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周目
“你知道这个是什么吧,我从那里面拿出来的,还有那张藏宝图一起……”
宋婉的声音仿佛带着几分怯意,娇弱颤抖好似那颤巍巍吐蕊的蝴蝶兰,稍稍有点儿风吹草动,就很容易倒伏的样子。
她的眼中还有泪光,看人的时候,那点点泪光都像是在软化人的心肠,哪怕冷硬如博阳郡王,明知道她此前胡搅蛮缠,甚至此刻还未必在说真话,对上她眼中泪光的刹那,也不由得稍稍舒展眉眼,眼中多了些对柔弱之美的怜爱。
弱小有的时候总是和无辜挂钩的,或者说,弱小本身就是可怜的一种表现形态,以至于当一个弱小的人出现在眼前的时候,脑中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对方的无辜,想到了对方的可怜,那居高临下,盛气凌人的目光也不由得有所收敛,给了对方喘息之机。
或者说,表演的机会。
“我以前常看太上仙的游记,我知道这是地图,甚至很可能是藏宝图,我不知道这个印章有什么用,但它既然出现在那里,跟藏宝图在一起,就必然不是无用之物,可惜离开匆忙,最初的原件已经毁坏遗失,如今我画下来的不过是凭着记忆复刻的,我敢保证,跟原件一模一样,我的记忆力很好的……”
话题好像有了些偏转,又好像没什么变化,还在围绕着灵帝宝藏来说。
博阳郡王这一次听进去了,如果不是这样的理由,那么,该怎么解释一个深闺之中的姑娘会知道另外两处灵帝宝藏的位置呢?
发现一个是偶然,在偶然之中发现那两个,就成了必然了,但如果没有偶然之中的必然,偶然,偶然,再偶然,这可就不合理了。
该是怎样的机缘巧合,才能让一个人发现三处灵帝宝藏呢?
总不能是灵帝给她托梦吧!
荒诞无稽的想象在博阳郡王的脑海之中留下了一点浅得让人发笑的痕迹,虽然这个一晃而过的念头很快被后续的想法盖住了,但它所带来的轻松愉悦还是展露在博阳郡王的表情上,他的神色更为放松了。
宋婉一直在说,却也没有忽略过博阳郡王的表情,每一次他的表情变化,都被宋婉尽收眼底。
她的站位比较靠前,春巧就在她的身后半步左右的位置,从博阳郡王的角度去看,第一眼所见就是宋婉,根本无从留意到她身后只露出半片裙摆一条手肘的春巧。
春巧自己也怕露馅儿,一边感慨姑娘胡说八道的功力见长,一边低眉顺眼地努力克制自己脸上的表情变化,在这方面,她做丫鬟也是学过的,可谓专业了,只要不是特别留意,还是能够被忽略的。
“……然后就是那些金银了,我没想着贪了里面的东西,只是想要离家,顺手就揣走了一些,现在、现在也快花完了……”
宋婉含含糊糊,无主的宝藏,她先发现的,拿点儿金银也不能算是偷盗吧,本朝可没有说找到灵帝宝藏就要上交朝廷的法律,以前那些灵帝宝藏谁发现就是谁的,这一次,可是她先发现的,她都没有要,只拿了点儿金银,不算什么吧。
听她反复强调的还是金银,博阳郡王略感好笑,宋家难道是什么小门小户的人家吗?怎么宋家的姑娘眼皮子浅到只盯着金银。
灵帝宝藏被人拿走一些金银的事情,博阳郡王并没有跟皇帝隐瞒,折子上都写清楚了,甚至因为那些放置在宝藏之中的金银都是成箱的,十分规整,他还能通过留下的那些,判断被拿走的是多少,九牛一毛而已,实在不值得计较。
最重要的是——“姑娘为何要画这么多藏宝图四处散发?”
如果按照宋婉之前所说,她拿了东西,藏都来不及,怎么还会做这种损己利人之事?
宋婉眨了眨眼,眼中的神色有几分慧黠:“郡王可有仔细看过那藏宝图?”
“……看过了。”博阳郡王微微点头,这重要的线索,自然不能忽略,上面的纸张,笔墨,香气,都被分析了个遍,那线条所勾勒的地形之类的,又如何不会细看呢?
宋婉浅笑:“那郡王可看出来那藏宝图上的地点是哪里吗?”
不等博阳郡王回答,就在他的沉默之中,宋婉傲然抬了抬下巴:“我看出来了,是望京,是天子脚下……”
所以,这两处宝藏,纵然知道所在,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拿到手的。
一个在豫王府,自不必说,除非豫王和皇帝亲自找寻挖掘,否则谁还能到豫王府大动干戈?
另一处在大长公主府内,也是同样的理由,除了府中主人家,和享有天下至高权力的皇帝,还有什么人能够在大长公主府挖掘开采呢?
上一周目,即便是荣王世子那样有想法的,也只能用来调虎离山的法子来做,结果还是功亏一篑,鱼没吃到,还沾了一身腥气。
这一周目,没了荣王世子那个诡计多端的,还能有什么人在大长公主的眼皮子底下挖掘那一处灵帝宝藏呢?
博阳郡王,这无疑是最好的人选。
冥冥中,宋婉也觉得自己会见到他,觉得藏宝图引来的一定是他,可理智上又在告诉她不可能,告诉她博阳郡王可能已经进京,或者在进京的路上,并不会来到这远隔万里的广城,可如今,她还是见到了博阳郡王。
打破理智的桎梏,他真的如同她的心想事成那般出现在面前,这可真是一个惊喜。
博阳郡王手边儿就有一个荷包,看起来像是放着藏宝图的那个荷包,可他这时候又从袖中摸出一个相似的荷包来,取出里面的藏宝图,展开来认真看,他之前看的时候没往望京那个位置去想,天下广大,藏宝图上不过巴掌之地,哪里能够包揽天下。
与其一个个去跟舆图核对,到底是哪里的地形,还不如直接找到广撒藏宝图的那个人,直接从她口中问出答案。
博阳郡王喜欢这种高效的方法,于是约了宋婉见面,现在这一面的结果,一如所料。
有了宋婉的提醒,博阳郡王很快从那简单流畅的线条之中看出了京城的轮廓,这也不怪他后知后觉,实在是有些时候,线条代表流水还是高山,都是差不多的曲线,不能怪看图的人迷糊,两山交汇之地和两川交汇之地,代表的可不是一个地方。
而山高多少,水深多少,在这种没有等高线、单纯线条组成的藏宝图上,也无法判断,图上的要素越少,越是难以判定所处之地,被点破答案之后再看,哎呀,可不是么,这不就是望京!
原来这一道线是山,那一道线是川啊!
那,这两个地点,最后两处灵帝宝藏竟然都在京中吗?这么近的距离?
博阳郡王认真看图,宋婉也凑过去看,见到桌上那个一开始被展示的荷包还没打开,自己上手打开,这才发现这个荷包才是自己今天带出来的那个,里面的铜钱都还在呐。
“早就听说补风使多才多艺,未曾想到这妙手空空之能也是让人侧目,我都不知道这荷包什么时候就被拿走了。”
宋婉用词还算文雅,都没用“偷”,而用了“拿”,还刻意美化了一番,说是“妙手空空”。
博阳郡王知道她来到了身边,那一股子艾草香之下的暖香,跟那藏宝图上沾染的如出一辙,不过太过浅淡了,又被艾草香压下,除非离得近了,否则很难分辨。
竟是凑得这么近?
博阳郡王侧目,发现宋婉脸上并没有害怕之色,心中暗道一声果然,果然她刚才都是装的,真是好大的胆子。
也是啊,若是胆子不大,又怎么敢做出离家出走的事情,还能在临走的时候带走了灵帝宝藏之中的东西。
“你看出来了这两处是哪里?”
博阳郡王好似故意考较一样,点了点藏宝图上标注的两处地点。
实话说,这藏宝图有些抽象,或者说,有些过于简化了,比例尺都没有的情况下,这两处地点在图上看着可能还没一指之距,可实际上,可能东西两端,并不相邻。
博阳郡王倒是看过望京舆图,但那舆图比这一幅藏宝图又要详细许多,标注山水高墙的方式也很明显,不似这个,也就勉强能够看个轮廓,意会一下了。
这种样式的藏宝图,无论是出现的方式,还是上面的地点,都让人疑猜,能够凭借这张藏宝图找到图上宝藏所在之地的人,也是人才了。
出于这一点考量,博阳郡王从看过藏宝图之后就没强制下令,要求所有被散出去的藏宝图都要回收,实在是这图辨认起来有些难了。就算捡到的人相信这是真的藏宝图,也很难凭借着一张图找到宝藏所在,没必要太过紧张。
事实上,博阳郡王根本不在意这宝藏最后的归属是否会回到皇帝手中,他所在意的唯有这件事,或者说那墨翠黑鹰的印章。
宋婉此前一直以为墨翠黑鹰代表的是灵帝宝藏的钥匙,可实际上这墨翠黑鹰还关系另外一桩隐秘。不出世还罢了,见一旦出世,就一定要拿在手中才能安心。
【作者有话说】
晚安!
改错字!
第792章 第792章
九周目
“我……我也不知道啊!”
差点儿就要顺口说成“我当然知道”的宋婉稍稍卡壳了一下,原主对京中的熟悉程度有限,以前年龄小,都不怎么出家门的,加上宋家不**会的做派,京中几处建筑的位置,恐怕并不清楚,这时候说“知道”就显得有点儿蠢了。
尤其,即便是宋婉天赋异禀,能够从这张图上看出来是望京地图,在没有比例尺的情况下,确定这两个地点是大长公主府和豫王府也有些太假了。
哪怕这图是宋婉亲手画的,但她画的时候可只想着让人去猜,可没有画得太确切,从这样的图上看出确切地点来,那都不是天才了,简直是鬼才。
博阳郡王没有多在意这个问题,纯粹是顺口追问一句,注意力还集中在那墨翠黑鹰上,偏偏宋婉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差点儿出错,一紧张,手上又握成拳,把那看着要交给博阳郡王的墨翠黑鹰又握紧了。
留意到这一小动作,博阳郡王挑眉:“宋六姑娘,不想还回来?”
“还什……哦,要还的,就是,就是我挟恩图报,如果我把这个墨翠黑鹰给你,你能不能满足我一个愿望?”
“嗯?”博阳郡王微微眯眼,“是交易?”
他之前神色还算温和的时候,哪怕是面无表情严肃模样的时候,给人的压力都没眯眯眼来得大,这一眯眼,宋婉立刻感觉手心冒汗,那墨翠黑鹰都多了些滑腻的感觉,心跳也跟着提速了。
宋婉咽了咽唾沫,长睫飞快地抬起,看了博阳郡王一眼,似乎想要确定对方是不是真的生气了,但没看出来,静默片刻,嘴唇开合:“是、是交易,既然这墨翠黑鹰对你有用,我给你就算是帮了你吧,那你也帮帮我如何?互取所需,应该不算为难吧?”
嗓子好像有些干涩,说完这句话,勇气顿时烟消,宋婉又看了博阳郡王一眼,那飞快的一眼就好像是在偷窥似的,有种狗狗祟祟的感觉,因她长得好看,这般倒是不显猥琐,倒像是可怜巴巴的猫儿,亮出爪子不是为了挠人,而是为了展示,看啊,我的原装甲好看吗?一摸手手就能缩回去哦!
博阳郡王还没升起的怒意也随着某种“幻视”而烟消,养过猫的人都知道,猫这种东西,就是这样的,想一出是一出什么的,也很正常。
“你要我帮你什么?”
似乎深思熟虑,在一阵沉默之后,博阳郡王再次开口就有了些妥协的意味,人能拿猫怎么样呢?还不是只能顺着她。
宋婉得到这个几乎等同于肯定的答案,略显诧异,又看了博阳郡王一眼,她之前怎么没发现他是这么好说话的人。
这个想法划过,顿时一个念头升起,宋婉很有点儿狮子大开口地说:“我要当你的未婚妻!”
一言既出,博阳郡王还没什么反应,宋婉自己先表演了一个目瞪口呆,不是,我不是,这是嘴自己的想法。
“啊,那个,我是说……”脸顿时红了的宋婉很快解释道,“不是真的,就是假的,让外人以为是真的那种,我是说,你看我离家出走这么久,万一回去家中人怪我该怎么办,我、我就是想着如果我有你当未婚夫,他们可能看在你的面子上,看在大长公主的面子上,就不会怪我了呢?你说,我想的有没有道理?呃,也不用你真的提亲,就是那么一说,真的,不用聘礼,不用真的提亲,不用真的成亲,就是个名头,我好跟家中人交代,你、你只要别否认就行了。暂时容我一容,然后……”
宋婉讷讷半天,没说出“然后”怎样,说实在的,自由很好,离家出走的这段时间也过足了自由的瘾,但许是由奢入俭难,哪怕春巧分担了大部分的家务,宋婉却也没少跟着吃苦。
哪怕有钱,但有的时候借宿小村庄的时候,人家是真的没什么好吃的,睡的地方更不用说,外头的被褥,哪怕是客栈里头可能常常晾晒的,又怎么比得过宋府的高床软枕呢?
古时候权贵人家出游要带好几辆马车的行李真的不是胡乱说的,吃穿住用,外头的又怎么比得过家里的。
最大的麻烦大约是洗澡都不方便吧,更不要说出行的颠簸。
宋婉之所以在广城停留了这么久,一方面是广城真的有意思,另一方面就是她发现自己这娇贵的身子,有些受不得自由的苦。
一句话,出来没两天就后悔了。
管它什么困局,还是囚笼,笼子里的好,没进去过的人是不知道的,适应了笼子里的吃穿不愁,谁还羡慕笼子外的衣食无着,自由,呵呵,需要面对自负盈亏风险的自由,果然还是不适应她这种温室里的花朵。
宋婉只能庆幸,她的预想之中还是给自己留了一条退路的。
博阳郡王在听完宋婉的要求之后就呆住了,也就是一霎没反应过来,就听到宋婉补充说明了自己的意思,原来是为了应付家中,那就……那也不行啊!
“宋姑娘可以继续在外游玩,不必着急归家。”
直男博阳郡王不为所动,哪怕他的确因为宋婉这一副容貌软了几分心肠,但在具体的事情上,他还没犯蠢。
“啊?”
这一回,是宋婉呆住了,几个意思,不是来找自己回家的?
“你不是要带我回家的吗?”
很有误会的一句话,把博阳郡王问得无语了。
宋家即便是宋老太爷,也不能如此理所应当地指使他一个郡王去抓离家出走的孙女吧。
宋婉仿佛还沉浸在自己的逻辑之中没有回过神来,等她反映了一会儿,想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之后,拳头握得更紧了。
“你怎么能……怎么能过河拆桥?!”
博阳郡王被这指责都要给逗笑了,他过什么河拆什么桥了?再看宋婉那委屈到几乎要落泪的模样,还有那举起来的小拳头,还含着泪的眼中添了怒火,灼灼夭夭,若上好的晶石,璀璨明亮,让人目眩神迷。
手捏住了宋婉的小拳头,在宋婉被这突然的“牵手”拉得愣神,怒气都为之停滞的时候,博阳郡王的大手很轻松就将她的小拳头展开,粉嫩的指甲好似盛开的花瓣,让那包裹在掌心的墨翠黑鹰显露出来。
轻松一勾,墨翠黑鹰霎时就落到了博阳郡王的手里,博阳郡王得到之后,好像还有意炫耀一样,在松开宋婉的手之后,摊开手掌给她展示了一下已经易主的墨翠黑鹰。
交易的物品没了,还需要交易吗?
没有一个字说出口,但那意思明摆着的。
“你、你、你怎么能耍赖!”
宋婉震惊,君子之风呢?我请问!
这么大一个郡王,好意思抢小女子手中的东西吗?
你拉我手,你轻薄我了,你知道吗?
这时候,宋婉恨不得是什么礼教大防严重的时候,最好拉个手都算流氓罪,那她就可以坦然问罪了,反而不至于像是现在这样,对着博阳郡王的无赖无能为力。
不,还是有能力的。
脑中思绪转得快,手上的动作更快,宋婉一手按在那墨翠黑鹰上,即便博阳郡王及时握拳,也只是包住了宋婉的手,大拳头包着小拳头,小拳头里面就是那安安稳稳的墨翠黑鹰。
两人这一番“交手”可谓是眨眼之间,春巧都还没看出来什么,他们两个就完成了了一回合的交锋,结果就是两只手重叠在一起,谁都不肯放手。
本来没关系的两个人,现在却不得不“手拉手”了,这局面还真是有点儿微妙。
宋婉瞪着博阳郡王,生怕对方耍赖的模样,不肯先放手,博阳郡王也是无奈,他其实没想把那墨翠黑鹰直接抢走,不过是想要主动权在自己手里,好么,这下,他算是把人得罪了。
他的病弱不是假的,传自父亲的病弱身体,让他几乎刚降生就吃药,哪怕大长公主遍请天下名医赴京,这么些年也不过是把他的身体调养得好了些,依旧是文武不就,武功不必说,他这个身体,吃不了练武的苦,文也不太行,点灯熬油地钻研知识太耗费精力,会加重身体负担,损耗精神。
能够活到现在,博阳郡王凭借的就是那些名医的手段,以及那不曾间断过的各种调养药膳。
病弱,则体虚,博阳郡王身上的火力不旺,手脚常年冰冷,便是炎炎盛夏,他披着一件貂皮大氅都不会觉得炎热,这样的身体,他自然从未想过成婚之事,他是不可能有子嗣的。
宋婉要求交易的条件,于他而言,突兀又荒谬,若不是宋婉解释得快,博阳郡王才是要生气的那个,有这么专戳痛点的吗?
敏感的神经被触碰,如同挑衅,激起的只有本能的还击,可带来的刺激感,也的确让某些不太活跃的思想随之跑偏,就如此刻,那掌心之中的小拳头,温热的触感似乎能够感觉到跳跃的生机,他、在握着她的手,握着一个女子的手,而这个女子,不久之前,还说要成为他的未婚妻,未婚妻,妻吗?
猛烈跳动的心弦仿佛脱了轨,所思所想都在瞬间犹如梦幻泡影,难以捉摸,他在想什么,他要说什么,他要干什么……仿佛握住了不好把握的活物,让他的心也跟着活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晚安!
第793章 第793章
九周目
手被握了好长时间,不,也许没有很长,时间的长短在这时候失去了参照,宋婉发现这种貌似争夺的状况多了些暧昧之感的时候,已经感觉手心里的汗水快要捏不住那只墨翠黑鹰了。
“松——松开!”
小拳头扭了扭,像是在某人的怀中扭捏似的,似乎想要从那大拳头的掌握之中脱困而出,结果自然是不如意。
条件反射一样加重了手上力道的博阳郡王,听到宋婉低低一声呼“疼”的时候,下意识松了手,这一松手,那小拳头游鱼一样,飞快地收回去,连同被收走的还有刚才还被他间接掌握在手的墨翠黑鹰。
这一次,宋婉不想再被抢走墨翠黑鹰,想都没想,就直接把那顺手带回来的墨翠黑鹰塞到怀中。
交领被扯开一些,又快速合上,并未暴露什么异常的风景,里面又是中衣又是肚兜的,怎么都不会露出些什么不该露的,但这种行为本身,在一个男人面前扯开衣领又合拢的行为本身,并且,自己的手还伸进去又抽出来本身……咳咳,实在是难以形容。
空气中残存的暧昧气息似乎多了些灼热之感,宋婉垂眸,能够感觉到脸上滚烫,她还能感觉到那紧跟着她手的视线,也在刚才落在了她的衣领上,然后……虽然那视线很快被转移到了别的地方,但那一秒造成的热度至今残留在她的脸上。
宋婉低着头,双手捂着胸口,压住怀中那冰冷的墨翠黑鹰,又或者说,是压住那激烈的心跳,天啊,她都在做什么,太久没见男人了吗?怎么表现得这么无措?
博阳郡王所带来的强烈存在感,仿佛每时每刻都在提醒着宋婉她在面对一个异性,还是那种强大的,让人很容易就会生出慕强之心的异性。
最重要的是,博阳郡王跟她以前接触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如果说王冲之是偶有痞帅,时常带点儿小叛逆,偶尔还能客串一下阴暗疯批反派的那种人,萧衍则多有出尘之态,一副不留恋凡尘的清高自守之姿,王允之是标准的君子,知书达理,温柔和善的,秦骁是野性难驯的猎豹,司马修是深邃阴沉目光凝视的深情男二,司马进是误闯天家的半深沉半天真皇子,卫明则是聪明智慧,常常能够用“愚蠢的凡人”傲视世人的“我看破我不说”沉稳有风度的官员,那,博阳郡王就是一种气场跟外表完全不同,走向两个矛盾极端的权贵。
这种权贵跟皇帝又不同,皇帝是那种真正如同深渊一样深沉到看不透的权利怪物,只看他本身,就能觉得他从头到脚,每一根头发丝都浸透了对权力随心所欲的掌控,很多事情,无需表态,只是皇帝的一个眼神,就有人把它办得妥妥当当的,那种天然的身居高位的气质,还真不是电影电视剧上能够演出来的气势。
即便曾为清宁妃,但对宋婉来说,皇帝这种存在,完全就是需要被仰望的,望之如见神,哪怕她并未有过任何信仰,但在看到皇帝的那一刻,就会明白这个人呼吸之间所下的命令就能决定自己的生死。
她也的确被毒酒害死过一次,那种敬畏感,不说深入骨髓,也的确让人难以忘却,是那种灵魂都会为之颤栗的感觉。
有害怕,也有尊敬,皇帝是会让人敬畏的,毕竟,他还是个明君,掌管着天下盛世的明君。
但博阳郡王这位权贵,跟皇帝又不同,他的外表上看去就是一看就体弱多病的那种人设,说一句男版林妹妹,大约没多少差错,但他所掌控的权力,和他骨子里所表现出来的强势支配,又跟他那拖后腿的羸弱身体完全不同,一弱一强,两个极端,矛盾又和谐地在他身上展现出来,造成一种独特的令人一见难忘的魅力。
是的,魅力。
宋婉看男人的眼光,跟一些人不一样,很多人很容易就会被男人的容貌身材所迷惑,属于“他长得那么帅,他有什么错呢”,三观跟着五官跑,只要长得好,春梦连连看。
但宋婉对一个男人的评判标准并不是这么简单,她会更看重一些玄之又玄的气场相合这种说法,也会因为男人的性格,甚至是口癖等做出选择,甚至有的兴趣爱好,因为不跟自己相同,也会被她排除在“喜欢”之外。
她的“喜欢”很挑人,长得好是最基本的,其他的,若有什么她不能容忍的缺点,哪怕是说脏话那种相对普遍的,或者抽烟喝酒这种大家都习以为常的小节,都会成为被她放弃的排除项。
或许在很多人看来有些吹毛求疵,但宋婉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人活一辈子,她凭什么不能挑个顺心顺意的呢?若是没有,大可不要,为什么要讲究,为什么要磨合,她就不能有个“天命之人”与之契合吗?
现代没有生存压力,也没改善生活条件的必须之处,宋婉的挑剔也都成了一种生活态度,除了家中长辈,不会受到太多关注。
到了古代,她的标准没变,却也变了,古代女子地位决定了,在婚假市场上,她会是被挑选的那个,只要不想着低嫁,她就只能被相看,被挑选,即便出于入乡随俗的缘故,宋婉忍了,但某些地方,她并没有委屈自己。
在她不得不选择那些人的时候,她也是经过反复思量的,她也是与之相处过,并确认对方某些地方打动了自己的。
对王冲之处境的怜惜,是真的想要跟他同甘共苦,一同面对“天才大哥”这种苦逼设定的。对其他人,也是同样,萧衍身上打动宋婉的是他的出尘之姿,不是伪装的,而是他幼时长居道观之中养成的某种清静无为的气质,仿佛精神内核极为稳定,绝对不会内耗的那种,让人向往,想要接近。
王允之么,只能说是他的才学和神秘,月夜相随,听起来仿佛还有点儿浪漫,事实上那次夜间牵着马走出来,提着灯等在路边的心境,宋婉至今都记得,对未来生活的期待和向往,以及某种背离世人俗见生活的刺激和蠢蠢欲动,混杂在一起的复杂滋味儿,足够让人以后每一次想起的时候都会多有回味。
甚至,王允之的死,依旧给了宋婉足够惊心的记忆,哪怕后来祁令努力取代这种记忆,也还是没能让宋婉彻底遗忘。
司马修,就不必提了,那种神秘感,还有那种他陪在身边所感受到的静谧之感,如夜深沉,伴我入眠,他曾给过她很多安心,只情深易变,情深缘浅,最终没能走到最后罢了。
司马进属于不得不选择的那一位,像是救命的稻草,可他身上某种天真和深沉交织的感觉也是让宋婉动了心的。
卫明不必说,校草爱上我,大约是永恒不变的校园恋主题,谁上学的时候没想过有个校草对自己死心塌地呢?若是有个校霸,也很好,不能说我贪心啊!
秦骁大约就是这种校霸角色,每每出场小霸王一样,行事肆意,任性妄为,可那那种肆意妄为也是让人羡慕的,如同振翅高飞的雄鹰,谁能不羡慕它的天空海阔呢?
每一个都与上一个不同,每一个都有独属于自己的特色,宋婉心动一次又一次,只是那短暂的心动都不能维系长久罢了。
真要论起来,仿佛皇帝跟她最长久,一个妃子名号就直接打发了,有名无实的那种长久。
一次又一次“试错”之中,若说有什么支持着宋婉继续向前,没有直接心态崩盘,哪怕说要摆烂,都能平稳过渡的话,那就只能是这种心动了。
只要人没死,心就会动。
只有真正感受过,才能知道,为什么一个人能够喜欢上不同的人,因为他们每一个人的某一面总会被喜欢,那是她本就喜欢的特质。
这种喜欢,放在博阳郡王身上,只能说高贵的身份是锦上添花,独一无二的矛盾又和谐的气质是他的根本。
像是散发着璀璨光芒的宝石,那璀璨的光芒总是那样刺眼,可那刺眼也是好看的,像是把那亮度直接刺到眼底,让眼神不得不被吸引,被牢牢地系在上面。
宋婉还记得一周目博阳郡王一出场的时候,她本来是跟着宋婷去偷看王允之是哪个的,可她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场中的热闹,不是孙览跟人比剑的是非,而是那披着大氅走出的博阳郡王。
白皙的肌肤看着就没什么血色,偏唇是红的,正如那日雪中红梅,在寒冷的天气绽放的花,本应该有着柔弱的姿态,可于他身上,就是一种傲视风雪的凌然。
又冷,又傲,又艳,让人移不开眼。
哪怕他的身材恐怕只有身高撑着,体重肌肉什么的恐怕都是羸弱那一挂的,但他的气场,足够压下满场的人,成为那个必然吸引目光的吸睛点。
那时候她就只看到他了,是啊,那时候她就只看到他了。
有些喜欢,当时没觉得什么,可能只是多看了一眼,可多年后,还能清晰想到那一眼,想到那时的心境,如何能说不是喜欢呢?
所思所想,只在刹那,明晰自己的心意之后,宋婉再抬起头来,目光之中就多了些坚定:“郡王,我喜欢你,你如果没有喜欢的人,那就喜欢我吧。”
【作者有话说】
晚安!
元旦快乐!新的一年,不要缺乏重生的勇气!接受自己所有,继续前行。生活需要姿态,人生不需要舞台,快乐开心最重要!谁又不比谁多活一生,绝不内耗!加油!
第794章 第794章
九周目
博阳郡王即便病弱,但他的身份地位,他的长相能力,从来都不乏倾慕者,只是那些普通的倾慕者,轻易走不到他的面前,也没有胆量能够对着他说这样的话。
喜欢,喜欢吗?
喜欢什么,喜欢他吗?喜欢他什么?
很想要嗤笑质疑的,博阳郡王太知道自己的身份地位能够带来多少倾慕,但他对上宋婉的那双眼,有些话就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水晶般剔透的瞳仁黑得发亮,那明耀的光如同浮光跃金般璀璨,只是她眼中的风景,好像就已经让人目眩神迷。
再看宋婉,博阳郡王也不得不承认,她对自己是有吸引力的。
谁能不喜欢美丽的存在呢?
从她一进门,那个在宋老爷口中“乖巧听话、寡言内秀”的形象就被彻底推翻,她就那样平平常常地走进来,却像是他跨越万水千山才能看到的最美风景,只一眼,就让人心悦诚服。
而她的美,从来不死板,不是画上的美人,无论多么生动的画笔,也不能让那美人鲜活灵动。
蓬勃的生命力好像是春天的那一缕光,那最早的花,那最清爽的雨,淅沥沥的春雨之中,一枝明艳的嫩黄吐蕊,只是看着,便已经闻到了一种属于春日的芬芳。
印象由此刷新,却只是第一次。
然后是第二次,发现她很会装。
第三次,发现她演得很真,哪怕假哭都很美。
第四次,发现她很大胆,她是怎么敢要求跟自己交易的呢?又是怎么敢,直接开口就要当他的未婚妻呢?
心绪仿佛因此凌乱,本来安静等待时候的那种沉静,脑中的诸多算计,不得不被推翻好几次,一次又一次,她总是在刷新他的印象,让他看到她多变的另一面。
第五次,敢跟男人抢东西,被握住手也没有如同普通女子一样羞怯惊讶撒手,而是坚持不放。
第六次,她竟然又说要当他的未婚妻,说、喜欢他。
是真的喜欢吗?
思绪仿佛被牵动,顺着她的话在想,原来所有的全盘计划都已经凌乱不堪,棋局上,预计好落子的位置不见黑白,之间那纤纤玉指,浅浅月牙,粉白若三月桃花,轻轻地落在棋盘上,自此,黑白都无关紧要,只有那一片粉嫩,入眼入心。
第七次,她是怎么敢的啊,怎么就能那样坦然地要求他喜欢她呢?
博阳郡王想要嗤笑,可他的嘴角浅浅勾起,流露出来的是一个堪称愉悦的微笑,“你倒是胆子大。”
一句话,分不清褒贬,不,不是分不清,而是他自己不愿意承认那是褒扬,是赞许,是暗戳戳地肯定对方的热烈“追求”。
男女之间的事情,有的时候,一个眼神就足够明了,有的时候,十句话都难以说清。
博阳郡王无从分辨自己的心境,毕竟他此前从未被哪个女子这般牵动心肠,这一次,明明他也不能说是为她来的,可在看见她的那一刻,那种“不枉亲至”的庆幸,或许也是他此时才想明白的。
“我的胆子其实不大,但我想,有些事情还是要说出来,不然,你如何知道我是怎样想的呢?”
宋婉的目光诚挚,她从来不缺少心动的勇气,也不缺少主动示好的胆量,面对一件事,她更倾向于表述清楚,而不是让人去猜。
“最开始,我对郡王提这个要求,多少也有些冒昧,还是明晃晃的利用,利用郡王未婚妻的名头帮我在家人那里过关,甚至,最后这桩假的要作废,恐怕也要郡王名声略损。可,那是之前了,就在刚刚,我想清楚了,我是喜欢郡王的,也许在郡王看来,有些冒昧,初见如此,但,这世上,不是还有一个说法,叫做‘一见钟情’吗?有些人,金风玉露一相逢,便是一世情深。”
宋婉的声音沉静,少了那份表演欲,她本身就不是一个很闹腾的性格,从动转静,仿佛也就刹那之间,又刷新了在某人心中的印象。
并不知道这一点的宋婉还在努力坦诚,表述自己的心事,她不能说此前就见过博阳郡王,在前几个周目,他的神秘,早就让她记忆深刻。
这一次见,说是初见,不过是本周目初见,此前,她早就见过他好多次了。
这样想起来,他们之间,似乎也很有缘分,只是那缘分,不被归纳汇总,就好像是零散的珍珠,混在砂砾之间,并不能引起多大关注,直到被她一颗颗捡起,一个个串起,成为一条珠链,这才让人一眼看到,原来已经有那么多颗了啊!
想到这里,宋婉眼中泛起了一层柔波,那未曾被排挤出去的泪水在这时候好似也随之荡漾,碎光一片,秋水遥递。
“郡王的心意……我很想听郡王说也喜欢我,但我也知道,郡王今天见我的印象一定不是很好,离家出走不是一个好名声,我又弄出了散发藏宝图这样的事情,还大咧咧要以墨翠黑鹰做交易,让郡王为难了……”
宋婉的话还没说完,她咬了咬唇,似乎想要辩解什么,又努力压下这种自我辩白的欲望,有些话,说多就过了。
她停顿的时间不是很长,但那一眼看过去的时候,博阳郡王却好似在出神,盯着她出神的那种。
宋婉伸出手,在博阳郡王眼前晃了晃,一缕香风拂面,那柔荑白嫩,手指纤细,从眼前晃过的时候好像在勾手,是在……勾引他?
身体的本能快过脑中的思绪,博阳郡王抬手,在宋婉还没反应过来,没来得及收回手的时候,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又一次,双手相握。
跟上一次不同,上一次是男人的拳头包着女人的拳头,暧昧有限,这一次,是男人的手握着女人的手,两只手都空着,两只手又都满着。
四目相对,还维持着牵手动作的两人对了对眼神,仿佛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一点儿什么,宋婉眸底的暗沉被点亮,仰起脸来,看着博阳郡王,脚下的步子也不自觉上前了半步,目露狡黠:“郡王应我了?”
她晃了晃还拉着的手,不是拉钩许诺,却也有着差不多同样的意思。
博阳郡王想要松开手的,可他的手指被勾住了,然后……十指相扣,明明对方没说什么,这个动作却自然而然,让博阳郡王生不出一点儿冷静思考的心,也没有抗拒的意,就那么从了。
博阳郡王还有一丝理智尚存,这样不行,这样不对,这样……
“姑爷,喝茶。”
春巧适时上前,一杯茶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沏的,热气刚刚好,就那样端到博阳郡王的面前,是他另一只空着的手前,不给他脱钩的机会。
宋婉笑嘻嘻看着:“我也渴了呐,怎么我还不配一杯茶吗?”
话音落地,春巧还来不及反应,博阳郡王的另一只手就已经接过那盏茶,端到了宋婉的面前。
浅浅热气熏不到眉眼,宋婉并不伸手去接,也不松开拉着的那只手,就那样微微低头,唇瓣含住杯沿,浅浅喝了一口。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哪怕能够看得出那茶盏递过来的高度,倾斜的角度都不对,但她用自己的动作去配合,于是就显得刚刚好。
博阳郡王最开始没有意识到,看到她含住杯沿的时候,才意识到宋婉是让自己喂他喝的,一时手上失了力气,差点儿把茶盏给摔了,即便稳住了,但他还是能够感觉到细微的颤抖,不是那茶盏太沉重,而是那通过一点接触传来的不属于自己的力道,让他把握不住。
生疏的动作,可以说是完全没有经验的,谁敢让博阳郡王这样喂人喝水啊!
博阳郡王自小就身体不好,大长公主管得严,并不需丫鬟对他勾勾缠缠,小的时候没有过,大的时候,练武习文处理补风使的事务都还嫌时间不够,哪里会想那么多有的没的。
并不是每一个人都会玩什么书房play,红袖添香的,所以,博阳郡王少有跟女人这么亲近的时候。
第一次,头一遭,总是有些让人难以适从,好好的事情,仿佛很正常的事情,这会儿也显得不那么正常了。
好在他稳住了,心里的刹那慌乱并没有展现在外,宋婉并没有发现,反而还觉得他挺能稳得住的,见她这般“惊世骇俗”竟也没有反对呵斥,说她不够安分守己,离经叛道的,这么能够稳得住,看来接受程度还是挺高的。
最要紧的是,春巧那一声“姑爷”,他并没有反对,所以,这件事算是成了!
宋婉自己都不敢置信,这么简单就能拐到一个郡王吗?所以说,这种宅男是不是太好上钩了?
唔,好像也不能说是宅男,深居简出不代表不出,这一位可是很有商业头脑的,六博坊还有他的股子呐。
宋婉想到六博坊,想到大长公主府,忽而多了一种自己又抱到大腿的觉悟,脸上再次勾出一抹得意的笑:“未婚夫,以后请多多包容啊!”
【作者有话说】
晚安!
女追男,隔层纱,尤其在古代,宋婉这种大胆作风,都能把人震住,之后的种种,好像只能俯首帖耳了。相处之中,如果有一方强势定了基调,另一方,多半都要从了的。
第795章 第795章
九周目
新上任的未婚夫博阳郡王满身的不适,即便宋婉并未作出任何亲近举动,可他自己还是有一种应接不暇之感,若不是还有几分理智尚存,恐怕更想拔腿就跑。
好在也就是这几分理智,让他稳住了,轻咳一声,重新端了茶水来喝,浅啜一口,再次说起那墨翠黑鹰的事情。
交易都算是达成了,这墨翠黑鹰,总应该到自己手里了吧。
“给你,也不是不行,本来也该给你的,但,你先告诉我,这墨翠黑鹰可是跟剩下两处灵帝宝藏有关系?”
宋婉有点儿怀疑博阳郡王是想要拿墨翠黑鹰这把钥匙,去开启剩下两处灵帝宝藏。
博阳郡王诧异宋婉的思路清晰,是因为那墨翠黑鹰跟那张藏宝图在一起,这才觉得墨翠黑鹰跟剩下的两处灵帝宝藏有关吗?
他沉吟着,有些不想说的样子。
宋婉不高兴地撇嘴:“未婚夫,难道有什么事情是身为未婚妻的我不能知道的吗?不是说夫妻一体吗?”
春巧在宋婉身后站着,都觉得听不下去了,赶紧给宋婉递上一杯茶水,有意打断她这顺杆爬,得寸进尺的要求。
你们这都还没成婚呐,就夫妻一体了?
宋婉接收到春巧的眼神示意,吐吐舌头,调皮一笑,人与人之间的相处么,可不就是要这样,看博阳郡王那般模样,也不是什么会步步紧逼的类型,那她自然要得寸进尺,如此才能一步步贴近啊!
喜欢是喜欢的,可了解,还真的没多少。
经过前几周目的所知,宋婉大致能够推测出来博阳郡王这个权力边缘人物,其实掌握着很关键的补风使,但这补风使,大抵也不是完全由博阳郡王所掌控的,其中恐怕也跟朝堂上有一样,有各种小团体,以至于皇帝对博阳郡王的信任,也是一阵儿一阵儿的。
比如说司马修那件事儿,认祖归宗算是喜事儿,补风使促成了这件喜事儿,这还是皇帝曾经吩咐过的,要找到前洛阳王的后代子嗣,但这件事儿真成了,皇帝又不那么高兴,或者说对这件事儿“先斩后奏”的结果不那么高兴。
嘴上说要找人,真找到了又不高兴,这个心理就很别扭了。
补风使在这件事上看似得了大功劳,京中一时都有对补风使的种种热议,连宋婉也是那时候才意识到还有补风使这样的存在,多了些好奇和向往。
但其实这件事儿,让补风使失了圣心。
以前不知道博阳郡王跟补风使有关的时候还没察觉出来什么,知道这一点之后,再去看邸报,查找皇帝以前赏赐人的记录,就会发现大长公主府接受赏赐的时间有些特别,通常来说,在节假日宗人府都会对司马氏们发放一些节礼以作问候。
皇帝不是族长胜似族长,有关司马氏的事情,无人能够越过他去,每次这种时候,他都会对一些记得的有功的司马氏做出嘉奖。
这种嘉奖甚至有一定的风向标性质,他若是想要让其他的司马氏们做出来点儿什么,也会趁着这样的机会,专门挑出一两个加厚赏赐。
而对公主们,这种赏赐就有点儿简薄了,本朝公主们的地位的确尊贵,但自古以来,女子出嫁从夫,即便是公主,她们出嫁之后的赏赐也多是随着夫君走,顶多是太后想到公主们,多给一份赏赐罢了。
大长公主府的赏赐却并未从此例,或许是因为她的那位驸马名存实亡,皇帝多有怜惜,总会在不年不节,想起来的时候赏赐一番,这就显得大长公主备受皇帝看重。
这也构成了大长公主的部分权力。
而这种赏赐一度中断,很多人都说是豫王和豫王妃的婚事,因为是在大长公主府的赏花宴上结了缘,偏偏豫王妃是庶女出身,破了皇帝“非嫡不为妻”的规矩,连带着皇帝看豫王不顺眼多有打压的同时,也对大长公主迁怒,之后多年,大长公主更是再未开过赏花宴。
时间顺序上,这样看是没什么错误的,但其实这里面还有一点被忽略了,两次赏赐之间间隔太长,而那太长的时间,足够发生太多事情。
不仅是豫王的婚事,还有大长公主之子,前任博阳郡王之死。
如果从另一个角度来理解,就是那时候因为前任博阳郡王之死,补风使暂时失了统领,大长公主又因为赏花宴成了豫王和豫王妃的定情之所,被皇帝猜忌她与豫王有所牵连。
补风使在朝堂上没什么地位,但在民间,在江湖可并非无名之辈,一个完整的消息网的重要性,谁都知道,皇帝不可能任由这样的消息网落入豫王之手,所以对大长公主也多有限制打压,表现在外的就是那一次赏花宴后,大长公主府就不怎么能够收到皇帝的赏赐,完完全全的冷落状态。
大长公主府就此沉寂下去,补风使也随之沉寂了一样,但,事情还是需要有人做的,在前任博阳郡王去世,现任博阳郡王还没长大的时候,无能管束所有补风使的大长公主就不得不面对来自皇帝的分权行为。
直到博阳郡王长大,再接手补风使,就会发现补风使内部处处掣肘,这个消息网并不如想象中全知全能,畅通无阻,于是……
以前宋婉对补风使的探索猜测都只在表面,如今,有博阳郡王这个未婚夫在,她就想要了解更多。
这种对外的探索欲,宋婉毫不加掩饰,就那么明晃晃显现出来,让博阳郡王来评估,是要进一步,还是退一步,亦或者是避而不谈,维持不进不退原地踏步。
博阳郡王比宋婉所想的更有决断力,或者说在某些事情上,当他确定能做的时候,并不会磨磨唧唧,犹豫来犹豫去,错失良机。
宋婉的问题有些不讲理,只是借着一个口头上的“未婚妻”之称,就直接来探究他要做的事情,若是大男子主义一些,恐怕会因此生出不喜和矛盾来,免不了对这段关系的确定感到后悔。
可在博阳郡王看来,他的心思更敏锐,能够察觉到宋婉那看似霸道的要求下,潜藏着的是深深的不安。
他的心中一动,难道这段时间,宋婉离家出走的这段时间,可是碰见了什么事情?
这样的想法,让博阳郡王的心思微微跑偏,等到被宋婉扯了扯衣袖提醒,这才回过神来,看了春巧一眼,春巧自觉退出去,宋婉看了看春巧,她其实很信任春巧嘴严,不会对外乱说什么,但博阳郡王这样保密的态度,显然也有自己的考量,她并没有盲目阻止,耐下性子来准备听博阳郡王说一说有关这墨翠黑鹰的事情。
宋婉想,这墨翠黑鹰就是开启剩下两个灵帝宝藏的钥匙,这件事,是自己无意中知道的,但博阳郡王从哪里知道的,莫不是补风使对此早有消息存档?
如果有存档,好像也正常,这样的大事儿,灵帝当时一定在宫中留下过一些记录吧。
“六姑娘可曾听过长乐教?”
“怎么还叫我‘六姑娘’,叫我‘婉婉’就好,我名宋婉,你不会不知道吧?”问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宋婉狐疑地看向博阳郡王。
时下对不熟悉的女子的称呼,多半都是称呼排行,或者是以姓氏开头,某姑娘,再不然就是省略的“姑娘”之称,但那是不熟悉的人,若是熟悉的,也能叫个小名之类的。
感谢盛世,女子的闺名并不是外男不能知道的隐秘,只不过直接叫名字,多有不敬之嫌,女子又没字,不太好称呼罢了。
那种大家族的,几十几娘类似的称呼,简直是考验数字的极限,好在同辈之中,男女分开排序,少有直接升到三位数称呼的,否则,那就是几百几十几娘,听起来简直像是取了个六个字的名字一样,别扭死了。
由此,一些女子也会给自己起个称号什么的,比如某某居士,某某散人,或者某某君之类的称呼。
宋婉以前附庸风雅,还曾给自己取过“东风主”这样的称号,还刻了一枚印章,在画作之后印下,多了几分闲情雅致。
但,那些称呼都显得太远了,无法快速拉近关系,宋婉就直接以“婉婉”之称让博阳郡王称呼,说是小名也可,说是爱称也可,她本名宋婉,叠字称呼“婉婉”又似多了几分亲昵,叫一声,似乎都能听到亲密值+1的提示音。
“……知道。”博阳郡王略无语,他话语的重点是这里吗?但见宋婉目光灼灼看着他,似乎等着他称呼,无奈的博阳郡王薄唇轻启,吐出“婉婉”二字。
名字简单,但在宋婉的注视下吐出这个音节,似乎就不那么简单了。
博阳郡王难得感觉到耳后发烫,他侧了侧脸,身子向后靠了靠,似乎想要拉开跟宋婉的距离,方便他能够顺畅呼吸,不被她身上的香气所影响。
“那墨翠黑鹰恐与长乐教有关,具体如何,还需验证,暂时无法说明。”
博阳郡王的口吻努力营造出一种公事公办的感觉,奈何他面对的不是自己的随从和下属,宋婉根本不会被他的态度所影响,我行我素地盯着他看,在他说完之后眼睛亮晶晶地追讨承诺:“那等你弄明白了,就告诉我啊!”
【作者有话说】
晚安!
第796章 第796章:九周目
福盛楼是酒楼,都到福盛楼了,怎么能够不吃饭呢?
事情聊完之后,茶也喝过一回了,就要吃饭了,在这方面,博阳郡王显然又一次发挥了自己的大男子主义,并没有征询宋婉任何关于菜品的意见,直接三两句定了下来,连菜单都不看,不听伙计介绍,直接让对方上几道招牌菜那种的点菜。
宋婉侧目看着,她对博阳郡王的了解是真的很少,见他这样,也没有发表什么意见,一顿饭吃得也算是静默无声,关键是不太了解博阳郡王是不是“食不言”的那种类型。
古代的规矩不少,但有些规矩,并不是不能被忽略的,就比如说这“食不言”的一条,平常吃饭的时候,宋家也是比较讲究的,吃饭并不会总是说话,但在家宴的时候,那说话就成了主流了,仿佛只有说话声在饭桌上响起,配合着众人的笑声,才会显得欢乐热闹,更符合喜庆的节日氛围。
跟朋友吃饭的时候,有些时候也会在饭桌上说话,给对方夹一筷子菜,介绍菜品的同时谈论自己的爱好之类的,都是很正常的事情。
但有些人家规矩大,说“食不言”就真的是“食不言”,勺子碰到碗碟的声音都会显得过于响亮了。
那种吃饭气氛,老实说挺沉闷的,可习惯了之后,又会发现挺好的,只要专注自己吃东西就好,专心享受美食,不必担忧什么时候同桌的人说话,自己来不及回答,或者被问到的时候嘴里还有东西,不好答话。
宋婉既然明确了自己的心意,确定自己是喜欢博阳郡王的,那就从现在开始观察他的喜好,既然喜欢一个人,就总会想要更符合他的喜好,不会在他习惯的规矩上肆意破戒,偶尔不遵守某些规矩,像是意外惊喜的小情趣,可若是在还不太熟悉的时候这样做,简直就是作死有道。
就好像非要让一个洁癖症住在脏乱差的环境中,还要让对方由衷喜欢新环境,注意,是在洁癖症的情况下喜欢新环境,以此来表现对自己的接受和喜爱,呵呵,宋婉从来不喜欢那一套。
两个在不同环境之中长大的人,又是异性,本来就有很多不一样的生活习惯,和习以为常的“规矩”,逼迫对方去改变来适应自己,那跟要求对方削足适履有什么区别?
平心而论,自己都做不到为了一个人完全改变自我,凭什么要求别人来改变。
最大的也最公平的处理方式,在宋婉看来,就是求同存异,而不是在对方的生活之中搞破坏。
一场龙卷风,或许也会有人喜欢它带来的混乱和刺激,但大多数人,都会敬而远之。
还算很有经验的宋婉并没有在初次见面,还没加深了解和感情的时候,就贸贸然开启什么试探,她并不对博阳郡王的做事方式发表意见,默默接受他安排的饭菜,好吃就多吃两口,不好吃就不吃,那么多盘菜,她也不是挑剔到一盘都不能吃。
通常一个酒楼的招牌菜,必然是符合大众口味的,而不是某些人的小众偏好。这样点菜,基本上是不会有什么错误的。
一顿饭吃完,两人的感觉都还不错,博阳郡王先见识了宋婉的“闹腾”,等到吃饭时候她的安静,又让他刮目相看,原来她还有这样的时候,而宋婉,她早就适应了很多规矩,说话能配合,不说话,也能保持静默,并不会觉得有什么不适,一顿饭吃下来,又发现了博阳郡王的优点,他不会把自己喜欢的强行推给她,却会留意她的爱好,即便没有给她挟菜的照顾,但多要了一盘菜,还是让宋婉略有些不好意思,是菜量小,绝不是她太能吃。
吃饱喝足,摸摸肚子,宋婉的满足感油然而生,终于知道为什么相亲总是要约吃饭了,一顿饭真的能够见品性,最要紧的是,随着吃饭后饱腹感所带来的满足,很容易让人精神愉悦,从而对一同吃饭的人也产生满意的印象。
“未婚夫,你也是第一次来广城吗?现在住在哪里?”
宋婉主动询问博阳郡王的生活问题,这是不会犯忌讳的问题。
“……鸣辰。”
博阳郡王看了她一眼,答非所问。
宋婉愣了一下,最终重复“鸣辰”,一时有些没想明白这个称呼是哪两个字,她记得博阳郡王的名字……他的名字……应该是姓司吧,司……司铎!
他这个名字于宋婉来说实在是有些生,很少听人称呼博阳郡王的名字,连“字”也是第一次听,还是听他自己说。
看宋婉一副沉思模样,博阳郡王用手指沾着茶水,在桌面上写下了端正的“鸣辰”二字。
“啊,是这个‘鸣辰’啊,我还以为……”乍一听真的很像是“名臣”,宋婉还在想,不知道这字是谁取的,会不会是大长公主有意以此来向皇帝表忠心,现在看……
铎,宣教令、定军命之乐,其声可鸣,其意为辰(震动),鸣辰,倒还真的是个不错的诠释,谐音更不错,真的不是取“名臣”之意吗?
古人常常取字,以字言志称愿,这般的字,实在多有取巧之嫌,也许众人不常称呼博阳郡王的字,不仅仅是因为尊称他的地位,还因为这个字实在是——什么人能够把别人叫做“名臣”呢?
恐怕只有皇帝才能心无挂碍,称呼博阳郡王的字吧,而且每一次称呼,都会无形中加深对“名臣”的印象,若是之前对大长公主还有什么怀疑,知道她孙儿是这样的字,每一次称呼的时候,会不会还有微妙的愉悦感,是被讨好的那种愉悦。
宋婉想到这里,再看博阳郡王的时候,就觉得如果自己所想是真,那大长公主也真是太厉害了,能够算计皇帝的心理,而博阳郡王,他是否知道自己的字另有含义呢?
“声鸣而辰。”
博阳郡王仿佛看出宋婉的胡思乱想,或者已经不是第一次有人误解他的字是“名臣”了,他简单解释了一句,随手一抹,桌上已经半干的水渍就一点儿痕迹都不留了。
宋婉有意缓和气氛,伸出手掌来,掌心纹路细密,看着就是多思之人,博阳郡王不解其意,看了一眼宋婉,宋婉含笑:“下一次,写我手上。”
这……有什么区别吗?
博阳郡王略觉困惑,再怎么样,他也不可能拉过对方的手,直接写在对方掌心吧。
宋婉笑着慢慢把手握成拳头,又捧到心口,冲他晃了晃小拳头,那话不必说,就已经让人耳红。
——若是写在手上,握在掌心,收回手的时候,不就是把“鸣辰”捧在掌上了吗?
反应过来这一层含义,博阳郡王先是感觉不适应地皱眉,好像不喜欢被这样暗戳戳调戏,偏偏宋婉话都没说明白,他根本无从发作,可他耳上薄红,却又不像是不喜欢的样子,那垂下的眼帘,仿佛也在回避宋婉亮晶晶的眼神,刻意不与之交汇。
“鸣辰,鸣辰,我记住了。”
宋婉笑嘻嘻,再次感慨某些风情从不因性别而区别,感受都是一样的,凭什么她就只能做被动的那个,主动出击,果然感觉更好,心情都更愉快了呐。
“鸣辰还没说你住在哪里呐。”
宋婉追问。
博阳郡王随口说了一个客栈的名字,他的眼神中仿佛还有顾虑,生怕宋婉找上门做什么的样子。
宋婉笑着说了自己的住所,轻笑一声:“要离开广城的时候,你来找我一起啊,可不能把我丢在这里,不然,回京我会闹的,就闹你始乱终弃!”
轻飘飘的话语没什么威胁力,却很生动形象,让人瞬间就能想到有人到大长公主府前哭诉的场面了,博阳郡王想到刚进门时候宋婉的“演技”,不得不说,糊弄一般人还是够用了。
墨翠黑鹰的小印已经在手,随手把玩着,博阳郡王眼神无奈,这还真是被缠上了。
“虽然是未婚夫妻,但毕竟没有正式走礼,我是不会邀请你来家中住的,你就继续住客栈吧。为了不影响你工作,我也不会去找你,免得你还要留人等着我,所以……”
宋婉已经起身,带着春巧走到了门口,还没开门,回头看博阳郡王,“你要主动约我啊,广城我已经去过好些地方了,我可以带你一起再去一次,既然出来了,就要好好玩玩啊,不要总想着工作,工作是做不完的。”
说完之后,也不给博阳郡王回答的时间,宋婉就愉快地开门出去了,下楼的脚步都格外轻快,若不是碍于形象问题,恐怕还会轻松地蹦两步。
春巧从头看到尾,可谓是看了个一头雾水,直到离开福盛楼老远,才小声问:“姑娘真就这样、这样……那个……”
她是怎么都说不出“私定终身”这样的话来,仿佛那个词本身就是一种污名。
宋婉看她着急,噗嗤乐了:“定了,定了,小管家婆,放心吧,以他的能耐,其他的事情都不用我们操心了,如此,你可能安心陪我一起玩儿了?”
春巧还有些不放心,但有了博阳郡王这个兜底的男人,她到底还是松快了很多,眉头都舒展了,没再拒绝宋婉游玩的建议。
————————
晚安!
第797章 第797章:九周目
当天,博阳郡王在往外送消息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想要不要把自己定下一个未婚妻的事情告诉大长公主,后来想了又想,笔都提起来了,最终还是未落一字,这种事情,还是要当面说才好。
只晚间静下心来,想到这件事,总觉得如坠梦中,怎么就这么突然同意了呢?
心动仿佛就是一瞬间的事情,后续的种种,都不再由自己掌控,那种完完全全被他人牵着走的感觉,对博阳郡王来说,也是挺新鲜的。
完全不一样的身份,一个小小庶女,还是离家出走名声不好的那种,她怎么敢的啊?
但只要见到她,那份灵动鲜活,就不像是能够被什么束缚住的样子。
世间种种规矩,不是真的为了让人规行矩步,而是为了让人给贵人让路,作为那个贵人的博阳郡王,从来都是看着别人在规矩之中挣扎,最后恭恭敬敬,这一回,他却成了那个被困在规矩之中的人。
好像,不应该这样,那些规矩,本来不是为了束缚他的。
另一边儿的宋婉不知道有人为了自己辗转反侧,她带着春巧痛痛快快在广城玩了一天,城内各处好看的风景都去看了一次,其实她们来的第一天也看过,只是那时候还是逃家途中,也不知道会停留这么久,春巧心中记挂,一直都没有安心玩耍。
就连宋婉,嘴上说着“放轻松”“无所谓”,心里头也安排了退路,但她本身,也很难不被这种“外力”所束缚,压力是无形的,即便她想要做的是追求自由本身这件发自本心的事情,但也还是会困于世俗的规矩和生怕暴露自己是个异类的忐忑,并不能真的肆无忌惮。
人活一生,总说要快快活活,可真正快活的日子,恐怕屈指可数。
宋婉也是那般,总想要自由,可她真正走出来了,抛下所有,甚至连“宋婉”这个名字都想要抛下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并没有获得什么自由,心灵上的枷锁,并不是那么简单就能堪破的。
或者说,人类社会的生存规则,以及古代的规矩礼教,重重束缚之下,她所谓的“抛下”无法说服自己的心“放下”。
这一次,因为跟博阳郡王定下了未婚夫妻的名头,哪怕只是口头上的,但因为有了这么个人给自己兜底,宋婉的心里头都松快了很多。
夜深,明明一天玩得很累了,腿都是酸的,可躺在床上,春巧和宋婉都久久未能入睡。
帐幔低垂,外面的光朦朦胧胧照亮床帐内的一小片空间,静谧的夜带来完全私密的时刻,春巧忍不住轻声:“姑娘今天才是第一次见到博阳郡王,怎么就敢那样说呢?就不怕……不怕他不同意吗?”
那样,多丢面子啊!
哪里有女孩子家开口说婚事的?
还不是跟自家长辈说,而是跟……真是,想想都要羞红了脸,怎么敢的啊,春巧当时都没好意思抬头看,只觉得自己这个旁听的脸上都是一片火热,也不知道他们两个怎么说得那么轻松的,尤其是宋婉,自家姑娘竟然如此大胆吗?
“是啊,第一次见,可我一见他,就知道他是很靠谱的人,有的人就是这样,你见到他了,心里头就有了底,原来空落落没个着落的心事,似乎也有个安放的地方,有个人能够让你安心了。”
宋婉声音很轻,如同梦呓,恐怕很多女子都是这样的吧,总是感性为重,平日里再怎么理智算计未来,到了某些时候,也会有一种摆烂的想法,想着别人能够给自己托个底。
如果是在现代,这样的角色也不是非要一个“未婚夫”不可的,还有父母亲人,但在古代,在这种只有自己一个穿越者的世界之中,这个能够托底的更为亲密信任的人,似乎只有未来夫君了。
虽然每一次宋婉都不曾全心信任哪位夫君,把自己是穿越者这个最大的秘密告知,但哪一次,即便上一次如何失望,下一次,总还是会在心动的时候软弱那么一瞬,希望有一个人,能够与自己相伴白首。
宋婉不知道自己这一次的选择是对是错,但她觉得,既然自己能够做出这样的选择,也是一种缘分吧。
不知道如何选的时候,顺着缘分走,也是一种选择。
“姑娘……就不怕吗?博阳郡王他、看着不是很好相处的样子。”
春巧对博阳郡王是含着惧怕之意的,那是一个能够轻易处置自己性命的人,只要知道这一点,就很难不去惧怕。
尤其,博阳郡王的表现看上去就不是那么好说话的人,哪怕他对宋婉的要求听之任之,最后还同意了定亲这个荒唐的提议,但,总觉得像是在做梦似的,一点儿都不踏实。
这一整天,与其说春巧是在全心游玩,不如说她是在飘着,被宋婉牵着,飘飘然跟着玩了一天。
“怕什么?”宋婉侧过身,用小女生说悄悄话的样子在春巧耳边说,“我第一眼见他,就知道他肯定喜欢我,你没看到他看见我,眼睛都不眨一下吗?”
喜欢是有感应的,有人喜欢自己,自己喜欢某人,那种代表喜欢的电波无形中扩散着,一旦触碰到具体的人,就有一种感应产生,好像是通电的小灯泡一下子亮起来一样,太明显了。
“我这样好看,谁见了不爱呢?”
仿佛有几分骄矜的声音说着,宋婉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她在穿越前的样子已经在记忆中模糊,反倒是这副穿越后的皮囊,覆盖了所有关于容貌的记忆,那种与生俱来的美女傲气,自然而然,并没有一丝后天效颦之感。
这样自恋的话,把春巧逗笑了,笑了一会儿,又问宋婉要不要给家中写信,“老爷和夫人肯定念着的,还有少爷和三姑娘,少爷这会儿说不定都回京中了,三姑娘的婚事,说不定也要办了……”
她一样样念叨着,宋婉已经躺好,半眯着眼听着,听到“少爷回京”还没什么感觉,听到“三姑娘的婚事”,心中一跳,那婚事如今已经是不成了的,所以……
宋婉离家出走的时候,是真的不管不顾,没想着再回去,也对自己给人造成的麻烦略想了一下,也就那么一下,不能再多了,再多她就真的要憋疯了,她凭什么要为了别人想那么多呢?
巨大压力之下的逃避,总是有一种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至于之后的悔悟,那就是现在的事情了。
“父亲母亲恐怕要怪我的,就连哥哥姐姐,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想法,只希望回去之后一切都好。”
宋婉轻叹,有博阳郡王的婚事作为遮掩,一些细节上的问题,不会有太多人深究,但外人不知道就罢了,自家人总是知道的,在她选择不告而别的时候,其实已经等同于她在心里割舍了这些家人,完全不去考量他们的立场和处境,是一种极为自私的表现。
这会儿再要回去了,就是自己尴尬了。
跪地磕头认错,可还行?
宋婉想了想,觉得这一跪也不是不行,至于磕头,唉,磕吧,冲动的代价。
至于认错,她不认,若是不跑这一趟,如何能够有博阳郡王这样的金龟婿呢?
大长公主的眼光那么高,可不是一般人能够攀得到这根高枝的,自己这般也算是另辟蹊径了。
要不怎么说谈恋爱不能带家长呢?家长眼皮子底下,恋爱是谈不起来的,就好像大长公主府办赏花宴的时候,说是有意给博阳郡王找个郡王妃,可一年年的,哪年少办了,哪年有人选了?
大长公主盯得太紧,反而一无所获,倒是博阳郡王这次出来了,恐怕他自己也没发现,他的心情其实松快很多,很容易就给了宋婉一个突破口吧。
当然,宋婉也知道自己的优势,也不知道自己如今算不算是个钓系美人。
胡思乱想了好久,真正入睡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次日一早听到敲门声的时候,宋婉简直暴躁,谁啊,这么一大早的。
等知道是老钱婆子来送香的,宋婉在床上翻了个身,看着春巧嘟囔:“她就不觉得累吗?一天天在门外探头探脑的,早晚把他们都举报了。”
她才被吵醒,声音含含糊糊的,春巧没听清,见她那还想要闭眼继续睡的样子,轻轻推了推她:“快起吧,万一博阳郡王找来,可要让人笑话。”
宋婉摆摆手:“放心吧,他肯定不会来找的。”
博阳郡王昨日看似答应得随意,可他这个人还是比较重规矩的,只从“食不言”这里就能看出来,那就不是一个会放纵自己的人,既然这样,他就是真要找上门来,也要提前送上消息,让人有个心理准备才会来的。
宋婉明知道这一点,走的时候却故意那样说,也是为了让对方产生某种联想,怀着某种对“惊喜上门”的期待,然后,她再让他的期待落空,这样再见的时候,他的情绪波动也许会更大一些。
唉,自古深情留不住,唯有套路得人心,无他,套路有经典模式,直接又好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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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
第798章 第798章:九周目
宋婉的套路如何,不好说,反正博阳郡王在两天后让人送信过来了,说是明天约宋婉出门玩儿。
正儿八经的信笺是黑金色的,一看就贵重那种感觉,里面的字铁画银钩,以宋婉如今书法的鉴赏水平来说,写得很是不错,能够从字中看出博阳郡王的一二性格来,必然是那种很有决断力的人。
信笺之上有着淡淡的香,木质香,有些冷的调调,与那日所见的博阳郡王身上的香是一样的,所以,这信笺应该不是有意熏香,而是他身上那霸道的香气所浸染上的。
所谓世家底蕴,大抵如此,寻常的事情上,并未刻意宣扬什么,可用的东西好,就是能够在细节之处展露出来,不说这一封简单的信笺所用的纸张宋婉还是第一次见,就是这香,也足以让人印象深刻。
闻起来淡淡的,却这么容易浸染在信笺上,还能长久留香,其贵重程度可想而知。
“大长公主当年出嫁,恐怕有不少嫁妆吧。”
不说那座藏着灵帝宝藏的大长公主府,这是大长公主出嫁的时候分给她的,也是从别人那里回收利用的,这种固定资产,反而不算什么,但那些流动资产,看不见摸不着的,反而有些让人好奇,到底有多少呢?
博阳郡王来广城,看他身边并未带多少人,但他的衣食住行,貌似都没有降级,是因为补风使在广城这里也有分部,能够帮忙安排差不多生活质量的东西,还是说大长公主府在这里有房产下人,等着他随时过来,能够用上府中一样的东西。
若是前者,最多是公器私用,若是后者,大长公主的财力就不好想象了。
别以为留人看房子是不要钱的,哪怕是自家买回来的下人,也不是不吃不喝不用就能看房子了,还有房子之中的各种东西,尤其是衣物香料等,长时间不用,衣服会腐,香料会坏,过期的东西总是要换,若是常备着这些东西……
“……以前仿佛听说,司马氏在成为皇帝之前,也是世家大族出身……”
宋婉拿信笺当做小扇子,轻轻在面前扇动,那淡淡的香悠悠而来,飘忽不定,让她的神思也有些飘远。
春巧不知道这种说法对不对,但听宋婉言语之中没多少对司马氏的尊重之意,她的脸上就有些紧张,努力拉开话题:“姑娘明天要穿什么,戴什么,快过来看看。”
她完全忽略了宋婉对大长公主嫁妆多寡的猜想,那种没边际的事情,可不好胡说。
“好,我来看看,要穿好看点儿才行,每一次见,我都要让他对我印象深刻!”
宋婉知道春巧心中害怕这样的话题,也不再说,扬起笑容来,到了春巧身边,跟着她一起挑选。
离家出走的时候,她们两个并没有带太多的衣裳,首饰也不多,路上在其他地方都没怎么停留,也没多购置行李,还是来到广城之后,租了这里的房子,才多买了几件衣裳,这会儿看,自然不甚如意。
春巧帮着挑拣的时候,略有些叹息,早知道就从家中带出些好看的来了。
“这件吧,粉红的,正好衬我。”
宋婉觉得自己应该是年龄大了,心理年龄大了,愈发喜欢这些粉嫩的颜色,人心逆反,年轻的时候总喜欢黑白灰,也不觉得穿得灰暗多难看,反而想要显得成熟高级,年龄大了些之后,却喜欢那些鲜艳的颜色,恨不得重回年轻。
她现在应该就是年龄大了的感觉。
春巧没觉得她的选择有什么不对,笑着拿起那件衣裙比了比,“还是姑娘眼光好,这是咱们来广城第一天买的呐,姑娘当时可是一掷千金。”
“哪有那么夸张,不过是破开半个金锭子罢了。”
灵帝宝藏之中的那些金银都是有标记的,这一点宋婉很清楚,她后来都想办法把那金银剪开,把印记磨掉,这才能够顺利花用。
刚开始花钱的时候好像大手大脚,到哪里都花要找零的,如此一来,就能很容易把手中的“赃款”换个遍,留下早就被市面上流通毫无痕迹的那些,如今,就是别人想要说宋婉拿了钱,从她这里也是找不到证据的。
这些小心思,都是为了怕被找到后翻后账,没想到如今却找了个能够帮着监守自盗,掩盖罪证的,倒是不用计较这些小事儿了。
两人说说笑笑,把明日要穿戴的衣裳首饰都准备好了,衣裳是一套上白下粉的裙子,总共三层,最外层是一层半裙薄纱,算是很有特色的那种,买回来之后,按照宋婉的要求,春巧又在中间层的粉裙上绣上了若干桃花瓣,更鲜嫩的粉,隔着一层轻纱看去,多了些朦胧梦幻之感。
首饰就选了珠钗,还是宋婉离开宋家的时候所买的,比起买衣服的钱,买首饰的钱就太多了,若是这样的珠钗,有的地方还要自备原料才能做,否则找不到这样圆润的珠子。
从灵帝宝藏的密道离开的时候,宋婉就把头上钗环都摘了下来,收到包袱里,一路上只戴简单的银钗和木钗,这一支珠钗也是许久不曾见阳光了。
一夜好眠,次日一早,宋婉才吃了早饭,就听到门口有车轱辘声停下,敲门声响起,春巧打开门,就见到了停在门口的马车,正正好,就等着她出门就上车。
这一片儿多是商人来往,门前的一条巷道也就能够通行一辆马车的宽度,勉强还能容人在旁边儿走,这一辆马车停在这里,几乎把街道都堵住了。
“呦呵,这是哪里的马车,好气派啊!”
赵婶子正在院子里洗衣妇,听到马车来,连忙打开门看,一探头,就看到这边儿正要上马车的宋婉和春巧,目光之中就多了些探究。
老钱婆子也探头来看,她的目光之中似乎还有点儿警觉,见宋婉回头看到她,问了一句:“这是你等的人来接你走了,可还回来吗?”
宋婉都快忘了自己那时候过来住,说是要等人的,没想到,还真的等着了。
“他刚来,不着急呐,我们出去玩儿。”
宋婉大大方方地说着,马车帘子掀开,她已经看到了里面的博阳郡王,博阳郡王也抬眼看到了她,却没有代替她露面回答那些邻里问话的意思。
等到马车走出这条巷子,到了正街上,周围窥探的目光好像没有那么多了,博阳郡王才说:“你倒是跟她们很熟,也信了长乐?”
“不信,不过你若是到家里看,也是有尊神龛的,没办法,入乡随俗,总要让她们不另眼相看才好安生。”
宋婉说了自己的随机应变之举,信与不信,只在心中,嘴上说得如何,又如何能当真呢?
反正,信仰这种东西,她可以保持礼貌的敬畏,却不可能真的深信。
“朝中不少人都信长乐,我却从来不信。”
博阳郡王想到朝中那些官员的做派,不由得皱眉,“蛊惑人心之言,信者不过有利可图。”
同乡,同党,同族,同窗……种种“同”关系之下拉开的大网,遍布各处,而同信仰,又是一种不需要太挑选就能迈入门槛的团体,那些官员信,也不那么信,他们只是以此谋取好处罢了。
这就好像他乡遇故知的亲切,若是一说起来,都是信长乐的,仿佛霎时就能成为攻守同盟,一同对敌一样。
“很多吗?那,皇帝信不信?”
宋婉随口问着,车厢内只有他们两个,春巧坐在了外面,马车轱辘向前,发出些许杂音,混着街上人声,被隔绝了外界光线的车内仿佛一处封闭空间,能够让人说一些悄悄话了。
“……”
博阳郡王久久没有回话。
宋婉抬头看他,这才发现他皱着眉,似乎陷入思索之中,他好像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以至于本来脱口就能回答的问题,深入一想,发现好像真的不能回答,信,还是不信呢?
“不知道?”
宋婉试探着给了他一个台阶,即便是补风使的统领,但补风使的消息,大约也不能触及宫内,尤其是皇帝身边的消息,所以,博阳郡王这种不常跟皇帝见面的,恐怕并不知道吧。
“以前是不信的,现在……”博阳郡王仿佛嗤笑一声,“教坊司年年都有长乐教的人进宫。”
啊,这……宋婉回忆起自己做女官的那一周目,的确,宫中教坊司所收的歌姬舞姬,就有从长乐教来的,明晃晃地,并不遮掩自己出身的那种。
她当时就觉得朝廷跟长乐教的关系,大约没那么水火不容,有很多黑白混杂的地方,现在看来,是因为皇帝后期执政的想法变了吗?还是因为皇帝也放纵了,或者说,长乐教中有什么秘密在,他想要探听,于是保持这种暧昧不清的感觉,让长乐教不去设防。
再想想王允之戴上面具到长乐教之中当长老,想到那同样被派到长乐教中的祁令……宋婉只觉得脑子之中又缠了一团乱麻,想得人头疼。懊悔轻叹:“快别说这些了,听不懂,听得脑子都大了,说说去哪里玩儿吧。”
话题是她开启的,又是她先叫停,本来想要来交心局的博阳郡王还没开始倾诉就不得不撤回到嘴边儿的话,无奈地看她一眼,表情仿佛有些宠溺,但那眼底的思索依旧泛着清冷的光,她是无意中问到的,还是真的关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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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
第799章 第799章:九周目
这也算是两人第一次约会,总不好就直接去看擂台赛,要知道擂台赛下头可是没座位的,固然在附近的酒楼茶楼临窗的位置上也能看,但某些效果,高处看下来,可没那么好看。
再要去别的地方,好像也没什么更稀奇的地方,广城除了繁茂的商业,以及部分街道拥堵的人流车流,再加上那座几乎可以算作标志性建筑的擂台,也就没什么了。
对去哪里玩儿这个事情,宋婉没了主意,之前还说要当导游,结果自己都不知道还有什么地方能去。
宋婉心中略尴尬了一下,好在,博阳郡王是个大男子主义的,并没有真的要让宋婉对行程做主的意思,没有问宋婉,马车带着她直接到了城中一处园子。
这种修建在城中的园子,有的是主人家的私宅附带的园子,有的就是专门供游人赏玩的园子。
这一处园子就是开门收费的那种,马车直入门内,等到下车之后,宋婉才发现这园子风景竟然不错,游人也不少,远远地就能听到些许欢笑之声,还有隔着水榭遥遥飘过来的曲声,咿咿呀呀的唱模糊不清,不知道在唱什么,但那偌大的湖泊倒映着蓝天白云,舒爽怡人,心情都随之开阔起来。
亭台楼阁更不必说,那能够供人攀爬的假山上,小亭子修得很有几分古意,石阶蜿蜒,两侧都是开满淡紫色小花的花树,紫云交织,让那山上的小亭子都多了几分尊贵之感。
宋婉在古代多年,见过的亭台楼阁,私家园林不知道有多少,这样的景象好看,但也不至于到令她惊叹,但第一次来,新鲜感还是有的。
“我还以为你会带我去看擂台赛呐!”
宋婉轻笑着,言语之中仿佛也藏着试探。
能够一来广城就找到她,这份搜索能力,显然是补风使在暗中发力,既有这样的下属在,清楚自己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甚至自己来到广城之后的行动轨迹,也不算什么难事。
聪明人不必多说,只这一句,博阳郡王就知道宋婉在说什么,他没有掩饰自己曾经调查宋婉的意思,轻声道:“天天看擂台,不腻吗?”
“有时候有点儿,但,还是想看,看着擂台上那些人比武,就好像自己也在那个快意恩仇的江湖一样。”
宋婉有意更加了解江湖,无意识间,就留了个活扣,若是博阳郡王也有意,自然会顺着她的话往下说。
“快意恩仇?”
博阳郡王古怪地看了宋婉一眼,似是想到什么,问,“是从话本中看到的?”
“是啊,小时候曾经看过一本,那时候不懂,还当高来高去的武功是真的,心中很是向往,可惜那时候没珍惜,也不知道那本书落在了哪里,长大了就找不到了,很是遗憾,更遗憾的是,好像没看到什么高深的武功,像是那种翱翔九天的……”
宋婉信口胡说,什么翱翔九天,那都不是武功,是飞升了。
根本就不是一个力量体系的事情,但,她就要这种半懂不懂的样子才好糊弄博阳郡王。
对本世界的武功,宋婉的了解一直不太多,关键就是江湖那道门,对官宦子弟来说,仿佛是半封闭的。
连带着武功这种东西都成了稀罕物,并非人人都练的,她的历任前夫之中,真正练武的也就只有司马修和秦骁,王允之也算,但他并不以武力擅长,其他,萧衍会一种养生功,大概类似于寻常的健身功法,早起公园练剑的那种程度,配合的也有道家的吐纳之术,宋婉还跟着学过,也不知道是学得太晚,还是学的时间太短,总之,没什么成效。
无法数据化可视化的进步是难以被坚持的,宋婉也就兴起了那么一阵儿,没什么效果之后,就没再继续跟着练了。
司马进和皇帝也有些粗浅武功,皇帝不动手,看不太出来,但看他身形优越,在这种年龄还能身形优越,走路都不显步伐迟缓沉重,若没练过武,也不太可能保养得那么好。
至于司马进,他的武功是真的很粗浅了,不要说高来高去,能够顺利骑射就是他素日里勤奋刻苦,旁的是说不上的,当然,他也不怎么跟人动手,宋婉的这种判断大部分还是基于他死得轻易。
菜鸟死得快,可见武功是没多好的。
再看博阳郡王,先天条件差,说实在的,活着就不容易了,就算有什么高明武功,到了他的手里,十成里能够发挥出一成就算是他天赋异禀了,这还要勤加锻炼,不然连半成都欠奉。
这样想着,宋婉再看博阳郡王的神色之中都多了些期待,虽然不太可能,但,如果博阳郡王真是什么隐藏的高手呢?
也不知道真正的江湖上那些真正高深的武功能够到什么程度,是普通的摘叶飞花,还是那种内力一出,山崩地裂……好吧,后者不太可能,前者纯属奢望……
宋婉对江湖寄托了太多的想象,再想到现实跟想象的差距,很容易就被打击到了,神色有些恹恹。
博阳郡王见状,还以为是自己长久不答让她失望,想了想,说:“府中有《武经总略》,你若想看,回京再看,其中记载不全,却也是百年收藏,或能有所进益。”
他以为宋婉是想要练武,主动给出了功法。
哪怕只是口头上的,也足够宋婉惊喜,但宋婉很快拒绝了,“我才不练武呐,练武肯定很累,我只是想要知道,到底有没有书上那种江湖,侠义为先,快意恩仇。”
“若说有,应该也算是有,只律法严明,他们想要快意恩仇,恐怕有些难度。”
博阳郡王总算是看出来宋婉对“江湖”的热爱不是假的,见她感兴趣,就多说了几句,算是讲了讲江湖是怎样形成的,又是怎样几近消亡的。
其实,把“江湖”换成“帮派势力”这样的词,更容易能够让人理解它的存在和消亡,事实上,说“消亡”也不准确,纵然律法森严,却也没有天眼,有些事情民不举官不究,只要官府不知道有什么杀人害命的事情,那快意恩仇的江湖就还是存在的。
毕竟,江湖上的人,毁尸灭迹的手段都不少,营造意外的方式更是简单,把人往荒山野地一扔,在刀剑营造的伤口上撒上一些引兽粉,之后再有人发现尸体,也不能确定死亡缘由,最多归结于野兽袭人的事情上。
古代的绿化率还比较高,各种野兽的活动范围也大,真碰上被野兽破坏的尸体,还真是不好追索来源。
博阳郡王小时候就是在各种消息堆儿里长大的,这种有关江湖的卷宗他更是没少看,这会儿给宋婉说起来,都不用动脑子,随便就能说出好多例来,这些也在补风使巡查的范围之内。
“十几年前,这种案子还多一些,如今,倒是少多了。”
“啊,为何少了,是律法更严了吗?”
现代都是法治社会,宋婉思考也有了惯性,以为是律法更严,看到博阳郡王摇头,她才想到自己恐怕是想反了,不是律法更严了,是更松了。
古代的法治跟现代的法治可不太一样,前者说是法治,但更多还是人治,是人,就有远近亲疏,就有利益纠葛,其中分寸可不是律法怎么写,人就怎么判的。这也给了江湖更多生存的土壤。
另一个原因,就是长乐教了。
“如今长乐教势大,便是这广城之中,上下勾连,补风使都不能幸免,还不知道多少人都被长乐教网罗其中,其他州城,更是难以想象……”
博阳郡王想到这里也是一叹,本朝立国的时候就没少依仗长乐教的力量,同时也没少依仗世家,可以说,这两方相互制衡,维持着一个微妙的平衡。
前者在开国之初,可能成为功勋,彻底“洗白”脱离长乐教的身份,成为正经的官员勋贵,再跟勋贵世家联姻,从下一代开始,或许也能说是世家子弟了,转化为后者的阵营。
后者么,灵帝以前不好说,灵帝以后,那些世家子弟也在往长乐教里面掺沙子,就说那戴着面具的长老,有多少是真正属于皇帝的人,有多少是世家的人在里面浑水摸鱼,谁能说得清呢?
彼此勾缠,形成的弊病,到了现在,已经无从清算了。
与之相比,江湖什么的,可能是那些世家势力在其中搅浑水,也可能是长乐教披上一层假面,甚至,皇帝也可能派人掺和一脚,借江湖之便,行商赚钱。
这里面的事情太复杂了,就是深入基层的补风使,也难以摸清楚,更不要说在更远处的博阳郡王了。
远在高位,也并非一清二楚。
博阳郡王说着说着,眉头又不自觉微微蹙起,他这些时日查了不少实账,只能说情况堪忧,仓库养硕鼠,器物不堪用,年年倒欠的税银,碰上灾年形成的烂账……可谓千疮百孔。
这盛世的皮,恐怕遮不住满目疮痍的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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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
第800章 第800章:九周目
原来……博阳郡王这么忧国忧民的吗?
宋婉只是听博阳郡王略略说来,就觉得脑壳疼,再看他那副眉宇之间难掩天下之忧的模样,愈发有些抽离,她以前看博阳郡王,多是以己度人,最多是从他的身份上看,却从未想过他还有这般志向。
换做自己,若是这般病弱身体,有个郡王身份,有个大长公主的祖母在罩着,最多将来找门好亲事,以后能得岳家照顾,吃点儿软饭,其他的,身体不好,就不必多想了。
毕竟,身残志坚这种人设也不是谁都能立得起来的。
病弱还能青史留名的,历史上数遍了都没有十个指头,这样的身体素质,能够安安稳稳或者就不错了,再想其他,是不是怕命太长?
从没想过这一点,但此刻接受这一点,再看博阳郡王,此前宋婉并未因他的地位能力而有过自己不配的想法,这会儿倒是有点儿自己不配之感了。
忧国忧民什么的,实在是跟她这种庸碌之辈无关啊!
这未婚夫妻的说法,到底有点儿草率了。
心中懊悔,一闪而逝,宋婉长久盯着博阳郡王的目光,也让他回过味儿来,停了这一番忧患之论,自觉说得过了,“不说这些不喜欢听的,看看风景吧,这留园风景,尚可一观。”
博阳郡王从未跟哪个女子这般亲近过,决定约会地点这种事情,对他来说,也就是赏赏风景而已,吃吃喝喝都太过庸俗,显然不在博阳郡王的考虑范围之内。
他跟宋婉第一次相见,之所以定在福盛楼,也不过是因为他正好在那里与人说事,又离擂台近,并不需要他再劳累多行而已,却并不是有意要请宋婉吃一顿“相亲饭”的。
宋婉到底是穿越者,古代的娱乐活动不可能比现代更丰富,约会地点的选择本就有限的,在她看来,博阳郡王有心安排就是很好了,预期低,如今这般,就觉得不错,也没觉得他说的那些扫兴。
“这些忧患之论,我也并不是不喜欢听,主要是,我很容易被影响,听得多了,自己也觉得忧心,无从排解,反而容易憋在心里,闷出病来,为了自己身体好,索性就不去多想,反而有些为鸣辰忧心,居其位而谋其政,不居其位不谋其政,那些事情,离我一个小女子,实在是太远了,从未想过,反而愈发茫然……”
最开始,宋婉试图接触这些“真实”的时候就是这样,即便是穿越者又如何,不是人均政治家的,便是那些擅长键政的,让他们现实中下手,恐怕也是茫然不知从何而起,更不要说宋婉这个本就并不擅长,又非专业相关的人来了。
何况,古代和现代的各种情形也不一样,某些东西,也没有特别规范,就好像朝堂之上的职位,都说御使是言官,有风闻奏事的权利,但事实上,好多次开启朝堂骂战的可不是御使的风闻奏事,而是那些不在其位而谋其政的那些不务正业的文武勋贵。
有句话怎么说的,在权力允许的范围内,最大限度为难人,有些官职的职权范围有交叉的地方,就很容易形成争议,以至于顶头上司就一个,伸手管人的却不止一个。
这种情形之下,很多事情就看着有点儿古怪,宋婉这个外八路的,就这邸报看,都摸不清其中门路,更不要说还有长乐教那一帮子“暗子”,当真是明一套暗一套,这一套那一套,一套接一套,套外接着套,好像掌握权力的那人,不披着几层皮,都唱不下去这出戏。
他们那些浸淫许久的人,肯定更清楚其中的门道,反倒是宋婉这种不得其门而入的,总是不知道轻重缓急,看不住哪个才是要害重点。
她以前一度以为长乐教就是朝廷大患,是这盛世之敌,后来发现朝廷和长乐教之间的关系很有点儿含含糊糊,也跟着感慨灵帝之祸,觉得这都是因为长乐教那边儿的教主说不定也是司马氏的原因。
所谓“肉烂在锅里”,都是司马氏,哪怕同室操戈,总也好过国家落入外姓人之手,尤其是那些虎视眈眈的世家。
现在看,这种感觉不算错,却还是有些其他的问题在的。
日积月累,非一日之功,雪厚冰深,非一夜之寒,太多问题层层累计之下,即便看清楚问题是什么,恐怕也很难拿出解决方法来。
或者说,解决方法,参照历史很容易得出一个答案——变法。
但,变法这玩意儿,谁玩儿谁坑,不是哪个人都能把变法玩好的,循着时间线往上数,越是远古封建,这变法越容易想出如何变,当然,阻力也大,可跟后面比,阻力就可忽略不计了。
每一次变法都是在前一次的基础上,或者说是吸取了前人的经验教训,又符合本朝国情的变法,但每变一次,得到的结果都更加完善,以至于前人的变法让后人去看,仿佛说“我上我也行”那么简单,可后面的,已经被夯实了根基的“法”可就不那么好变了。
房子没建好之前,打地基的时候,你当然可以说深浅说大小说方圆,甚至房子建到一层的时候,你还可以敲敲打打,各种修改创造,可等到房子越建越高的时候,你再想要改变,该怎么改,是把下头的地基敲掉,还是继续往上头增加层数。
问题是,就是层数无法增加,再无前进之路,你这才想着变法,这种时候,又该何以为继呢?
宋婉眼中是真真切切的无奈,她努力过了,这真的不是她能走通的道路,不得不让她想到另一句话,女人通过征服男人来征服世界。
以前宋婉不喜欢这句话,总觉得这狭隘地限定了女性的能力,是,女性体力不如男性,但这就能直接把女性放在从属的地位上,只能够通过男女关系来间接影响世界吗?
甚至由此引申,还能借此来污名化女皇帝,认为她的成功事迹是这句话的明证。
但后来,在宋婉尝试过接触这条路不成功之后,她才发现,为何会有这句话诞生,她的想法,无论是扫盲还是普及科学这类事情,她都需要通过他人之手来做得更好,更加符合世情,这个他人,不一定非要限定为男人,却是必不可少的工具人。
换言之,把想法告诉专业的人,让他们把其转化为现实,间接影响世界的进程。
“你不必想那么多,那些事情,该由朝廷来决定。”
博阳郡王有意安慰宋婉,他跟宋婉说这些,不过是她正好问,而他正好知道,他倒也没想过从宋婉这里得个主意,让他心底压抑的变法之情得以宣泄。
宋婉听出来这是安慰之词,她的心中略感宽慰,别的不说,博阳郡王对她的态度的确已经很好了,她倒不好得陇望蜀,再想些有的没的,罢了,未婚夫妻就未婚夫妻吧,最少十年,总不会出什么变故。
以往宋婉所想,总是“最多十年”,如今想成“最少十年的安稳”,那感觉竟是完全不一样了,整个人好像都轻松了很多。
忧患意识过重,也很容易让人抑郁啊!
“朝廷恐怕根本不关注这些吧。”
宋婉一句话,又换得博阳郡王沉默,自觉失言,宋婉连忙找补道,“我的意思是说,朝廷都不管,你也不要管那么多,据我所知,补风使也就是充当耳目的作用,并非喉舌,也非利剑,不要平白给自己增加负累才好……”
想到前几个周目皇帝待博阳郡王的态度,要说重视吧,也不见给什么实职,博阳郡王干过的唯一一件大事儿,或许就是灵帝宝藏相关,也就那时候背上一个巡察使的名头,其他时候,并无一官半职,上朝都排不上号。
宫宴也是多有被“恩许”不必劳累的。瞧瞧,皇帝多爱护啊,连大臣家子侄都能参加的宫宴,特意给博阳郡王开了个“免入”的许可,让他能够不必在那一天劳累。
可对博阳郡王这等靠着圣恩存活的勋贵来说,不见皇帝就少了一层情面,宫宴这样的大事儿都不见参与,以后还能参与什么,什么事情才能让皇帝想起你来?
这里面有没有冷落疏远,宋婉并不知道,但想来,这种“恩许”可并非“恩宠”,想来应该是博阳郡王所为并不合皇帝心意的缘故。
博阳郡王能做什么事儿,又能在什么事情上违逆皇帝心意呢?
宋婉所得线索不多,只有补风使一项,也就只能从这里想,那就是博阳郡王所为大约充当了一个报丧鸟的角色,没人想要听到旁人唱衰,哪怕是皇帝也不例外。
以前不知博阳郡王忧国忧民,现在知了,宋婉就发现这里头有个大坑,她或许不知道朝廷上的事情,不知道皇帝的心意,但换位思考的能力是不缺的,随便想想就知道了,皇帝当了半辈子明君了,晚年想要放纵自己,又不是娶了儿媳当妃子,又不曾迎了叛军入皇城,不就是想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听听盛世谎言吗?非要有个人在耳边嗡嗡嗡,把盛世这层窗户纸戳破窟窿,这人还能受待见吗?
宋婉眸中多了些心疼之意,操心伤身啊!博阳郡王能活到十年后,怕不是邀天之幸。感谢大长公主府的医疗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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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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