣都能一夕之间冒出来,就要让皇帝猜一猜,当年那些不曾被认证为真的灵帝子嗣是否还有准备跳出来认祖归宗的。
比起一个前洛阳王的子嗣,灵帝子嗣才是那“灵帝之祸”根本原因所在,正统之名,容易旁落。
能在皇帝眼皮子底下捧出一个前洛阳王子嗣,让宗人府都认了,让世上所有人都说不出话来,挑不出什么毛病来,那不妨来猜猜,到底多少人在其中出力,多少人暗暗默许,朝堂上,还有多少人,会因为皇帝喜怒忐忑不安。
尤其是后者,这才是最可怕的威胁,若没了“言出法随”的强令,皇帝的权力又靠什么来保证,一句“天子”就足够了吗?
从在林家见到那个前洛阳王子嗣的人存在,博阳郡王就想到了这里,想到了这其中的阴谋,是有人要向皇帝亮亮拳头了。
这种做法,可不像是某位皇子的手笔,倒是很有老辣之处,能够搞定那么多人的溯源,无论洛阳子爵的身份真假,都只能是真的了,这若是再进一步,可能指鹿为马?
博阳郡王当时见了人就知道是个麻烦,便是再来两个灵帝宝藏,也未必能够让皇帝在见到那位同行的洛阳子爵之后对自己露出好脸,只怕还要猜疑自己是否也在其中掺了一脚。偏偏这事儿还真是补风使查出来的,这就让博阳郡王无从辩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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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
第804章 第804章:九周目
望京,宋府。
书房中,宋老太爷展开书信,看到宋老爷寄过来的信上消息,轻轻一叹:“多事之秋啊!”
宋婉刚失踪的时候,宋老爷并没有直接写书信回来说什么,离京太远,便是书信能够照常传达,所耗费的时间也不短,若在此期间找到宋婉,岂不是让京中白白担心。
这也是出门在外,报喜不报忧的缘由。
可时间长了,事情就不能瞒了,尤其是福胜寺发现灵帝宝藏,这件事已经惊动了朝廷,皇帝把博阳郡王委派为巡察使,专门去运送灵帝宝藏归京,正好宋婉又是在福胜寺失踪的,还可能是她第一个发现了这灵帝宝藏,这件事就不能不说了。
宋老太爷收到那一封信的时候,惊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宋家家风不说多好,家教不说多严,却也不至于有这种离家出走的姑娘吧。
是什么缘由就离家出走了呢?
最关键的是,她如何知道福胜寺的禅房之中有灵帝宝藏,还有那样一条出去的通路?
姑娘在京中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出去就做了这样的事情,可是有什么人引诱?
宋老太爷脑中把事情想了八百遍,却也没想出一个缘由来,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件事仿佛也不那么重要了。
福胜寺不仅有灵帝宝藏,还有一个前洛阳王子嗣的小沙弥,这……这两者之间真的毫无关系吗?
他怎么就那么不信呢?
再然后,博阳郡王竟然没有随着灵帝宝藏一同归京,只有如今已经获封洛阳子爵的司马修随行,这……这是什么道理,又生了什么事儿?
宋老太爷不得不多想一些,尤其是那洛阳子爵面圣之后也没获得什么新的封赏,依旧还住在河洛王的府邸之中,这就让人不得不怀疑皇帝对洛阳子爵的恩宠是真是假了。
再有,珩王……祖宗之法,皇子封王要先巡边,有那么点儿知苦而后甜的意思,不指望每个皇子都知兵,至少让他们明白边军的辛苦,以后不至于在此事上疏忽大意,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后果。
这是传承之理,珩王之前,从未有人破了这条道理,唯有珩王……
以宋老太爷的做派,若是二十年前,他说不得还要为此上书,参珩王一本,明着是参珩王,其实是参皇帝不顾祖宗之法,但现在么,人老就要服老,看过了那些一着不慎就掉落下去的老臣的下场,宋老太爷就觉得自己老了之后的火气也没那么大了。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情,为什么非要跟皇帝对着干呢?
皇帝不就是想要疼一疼小儿子吗?虽然珩王不是最小的那个,但,他愿意疼哪个就疼呗,司马氏的王爷也不差多这一个。
宋老太爷想着,又看向手中信件,上面的文字历历在目,他却总觉得苦恼,让人把信拿给后头宋老太太去看,让她做决定,后院女眷之事,都该由宋老太太做主才是。
后院,宋老太太接到了这封信,先眯着眼看了看信封,诧异:“广城,咱家在广城可还有了亲戚?”
她年龄大了,记性却还好,不至于多了一门广城的亲戚还不认识的。
再把信件展开,看到里面的文字,眯着眼看了两眼,就觉得头大,把宋二夫人叫了来,让她看了再给自己说说信上写的是什么。
“我年龄大了,看这些费眼,你瞧瞧吧,若有什么,总也是你要经手的。”
宋老太太不是眷恋权柄之人,已经把后宅的事情都托付给了宋二夫人,别看前头还有一个宋大夫人,只看嫡庶之分,就知道这管家权注定是宋二夫人的。
宋二夫人当仁不让,也没多客套,拿过来看了,先是微微蹙眉,继而又舒展开,笑着对宋老太太说:“是好事儿呐。”
“哦?”
宋老太太不信,广城那边儿可没什么亲戚,哪里来的好事儿,天上掉馅饼不成?
宋二夫人笑:“可不就是好事儿么,博阳郡王和咱们家六姑娘要定亲了。”
“啊?!”宋老太太诧异,这还真是天上掉馅饼了!
继而又皱眉,宋老太太想起来了,“六……那不就是三房的,三房如今……我记得前一阵儿不是说丢了个姑娘,就是这个老六?”
“可不就是么,有缘千里来相会,咱们家六姑娘有福气,竟是在广城认识了博阳郡王,这回要跟着一起回京,博阳郡王特意写信来,就是让咱们家知道这件事儿,莫要对她多加苛责的意思,想来再过不久,大长公主府就要来人提亲了。”
宋二夫人仍然是一脸欢喜之意,说话的时候却不敢说死,信是博阳郡王写的,信上是那样说的,可这事儿到底能不能成,是不是要问问大长公主的意思?
知道时间前后的宋二夫人很清楚家中六姑娘是离家出走的,就带着一个丫鬟,倒是敢远行,还能跑到了广城去,可真是有本事的,以往看着蔫蔫的,不声不响,这倒是弄了个大事儿出来。
幸而博阳郡王不弃,不说博阳郡王是怎么到外地的,就说他们这缘分,啧啧,大长公主都不知道这件事儿吧,她能同意吗?
博阳郡王的父母都已经去了,如今终身大事就只有大长公主来操心,她若是不同意,这定亲恐怕只是空谈。
宋二夫人想到这里,脸上的欢喜也有所收敛,成不成的还要看以后,起码博阳郡王这封信就很有诚意。
若是婚事不成,这信件也是个把柄,说不得还要找些东西才能换回去,宋家总是不吃亏的。
至于婚事不成之后,自家六姑娘以后又该如何,宋二夫人表示跟自己没多大关系,总还有她父母在呐。再不济,也有宋老太太和宋老太爷操心,且轮不到她做主。
无事一身轻的宋二夫人不介意说点儿好话,见宋老太太神色没有那么欢喜,还道:“这可真是难得的缘分,咱们家六姑娘有福气啊!”
宋二夫人反复说了几次“福气”,她是没什么话好夸了,对自家六姑娘,她也不熟,自己的是个姐妹之中的小可怜,平时蔫不唧唧的,也不知道个眉高眼低,只记得长得还不错,莫不是就因为长得还不错,这才有了这份姻缘?
她心里还在捉摸着,家中六姑娘离京前是不是就跟博阳郡王相熟,这才能够在广城再次“相会”,直接定下了亲事。
说来,这也算是私相授受了,这封信不过是个先斩后奏的“奏”,之后如何,还不好说。
宋老太太听得“福气”之语,心里头也跟着琢磨,她知道宋老太爷的意思,这种孙女儿婚事,对宋老太爷来说,无足轻重,只要不是嫁给什么皇子龙孙,大长公主的孙子,也还罢了。
信过来,权力也就下放了,宋老太太明白这是让自己最终决定的意思,她还没想好这门婚事成不成,听得宋二夫人“福气”之语,又是一叹,是好是歹,自己又何必阻了孙女的路。
“她倒是能耐,自己找了个好姻缘。”
宋老太太避而不谈博阳郡王“体弱多病”的事情,虽大长公主府总是这样说,府中也没少养医生,但看博阳郡王说着不好不好还是长这么大了,面儿上看着没什么问题,宋老太太就觉得那所谓的体弱多病说不定是故意放出来的假消息,就是图一个清净。
子孙不堪用,也就没人指望大长公主投向哪方势力了,也能从中知道大长公主的意思,不去打搅。
“你觉得这婚事如何?”
宋老太太有意考考宋二夫人,也是想要再确定一下自己的心意。
宋二夫人这一次没有回答得那么爽快,而是想了想,才道:“比之皇子龙孙,这一位的身份就容易多了。”
夺嫡之争可不是好掺和的,宋二夫人脑子清醒,知道宋家这般清贵人家,平稳过渡就是最好的,不必跳上跳下,反而惹人厌烦,大长公主年龄大了,也不知道还能坚持几年,博阳郡王又是京中出了名的“体弱多病”,以后也肯定不会惹什么风雨,算得上平稳安定。
“是啊,比上有余,这就足够了。”
宋老太太也下定了决心,这婚事,不算太坏,还行,“等大长公主府那边儿的意思,看看他们什么时候走礼,咱们这边儿接着就是。”
同一时间,大长公主也看到了博阳郡王从广城发来的信件,看着里面所说的事情,不由得怔怔:“他这一趟出门,还能给自己找个妻子?”
她有点儿不敢相信,自家孙子,从小看到大的,多少还是知道一点儿脾性,不是那种任人摆布的,很有自己的主意,就说定亲一事,之前她说了多少回了,京中的大家闺秀都被她找人做了画,只等着挑选,哪里想到他根本没那个意思,一副要孤独终老的做派,他才多大,身边怎么能够没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呢?
“以前总念着,他倒是一点儿都不急,这出去一趟,倒是给自己找到了未婚妻,呵呵……”
大长公主知道这封信是先斩后奏的意思,却也无奈,只有这么一个孙子,还能怎样呢?他任性,也只能随着他去了。
“备礼,挑个吉日,先把这亲事给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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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5章 第805章:九周目
古代定亲最大的好处,大约就是不用当事人在场了,大长公主府派人上门的时候,宋家这边儿该知道消息的也都知道了消息,唯一可虑的就是远在外地的宋老爷知不知道自己的六姑娘找到了,而且还要定亲了。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反正宋老太爷知道就好了,又没分家,理论上宋老太爷能够做全家的主。
大长公主还是很有诚意的,在大致了解了一下宋家这位六姑娘是哪一房的女儿之后,就主动上门了一趟。
她的辈分大,年龄也大,身份更大,宋老太太再怎么不想应酬,也要出面了,昨日收到帖子,今日就开始装扮,为表正式,是要穿全套衣裳的,让松散惯了的宋老太太不适应地扯了扯袖口,她都多久没有这样装扮了,感觉衣裳都不那么合身了。
“老夫人,好福气啊!”
双方碰面,一番见礼之后,大长公主先跟宋老太太搭话,言语温和,若是不去想她的身份,看着也就是一个和善的老太太,只外表上比年岁小一些的宋老太太还要显得年轻。
“谁知道老六那丫头走了什么运,我这里都是一头雾水呐,白得了郡王的信,只怕是弄错了呐。”
宋老太太满是推托之词,心里头已经觉得这门婚事不错,但男方上门,女方这边多少要矜持一些,不说自矜身价,抬一抬礼钱,就单纯表表谦虚,也是该让一让的。
大长公主也知道这并非拒亲之意,也没在意,笑笑说了自己这边儿知道的,“……我家的孩子我是知道的,既然他说了好,那就肯定好,宋家的门风,有什么信不过的呢?不用见人,我也知道定是个好的。”
好不容易能够让博阳郡王看上,再要争论嫡庶,就有些过分强求了,大长公主也不是不知道变通的人,她的意思很简单,为了亲事好听,也是为了大长公主府的面子,一个记名嫡女的名头总该有的。
宋老太太连连点头,这也是高嫁的缘由了,当年的那位豫王妃也是庶女,嫁给豫王的时候就被记做了嫡女,就是为了让大家面子上好看,娘家先抬举一把。
如今宋家这样做,也不算是过分谄媚,只能说是为了让喜事更好看。
再有,嫡女和庶女的嫁妆可是不一样的,记作嫡女,就能拥有更多的嫁妆,也是个实惠的事儿。
大长公主是为宋婉争取,也是为自家争面子,宋老太太也不会不通人情地拒了,两边儿一拍即合,竟是不曾通过当事人,就直接把这事儿定下来了。
说定了这一条,再说定亲也都是下面人在走礼,约定俗成的,该什么是什么,并不用大长公主和宋老太太多指点,两人干脆就聊了起来,大长公主府的女学就是一个很好的切入点。
“这两年不曾听殿下再办学,倒是可惜了。”
宋老太太感慨了一声,言语真切,像是真的为那不能兴办的女学而遗憾。
“我还说今年再办起来呐,府中清净,若有这些年轻漂亮的小姑娘相伴,看着她们欢声笑语,我心里头也高兴。”
大长公主眼神微动,意识到宋老太太的意思是什么,笑着给宋家发出了邀请,她虽同意了这门婚事,但对宋六姑娘是个怎样的人,还是不清楚的,看宋老太太这个意思,她倒是可以把人领到府中教,这就很好了。
时不我待,大长公主这样的年岁,说不好哪日一睡就醒不来了,若是不在自己还没闭眼的时候培养一个孙媳妇出来,她恐怕死不瞑目。
往年博阳郡王很是坚定,不想拖累其他姑娘,今年他既然松了口,大长公主就打起了精神,定要教导出一个能够让自己放心的孙媳妇出来。
两个老太太对视的时候就把这事儿定下来了,笑得愈发温和。
半路上的宋婉打了个喷嚏,在春巧担心的目光中,接过她递来的茶水浅啜一口,润了润喉,“没事儿,估计是谁惦记我呐。”
并不知道京中已经有了对她的教学安排的宋婉这会儿还很是轻松自在,跟着博阳郡王同行的这一路可真是舒坦多了。
该说不说,古代的身份等级还真是很能拉开生活质量的档次,博阳郡王这个等级,大约能够类比洛阳伯了吧,因为博阳郡王的身体不算太好,吃穿住用,都要更精心一些,连路上赶路的时间都不能太长了,睡觉的地方也必要舒适才行。
多亏大长公主府家底厚,他自己又管着补风使,不说能够有多大的权柄,有钱,有人,就能办事儿,给驿站换装都是小意思,不就是高床软枕吗?马车里也不是不能垫张床出来。
更不要说一日三餐,从没有不准时的时候,饭后的小点心小水果更是一点儿不缺,虽不至于天南海北哪里的水果都能随便吃,可吃的至少都是鲜果,蜜饯干果之类更是不曾断过。
穿衣上,宋婉更是跟着沾光,博阳郡王用来做衣裳的料子都是极好的,外面穿的那些低调奢华的就不说了,里头穿的更是软缎,轻柔绵软,触手生温,柔滑若肤,穿着就跟没穿似的,很是舒适。
路上来送补给的补风使提前知道了宋婉的存在,于是送来的衣裳之中也多了宋婉的份儿,连这种高档面料都能给宋婉裁成衣裳,线脚平齐,完全看不出是连夜赶制的。
连首饰妆分什么的,都一并送上了,还有几双漂亮的绣鞋,大致估量出来的均码算不得十分合脚,却也能穿了。
宋婉第一次收到的时候,满满的惊喜,她真没想到博阳郡王能够这么心细,还特意换装之后给博阳郡王看,非要他夸好看才行。
博阳郡王被她晃着胳膊,很是无奈,最后还是夸了,的确是好看的,就是这事儿,目光往身边的随从身上一扫,没一个敢跟博阳郡王对视的,未婚夫妻都叫上了,一口一个“鸣辰”的,他们这些下头的人哪里不能知道一个眉高眼低,这个以后就是郡王妃了,自然要多想着点儿,不指望吹枕边风,至少不能下绊子吧。
宋婉没想那么多,见博阳郡王没解释,就只当是他准备的,记着他的好就是了,然后在半路上遇到了宋老爷那边儿派来的人,再一瞧,呦呵,还是个熟人。
郑嬷嬷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手扶了一下后腰,这一路颠簸,真的是要把骨头都颠散了,她的腰又隐隐地疼,见了宋婉和春巧,忙放下手,上前端正行礼,一张脸板得,很有几分幽怨。
这主仆两个玩离家出走一失踪,可把她们坑得不轻。
“六姑娘这一路行来辛苦了,夫人的意思是让老奴跟着姑娘一起回京,等到京中,自由老太爷做主。”
郑嬷嬷是宋老爷那边儿收到博阳郡王的信之后加急派送过来的。
是的,博阳郡王也给宋老爷寄信了,没有只顾着京中,却忘了未来岳丈的道理。
丢了一个女儿还在唉声叹气的宋老爷收到信之后,那是百思不得其解,这两个怎么凑到一起去了,再有,这说定亲就定亲,先斩后奏啊!
官大一级压死人,他这个当岳父的品级可没有郡王高,收到这封信,还真的说不出什么来。
只能说女儿找到了,没什么事儿,放了一层心,女儿有了们好亲事,又放了一层心,如此,好像也没什么要操心的了。
还是宋夫人提醒,这才想到能够派人过来亡羊补牢。
“姑娘家名声紧要,有个嬷嬷在身边,也总好过孤男寡女一起……”
宋夫人用帕子掩了唇,垂下眼来,心中暗道往日里倒是不曾看出来,自家六姑娘是个好算计的,这七拐八弯地一跑,好家伙,给自己跑出一门好亲事来。
这样的亲事,即便博阳郡王身体不算好,可也算得上是高嫁了。
把郑嬷嬷派出去,在宋老爷这里展现了一下自己的慈母心肠,宋夫人就懒得再管宋婉的事情了,拉着宋如的手说:“不曾想你六妹妹倒是个有福气的,这般以后也不用我操心了。”
她心里隐隐为宋如不值,她这么好的女儿,以后却未必有一个庶女嫁得好,让人怎么甘心啊!
可,如果真的让宋如说成博阳郡王这门亲,宋夫人也不愿意,博阳郡王的身体不好,满京城都知道,万一哪天也跟他父亲一样死得早,可不是坑了自己的亲生女儿。
既然庶女想要攀这个高枝,那她就一定能够承担这一份风险,自然也不用自己多操心了。
宋夫人的确没什么坏心,可看着别人比自己女儿嫁得好,到底是心里头不痛快。
“母亲说这些做什么,总是六妹妹好福气,咱们也当为六妹妹贺一贺才是,我的那些东西,如今都还在京中,大多用不着了,倒是可以给六妹妹充充门面,只希望六妹妹别嫌弃才好。”
宋如是温婉端方大姐姐的模样,这会儿说来,也是不嫉妒,不气恼。
宋夫人爱怜地摸了摸她的鬓发:“我儿这样好,也当有这样的福气才是。”
那中岭县子,真是个没福的,即便对逝者不敬,宋夫人也只是一边腹诽,一边心念阿弥陀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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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
第806章 第806章:九周目
宋婉随着博阳郡王的车队到京的时候,才知道宋宣先一步回到京中了,早就得了他们回京消息的宋宣没能赶在城门口接到宋婉,却在内城迎上了宋婉坐的车,谢过博阳郡王之后,让她换乘了自家马车。
行路在外,规矩礼仪有所疏忽也就罢了,回到京中,自然要重新重视起来,即便未婚夫妻的名分已经定下来了,但这样孤男寡女共处一车,到底还是不太好,宋宣考虑周详,宋婉也不是傻的,乖乖换了车子。
宋宣本来是骑马在车旁的,见宋婉上了车,也就跟着上了车,他有些话想要提前问问宋婉。
“到底是什么原因,为什么要离家出走,又是怎么碰见博阳郡王的?”
宋宣可以说是揣了一肚子的疑惑,他出发回京的时候,宋婉这边儿还没消息,后来博阳郡王给两边儿都送信的时候,他这个还在半路上的哥哥自然不会接到任何信件,还是到了京中之后,才知道不仅妹妹找到了,还给自己找了个未婚夫,甚至,在他还没到京中的时候,这门亲事就定下来了,大长公主亲自过来走的礼,可谓是给足了面子。
这种情况,宋家三房的宋老爷和宋夫人这一对儿父母在不在都没什么所谓了,即便是宋宣在,也不能对此做出任何的否定行为,只能接受。
他对宋婉的感情谈不上很深,前几周目,他也不是一开始就跟宋婉关系特别好的,都是宋婉后来主动亲近,又有一路回京的经历在,两人的关系才越来越好的。
现在,只能说很一般,甚至还有点儿负面印象。
宋宣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宋婉要带着丫鬟离家出走,更不理解她怎么就跟灵帝宝藏扯上了关系,更不明白,为什么她还能在广城摇身一变成为博阳郡王的未婚妻,离谱的是,这种“私定”的婚约,竟然也被大长公主给补足了首尾,外人不知道的,只以为他们两家是早有婚约之意,就连宋婉都是博阳郡王亲自去接回来的未婚妻。
可宋宣知道,不是那么回事儿,至少在宋婉离家出走之前,不是那么回事儿,这里头到底怎么个缘故,他真的很想知道。
“哥哥不用担心,我跟博阳郡王是缘分使然,这一次离家出走,是我不对,但我当时只想着回京,怕你们不同意,这才出此下策,没想到半路上还走错了路,都是我的错……”
宋婉认错认得极快,她不敢说自己离家出走的缘故是什么,就连那留下的那封信都只当做不存在,含糊着说了。
如今婚事已定,哪怕是为了面子,宋家都不会深究她为什么离家出走,至于灵帝宝藏……“纯属机缘巧合,我也没想到,原来那个房间之中还有个地下密道,更没想到里面竟然是传说中的灵帝宝藏……”
这番话听起来不太可信,毕竟太巧合了,但也找不出什么不信任的理由,一个常年长在闺中的大家贵女,说她能够知道福胜寺的灵帝宝藏藏在何处,连福胜寺的老僧人都不知道的事情,她第一次去福胜寺的贵女是如何知道的?
只要这一点无从解释,那么,宋婉的很多事情都可以含糊过去。
这原路不是很长,宋宣还有很多疑问要问,但却没时间让他一一弄清楚,宋府就已经在眼前了。
博阳郡王也是刚回来,不好就这样仓促拜见,留了拜帖,说是过两天回来府上拜见,就没下车,掀开车帘子看着宋婉跟宋宣进门。
宋婉还回头看了他一眼,给他挥了挥手,表示不用他担心,这才被宋宣拉走。
回到自己家中,宋婉也没放松,先去拜见长辈,宋老太爷和宋老太太并不在一处,她先入了内院,拜见了宋老太太,顺便跟宋二夫人见礼,之后就去书房拜见宋老太爷。
宋老太太没多说什么,宋二夫人简单给宋婉说了一下她的亲事定得好这等恭喜的话,好像这门亲事是一开始就顺顺当当定下来的,而不是亡羊补牢,仓促补办的。
书房门口,宋婉停了停脚步,宋宣陪着她一起过来的,这会儿也在门前定了定神,等着里头说“进”,才带着宋婉一起进去。
宋老太爷看到宋宣那一副准备以身相护的样子,摆了摆手:“去去去,读你的书去,我跟你妹妹说话。”
这指定实在是清晰明白到让人没有含混的余地,宋宣愣了一下,他跟宋老太爷打交道的时候也少,倒是被这一下出其不意给压住了兄长护妹的心思,讪讪一笑,先求情道:“六妹妹年龄小,有些贪玩,祖父莫要苛责才是。”
话说了,人却不敢多留,给了宋婉一个“机灵点儿”的眼神儿,宋宣就很是不放心地离开了。
比起那些疑问,他更担心宋婉过不了宋老太爷这一关,毕竟在他印象中,宋老太爷是比较严厉的那种长辈。
看着宋宣出了门,宋老太爷才犀利吐槽:“我还什么都没说,他就说我‘苛责’了。”
他的言语好像不满,但眼神是满意的,知道护着自家人,大的护着小的,这就是家教有成的体现。
紧跟着,他的目光转向宋婉,“你呢,你也觉得我要苛责你了?”
宋老太爷打量着宋婉,他对儿女还有所了解,对孙子孙女的了解就不那么多了,除了经常在眼前的孙子能够了解更多一些,几个孙女,跟他都不甚亲近,谈不上什么了解。
宋婉的离家出走,可以说是刷新了所有人对她的印象,那个记忆中模糊的背景板路人甲,在这一刻好像有了自己的面目,让所有人都不得不开始关注,开始回想,她是个怎样的人,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儿……
如果事情到这里,那就还算是偶有惊人之举的出其不意,时间久了也就淡忘了,若是怕对家中影响不好,顶多是报一个病亡之类的,也没谁会深究,毕竟宋婉年龄小,还没定亲,见过的人都少。
但后来跟博阳郡王的婚事定下来,才是真正的让宋老太爷刮目相看的转折点。
棋盘上,可以走一步臭棋,但若收不回来,那臭棋就只能是弃子,可若能在后面落子之中将其转化为一步妙棋,就是心有乾坤,无论是反败为胜的能力,还是算计筹谋的能力,都足以让人欣赏。
在宋老太爷看来,宋婉的离家出走就是一步臭棋,不管跟家中有什么矛盾,哪怕父母不好呢?上头还有祖父祖母,也不是没有做主的人,哥哥姐姐都在,难道连个商量对策的人都没有吗?
非要走到离家出走的这一步,就是自己坑自己了。
哪怕宋婉是个男儿,宋老太爷也觉得这一步是臭棋,有什么事情不能先说一说呢?商量,妥协,计较得失,只能够找到一个平衡点让情况不至于败落下去,非要走到这般决绝的一步,算是直接往坑里栽了。
对女儿家来说,更是难为,外头的流民盗匪,哪一样不能要人命,哪一样又都能让人比死更难过,便是碰见什么刁民的,也很容易把自己坑成被拐妇女,一辈子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没有足够的自保能力,仅凭羸弱之身,就敢揣着钱财带着丫鬟离家出走,还真是胆大包天了。
宋老太爷知道这件事,也只能评价一句“愚蠢”,之后对找到人回来不抱什么希望,觉得就算是找回来,也只能是往尼姑庵里送了,再想要过什么好日子,那是奢望。
没想到,她自己还能翻身,还是这样漂亮的翻身仗。
“祖父怎么会苛责我,只是担心罢了,我行事莽撞,如今这般结果,不过邀天之幸,幸遇良人,究其根本,所行之事依旧有错,还请祖父责罚。”
宋婉诚恳认错,请罪的姿态很是优美,脸上没有多少担忧之色,只有对宋老太爷的愧疚之色。
宋老太爷轻哼一声:“狡猾丫头,这是吃准了我不会责罚你?”
大长公主亲自出面是什么意思,是弥补,是收尾,是有意说明这件事不能声张,否则就是损了对方的面子。
便是冲着这一门婚事,宋家也不能再对宋婉做出什么惩罚,否则,那是惩罚离家出走不听话的孙女吗?那是打大长公主的脸,是不给博阳郡王面子。
一旦定亲,就是半个夫家人了,家中便是要做出什么惩罚,也要想着她夫家那边儿能不能接受,不能损了她的名声,连累了她夫家的面子。
宋婉的确有这样的心思,只是嘴上表态而已,又不会真的被打,还能怎样呢?
多少有点儿有恃无恐的宋婉仿佛第一次感觉到博阳郡王这个夫家带来的好处,不说在娘家扬眉吐气了,却的确不担心有人责罚她了,连离家出走这样的大错,都能含糊过去,甚至都没人提一句惩罚自己的丫鬟。
“嘻嘻,”宋婉赔着笑,也不怕自己的小心思被宋老太爷看破,上前两步,亲自给宋老太爷奉茶,“祖父宽宥,还请吃茶。”
宋老太爷瞪了她一眼,接了茶:“你这样的性子,我也不问你是怎么得了这门亲,你自己把握就是了,家中该给你的不会少,不指望你念着情,却也多些分寸,莫要再这样让全家都跟着担心。”
“是。”宋婉松了一口气,这一关算是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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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
感谢捉虫!那个,“自由老太爷做主”一句,其中“由”取意“我命由我不由天”“半点不由人做主”的“由”,不是错字。感觉这里用“由”语意弱一些,不像“有”稍显强硬。
第807章 第807章:九周目
宋家在这方面,其实挺宽松的,如果自己闯祸之后能够收拾收尾,很容易就能这样轻轻放过,否则……
宋婉从书房走出来的时候,还在琢磨着宋老太爷的态度,以及宋老太太和宋二夫人的态度,他们对这种事儿好像有点儿不太上心的样子,宋老太太那是真的不上心,她这样的年龄,只要不是家破人亡,什么都承受得来。
宋二夫人是觉得三房的事情跟自己关系不大,虽然因为宋老太爷还在,没有分家,对外说起来都是一家人,可谁都知道,她又没有自己的亲生女儿,就是宋婉出事也不会连累到她的名声上。
没听说过谁家女儿没教养好,怪对方婶娘的道理,父母才是第一责任人啊!
“祖父怎么说的?”
宋宣突然从拐弯儿处“跳”出来,把宋婉吓了一跳,后退半步,看到走出来的黑影是宋宣,才瞪了他一眼:“哥哥做什么藏在这里吓人。”
“我可没藏,我在这里等你呐。”
宋宣辩解一句,有点儿冤枉,他一片关爱妹妹的心,怎么就跟要捉弄人似的呢?
宋婉没揪着这个问题不放,安抚了一下自己的小心脏,看宋宣还一脸关切,便主动说了她都跟宋老太爷说了什么,“祖父也就是问了问我,关心我一下,也没别的什么。”
“那就好,我就怕……”
宋宣话说一半,想到什么,跟宋婉说了说家中如今状况,“父亲派人找了好久,实在是没寻到什么踪迹,你离开福胜寺之后去哪里了?”
“也没去哪儿,就是随便找个方向走走,中途许是搭了车,这才模糊了痕迹吧……”
“如今家中都还好,就是姐姐的婚事不成了,那中岭县子,你才回来,恐怕还不知道,他竟是坠马而亡了,唉,这门亲事还真的是……当时定下来我就觉得不敢信,如今倒像是意料之中似的……”
宋宣作为三房目前唯一的男丁,家中的信息大多都会向他开放,有关宋如的婚事问题,他就是家中最快知道的那个,可能宋如这个当事人知道消息都比他晚一些。
到了京中之后,他还打听了一下中岭县子那边儿是个什么情况,生怕是有人算计什么的,其实这样的事儿不用他操心,中岭县子家中也会打听,宋老太爷这边儿也不是没有那个敏锐度的,可事情就那么简单,就是意外坠马而已。
但这意外也不算是纯然的意外,那马的确没被人动什么手脚,却是被流矢惊到了,但当时打猎的人多,箭羽上没有什么标记,也就不知道那根箭到底是谁射的,只能说不凑巧吧。
这也是为何中岭县子家人没有大闹起来的缘故,他们也心里头犯嘀咕,以为这是不是哪一家的警告。
这年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别看那暗箭是冲着你来的,可能根本不是你得罪了人,而是你家人得罪了人,甚至都跟你家人没什么关系,而是你的死亡可能会引来一些对方想要的连锁反应,于是,你就该死了。
这其中的复杂,并非一两句能够说清楚的,就好像京中如今这些权贵人家,各个联络有亲,谁也说不清恩仇几分。
宋宣没有跟宋婉多说这个,只最后跟她说,府中如今的几个主子也都知道了她曾离家出走的事情。
“啊?!”虽在意料之中,宋婉还是多少有点儿失望,“为了我的名声,也当保密才是啊!”
“这会儿想到名声了?!”宋宣没好气地在她额上轻轻拍了一下,看她闭眼缩头的乖怂模样,心里又是一软,给她说了其中缘故,“父亲本来想要瞒着的,可紧跟着的灵帝宝藏,你说你走哪里不好,偏偏要从灵帝宝藏经过,又是你第一个发现的,再怎么都不能瞒着,既然上头知道了,外头知道了,再没有不让家里知道的道理,父亲只能给家中去信说明,祖父虽然不至于给你大肆宣扬,但这种事儿,一个知道了,一家子都知道了……”
跟大部分人家一样,宋家也有世仆,就是那种家生子的存在,一家子,几辈子都在宋家当下人,这样的人家也不用太多,两三家,就足够把宋家的下人都串联起来,宋家几个主子身边的丫鬟下人,指不定就有亲姐妹亲兄弟的,一个知道了,就是一群都知道了,根本瞒不住。
“再者说了,你跟博阳郡王从外头回来,又在广城定亲,便是有多少缘故,总也有一个私去广城的由头,怎么都瞒不了的。”
宋宣说到这里也是一叹,这样的事情,很容易让人产生一些有颜色的联想,把普通的离家出走说成私奔什么的,污人名声,若是可以,宋家也不想让外人知道。
宋婉讪笑,她知道自己离家出走的行为冲动了,但人嘛,哪能一辈子都不冲动一次呢?
见宋宣也没怪罪的意思,而是让她有个心理准备,宋婉点点头:“那我知道了,也没事儿,我受得住。”
自己选择的路,跪着也要走完。
何况,也没让她跪着那么惨,就是多少有点儿社死,却也不是不能接受别人对自己吃了后悔药的嘲讽。
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然后呢?看完了,我回来了,求别笑。
跟宋宣分开之后,宋婉才进了房中,还没来得及跟孙嬷嬷多说两句话,听她抱怨自己行为失当,就见宋娟,宋妍,宋婷联袂而来。
三姐妹这么准时准点儿登门拜访,要说没有看热闹的心,才是假的。
“六姐姐,你可真厉害!”
宋婷是后进门的,却是先发声的,比划着大拇指,两眼亮晶晶,满满的崇拜好像要对宋婉产生信仰了。
宋婉被她看得不自在,也不知道她是崇拜自己敢于离家出走,还是敢于拿下博阳郡王这朵高岭之花,亦或者是两者兼而有之。
“可不是么,太厉害了!”
宋妍紧接着搭腔,竟是抢在了宋婉前头,而且这态度……宋婉一愣,她总觉得宋妍的台词不应该是这样。
她愣愣地看着宋妍,好像没反应过来,还是原来那种有些内敛安静的性子,孙嬷嬷在一旁看了,松了一口气,她听到宋婉离家出走的消息的时候,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怎么可能是她奶大的姑娘会做的事情,简直像是换了个人,或者中邪了。
如今看,姑娘还是那个姑娘,只这事儿……唉,许是有什么缘故吧,听得春巧还说宋婉曾大病了一场,孙嬷嬷就是满眼心疼,这门亲事好不好,她不知道,但她想要宋婉好,身体好,过得好,就行。
在外头自在惯了,骤然回来,春巧还有点儿没进入状态,被孙嬷嬷在后腰拍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匆忙把茶水点心奉上,开始还有点儿手忙脚乱的,所幸,谁也没在意茶水点心的事情。
宋娟见宋婉满脸困惑不解,那不敢置信看着宋妍的小眼神儿,逗得她噗嗤一笑,逗趣地给宋婉行了一礼:“还要多谢六妹妹的机缘,竟是让我们也能乘上东风了。”
见她的态度也这样亲近,宋婉又是一呆,目光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就等着她们之中谁忍不住先来揭露谜底。
一般来说,这种角色都是宋婷的,但现在,宋妍抢了先,她拉着宋婉的胳膊,贴着她坐下来,笑着说:“若不是六妹妹这门好亲事,大长公主府的女学,咱们可够不上边儿呐。”
大长公主府的女学是很出名的,之前宋老太太还说前几年不怎么办了,其实一直都有,只不过并不对外招生,算是那种推荐入学,或者说亲友是准入门槛。
宋家跟司马家可没什么亲戚关系,姻亲都要靠着宋老太太那边儿拐弯儿的亲戚才能触到边儿,想要跟大长公主有什么亲戚关系,那是妄想了,所以那大长公主府女学的门槛,他们还真的进不去。
也不知道以前宋老太爷是怎么给宋婉要来大长公主府女学入学资格的,恐怕也是要舍了面子托托人情。
但那也就仅限一个特例,再多就不能够了,所以不是宋如就是宋婉,总是当做一个补偿或者奖励来发放的。
这一想,好像宋老太爷对三房还有点儿偏心。
咳咳,总之,这一次,都不一样了,大长公主府直接给出了四个名额,也就是说包括宋婷在内,连宋婉一起,宋家这四个未嫁的姑娘都能去大长公主府的女学之中进修一下,名声也能更好一些。
哪怕庶女身份不变,之后婚嫁的条件也可往上调一下了。
“啊,还有这样的好事儿!”宋婉震惊,她不想去啊,大长公主府的女学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她都学了多少次了,在那些人精子嬷嬷太监的眼皮子底下,怕不是要被放大镜看清所有底细?
“这都是托了姐姐的福气。”
宋妍说话很好听,她真的是很难得对宋婉说话这样好听,宋婉都要受宠若惊了。姐妹聊了一会儿,送走了人回来坐着静下来,宋婉才想明白这女学名额是用来堵嘴的,一边佩服大长公主大气,一边又想自己这离家出走的成本可真的不低了。如此,也不知道换得一个博阳郡王,是否一本万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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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
意不意外,惊不惊喜!哈哈,利益相关,自然笑逐颜开!
第808章 第808章:九周目
庶女想要高嫁都是要有前提条件的,第一条,就是受宠,要么是嫡母看重,祖母看重,或者祖父,父亲看重任选其一即可达成部分高嫁条件;第二条,就是需求,像是那种嫡姐嫁得好但死得早,姐夫那边儿的人脉关系还要维持,或者嫡姐留下的孩子还小需要看护成人;第三条,就是能力,像是什么“京城第一才女”之类的称号,庶女本身有过人之处,能够被大众认可,这就能够被人高看一眼。
前两条纯粹是看有没有个好长辈或者好姐夫,第三条就是个人能够努力的一条了,但这一条也不是你说是就是了,女子又没有科举,想要得到这个“第一”称号可不容易,必然是要大部分人都能认可才行,京中那么多世家贵女,那么多嫡女出身的,难道她们都不成,要被一个庶女比下去吗?
这一条除了自身有能力之外,还要有人背书,有炒作有宣传,别以为古代就什么都落后了,在这种人生大事上,一个个都是头脑清楚。
宋家的条件不算太差,但比上,总还是差一些,庶女想要经营好名声,本来就不容易,竞争者太多了,没有在亲戚家称王称霸的道理,这种时候,一个好的女学教养也是一种背书。
大长公主府的女学就完美符合了这一条的所需,不说什么“第一才女”那样显眼的称号,只要在大长公主府的女学就读并取得夸奖,本身就相当于证明能力学识教养不俗,再不济,能够进入大长公主府女学的都是什么人家的人,跟这些女子同窗,也算是扩展了家族人脉,甚至,跟大长公主也有了微薄的渊源,以后遇到事儿,若是肯厚着脸皮以曾在大长公主府女学就读过的经历去求人,总不至于被直接拒之门外。
这些人脉若是经营好了,在嫁人之后,也会成为夫家的助力,一些表面光的高门就很需要这样的助力,他们就会考虑稍稍放低门第要求,娶一个庶女为正妻的可能了。
世人都不傻,能够当正妻,哪个愿意当小妾。
能够当高门的正妻,自然也不会去做专项扶贫的糟糠妻。
一个大长公主府女学的就读名额,对宋家庶女来说,就相当于是有了一块儿迈入更高层次的敲门砖,别的不说,只说以后大长公主府办赏花宴什么的,她们这些女学学生就很可以互相联络一下,顺便亮亮相,也让一众夫人看到她们的存在。
“咱们家跟大长公主府素无来往,能有这一桩好事儿,也当惜福才是,莫要在外骄矜太过,失了贞静本分。”
宋老太太在宋娟,宋妍和宋婷第一次去大长公主府女学那天,特意在她们请安的时候多说了几句话,让她们戒骄戒躁,莫要急于交友,也莫要忙于攀比,先把根子扎牢了,再说其他。
大长公主府女学在此之前,可少有庶女入学,她们姐妹一下子四个名额,也实在是引人注目,没见过一家子姑娘都能进来的,固然要抱成团免得被人欺辱,却也不要因此骄傲自得。
“是。”×3。
宋娟,宋妍,宋婷一同行李应声,言行一致,看着很是赏心悦目。
宋婉在一旁看着,她也有入学名额,却不是今儿就去,只在一旁看着,看宋妍兴奋地还冲她乱飞眼神儿,她就想笑,真的是不一样了。以前她可没得过宋妍几个好脸,不习惯,太不习惯了。
等着她们三个先出门了,宋老太太才转向宋婉,严肃的眉眼不曾舒展,打量着她今儿装扮,裙裾素净,若不是还有几朵绣花撑场面,看起来委实过分小家碧玉了,连头上的簪子也唯有一支珍珠步摇可堪一看,几枚银簪,过分低调了。
胸前更是连个缨络项圈都不带,只看衣襟绣花,花小枝稀,好似也透着一股子小家子气。
宋老太太最不喜欢这样小白花的审美,看着看着就皱了眉,又让丫鬟取出两件首饰来给宋婉戴上,宋二夫人从丫鬟那里接了首饰,亲自给宋婉戴上,一条珍珠项链,足足三圈的长度,垂在胸前的坠子还是个淡紫色的翡翠石榴花。
淡紫色翡翠本来就稀罕,雕刻成石榴花不算什么,却难得那花瓣部分竟是能够看到几点红,像是花开极艳之色,格外难得。
珍珠颗颗匀称,小指甲盖大小的珠子,个个圆润莹莹,甫一戴上,那珠光就似给人添色几分。
再有腰上禁步,长长垂坠到裙边的玉坠儿同样是淡紫色翡翠雕琢而成,很有几分顽皮可爱,行动间,若隐若现,更显优雅。
宋老太太不曾做出太大的调整,只是锦上添花之举,看着仍觉不满意,却到底不好再耽误时间了,便没在着装上多说什么,只叮嘱她:“有郡王陪着你去,我倒是不担心,该怎么说,你照实说就是了,切不可隐瞒,若有不清楚的,也只说不知道,不要不懂装懂,胡乱堆砌,蒙骗天使。”
“是,祖母放心,郡王早就跟我说过了,宫中定要来人问的,该如何回答,已经演练过了。”
对着宋家人,宋婉没什么好瞒的,干脆给了一颗定心丸。
宋二夫人亲手帮她调整了衣饰,这会儿听到这话,微微点头,就是宋老太太,眉眼也舒展了一些。
“你心中有数就好,去吧,莫要让家人担心。”
宋老太太摆摆手,让宋婉出门,她今儿可是要面见天使的,也就是不在府中见,动静小些,家中可以装作不知道,但该准备的还是要准备。
宋婉出门后,掂量了一下宋二夫人塞过来的荷包,轻飘飘的,好像没装什么,可不用打开宋婉就知道,里面定然是一张银票,恐怕还是百两面额的,是要找机会塞给天使的。
哦,天使,就是宫中来的太监,因为有职司而来,统称“天使”。
如今不知道来的会是谁,就只能这般含糊统称,至于其他……宋婉脚步加快了一些,到了前院,没见到宋宣,再往外走,就在门口见到了,不仅有宋宣,还有正在跟宋宣说话的博阳郡王。
两人站在前庭一棵树下,正在说着什么,宋宣脸上有着笑容,博阳郡王没笑,但看神色,也并不紧张,很是放松地听着宋宣边笑边说。
宋婉走得近了,才听得宋宣是在说书院之中的趣事,他自己说得兴起,倒是没留意博阳郡王听得三心二意,目光已经集中在宋婉方向,先一步看到宋婉到来了。
“哥哥说什么呐,这么热闹!”
宋婉笑着招呼一句,目光也没在宋宣身上多停留,只是一扫而过,就跟博阳郡王四目相对,嘴唇微动,一个“鸣辰”称呼只有唇形而未发音,礼却不曾少,她的行礼姿势经过前几个周目的习惯成自然,如今愈发优美好看,微微屈膝的时候,衣袖垂坠,裙摆舒展,好像花朵盛开,自有芳香袭来。
“能说什么,总不是我有个不听话的妹妹。”
宋宣跟宋婉熟悉得很快,这会儿笑着调侃丝毫不见外,仿佛感情极为深厚的样子。
这也是因为宋婉的态度使然,当一方热度足够高,散发的热量就能感染另一方也跟着热起来,何况,宋宣本来就不是什么冰山一样的高冷之人,他骨子里也是待人热情的,被宋婉的态度影响,他也跟宋婉越来越不见外了。
博阳郡王目光之中有些诧异,总觉得不过两日不见,宋宣对宋婉好像更亲近了一些,之前相迎还能说是因为兄妹关系的礼貌所致,现在言语之间少有客气,却是兄妹之间的亲近了。
“哥哥浑说,休要坏我名声!”
宋婉跺脚,故作几分刁蛮模样,惹得宋宣大笑。
博阳郡王也跟着翘了翘嘴角,他还真的是第一次见宋婉这样,不过她戏多,他也不是才知道。
宋宣本来想要陪着宋婉去见天使的,但有博阳郡王在,他再执意要去,好像是不放心似的,索性也不坚持,又叮嘱宋婉两句,再跟博阳郡王说一声“劳烦”,道一句“辛苦”,便把宋婉交托出去,自去书院了。
一行人半道上分开,博阳郡王的马车载着宋婉去了大长公主府,这会儿时间还早,天使也不会这么早就出宫,他们倒是不着急。
“本来还以为今儿要去女学呐。”
宋婉最开始是这样以为的,毕竟,博阳郡王那时候让她演练面对询问如何回答,也没说是面对天使,如今想着也有点儿紧张。
哪怕是天官来问呢?那种询问肯定更为正式,很多话不好多说,公事公办,也就那么过去了,但天使,那可是皇帝身边的太监,所谓家奴,这般询问,既有公面上的缘故,也有私人之意,谁知道皇帝是什么意思,她若是回答得太过公事公办,会不会反而惹得皇帝不快呢?
宋婉总觉得这其中未尝没有试探考较之意,一个发现灵帝宝藏的人,突然跟博阳郡王定亲,真的就别无他图吗?皇帝不可能亲自见她,那样就太抬举她了,于是让身边太监见一见,就是应有之意了。太监精明,可不是好应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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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
第809章 第809章:九周目
宫中天使出来问话,按照道理来说,应该是直接去宋家找宋婉的,但这样一来,就显得兴师动众,很容易就被人知道,毫无隐蔽性,于是就由博阳郡王把宋婉接到大长公主府,然后天使直接来大长公主府找宋婉问话就行了。
这也是对宋婉的照顾之意,免得外头知道这件事儿对宋婉有什么不好的联想,引发一些不必要的流言蜚语。
博阳郡王此前没有把话说透,只在送来的拜帖上提了一句,宋家人却不是傻的,宋宣给宋婉说了说博阳郡王那边儿的考量,这种容易有牵扯的事情,动静越小越好,不宜声张。
只是天使问话,本身就体现了皇帝想要低调处理的意思,总不能跟皇帝唱反调。
这会儿见到宋婉有所疑问的样子,博阳郡王索性就把话说得明白一些:“陛下想要知道一些事情,总要让天使来问一遍,你照实说就是了,等到见过天使之后,你再去女学读书。”
他都已经安排好了,若是宋婉先跟着自家姐妹去女学读书,之后天使来了再出来,很容易就被一些人看在眼里,多有猜疑,但若只是迟到一阵儿,就不算什么了。
博阳郡王亲自接了自己的未婚妻,难道还不能说说话再把未婚妻送来女学吗?
回京之后,这还是博阳郡王第一次和宋婉见面,宋婉听着他说话,注意力却不在这些话语上,只看着他神色,脸有些过分的白,一看就是血气不足,唇被衬得分外红,可若是细看,那红也透着几分暗色,像是那种凝滞的血色一般。
凤目严厉,看人的时候,只要眼珠一瞥,便有了一种厉色,即便此刻言语温和,也不见多少柔情。
一身玄色格外端肃,便是在马车上坐着,坐姿也是极稳的,腰背挺直,若标枪一样宁折不弯,显出某种君子风骨来,可他的气势本身就含着锐利逼人的劲儿,并非单纯意气可言。
宋婉有点儿走神,不知道何时,发现空气中好像没有了声音,才反应过来博阳郡王已经都说完了一会儿了,自己还在呆呆看着,唉,男色惑人啊!
有些人,大约就如同那种刻意培养出来的病梅,知他曲病欹疏,却不减傲雪寒霜之色,不正之姿不可倾其傲骨,欹疏不直不可折其意气,梅之本质不变,纵病亦不减其风采。
“鸣辰,”宋婉的手搭上博阳郡王的小臂,车内空间有限,两人座位不远,宋婉这般做的时候也并未太大动作,连那搭上去的重量都好像是经过了精心的算计,并不引人注意的同时,也不引人厌烦,“我知道你都是为了我好,你放心,我记得的,我知道该怎么做,绝不会让你为难。”
温柔的言语之中夹杂着些许亲近之意,两人坐姿都没怎么变动,但随着那搭上去的一只手,毫不相干的两个人仿佛就此成为了一个整体一样,有了密不可分的关系。
空气霎时间又暧昧起来,让那沉凝都别有滋味。
博阳郡王觉得不适,明明搭在胳膊上的手几乎感觉不到多少重量,目之所及,指尖纤巧,粉嫩的指甲没有经过过度的渲染,能够看到那弯弯的粉白月牙,若春芽萌发,格外可爱。
连那白若葱削的手指都好似柔嫩的花瓣一般,惹人怜爱,一种宛若被蚂蚁爬的感觉似乎渗透那衣裳,直接到了皮肤上,顺着感知到重量的小臂而上,直接窜到脖颈,甚至窜入心房。
不适,却又不是很想甩开,维持着这样一个姿势,好像第一次感觉到这种坐姿是不是过于板正,是不是有些累了。
宋婉还没察觉自己无师自通了“点穴术”,见博阳郡王并没有很抗拒,也就没有收回手,身体稍稍倾过去,凑近了一些,小声说:“陛下可有责怪你?”
博阳郡王这个巡察使本身是负责押运灵帝宝藏进京的,可半路上博阳郡王就去了广城,这还不算,随着灵帝宝藏进京的还有一个早年间要寻找的前洛阳王子嗣。
前者是博阳郡王没有好好办差,后者,就很容易让皇帝以为博阳郡王也有异心。
即便皇帝曾经下令寻找前洛阳王子嗣,但,早不出来,晚不出来,这会儿冒出来,还是跟着灵帝宝藏一起,仿佛形成某种捆绑关系的时候冒出来,让皇帝不要多想,简直不可能。
只一个问题,福胜寺藏着灵帝宝藏,福胜寺还藏着一个做小沙弥的前洛阳王子嗣,这两件事儿,真的纯纯巧合吗?
且,听说如今获封洛阳子爵的司马修已经面圣过了,宋婉很清楚司马修是怎样的人,他对自身的能力并没有多少隐藏的意思,也就是说,只要他跟皇帝见面,就算皇帝没看出来,皇帝身边的人也会看出来司马修是会武的,那么,问题又来了,他的武功,补风使教的武功,总不能是进京后才教的吧。
补风使就是皇帝的耳目,如果耳目欺骗自己,那这耳目,恐怕就要废了。
宋婉对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也是之后才想明白的,这会儿问得就有些迟。
博阳郡王没有责怪她的后知后觉,安抚道:“陛下并未责怪,补风使如今,也多有尾大不掉之嫌,也是要好好整顿了。”
原来补风使是在大长公主手中掌管,后来就给了前博阳郡王,传到现任这里,已经算是皇恩深重了,这补风使都快成博阳郡王世袭的权力了。
皇帝素来多疑,能够看着博阳郡王继续掌管补风使,不必问,也知道那补风使恐怕跟那长乐教中的长老一样,不知道有多少已经都是皇帝的人了,如此一来,博阳郡王办事不力,恐怕也早在皇帝的预料之中。
“那就好,我只怕我这里处理不当,反而连累了你,让你以后嫌我无用,只会拖你后腿。”
宋婉好似自怨自艾,说着话,小眼神儿还一下下瞟着博阳郡王,那隐含在眼中的小触角,好像是试探着外界的小蜗牛触角一样,稍有动静就要缩回去的。
博阳郡王没觉得厌烦,他自幼就知道自己要管的是什么,不说把天下当做自家的画纸,也的确因为补风使的职权多有掌控欲,像是这般安排身边人的种种,对他而言,已成习惯,是生活之中不可割舍的一部分。
以他的性子,若是这天下所有人都如棋盘上的棋子,在他目之所及的地方兢兢业业蜷缩在棋盘方寸之间,才是最好的现状。
这种情况下,多出一个不在意料之中的棋子——宋婉来,就显得突兀又惊喜,很难不让他多加留意,而随着他的留意,一些围绕宋婉的安排自然而然也就展开了。
从大长公主安排宋家四个女学名额就能看出来,这祖孙两个,其实在性子上很有相近之处,都是愿意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掌控的那种。
或许也正是因此,博阳郡王和大长公主的相处总是隔着一段距离,生怕太近了就忍不住想要操控对方的生活了。
宋婉并不知道博阳郡王和大长公主之间的关系如何,她只是按照一般的寡妇幼儿相处去想,作为母亲对儿子的掌控欲,放在大长公主这个祖母身上,恐怕还要更甚一分,因为她唯一的儿子已经没了,只有这个儿子的血脉还在,那种相依为命的情感和执着,恐怕不是外人能够了解的。
像是那种有着寡母的家庭,很容易发生婆媳矛盾就是因为对寡母来说,那儿媳妇就像是把自己儿子勾走的小妖精,会有一种儿子被抢走之嫌,自然会看儿媳妇不顺眼。
到了大长公主这里,恐怕也看宋婉这个庶女出身的孙媳不怎么顺眼,尤其宋婉这一周目所为颇为出格,离家出走就不说了,私定终身,哪怕有大长公主事后弥补,但此前也是有的,对大长公主来说,这就跟品学兼优的孙子被精神小妹拐走一样,实在是不好受吧。
宋婉很难揣测大长公主对自己有什么看法,总觉得是负面居多,她以小人之心先打预防针,免得大长公主那里若是说她什么不好,她这里没个防备,落了下风。
她这点儿小心思,明眼人一看就明白了,博阳郡王也不是傻的,自然知道,却不觉得可恶,反而觉得好笑。
他深知祖母行事风格,既然已经给了女学名额,那就是要就近看顾的意思,已经是认可了。
“你放心,我都安排好了,若有什么不妥当,只是我没考虑到的缘故,怪不到你头上。”
博阳郡王痛快给出免责声明,让宋婉眼中一喜,她也算是了解博阳郡王这人的,大男子主义嘛,有些时候就是有好处的,比如说事情坏了,他不会把责任推到女的身上,这就很有责任感了。
等到大长公主府中,见了天使,博阳郡王更是全程陪同在侧,那天使嘴角微抽,也只能听之任之,大致问了几个问题,听得宋婉回答无误之后,也没多耽搁,痛快回宫了。
最难的一关就这么轻飘飘过去了,宋婉有些意外的惊喜,再看坐镇身侧的博阳郡王,就是满眼的感激,有人护着的感觉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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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
第810章 第810章:九周目
送走天使之后,博阳郡王就带着宋婉去见大长公主,这会儿时间已经不早了,却又不到午饭的时候,从垂花门走进去的时候,正好看到大长公主在小花园坐着,微微闭着眼,听着身边的一个侍女在念书。
大长公主的精神看着还好,听到动静,睁开眼睛看过来,一张脸笑起来无可避免地展露出年龄的痕迹,可那眼中依旧有着动人的柔波,室外的光温柔地照在她的身上,仿佛岁月为她增添的荣光。
宋婉脚步微顿,她对大长公主的敬畏,可以说“古来有之”,作为女性之中身份较为尊贵的那个,大长公主同样有着足够的权力,权力这种东西,有的时候就像是真理,一旦拥有,就会让人敬畏。
博阳郡王走在前面,并未牵着宋婉的手,没发现宋婉在后面停顿了片刻,稍稍拉开了一步的距离,宋婉自己及时发现了,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表情,快步跟上去。
这一快步,就又出了错,博阳郡王停下行礼的时候,宋婉没留意,一脚踩了他的脚后跟,差点儿没直接撞到博阳郡王的身上,这失误可有点儿大了,好像没排练就直接上台还出了错一样,那叫一个手足无措。
幸而宋婉的心理调适能力还不错,硬是顶着脸上的热意,小碎步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站位,紧跟着博阳郡王行礼,赶在对方一礼行完的时候,她也完成了这一个见面礼。
那仓促的模样,明显是为了赶拍子的急躁都凸显而出,像是没有经过好好教养的庶女该有的小家子气。
宋婉懊恼地咬了咬唇,她本来是想要表现好一些的,却越是想好,越是不好,还真的是世事弄人。
她都看到有侍女做出了明显的低头动作,别以为她们抿紧了唇她就看不出来,那分明就是在憋笑。
“哈哈,好了,好了,快到跟前来,让我看看,是哪家的好女儿来了。”
大长公主大笑出声,很是慈爱地冲着宋婉的方向招手,宋婉看了博阳郡王一眼,见他有鼓励之色,这才鼓足了勇气,迈步上前,到了大长公主跟前,她又要再次行礼,有意展现一下自己的规矩还不错,被大长公主及时拉住了手。
“行了,都在家中,以后都是一家人,不必这样客气,快坐下来,到我身边,让我看看。”
大长公主这样亲切,也让宋婉舒缓了神经,别管人家是真客气还是假客气,她都当真的看了,干脆就如同大长公主所说的那样,挨着她身边儿坐下,看到大长公主看过来的时候眯了眯眼,宋婉才意识到,大长公主的眼睛可能有点儿近视了。
年龄大了,眼睛总是有些小毛病,这也不奇怪。
宋婉嘴角有了笑意,玩笑道:“殿下可看出什么来了?”
“别的没看出来,但这性子啊,是真好,正合我那孙儿。”
大长公主笑着拍了拍宋婉的手,还指着博阳郡王方向,“他呀,就是个闷葫芦,有话都憋在心里头,我以前还想着,这若是找个也不爱说话的,那以后的日子该有多闷啊,现在看来,他自己肯定也知道,就找了个活泼的来配……”
这话真是亲切极了,就是宋老太太都不曾对宋婉这样说过,倒让宋婉找回了几分在现代时候面对长辈的感觉,那种亲切不说多么暖心,却的确让人想到了那总在关心自己的长辈。
宋婉抿嘴笑,笑得又有几分腼腆内敛的模样了。
大长公主也没强调让她如何活泼,又笑着问了几句,不过是在家做什么,喜欢学什么,以前学到哪里了这样的小事儿,宋婉一一答了,她还是知道原主这时候的学习进度怎样的,至于在家做什么,喜欢学什么,那自然更好回答,她也没在这种事情上弄虚作假,也就没回出什么新意来。
“好,好,来了这里,你也不要怕,女学里的那些东西,你在家中也都在学,在这里也跟在家里一样,若说有什么不同,大概就是要多学一点儿规矩了,这宫里的规矩可要严一些,你要好好学,不要嫌累嫌烦,这些是真正能够用得上的东西……”
说到后面就有些语重心长了,大长公主倒像是真心把宋婉当孙女似的,耐心教着,虽然都是些大道理,但她说得真,也就让人听进去了。
“……是,殿下放心,我定然好好学的。”
宋婉很是自信,宫规算什么,她以前可是当过女官的,都是学过的规矩,再熟悉熟悉,又能上岗了,她可不怕。
她自己没察觉,这样的表现,可真的不像是没见过世面的庶女,一点儿怕事儿的模样都没有,半分没有露怯,固然可以说是性子如此,可性子也是要看养成环境的,大长公主自己去过宋家,也见过宋家其他姑娘,知道宋家是个怎样的环境,那样的环境之中,若说把嫡女培养至此,那还没什么奇怪的,可一个庶女,还是不受重视能做出离家出走这种离经叛道之事的庶女,原来竟然是这样自信大方的模样吗?
大长公主的眼底藏着探究,以她的认知来说,这种情况有点儿违背常理,她跟博阳郡王一样泛起了疑心病,觉得这宋家六姑娘是不是有心人故意培养出来,推到他们面前的。
她的目光看向博阳郡王,祖孙两个之前已经交流过这种问题了,那时候博阳郡王给的保证让大长公主稍稍压下几分疑心,又跟宋婉说了两句亲切话,就让嬷嬷领着她去女学了。
没让博阳郡王送着过去,因为女学那边儿都是各家姑娘,不好让他去打搅,宋婉也识趣,并没有因为这一路都是博阳郡王送来的,就觉得最后这一程路还是对方相送,给大长公主行了礼,就跟着嬷嬷走了,经过博阳郡王身边儿的时候,还不忘给他眨眨眼,递了个眼神儿让他安心。
博阳郡王看得想笑,他有什么不安心的,他只怕宋婉不安心,没想到,她倒是适应得快。
女学之中正在上课,这一节课有点儿休闲性质,是插花,一张张桌案上都摆得满满当当的,每人占着一张桌案,总共八张,有一张桌案是空着的,还排在前头。
宋婉还没走进去,就看到了坐在最后三张桌案的宋娟,宋妍,和宋婷,她们身边并没有空着的桌案,也就是说……她的目光落在了仅次于首位的左侧桌案上,上面摆放着的花材和一个花瓶,似乎静待着她的入席。
嬷嬷领着宋婉过来,跟那位暂停指导某位姑娘的中年女官打了个招呼,这才引领着宋婉入席,果然,她的座位就是空着的那张桌案。
啊,真的就坐在这么前的位置吗?讲台之下第一人,不至于吧!
宋婉又看了一眼已经注意到自己过来,目光看过来的宋娟,宋妍和宋婷,她们三个似乎早已接受宋婉的身份不同了,倒是没有什么别扭之意,宋妍甚至还有几分催促的模样,示意她快快入座。
中年女官也看过来,她倒不是很严肃的样子,嘴角带着温和笑意,让宋婉入座的同时,也说了说今日的插花主题。
“今儿是‘秋意浓’,绚烂不足竞,秋意韵更浓。宋六姑娘且想想该如何表现出来,让人见之思秋。”
“是。”
宋婉行礼,见到其他姑娘也都看过来,却没说话,有善意的微微点头,她也点头回过去,有不感兴趣的只是瞥了一眼,她也就扫了一眼没多表示,有那冲着她皱眉的,她也只当看不见,略过即可。
因为位置在前面,她走过的一路,简直是集中了所有的视线焦点,也就是还在课堂上,哪怕没什么课堂纪律要求,大家的教养也不允许她们在这种时候胡乱讲话聒噪,没有人跟宋婉说话,让她耳根清净走到了座位,快速入座。
每张桌案上的花材都是一样的,宋婉看到旁人已经快要完成作品,她这边儿还是光秃秃的,可见时间有点儿紧,好在这种事儿如果当做功课来说,就跟那应试作文一样,还是有诀窍的,先把菊花当做主花,接着就是芳草来配,还要有些小花点缀,同时,还要注意留白。
插花就跟国画似的,也要意境,而意境又注重留白,给人留下充足的想象空间才好。
宋婉对此也算是熟手,比起绣花,插花真的是很友好的活动,也是真的能够陶冶身心。
嬷嬷领了宋婉过来,在她入座之后,却没马上离开,而是站在旁边儿又看了一会儿,这一会儿就正好看到宋婉完成作品,后发先至,竟是比身边人还要快一步。
那中年女官也看到了宋婉的作品,略有几分惊讶于她的速度,上前细看,才发现质量竟然也不差,不是那种赶时间就敷衍的作品,眸中有了赞赏,言语也没吝啬,直接夸奖了两句。
嬷嬷听完了夸奖,这才离开,宋婉飞快地往她的背影扫了一眼,这才集中注意力听中年女官对其他完成作品的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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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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