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周目
灵帝宝藏在前,如果是一般人,恐怕就会忽略在灵帝宝藏发现前失踪的两个人了,或者说,灵帝宝藏之中那么多的金银,少上一点儿也能被认为是正常的损耗,而不会斤斤计较,但,这一次来的是博阳郡王,他在知道了这件事后,就有一个疑问萦绕心头,宋家六姑娘,是如何知道这里有一个灵帝宝藏的?
“你是说,出门的时候她们就带了两个包裹?”
“是,是啊。”
被询问的郑嬷嬷有些不敢开口,生怕自己说错了什么话,但,事实如此,她也不可能瞎编乱造,只能硬着头皮据实回答,眼睛都不敢与那询问的贵人对视。
“你可知道那包裹之中装着的是什么?”
“这……”郑嬷嬷犹豫,“应该是衣服吧,后来让小丫鬟过去查看了,衣服是少了些的。”
博阳郡王皱眉沉思,提前带走衣服,就说明要走的准备是在去福胜寺之前就有的,可,在此之前,她们从未去过福胜寺,宋大人携带家眷来到这里之后,宋六姑娘就生病了,一直是那个叫做春巧的丫鬟足不出户地照顾,她们就算是知道本地有个名为福胜寺的寺庙,也是从来没去过的,如何第一次去的时候就知道那里有灵帝宝藏,还有通向外界的通道?
门窗紧闭,可以说是知道另外一条通道的故布疑阵之举,可……
“是你要去那禅房休息的?”
博阳郡王又问。
郑嬷嬷这一次更犹豫了,神色都带着几分迟疑,“不、不是吧,我记得,好像是六姑娘说要休息一下,让我去了隔壁,然后她们进了那间禅房……”
隔壁的禅房是没有跟灵帝宝藏相连的,也就是说能够进入灵帝宝藏的暗门只在宋婉和春巧所在的那间禅房,这件事,连寺中的僧人也都不知道,她们两个姑娘家,又是第一次去,如何就知道,总不能是偶然发现吧?
博阳郡王不知道如何解释这其中的问题,他又问了几个问题,听着郑嬷嬷的回答,眉头越皱越紧:“你是说去福胜寺也是六姑娘要求的?”
“是啊,六姑娘说要求平安符……”
郑嬷嬷说到这里,自己也察觉到了什么,这么说,六姑娘那时候就想要离家出走了?!为什么啊!
因为夫人给了她一个金镯子,她就要离家出走?
想不通的逻辑好像走入了死胡同,让人对着墙发呆,这可怎么往下走呢?
博阳郡王又问,问到宋婉是从宋夫人给她金镯子这件事知道福胜寺的之后,他也像是被某种荒谬打了头似的,脑袋里头都混沌了,这其中有什么因果联系吗?
好容易问完了郑嬷嬷,让人离开,博阳郡王终于有空喝一口茶水润润喉,同时也清了清脑袋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听随从汇报从福胜寺查来的消息。
“福胜寺以前曾经被战火烧毁过,后来在原址上重建起来,当时的僧人已经不是最初的那些了……盗匪占据这里的时候,还改了改布局,后来又被改回来的……”
有关福胜寺的记录,寺中所有,也就是改回来之后的那些了,之前的,不是毁于战火,就是毁于匪祸,那些当盗匪的可会霍霍东西,好多佛经都在那时候被烧毁了,更不要说寺中存着的旧档案之类的东西,随从所讲述的这些都是从附近的一些老一辈的村民口中得知的有关福胜寺的过往。
这种过往全凭记忆,肯定会有不准确的地方,头一个就是时间上总有些出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盗匪占了福胜寺的那几年,这边儿也不好过,不是旱灾就是蝗灾的,也有逃到外地的流民,也有流民在这里落户的,能够记得福胜寺那些事儿的人,都是年龄不小了,记忆也不那么清楚。
现在大家都知道福胜寺是名寺,也是因为这一处地方好,僧人又有了些慈悲名声,这才得了大量香火。
“那林无暇呢?还在寺中吗?”
博阳郡王大略听了听有关福胜寺的历史之后,就不再深究,这些没了人证物证也没什么意义,尤其是……想到林无暇那所谓的前洛阳王子嗣的身世,当年乱起来的时候,前洛阳王子嗣有没有逃到这里,谁能说得清呢?
占据福胜寺的盗匪都没了踪影,前洛阳王的子嗣若是真的来了这里,后来也没了踪影,仿佛也是正常的,至于留下一个孩子这种事儿,那样的富贵人,就是落魄了,恐怕也少不得引得少女心动。
林家在这方面的说法,仿佛是没什么可质疑的。
大家族么,总有些良莠不齐的子女,被野心蒙蔽,想要做点儿什么,留个种子,真是再正常不过了。
博阳郡王想到那些沦落到坐牢等死的世家子弟还能在狱中与女子相会,从而留下子嗣传人之事,就觉得若是前洛阳王子嗣真的在这里留下一个种子,仿佛也不是不能理解的。
对某些人来说,传承就是很重要,家族就是很重要。哪怕获罪将死,也要留下一个后代来传承血脉。
“当年查到这件事的是……”
博阳郡王还记得曾经落在纸面上的记录,最初查到这件事的仿佛是一个林家的丫鬟,但她后来死了,死得有点儿不明不白,落水而死,听起来正常,但想到她补风使的身份,就有点儿不正常了。
“现在负责这件事的是她叔叔,她叔叔正好就在福胜寺中,于是那林无暇后来也入了福胜寺……”
随从把这件事儿说明白了,这种一家子都是补风使的情况很正常,而补风使所谓的不能横向联系的说法,在家人这里仿佛也能破例,法外容情,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即便有所要求,但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对家人保密,更不要说他们一家人都是补风使,肯定也会互通有无。
博阳郡王听着,心中也在想着那纸上记录的消息,这条消息还是十几年前的,在林无暇还没降生的时候,就有林家丫鬟发现了他父亲可能是前洛阳王的子嗣,还没具体确定,这个丫鬟就落水而死,紧接着这个丫鬟的叔叔就接手了这件事儿,不过那时候,可疑人已经消失不见,留下的只有一个孕妇,紧跟着就是孕妇产子,那个孩子就是林无暇,后来被送到福胜寺之中。
即便随从避重就轻,博阳郡王还是听出了其中的猫腻,眉头又皱了起来:“是他搞鬼让那林无暇进了福胜寺?”
随从尴尬一笑:“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正要以此含糊过去,见博阳郡王眉头未解,连忙又道:“也是林家自己做贼心虚,恐怕是惧怕咱们补风使查出来一点儿什么,事实上,那林无暇的父亲,可能也并非随着盗匪一起失踪,而是被林家害死。”
去父留子的做法,很适合某些情况,比如说更需要一个容易掌控的筹码。
比起不够听话的大人,一个有着林家血脉的孩子,不就更好掌控吗?
至于为什么要把这个好不容易得来的容易掌控的筹码扔到福胜寺当小沙弥,一方面应该是怕补风使留意到,毕竟林家这种家大业大的,即便有什么不肖子孙,也多是在外风流留种子,没有让家中姑娘也这般的道理,这点儿不协调若是不加以处置,显不出林家的家风,让人看了也觉得不正常。
另一方面就是因为想要规避风险,如果他们真的把人死死握在手中,被查出来的时候,连辩解的余地都没有,可若是他们表现出不重视的样子,把人扔到福胜寺去,若是真的有什么牵连,比如说皇帝查出来之后生气,也没什么处置林家的理由,毕竟,林家亡羊补牢了啊!
林家把林无暇抛到福胜寺当小沙弥,也能成为划清界限的表示,至于之后怎么哄回林无暇的心,只要林无暇的母亲还在林家,林家再哭诉一点儿迫不得已的苦衷,孩子还小,总会为了这些“好”而回心转意。
“有证据吗?”
博阳郡王对这件事还是比较重视的,追问了一句,见随从讪笑,就知道这纯粹是猜测。
看他收回视线,似有些失望的样子,随从忙说:“那丫鬟估计也是发现了什么,这才死得不明不白。”
补风使未必都会武功,但要说落个水就死了,这还真的有几分古怪,反正他们是不信的。
“所以就报复人家孩子。”
博阳郡王这一句话并不是疑问,而是叙述,他已经肯定林无暇进入福胜寺的第三个原因,恐怕就是那丫鬟在福胜寺的叔叔,想要为自己的侄女报仇,可能死了的林无暇之父没办法了,剩下的林无暇之母,到底是林家的人,不好轻易出手,那就只能对孩子下手了,风水命理之说,少有人不信,一个相生相克就能让林无暇成为被放弃的那个。
不知道他是为了就近监视,还是什么缘故,总之,把人弄到了福胜寺当了小沙弥,这么些年,可以说林无暇就活在补风使的眼皮子底下,至于为何又要把林无暇吸纳为补风使,呵呵。
大长公主府内有太多的档案,博阳郡王从小就看着那些“故事”长大的,可以说人性幽微之处,于他一眼即明,这人啊,都是有感情的,对着一个稚童,朝夕相处,处成了师徒,也是正常的。
总比那种仇人之女成了妻子的好些吧。
对此,博阳郡王只想说,鱼龙混杂,一堆烂事儿。
【作者有话说】
晚安!
第782章 第782章
九周目
广城里,重新装扮过的宋婉是典型的女扮男装的模样,什么叫做典型,就是那种一眼就能看出来是个女的,不过穿了男子的服饰,伪装了,但没有很彻底的那种。
这种伪装多少有点儿自欺欺人的意思了,不过也能对外表明一个态度,我都愿意扮成男的了,懂事儿的就不要戳破了。
而最大的好处就是一身男装,起码从背影看的时候不那么显眼,不至于因为女装服饰而惹来太多觊觎的眼神儿。
春巧倒是没怎么变动,还是一身丫鬟装束,跟在宋婉的身边,跟着她满大街扔草纸。
唔,是扔藏宝图。
“姑娘这又是做什么,费这些功夫。”
春巧是亲眼看着宋婉如何画出那一张张一模一样的藏宝图的,看着就很无聊的事情能够坚持下去,然后再把这些藏宝图叠好,一张张分别装在荷包里,藏在广城的角角落落,唔,也是很无聊了,图什么啊!
自从姑娘病好之后,她是越来越看不懂姑娘的所作所为了。
宋婉笑嘻嘻:“这样才有意思嘛!人活着,总要找点儿乐子。”
当一个人知道了一个秘密,她会忍不住诉说的欲望,宋婉曾经就是因为这种冲动去当什么“预言家”,还想要凭借着自己上一周目所知道的事情,试图借助宋家的力量来“翻盘”,结果么,人设崩了。
预言家委实不是那么好当的,但,她知道那么多,如果真的守口如瓶,仿佛又有点儿亏。
不知道哪里亏了,反正就是想要做点儿什么事情。
正好,如今福胜寺的灵帝宝藏被发现,这个话题正是大热的时候,趁此机会放出藏宝图,吸引一波视线,会不会惹来长乐教的关注呢?
或者说,会不会惹来长乐教所处的那个江湖的关注呢?
只看广城街面上来往的人,佩剑的可不在少数,至于其他管制刀具的,那几乎人人都有,是的,人人,不分男女。
这里流行一种剑簪,乍一看是一种比较宽的簪子,从一指宽到三指宽都有,簪头坠着的花型有些像是含苞未放的那种,或者说,适手可握,多少有点儿神似剑柄,事实上,也可当做剑柄来看,因为那簪子上有一个扣头,轻轻一按,再拔出来就是一把小剑。
两面开刃,寒光逼人的那种,甚至还有血槽,可谓利器。
这样的剑簪材质不一,有钱人家,金的,银的,还会镶嵌宝石,没钱的,直接用铁的,或者铜包铁的也有,只能说坚硬锋锐的程度是差不多的。
如果只有剑簪,还能说是为了防范流民盗匪混混小偷之流,可如果还有相对应剑簪的一套攻击方法,那就很能说明广城的尚武之风了。
宋婉自入了广城之后,入乡随俗,也买了剑簪,买的是相对朴实无华的那种,两指宽,藏在发髻间,只能露出一个“剑柄”在外,加上一二绢花掩饰,基本上就不会被人发现,更加具有隐蔽性。
比她离家时候带着的匕首更加方便,最重要的是轻巧了很多,正到要用的时候,能够起到跟暗器一样出其不意的效果。
“姑娘就是爱玩儿。”
春巧一句话总结,许是受这里尚武之风的影响,在大街上就能看到女子拿着擀面杖追打丈夫的模样,她在最初的不适应之后,反而对这里更多了喜爱,尤其,这里有一出戏很好。
那出戏也是广城的著名剧目了,讲的就是女子复仇的故事,故事有点儿俗套,说的是农家有个女子名颜华,长得好看又善良多才,某日被途径此处的公子哥发现,对方就要强抢回去为妾,颜华父兄不肯,只想将女儿嫁给老实人,不肯送入富贵人家,公子哥让护卫威逼,颜华父兄被打死,其母得知消息,连夜就带着颜华逃走,被人追索途中跌落山崖而死。
一家子就此剩了颜华一个,她被抓回去之后,并没有甘心为妾,而是制作了剑簪,在那公子哥没防备的时候,直接将他一刀割喉。
台上演到这里的时候,多要抛红绸,好像那鲜血狂飙似的,红绸抛出一道弧线来,于空中展开,稍作遮挡,那红绸之后的公子哥就倒下,红绸落在他的身上,就好像鲜血染了他的衣裳似的。
第一次看,宋婉还觉得这种舞台颇有创意,很能让人领会那剑簪的威力了,最难得是舞台上的那一段小小打斗就是剑簪的攻击方法,不能说是全部,却也让一些女子看了有出剑的勇气。
反正宋婉看的时候很有些热血沸腾,恨不得当下就有个什么坏人在自己面前,让自己也学着台上那颜华的样子,来一套小连招,直接歌喉索命。
所谓侠以武犯禁,往常宋婉只觉得那是因为江湖上那些人仗着会武功就去胡乱行侠仗义,不顾律法威严,那会儿才觉得恐怕是因为热血沸腾,这人会了武功之后就总想要炫一把,这武功多是杀人技,一个不小心,不就出事儿了?
有了这一层感悟,再想到以前总是想不通的为何大多数补风使不会武功这一条,就瞬间了悟了。
若是都有武功了,那还能有几人安心当一个见不得光的补风使,或从军,或给富贵人家当护卫,或自己行侠仗义,谁还能安安心心当个小摊贩啊!
所以日常所见的大多数人都没什么武功,若有会一招半式,就很了不得了,至少打起架来,不是什么王八拳,或者疯魔掌。
广城的人打起架来就很有招有式,看起来像是能够打回合制的感觉,他们自己还会口上叫着招式名字,半是嬉笑半是玩闹的,乍一看很有点儿江湖的味道。
甚至城里头还真的有擂台,比武的那种,不是比武招亲,而是日常比武,交了钱的两方就可以上台比武,然后就有下注的,就有围观的,若是两帮人马各据半边儿叫嚣的,不用问,肯定是两个帮派以擂台比武来平事儿的。
这种只要不伤及无辜平民的,官府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没看见那些非法集会的。
宋婉才来了几天,就见过了好几场,那擂台仿佛就没个闲着的时候,总有人在上面比武,有些像是表演赛,卖艺似的,还会团团拱手,向着四下里吆喝,底下也有喝彩的。
有的就是真刀真枪的比武,不至于死人,却总有伤人的,以至于那附近的医馆生意仿佛都格外兴隆。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们无师自通,还是古今总有思想共鸣之处,擂台下头还有歌舞表演的,那为某某加油的模样简直跟专业的啦啦队后援会也没什么差别了。
无师自通的用荷包砸人,也都成了一种叫好的方式,气氛之热烈,简直像是一种体育赛事似的。
宋婉第一次见的时候,真的有一种自己误入江湖之感,像,太像了,她想象中的江湖上的某个城市大约也就是这样吧,不一样的就是刀光剑影被集中到了擂台上,而不是如同武侠小说之中的那些大侠,随便在哪里就能打起来,全不管杀伤力如何,是否殃及池鱼。
“广城,兵家必争之地,也是百战之地,自古以来,民风彪悍……”
“可不是么,战时家家戴孝,满城飘白,娘子军都要守城门,瞧瞧,现在还有女捕快呐!”
“女捕快算什么,还有女屠夫,女夫子呐!”
外地游客进了广城,不说眼花缭乱,也是耳目一新,都说一地一俗,入城所见,风俗格外不同。
来往的客商也多,那些镖师到了这里都会更自在一些,去了其他城市,入城的时候还要把随身携带的刀剑藏一藏,那些军用的长枪之类的,更是要藏仔细了,不能被人看到。
到了这里就不用,刀剑随身带着,就那么明晃晃带着刀剑走街串巷,没什么人会拦着收缴,巡逻的差役都视若无睹,半点儿没觉得带着刀剑的是什么危险人士。
这样的城市,听起来仿佛很乱的,一个不好,火星子就要引燃巨响,可实际上,反而很安全。
此前借宿村庄的时候,宋婉都能察觉到有人在窗外窥伺,说不上是好心还是恶意,到了这里,两个姑娘家住在客栈,即便长得貌美,都不会惹来太多的觊觎,像是怕了还有颜华那样的女子,能够在不经意间杀死放松警惕的男人。
不得不说,这种风气导致的结果就是宋婉感觉安全很多,而人一安全了,就想要生事,藏宝图就因此被她大批产出。
没有复印机,纯手画,也就是做坏事了,否则,宋婉都不敢说自己能够画出那么多份儿还不厌烦的。
更不要说这里面的投入成本,纸笔墨水先不说,只那一份藏宝图配一个荷包,这荷包即便买最便宜的,花销也不小,而为了配得上藏宝图的身家,宋婉也不想用太差的荷包,包装么,总要好一点儿的。
往擂台上抛了一个装着藏宝图的荷包,宋婉拉着春巧就溜了,走出老远还不忘回头看一眼,看见那个赢了的剑客打开了荷包,嘴角忍不住上翘,她其实还是有点儿不甘心的,也许,她期待的不是那一场大火,而是一场别的什么,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某件事的发生。
【作者有话说】
晚安!
第783章 第783章
九周目
福胜寺的灵帝宝藏,基本上都搬运出来了,一辆辆马车被装满,上面还盖了防雨的油布,箱子贴着封条,油布用绳子捆扎着,周围还有护卫随行,一看就让人敬而远之。
博阳郡王骑在马上,看了一眼整装待发的车队,对宋老爷微微颔首:“劳烦县尊了。”
宋老爷连忙笑着客气两句,目送车队离去。
队伍行得不快,那最后一辆马车经过宋老爷面前的时候,明显不同的车辆让宋老爷多看了两眼,眯着眼睛问:“那是林家的马车?”
“看起来像是,怎么还有个林家的人跟着?”
幕僚也在纳闷,心里揣度了几分宋老爷的意思,试探着问:“可要去问问林家?”
“不用问。”
宋老爷抬手止了他的想法,“既是跟着灵帝宝藏同行的,恐怕也是要入京,管他什么事儿,入京就不归我管了。”
对自己的职权范围,宋老爷还是很清楚的,尤其,他想着林家这些日子的安静,总觉得是不是在预谋什么,他不知道,不知道就好,还是不要知道得太多了。
当天给宋老太爷的信中,宋老爷提了一句林家马车的事情,说是惭愧到任这么久,却没多少马车配备,让博阳郡王用了林家的马车,还要感谢林老爷肯伸出援手,全了县里的颜面。
这意思很隐晦,但有一个事情还是说清楚了,林家有马车入京。
宋老太爷收到信的时候,博阳郡王的队伍还没入京,他们一行带着灵帝宝藏,可谓是招摇过市,若不是护卫多,恐怕那些盗匪也不会轻易放过,车多人多,行进的速度就慢,连带着跟在队伍之中的林无暇几个,也被压住了速度,不能抢在前头进京。
“这一出去,倒是长了脑子,也知道故弄玄虚了。”
宋老太爷收到信的时候,反复看了两遍,也没琢磨出来林家为何要随着运送灵帝宝藏的队伍入京。
灵帝宝藏的名头太大,凡听到的都想要去瞧瞧热闹,那路上的盗匪,可就不仅仅是想要瞧瞧热闹了,恐怕还想要沾沾手,这一路行来肯定有许多的不容易,也有许多的风险在里面,林家若是没什么事儿,不应该凑这个热闹,总不能因为顺路,就直接两队合做一队了吧。
“林家,林家最近可有什么事儿?”
宋老太爷问的是宋二老爷,宋二老爷经常在京中各处走动,不到入夜都找不到家门,有的时候夜里还是在朋友家住的,对京中消息,他知道的说不定比宋老太爷还要多。
“林家,林家也就是庐陵县子那一桩婚事了,可是随着队伍送嫁入京?”
宋二老爷都没细想,随口就道出林家的事情来,可见消息灵通。
宋老太爷还真的不太关注林家,听闻这门婚事,想了想那庐陵县子是何等人物,这城中的勋贵不要太多,年长的那一辈,宋老太爷都知道都了解,起码能够说出个二三四来,但年轻的一辈,他就是所知甚少了。
一看宋老太爷的样子,宋二老爷就知道他恐怕没想起来这位庐陵县子是谁,忙补充说明了两句,“庸碌无能之辈,也就是有个好爹。”
“你没个好爹!”
宋老太爷听着这话就觉得不像样,直接呛呛回去,宋二老爷当下被呛得没话说,只能点点头,爹好,他爹好,他爹最好。
心里头知道,自己在他爹心中也是个“庸碌无能之辈”,宋二老爷没什么骨气地怂了,爹嫌儿子,没什么好说的,他的确没他爹厉害,反正这样大的家业,他是挣不来的。
在别人面前,宋二老爷可能还要点儿脸,多少要争辩一句自己也是正经科举出来的,在他爹面前,别的不说,科举名次排一排,就知道高下了。
再有血缘关系,父子亲情,这就是一座大山啊!翻不了身,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宋二老爷试图转移话题:“三弟这样说,可是那林家要做什么事儿?”
“管他什么事儿,都跟咱家没关系。”宋老太爷说到这里,又不由一哂,“你三弟还真有些运道,那灵帝宝藏多少年了,竟然能够在他任上被发现,还真是……”
“什么运道,分明是女儿换的。”
宋二老爷不服气地嘀咕了一句,提醒宋老太爷,“到现在都没找到人呐。”
宋老太爷才好转的心情又遍布阴云,低声骂了一句“不像话”,也不知道是说他,还是说那个跑了的宋六姑娘。
宋二老爷不觉得是在说自己,走出书房的时候,还轻轻哼着小调,也不知道是在哪里听来的,旋律悠扬,很有几分轻快。
天空之上,一个黑点逐渐靠近,慢慢下降,竟是一只黑鹰,鹰奴接过黑鹰,从它身上解下一个拇指粗细的小竹筒来,里面的绢布被缓缓扯出,上面都是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小字。
“又是什么消息?”
博阳郡王坐在临窗的位置上,这会儿日近黄昏,他们一行人正在驿站等待晚饭。
随从双手奉上绢布,嘴上小声说:“广城出现了藏宝图,数量不少。”
“藏宝图?”
博阳郡王看了看那绢布上的文字,不仅仅是文字,还有一个小小的图样,他的目光一凝,落在那图样之上,若是别人恐怕还认不出,但他一眼就能认出来,那墨翠黑鹰的确是灵帝宝藏之中会有的东西。
才在福胜寺发现了灵帝宝藏,广城那里就出现了标注着墨翠黑鹰图样的藏宝图,这所谓的“宝”莫不是就说灵帝宝藏,但那图……想到前不久被送来的荷包,里面装着的那张藏宝图,怎么看都不是福胜寺的地图,所以,那藏宝图上的地方是哪里,还是说那所谓的“宝”并不是灵帝宝藏?
“大人……”
林无暇过来两步,想要请博阳郡王过去用饭,因是同行,这一路上休息的时候,他们两个都是在同一张桌上用饭。
博阳郡王见了他,手掌合拢,那绢布悄无声息就被拢在了手心,随从更是第一时间就把小竹筒塞入了袖口中,无事发生地露出个浅笑来,给林无暇让了让位置。
博阳郡王见到林无暇面色迟疑,不知道还要不要招呼,他主动站起身来,示意同去用饭,有关藏宝图的事情就先搁置了。
驿站饭菜简单,因不知道林无暇的底细,多有鸡肉鸭肉奉上,就是普通的菜色,也要多加两片肉,陪着馒头稀粥也不算简陋,但林无暇至今还在吃素,那有肉的菜他都不去用,只简单用了两个馒头喝了一碗稀粥作罢,唯一入口的就是驿站自家腌制的咸菜。
博阳郡王也不礼让,他自己吃肉也不多,简单用了些,一顿饭吃得默然无声。
饭后,两人像是有着什么默契一样,林无暇自去房间休息,博阳郡王也去了自己的房间,他们的房间,如非意外,并不相邻,多是一个东头一个西头,中间那些房间,都是留给随从的,把两个当主子的远远隔开了。
这样的物理距离,倒是能够有效防止隔墙有耳,博阳郡王在房间之中和随从说话,都不必太忌讳什么。
“广城烦乱,多有刁民,偏偏是交通枢纽,若有什么,恐怕用不了多久天下皆知,江湖上也不会太平,若是引来长乐教那些人……”
随从被叫到房间,继续说着有关藏宝图的事情,他的意思是倾向于仔细查询一番,看看是不是有心人要做什么事情。
世道生乱的时候,往往都是从什么谶言谣传开始的,这莫名其妙的藏宝图,不是好事儿。
“长乐教……”
博阳郡王念着这个名字,更头疼了,长乐教若是民间教派,倒还无妨,偏偏跟本朝有着那样深远的关系,又因为灵帝的瞎胡闹,以至于至今都有人传言那长乐教的教主就是灵帝后裔,这话是能说的吗?
一个不小心,怕不是又要闹一个永嘉之乱,都是先帝血脉,凭什么你能当皇帝,我不能呢?
若是长乐教的教主也有心争夺皇位,那这局势只怕又要乱上十分,博阳郡王想到补风使之中那些难以清除的痼疾,再想到长乐教和补风使那几乎密不可分的关系,愈发感到头疼。
当年补风使用的是军中探子,听起来仿佛很纯粹,可有一点不要忘了,当年长乐教可是帮着打天下的盟友,也就是说这些探子恐怕还是长乐教支援过来的,老带新一批批带出来的。
这些人,要说跟长乐教没有一点儿关系,博阳郡王是不信的。
更不要说长乐教几乎可算本朝国教,朝廷官员都有信长乐的,皇帝不好说什么,还能怎样呢?
总不能因为信了长乐,就要除名吧!即便想要纯净队伍,博阳郡王也不敢开这个先例,那是自绝于世的自杀之法。
博阳郡王想了想,给出一个决定:“长乐教先不必管,他们跟灵帝宝藏的牵扯太多,反而不算什么了,其他的……我去广城看看。”
广城那边儿的补风使,也是好久不曾巡视了,这一次去看看,看看他们具体如何,为何这样的消息,竟不是广城最先传来,难道他们出了什么问题?
【作者有话说】
晚安!
改错字!感谢捉虫!
第784章 第784章
九周目
广城,宋婉已经和春巧租赁了一处小院,正在城东富商云集之处,周围院落之中居住的不是哪里的行商,就是本地的坐商,家业不算太大的那种,邻里之间多有来往,颇为热闹。
这样热情的邻里,方便了宋婉和春巧获知更多消息,但也让她们这两个外来者在短时间内成为大家目光汇聚的焦点,若有什么不妥当,很容易就被观察出来。
为此,宋婉胡编了一个在此处等人的说法,听起来左右不靠,却因似有私情这种可能反而显得十分可信,没人再去追究她们两个有没有路引之类的凭证。
“这往来的商贾多了,也就入城的时候验看一二,进来了哪里还要再看,便是这租契,不是官契,也不必验看身份凭证的。”
宋婉虽然没做过这种潜藏身份之事,但对相关知识还是了解一些的,好歹以前也是学过管家知识的,感谢恶婆婆的教导,凡事往细里学,果然能够学到一些特别的避税技巧。
是的,那些官宦人家也是要避税的,虽然他们本身都享有一定的免税权,可谁还嫌税少啊,自然是要适当避税的。
本朝对农业税不算重,到底是盛世,表面上的农业税是十五税一,在官方数据上达到了封建王朝的盛世标准,但各地摊派下来的苛捐杂税就不止这些了,且,本朝对商税如同大多封建王朝一样多有宽纵,并不太重视,但对那些商铺收税可是从不手软。
反倒是小摊贩,能够松快一些,除了被巡街的衙役收税之外,最多就是一些帮派再要一点儿保护费,其他就没什么了。
商铺却不止于此,月供不足,尚有摊派,而下头商铺若是真的回回都认真给了,那就是赔本买卖了,于是就有各自的避税之法。
其中房屋租赁也算是一项了,官契过一趟官府登记备案,就要多交一层税,若是只定私契,固然要承担一定房东反悔的风险,却也是省钱的妙招,最重要的,适用于宋婉和春巧这种不好被查验身份凭证的情况,正正好。
两人已经安顿下来,不大的小院子,春巧一人就能全部打扫,并不要宋婉动手,宋婉却不愿意闲着,拿了块儿湿抹布,在一旁擦着家具上的灰尘。
“姑娘是从哪里知道这些的,还真是……”
春巧弯腰扫地,听得这些话,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心中感受,以为是软弱无依小白兔,结果小白兔一笑,好么,一嘴钢牙,也不知道要咬碎哪个。
这种反差感,尤其这“知识”的来源,都让春巧觉得蹊跷,她是宋婉的贴身丫鬟,出入不离,宋婉睡觉是磨牙还是说梦话她都知道,突然冒出这种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知识,实在是让人刮目相看。
宋婉正要洗抹布的手停顿了片刻,那一盆灰水不及恢复平静,又被搅乱,些许光影落在水中,像是一片碎梦,不堪深究。
“这是什么难懂的么,也许是课上学的吧。”
宋婉好似随口说着,漫不经心地拧了拧抹布,再擦家具的时候就潦草了很多,好似弯不下腰一样,随便呼喇了一下那低位的柜面,在上面留下一道潦草的湿痕。
背着身的春巧还在扫地,头也没抬,反而取笑道:“我还当姑娘上课都不曾认真,原来竟是记得这般牢,可见以前是我小瞧姑娘了。”
女学的课程,春巧自然是不必上的,可她跟在宋婉身边,也算是耳濡目染的那个,当然,学习条件也就是旁听而已,若是记忆力不行,听过就忘,等于没学。
春巧的记忆力一般,旁的事情就罢了,这种课上的知识,有所疏漏,也是正常。
根本就没有多想的春巧很容易就被宋婉糊弄过去,宋婉却没了多聊的兴致,再说到周围邻里探问的时候,她又强调了两句:“只说我们是等人即可,随她们怎么问怎么说,其他的都不要透露。”
离家出走真的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如今宋婉所用的身份,她自己说的,也就是个商户女。
商户么,士农工商,谁都知道排在最末的商户规矩要差些,让女眷抛头露面买卖东西,不算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
就说那农家,若是真的赶上缺人,女子包了头发去地里耕作也是有的,并非罕见之事。
尤其在这广城之中,风气使然,大街上来往的女子数量明显更多,多是商户女,也不显得宋婉这个“商户女”带着丫鬟在外租房子是什么稀罕事儿了,她们还没开商铺做买卖呐!
正是因为这个大环境的宽松,宋婉才敢如此久留,否则,她早就要走了,她们这样的情况,若在某处久留,让人摸清楚根底,才是最危险的,一直在路上,反而会让人忌惮身份底细。
其实,宋婉也想过是否能够去镖局雇佣两个镖师当做护卫,随着她们一路游山玩水,可想了想,这个想法也不算安全。
即便广城也有女镖师,好多镖局的信誉还不错,但,事有例外,人有万一,若是一个不小心挑到那种心思坏的,跟她们长久相处,发现她们自身就有问题,没什么靠山底气,半路上害了人的,那还真是没处说理去。
宋家都不知道她们在哪里,便是真的死在什么荒山僻壤之中,也就是无头公案罢了。
若是因为自己的不谨慎被人谋财害命,那可真是太冤枉了。
宋婉每每想到这里,就会觉得自己的离家出走过于冒失莽撞了,但已经出来了,也没有立刻就回去的道理,何况,回去了面对一堆烂摊子,她才不干。
“我其实也想过了,这种情况也不好瞒太久,所以咱们只是短租,过一段时间安稳日子,在这里玩够了再走。”
宋婉嘴上这样说着,让春巧安心,自己心里头则想着,若是这个“跳出棋局”的法子还不行,她就直接认怂,找镖局回京,只要不去宋老爷和宋夫人面前挨骂,以她对宋老太爷和宋老太太,以及宋二夫人的了解,这三位都是能够对她松松手的。
最重要的是,只要她不在外头惹下什么风流韵事,那就没什么不可被原谅的。
当然,这是下下策,宋婉最想的还是在这广城之中解决一下身份问题,若是能够结交一二商户,再通过他们的关系买通书吏,办个假户籍什么的,以后再出门,起码不用害怕被人查验路引之类的凭证了。
只是这样事情需要细细查访,不能随便找个人托付,那就是把自己卖了。
宋婉没跟春巧说自己心里头的这一层安排,毕竟假户籍听起来就像是要做坏事儿似的,她怕春巧担心,面上露了痕迹,让别人看出来一些端倪。
“叩叩叩”的敲门声传来,春巧忙放下扫帚去开门,看到门口抱着被褥的赵婶子,笑了一下:“婶子叫我一声就好,怎么还自己送来了,我来,我来……”
说话间,她就要去接那些被褥,赵婶子让她拿了上面的被子,更沉重的褥子还是自己抱着,跟在春巧后头进来:“都是新棉花做的,软和却也有分量,我这常干活的,可比你们两个丫头有力气。”
宋婉放下湿抹布,又去洗了洗手,这才过来帮忙,她跟春巧搬过来的时候,只说跟春巧是姐妹,她这个当妹妹的,也没有袖手的道理。
“劳烦婶子了。”
她客气说着,看着这些被褥挑不出什么错来,这赵婶子也是个能耐人,知道她们要买新被褥,就说自家儿媳的嫁妆里头有新的,然后就做了这门生意。
宋婉其实还觉得挪用儿媳的嫁妆有些不妥当,生怕这邻居以后跟自家不对付,若是那儿媳再闹上门来,她们就被套里头了。
但这赵婶子委实爽利,当下就把儿媳叫出来问她,那儿媳也是个性子爽利的,听得价钱比市面上还高两成,立刻拍板,还笑着说“多亏她是新妇,否则这新被褥还真的没有多的。”
这话也正常,现在铺子里头买成衣还算方便,但要买现成的新被褥就有些麻烦了,多少也是要给人家一个工期的,当下不能那么快到手。
“哎,客气,客气,这有什么劳烦的,就是那个价格,送货上门也是该的,何况咱们左右门,不过多走两步的事儿,我钱都收了,哪里好让你们等着,我跟你们说,也就是我家新妇还有这样的新被褥,你听那老钱婆子说得好听,其实他们家的被褥指不定都是孩子尿过的……”
赵婶子背后蛐蛐人,一点儿都不带留情的。
被她蛐蛐的老钱婆子也是宋婉和春巧的邻居,这两家,一个左一个右,正好把宋婉和春巧这处房舍夹在中间,春巧说要买新被褥的时候,两家都听到了,然后纷纷抢着应,还是赵婶子快了一步,这才把这个生意抢到手的。
为此,当时两家还拌了嘴。
宋婉和春巧那时候跟谁也不熟,就没插嘴,等着她们争论过后,那老钱婆子被赵婶子骂走了,这才跟赵婶子做了生意。
也是这一件事,让宋婉觉得这里的商业气息足够浓郁,连女眷都不甘示弱,以做生意赚钱为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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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5章 第785章
九周目
“呀,你看看,你这才搬过来,什么都缺呐,可还要些碗筷,这屋里头原来的恐怕用不了,正好,我儿媳那里还有新的没用的,你们两个丫头,也用不了几个碗碟,我这里也不赚钱,主要是不想让东西白放着……”
赵婶子很是会说,说着说着就把视线转到厨房的碗筷上了,搭着棚子的灶台处,能够看到灰尘,还没清理到这里,以后用处也不大,按照宋婉所想,她和春巧都不必做饭,在外头花钱吃就行了,这点儿钱她还是有的。
长远计划么,不可能回去福胜寺的灵帝宝藏取钱了,但花完这些,了大不起再卖点儿菜谱之类的,或者别的技艺配方,别的不说,只那玻璃一项,宋婉觉得自己就能吃一辈子,倒也不是太操心钱的事情。
春巧没她那么心大,听得赵婶子说要卖碗筷,当下就动心了,倒不是信了她说的不赚钱,主要是真的比市面上便宜许多。
她以前在宋婉身边也是负责管钱的,这会儿说要买几个碗筷,也没必要先问问宋婉,当下就直接应了,她这一应,看在赵婶子眼里,倒真有了几分“长姐”的感觉,笑眯眯地拍着大腿说:“等着啊,我这就回去拿。”
宋婉见她步履如飞,忍不住笑:“这赵家的新媳妇恐怕要嘀咕了,竟是嫁了个会做买卖的。”
有这样会卖儿媳嫁妆的婆婆,放到她们那个官宦人家的圈子里,简直就是丑闻,说出去都怕被御使弹劾,被世人鄙夷的,可放在商贾之家,仿佛就是很正常的事情了,关键是人家儿媳妇愿意啊!
赵婶子再来第二次的时候,不巧,在门口和老钱婆子碰了个正着,刚她还蛐蛐过人家,这会儿碰见了,倒还能笑着招呼。
看到她手中东西,那老钱婆子也笑了,她怀里抱着一个红布包裹着的东西,看着仿佛是个长方体,也不知道是什么,进门就说“恭贺乔迁”。
伸手不打笑脸人,宋婉猜她多半也是为了“送货上门”,没拒绝人进来,春巧还问了一声,赵婶子倒像是看出来了点儿什么,也不着急谈碗碟价钱,只看那老钱婆子卖弄。
“你们新搬来,旁的都好说,这一样肯定没备着。”
老钱婆子笑得神秘兮兮,然后把那红布掀开来一些,让宋婉看到了红布下头的东西,好么,是个神龛。
“这是……”
宋婉本能地不喜,但面上没露出来,看那老钱婆子把红布折了折,又塞回怀里,只把这有几分旧的神龛留在桌面上,给她们介绍起来。
“咱们这一片儿都信长乐的,每日里都要供香,我家这尊年深日久,都有了灵性了,若是旁人,我肯定不让,也就是你们两个丫头不容易,我也盼着你们好,这不,就让一让你们,正好,我家换了新的……”
老钱婆子大言不惭地把处理旧货,说成了是照顾邻里。
赵婶子直接喷了回去:“我还当你送了新的来,没想到是把旧的给人,你可真是算计到了骨子里。”
她似乎也信这些,并不敢伸手推搡那神龛,也不用手触碰,只对老钱婆子发动舌战,试图让对方良心发现,把这东西赶紧拿走。
“混说什么,新的哪里好用,旧的才好呐,保佑着咱们这些人家,正是我关心她们,这才送了旧的过来,也不是为了钱,主要就是为了关系好,也显显我的诚心……”
老钱婆子说得很是虔诚的样子,她眯着眼睛笑的时候,总让人觉得不怀好意,她不笑了正经的时候,又让人觉得她像是好心。
宋婉忍不住皱眉,长乐教的受众原来这么广的吗?若不是在这里租了房子住下,恐怕还真不知道,还有开门迎神的习俗。
“多谢婆婆好意,可我们家是信佛的,并不好把香火供奉外神。”
春巧代为拒绝了,她是知道宋家什么情况的,从上到下,可没一个信长乐的,倒是府中有个佛堂,还有老姨娘念经。
可以说,佛道是官面上的信仰,任何时候说出去都是正统,不影响官声,可长乐教么,官方倒是没有什么灭教之说,但其中忌讳之处,不可尽言,反正家中老太爷曾经发话不让沾边儿。
“啊,信佛啊?”
老钱婆子愣了一下,这个有点儿出乎意料,但她也没太在意,很快摆摆手说,“不妨事儿,不妨事儿,信什么都能再信长乐的,不挑那个。”
赵婶子跟老钱婆子常拌嘴,看上去也不像是关系很好的,可这种时候,也跟着附和:“佛家跟长乐可不一样,信长乐可比信佛好。”
两人竟是有志一同,都开始主推长乐教,试图让宋婉和春巧多一个信仰。
春巧反复说家中长辈不许,这才把两人的这个劲头给压了压,送走两人之后,宋婉轻叹:“竟是没想到,长乐教如此深入人心。”
听赵婶子和老钱婆子说的,这一片儿的人都信长乐,那可是不少人呐,这才仅仅是广城一隅,若是再放之天下,这个比例就有点儿可怕了。
也难怪皇帝对长乐教的态度那般古怪,这不就跟那白莲教一样,也就是长乐教没举什么反旗,又因为灵帝那一折腾,如今的长乐教教主说不定也是司马家的种,这般算下来,只当长乐教教主等同王爷之尊,再把那教众当做治下民众,这……这、这仿佛也不能小觑啊!
春巧抬手用袖子擦了擦额上的汗:“真怕请神容易送神难,她们若是总这么说,咱们这里也不好总是拒绝吧。”
一回两回的,尚且还能说得过去,若是三回四回,怕不是要撕破脸皮。
虽然她们没准备在这里住多久,但邻里关系若是不好,恐怕也多有麻烦。
别的不说,这院墙不高,左右邻居的说话声,孩子哭闹声,稍微大些,就能传入耳中,邻里不谐,那可太容易生事了。
两人对视一眼,宋婉赞同了春巧的说法:“若是再有第三回,咱们就请了。”
“姑娘……”
春巧讶异,她是知道宋婉并不信这些个的,连那佛祖都不信,还能信什么呢?
“顶多是些银钱上的事情,只当是为了和谐邻里,旁的么……我以前还真的没有多了解一下这长乐教是个怎么说法,她们怎么都这么信呢?”
宋婉琢磨着,她以前倒是漏了这一块儿了,只想着古代迷信,信仰什么都不稀奇,却没想过,这长乐教是如何传教的。
即便大略知道先有流民,后有长乐,但,对流民来说,信什么真的很重要吗?还是说长乐教能够提供什么好处?
若是长乐教能够供养天下,那这个教派,也不是不能信一信。换言之,长乐教凭什么来收买人心?
粮食,金钱,还是某种神国诱惑?
前两者太实际,后者么,恐怕长乐教自己都不信会有什么神国吧,曾经也算是长乐教高层的夫人的宋婉对这一点还是比较明白的,长乐教内部,可不会说这些神不神国的。
春巧的担忧不是无的放矢,住了两三天,跟这边儿的人熟悉了之后,多有向她推荐长乐教的,不仅是赵婶子和老钱婆子,就是那些年轻媳妇也多有信的,甚至一家子从老到小都信。
这个信仰未必十分虔诚,会为了一个长乐教抛家舍业,但,的确是每天都有供香的,甚至这供香都成了一条产业链,老钱婆子就会制作这种供香,连带着这一片儿的妇女多有闲暇时候制作供香的。
一般的供香制作流程有点儿复杂,但长乐教所用的供香坐起来很简单,宋婉好奇去看了一次,就是把那晒干的艾草叶磨成粉再搅成泥,最后搓成香,整个流程,呃,她觉得直接点燃艾草也就是这香的效果了,大可不必再用两个步骤改变艾草的形态,白费劲儿。
不过,仪式感还是要有的,老钱婆子在其他的事情上可能有点儿邋遢,好似赵婶子常常蛐蛐的那样,孙子尿了的被子她都能晾干继续睡,但在这件事上,她总会保持手上干净,制香之前都会先净手,看着就很郑重。
她家那个旧神龛,最后还是卖给了宋婉,周围劝说宋婉和春巧信长乐教的人多了,老钱婆子又是最积极的那个,这神龛最后就进了家门,这一笔花费不说,以后就还要多上供香的费用了。
宋婉很是不解:“这是怎么说的?”
春巧负责交涉这件事儿,也从老钱婆子那里打听清楚了,这会儿转述给宋婉,宋婉听了一会儿,恍然,哦,包月啊!
这香火钱是包月给的,每家每户,只要不去老钱婆子那里制作供香的,就需要在老钱婆子那里买香,这天天都用的香,天天买岂不是麻烦,于是就成了包月的,一月给一次钱,一次买一月的香,但这香不是一下子就给你送上门,而是每天送,送当天要用的香,也是个提醒大家供香的意思,免得碰上那忘性大的,哪天忘记供香,少了虔诚。
这岂不是被缠上了?宋婉有些不喜,感情一入长乐就要开始交月供了啊!
【作者有话说】
晚安!
第786章 第786章
九周目
“哐哐哐”,敲门的声音响起没多久,春巧就去开了门,然后笑着跟外头的人说了两句,等到人再进来的时候,就拿着一束香,三根一束,那还真是一点儿都不带多给的。
宋婉伸了个懒腰,她白天又去看擂台了,还别说,看这打擂台比看戏可带感多了,有的时候还能意外看到一些英俊少侠过招,那感觉,跟刷短视频也差不多,还是真人现场版,刺激。
广城的治安还不错,走大街上转悠一圈儿,少说能够碰见两回巡逻的衙役捕快,时不时还能看见那种正规镖局的人经过,这些人不会轻易动武,还有点儿帮扶弱小之心,上次宋婉还看见一个镖师在马车碰倒货架的时候帮忙扶了一把,不是那种不讲理的样子。
了解了一些之后,现在宋婉上街也不是非要跟春巧作伴了,便是觉得单身女子不方便,还能直接拿几个小钱雇佣街坊里的小孩子,带着出去逛一圈儿,其他不敢说,那小偷小摸是绝对沾不到边儿。
围着宋婉转的孩子能够把那些靠过来的人都挤出三步开外,安全感给得足足的。
在发现这一点之后,宋婉就不是每次出门都带着春巧了,招呼一声小孩哥小孩姐,也有了些呼朋引伴的欢乐,偶尔她还会跟孩子们在街口某处做游戏,顺便普及一下文字。
宋婉今儿就是跟那些孩子又玩了一天,因为她“发明”的套圈游戏,这一天下来,肩膀都是酸的。
“你不是跟老钱婆子那里去做香了吗?怎么回来没拿上?”
在老钱婆子那里制作供香的,回来的时候顺手就会带上一束回来,是当天用的,按照道理并不用让老钱婆子再来送。
“今儿她说要盘账,就让先不要拿,等她算完了一并给送来。”
春巧也就是没做过这种简单的香,也想听听邻里们的消息,这才跟着去老钱婆子那里制作供香,说到底,她跟宋婉的爱好不同,宋婉能够在擂台下站着看半天都不觉得累,她却觉得没意思,不爱看那打来打去,一个不小心还要见血的场面,索性老钱婆子那里女眷多,跟开小会似的,大家手上忙着制作供香,却也不妨碍嘴上东家长李家短地说闲话,春巧就爱去。
出来这么些日子,春巧仿佛也真的明白现在跟以前不同了,虽然在宋婉跟前还是处处周到,做着丫鬟该做的事情,但她也敢表现自己的爱好了,并不会总是跟宋婉绑定在一起,能够分开行动了。
“总共才多少人家,还要专门盘账?”
宋婉微微诧异了一下,然后想到老钱婆子的文化水平可能不高,又觉得自己这话跟“何不食肉糜”一样过分了,略歉疚,忙亡羊补牢了一句,“我是说,她平时不是挺精明的吗,算盘打得极好,怎么……”
话到此处,对上春巧的眼神,宋婉仿佛突然明白了什么,恍然地“哦”了一声,这就是个借口。
老钱婆子哪里是要盘账啊,分明是因为有人多拿了香,她可能不知道是谁,也不好说谁,这才找个借口,让大家都不要顺手拿着香走,她再一家家送,宁可多跑一趟,也不吃那三根香的亏。
的确是很精明了。
宋婉没有多少嘲笑的意思,但觉得这买卖怪不得就老钱婆子在做,本小利薄,稍微有点儿手松,那就只有赔本的份儿了。
不要以为艾草城外就有不要本钱,那艾草采摘晾晒也是需要人工的,何况野生的艾草也需要人去找,若是人工种植的,人工成本也要算进去。
老钱婆子家里倒是种着一些艾草,却不多,主要还是花钱买来的,便宜却也要本钱,看重一点儿利润也是应该的。
“那你明天还去吗?”
宋婉问了一声,看着春巧拆掉束香的草绳,把那香点燃插在香炉上,态度还算端正,却谈不上多恭敬。
神龛上被宋婉找了一块儿布罩着,半垂着的布几乎遮住了神龛之中神像的头脸,看不清里头是什么东西,加上神龛放在角落,也就不那么引人注意。
“不去了。”
春巧跟着去制作供香,主要是为了确定这香之中真的没有别的成分,再一个就是听听周围的消息,确定环境安全,人也没什么对她们的坏心思之后,春巧心安了一些,也不准备去听她们磨嘴皮子。
再转过身,看宋婉百无聊赖的样子,春巧就说了说自己今天听来的消息。
“姑娘之前不是奇怪她们为什么都信长乐么?我今儿才听人说了,长乐教会派发一种小旗子,在外行走,插着那小旗子的车子就能少被劫掠……”
春巧坐在桌前,先给宋婉倒了一杯茶,转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一模一样的白釉茶具,清亮的茶汤微微泛金,这还是宋婉从家中拿的好茶叶,如今也不多了。
“庇护商队吗?”
宋婉若有所思,这还是她第一次听到长乐教会做这样的事情,瞬间又恍然,怪不得呐,她就说怎么这么多人都信,商人重利,若是真的没有一点儿好处,纯信仰,哪个会这么笃信啊!
连每日供香都要督促,莫不是还有什么KPI?
“等等,你刚才说是‘少被劫掠’?”宋婉猛然直起身子,一脸震惊,长乐教莫不是还兼职劫匪?
看到插着教中旗子就放心,否则就抢劫,不然,那些劫匪怎么会给长乐教面子,等等,长乐教也可能勾结劫匪,或者说,长乐教本身就有私兵?
脑中思绪急转,宋婉总觉得自己一刹间明白了很多事情,一时间却哪个都说不出口。
春巧只见她脸色剧变,却没明白什么缘故,琢磨了一下刚才的话,诧异莫名,自己也没说错啊。
“自然是少被劫掠,也不是所有盗匪都会卖长乐教面子啊!”
这不是很正常吗,总不能所有人都会给长乐教面子啊,毕竟都做盗匪了,都穷凶极恶了,还要刀下留情,是不是要求也太高了。
宋婉脸色并未好转,反而越来越糟糕了,她好像突然明白了为什么长乐教尾大不掉,为什么皇帝都不说铲除长乐教的话,不说本朝立国之时就跟长乐教勾缠不休,就说现在长乐教可能已经有了自己的军队,甚至能够在普通民众之中有这么深远的影响,皇帝就不会轻易动手。
以前宋婉只觉得这种信仰层面的争端是被皇帝让渡出去的,任由长乐教跟佛教道教争斗,无论它们谁输谁赢,反正都是信仰层面的事情,影响不到朝廷,这才被朝廷放任。
现在看,呵呵,长乐教哪里是不会影响朝廷啊,只怕都要跟朝廷分庭抗礼了。
一个是明面上的天下一统,一个是暗地里的教派唯一,一明一暗的平衡之间夹了一个江湖,算作缓冲带的那种。
果然,果然,这样才是正确的,否则,为何皇帝会放任,是不得不放任啊!
深入骨髓的病灶该如何铲除,总不能连骨头都不要了吧,那跟自废武功有什么区别?即便是为了治病救人,也不至于极端到这种地步。
再者,因为灵帝的突发奇想造成的结果,就是长乐教成了一滩浑水,里面不能说是纯粹的黑,也掺杂了白,于是黑白相间之间,也多了灰色的痕迹,在此之后的皇帝更是没少试图借着灵帝留下的豁口去掘长乐教的根,最终成果不好说,只看长乐教高层都在玩儿暗的就知道了,这就不是纯粹的毒瘤,不可能一下子就铲除,里面还有自己人呐。
或者说,皇帝也并不想要直接铲除长乐教,比起一个臃肿不堪,难于支配的朝廷,一个更加清爽,命令通行的长乐教,对皇帝的诱惑力也更大一些。
以前宋婉总是不明白为什么灵帝会有那样的念头,放着好端端的皇帝不想当,非要去做长乐教的教主,现在想想,什么叫做自由的权力啊,那当然是长乐教了!
皇帝不好做一些非法的事情,但长乐教的教主可以,他甚至可以大刀阔斧地改革,做出种种荒唐事不必计较民声。
那种自由,恐怕只有昏君有资格评判吧。
但,把长乐教养得军队都有了,还是太过分了吧。
莫不是又是灵帝遗祸?
宋婉再想起这位灵帝,对“灵帝遗祸”这个评判都多了些感触,如果真的是从灵帝的时候给长乐教留下了军队,那可真是遗祸不浅了。
“都是商人的事情,跟咱们也没什么关系,姑娘……姑娘不会是也想要行商吧?”
春巧不明所以,试探着问,她发现宋婉很关注市面上一些商品的价格,再想想她们那一日日空瘪下去的钱袋,不得不做此猜测。
宋婉从自己那漫天的思绪之中抽出神思来,摇摇头:“还不着急,我就是想着……你说,那些经历了天灾的地方的流民,他们有没有信长乐呢?会不会,会不会有人接引呢?”
自来流民都是很好的兵源,看看历史上的农民起义最初都是怎么来的,多半都是因为天灾人祸导致的民不聊生,官逼民反,最终流民成势。
宋婉多了些思考,长乐教会不会接引那些流民,然后人为地把那些流民化为军队之中的士兵,甚至是盗匪呢?
【作者有话说】
晚安!
第787章 第787章
九周目
广城是一处交通枢纽,来往要道,往来的商队不少,江湖人士也多,街面上是很热闹的,但跟繁华还是差了点儿,仔细看那些砖墙,能够发现历经战火的痕迹,城内的很多房舍,也多有老破小之感。
尤其,后来商人增多,私搭乱建,整个城中的布局大体上清楚,细节处就显得格外凌乱,一些犄角旮旯的死角之类的,很多,也很好藏人。
有些没房屋的乞丐就会在这些地方定居,随便弄点儿什么破烂被褥往里面一放,就是一个能够遮风挡雨的小窝了。
“这就是乞丐窝?”
博阳郡王一身黑色大氅,那极为纯真的黑色衬得身边人的黑衣都发灰了,阳光落在那大氅柔亮的皮毛上,还能看到一丝跃动的玄色,明明该是冰冷的,又因为这一丝玄色,多了几分火热的感觉。
居高临下,博阳郡王站在二楼上,看着楼下那仿佛晒不进阳光的小巷子,里面各种好似倒塌的木条砖瓦破箩筐,把巷子堵得严实,从楼上看,还能看到一些明显的茅草顶,像是小房子一般。
若是从巷子口走进去,就能看到那高低错落的各种隔断之下的破烂被褥,还能看到那优哉游哉躺在上面的乞丐。
“正是,这荷包就是一个乞丐发现的,就在离这里一条街的地方,他们常在那条街上乞讨,往角落里一坐,正好能够看到那荷包掉落在地,当时没吱声,等着人走了就去捡,还以为会是什么好东西,没想到里面只有……藏宝图。”
说到这里,回话的补风使,一个摊贩打扮的中年男人无声地笑了一下,“乞丐哪里认得这些,只是看那荷包样子好,觉得里面装着的东西也该好才是,这才找我换钱……”
补风使身份不同,探听的消息也不同,但摊贩这种身份的补风使不要太多,都是街面上的消息,也没什么好说的,总要有些不一样的才是。
中年男人是个有头脑的,他知道自己所能听到的消息,别的补风使也能听到,消息不重要,所换得的钱财就不多,也不会被上面重视,想要提升就更显困难。
外人看补风使之中仿佛都是平级,除了指挥使之外,所有补风使都只有探子一个身份,充当眼睛和耳朵,汇总各个阶层的消息,但在补风使内部来说,他们还是有着上升渠道的。
一个补风使,不可能一辈子都是补风使,或者说,今天还是摊贩,明天却可以当小吏。
再不然,得到的钱财多了,开个铺子什么的,也不是不可能的。
只要他们获取的消息足够有价值,对上面的人有用,这种“升职”的机会就会落在他们头上。
中年男人还没有被生活麻木了精神,有着想要向上的奋斗心,自然就会想要得知更多的消息,从而获得更大的奖励和升职加薪的机会。
他就想了一个办法,跟这些乞丐做交易,世人都说乞丐没什么好东西,都穷得要讨饭了,手里头还能有什么好东西,可有的时候,正是这样穷的人才能得到一些别人没有的机会。
不说财物上的收获,只说消息上,以中年男人的经验来说,这些乞丐就比他的消息要广一些。
因为城市之中的乞丐就好像是阳光下的阴影一样,很多人都习惯了一些角落的位置会出现晒着太阳抓虱子的乞丐,视线中自觉略过他们,只当是看见了一块儿石头一棵树,那些人,不会在一个卖东西的摊贩面前说什么事情,但在乞丐面前说,就很自然了,甚至,有些想要说些隐秘话的人,找的位置,可能也是某个乞丐的藏身之处。
乞丐就好像是城市之中的老鼠,不说人人喊打,见了不喜是自然的,而他们也很自觉,即便是要讨钱,也会找个角落的位置摆出破碗来坐等收获,而不是纠缠什么人,凑近了讨嫌。
偶尔,碰上那种善心的,或者说是愚蠢的,还能被他们讨到一些好东西,这些衣衫破烂散发酸臭的乞丐,是进不了当铺的大门的,而他们自身的见识也有限,很多东西未必知道真正的价格,这就给了中年男人机会。
他用相对公平的价格来换取乞丐手上得来的东西,顺便再听听他们口中的消息,虽然大多也没什么特别要紧的消息,但某些事情上,的确能够有所收获。
当然,这些乞丐也有不老实的,恃强凌弱什么的,盗抢什么的,都是有的,有时候他们拿来交换的甚至都是赃物,中年男人会装作不知,依旧交换,维持这一条渠道。
“……我一看就觉得不对,这样的图,不就是藏宝图么,这才往上面传了消息,没想到是大人过来。”
中年男人笑得有些憨厚老实的样子,但他这话中还是透着精明,一张图,怎么就判断出是藏宝图了呢?
灵帝宝藏的消息在前,他发一个疑似藏宝图的消息上去,肯定会获得更多的重视,即便不是藏宝图,也不是他的错处,他都说了“疑似”了。
博阳郡王微微点头,直接问:“找到了多少?”
“刚开始就一个,我发了消息之后又去找乞丐问,这才发现,他们之中好多人都找到了,不过,城中也不是只有我跟他们换钱,有的都卖给了别人,后来我陆续收回来几个……”
中年男人知道什么才是重点,一早就把那几个荷包摆出来了,里面的东西,他当然也看了,一模一样的藏宝图。
事情这不就有意思起来了吗?一模一样的藏宝图,还这么多,其中肯定有问题。
“纸是很普通的黄宣,比草纸好一些,价值却有些低了,至少不如这荷包的成色,墨么……”中年男人嘿嘿笑了一声,很有点儿得色,“这可是上好的松烟墨,都是书香世家的人才用的,尤其那墨中还夹着一股冷香,恐怕画图的人都没留意,她日常用的香染上去了,这画图之人,必是女子!”
不仅是从那香上做出的判断,还因为这画图的笔触,有些人凭借文字就能看出一个人的性格,而凭借一个人的画出的线条看出这个人的性别也不奇怪。
真要说,就是一种感觉,其中没什么具体可遵循的规律作为判断的凭依。
博阳郡王没有质疑他的判断,视线从下方的乞丐窝收回来,看向那几个并排摆放的荷包,以及相同的被展开放在对应荷包之下的藏宝图。
“女子么?”
他的目光更多得落在那荷包上,这样的荷包好像也的确是女子的偏好。
中年男人笑呵呵继续说:“我问了那些乞丐发现这些荷包的时间,再往前算了算,锁定在女子身上的话……”
广城每日的人流量不少,进进出出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女子也有不少,但有关这藏宝图之事,就不必看那些成群结队有男有女的队伍了。
“若非独身女子,当是两人结伴,或姐妹,或主仆,如此才能不假他人之手,否则……”
古代大环境就是重男轻女,一些重要的事情,重要的技艺,重要的藏宝,肯定都会交给男子,除非是没有男子,只有女子的情况下,哪怕同行之中有一个男子,都不会让女子抄写这么多份藏宝图。
凭借这样的判断,中年男人很快锁定了独身或双人结伴的女性,在那个时间之前进入广城的。
“我已经查到了三组,一组是母女寻亲的,目前已经寻到了亲人,那母亲也有三十多了,女儿十三岁,我拿到了她们的绣花样子,比对过了,并不是她们,且她们都是农女出身,便是画图也多是用眉笔,而非水墨……”
笔墨纸砚的价格,可不是寻常人家能够负担的,只是为了画图,没必要这么麻烦,除非是那种习惯成自然的,才不会想到用廉价且简单的工具来代替。
该说不说,宋婉画图的时候其实是想过用眉笔的,但她的眉笔价格可比墨水高多了,舍不得,真的舍不得。
这就好像很多女性舍不得滥用口红一样,奢侈,太奢侈了。
“另一组是姐妹两个,说是来广城等人的,如今还在城东租了一处宅院来住,有些日子了,她们日常倒是不写什么东西,也不绣花,她们的笔迹,我暂时还没拿到,但看那两位的样子,到更像是主仆……”
中年男人说到这一组的时候皱眉,他觉得这一组肯定隐藏着什么秘密,指不定是小情人约好了私奔的,主仆么,大户人家的姑娘出行带个丫鬟,私奔带个丫鬟,好像也没什么不对的。
只能说有嫌疑,但如果真的是为了私奔的,那肯定不会弄什么藏宝图了。
或者说,如果是要私奔,财力支持肯定是重要的,知道这个藏宝之地,他们难道不会自己去寻吗?为什么非要画出来,散出来,等着别人去寻?
“还有一组,是独身会武功的,她……”
中年男人把自己查到的都说了一遍,同时也说了这三组人的动向,主要是后面两组他没有拿到笔迹的,无法被排除嫌疑,这才特意说了出来,表示自己这段时间的用功。
博阳郡王听到第二组的时候心思微动,宋家的六姑娘走丢的时候不就带着一个丫鬟吗?且,福胜寺灵帝宝藏所在的禅房,她们就是从那里失踪的,如果……目光落在那个印子上,仿佛只是普通印章的痕迹,但那细细描画的笔触,显然是在说明着什么。
【作者有话说】
晚安!
第788章 第788章
九周目
这日一早起来,宋婉眼皮直跳,还是春巧按照偏方给她眼皮上贴上一个小纸片,静躺了一会儿才安静下来。
“左眼跳财,右眼跳灾,我两个眼皮都跳,莫不是又来财又来灾?”
宋婉闭着眼睛,随口笑着说,心里头想,什么情况是又来财又来灾呢?莫不是被车撞了,正好车主赔钱?
唔,古代的马车,除非急速行驶,否则被撞一下的损伤还真的不会太大,尤其是在城中,都要限速,根本就跑不起来,也没什么车祸的顾虑。
“姑娘别浑说,哪里就能有什么灾呢?”
春巧说着,想到宋婉今日可能还想去擂台那边儿,就劝了一句,“今日不去擂台了吧,刀剑无眼,哪怕是在下头看,也有点儿危险,上次我还看见有一根棍子飞下来,砸到了人呐。”
上擂台的不说一定是生死斗,却也多有上头的,一上头就没了准头,那兵器乱飞的可能,还是要理解一下某些劣势者的把持不住。
“没事儿,我站得远,不妨事儿。”
宋婉爱看擂台是真的,怕危险也是真的,所以看的时候离擂台还有一定距离,就怕万一上头的人被打下来,直接砸到自己。
砸不死人,砸个内伤也是承受不住的。
至于被男人砸到之后的名节问题,只看擂台上偶有女侠上去对战,就知道这不算什么问题。
一直都说盛世风气开放,对女子束缚不算太严,但在别的地方,宋婉所见最多也就是女子能够不带面纱帷帽之类坦然行走在街上,并不需要身边一定有家人护卫作陪,但在广城,只看擂台上女子能够跟男子同台竞技,不惧背靠身贴,被捞到小腿也只甩开即可,便知道这里的风气才是真的开放。
且,广城之中女户也多,并不是那种独身女子只能孤身一户的女户,而是女子为一家之主的女户,即便是娶了亲,户主依旧是女子的女户。
说实话,宋婉待了这些时日,除了长乐教多少让人心中不安,其他都还好,甚至她还有点儿长居的意思。
连那随手放出去的藏宝图都不用心了,鱼饵么,谁说一定要是用来钓鱼的,就不能是随手撒下去打窝的吗?也不想做什么,就是想要看着鱼儿蜂拥而来的热闹。
官宦人家的贵女,谁还没有个喂鱼的爱好,走到池边看到漂亮的鱼儿,肯定要随手撒一把鱼食的嘛!
“那我跟姑娘一起去吧。”
春巧有点儿迷信,还是不放心宋婉自己去。
宋婉摆摆手:“不用了,昨儿老钱婆子不是来找你抄写账本吗?你都应了她了,总不好失约。”
说到这件事,春巧微微皱眉:“她那账本记得好好的,旁人想要多看一眼都不能够,怎么突然就想着让我抄写了?”
她对此有些想不通,但人家求上门来了,伸手不打笑脸人,也不是什么为难的事情,说是账本,其实不过几页纸而已,简单抄录一下,也用不了多少时间。
也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自己会写的,自己之前可从没写过字,最多就是能够看两眼,表现出认字的样子罢了。
这一点春巧纳闷却没说出口。
宋婉也没想到这一层,只当是春巧在老钱婆子那里聊天的时候说到了会写字,或者是曾经也帮老钱婆子抄写过一二文字。
“许是她终于看不过眼自己的那笔字,想要好看一些的呢?”
宋婉没当真,玩笑话张口就来,她说得轻松,笑得揶揄,春巧不好意思之余,微微红了脸颊:“她那是没见过姑娘的字,否则,也不会让我抄写了。”
“怎么,你还想要我帮她抄写账本啊!”
宋婉故意带歪话题,她这种偏转话题的方法也不是一次两次了,第一次春巧还多有紧张,到现在,知道她故意逗弄,已经能够不为所动了。
出门的时候,宋婉还忘了带荷包,被春巧叫住,在院门口给她系上了,“总是这般丢三落四,若是身上一文都无,看你怎么偷吃。”
“哪里是偷吃,分明是光明正大买来吃的,我还给你带回来了呐。”
宋婉故作委屈,她生得好,一委屈起来,看得人心都软了。
春巧拿她没脾气,院门开着,外头还有人经过,能够听到孩子的笑闹声,她也不好多说什么,只给了宋婉一个眼神,让她自己体会。
离了宋家,宋婉展现出来的种种,活像是换了个人似的,春巧却没多想,只当她在宋家憋闷得太久了,或者这才是她的真性情,这样一想,春巧反而对她更为心怜。
官宦人家的贵女又如何,爹不疼娘不爱的,即便吃穿不愁,生活上依旧窘迫,瞧瞧这出来之后花钱大手大脚的,唉,她们所剩的钱财不多了吧,之后怎么办?
春巧想着这些,在宋婉出门之后也出了门,直接去了老钱婆子家中,对方早就等着了,笔墨纸砚齐备,看起来很是认真,难道这次的账本很重要吗?
“姑娘可算是来了,赶紧着,我这里都等着了。”
老钱婆子说着,把春巧拉到座位上坐下来,还亲自给她磨墨,她磨墨的水平一般,也就是能够把墨化开罢了,并不均匀,春巧忍着想要说教的念头,也没推脱,拿了笔就开始抄录,账本真的没有几页,每页文字也不多,只老钱婆子着急,她才抄好一页,老钱婆子就迫不及待地拿走了,像是急着做什么似的。
“墨还没干呐。”
春巧喊了一声,算作提醒,她可不想反复抄录。
老钱婆子挤出笑脸回头,发现春巧已经低头继续抄写,并没有看自己,脚下一转,就从门口溜出去了,把那抄好的那一页给了等在门口的一个挑着担的货郎。
青年货郎接过纸,看了两眼就折起来塞入怀中,笑着给老钱婆子递上了一些免费的针头线脑,“辛苦婆婆了,等我娘看了,若是满意,再找婆婆。”
“哎,好,你放心,这可是好事儿,你娘若是看中了,你只管跟我说,这个媒人啊,我当定了。”
老钱婆子拿着手上的那些针线,笑得合不拢嘴,哪里有这样的好事儿,白让她赚一套笔墨纸砚。
至于青年货郎说什么他娘看中那个姑娘,听人说字如其人,想要再看看姑娘的字才决定是否说亲的话,听起来就是扯淡,当她老钱婆子是傻子吗?
但,有什么关系呢?东西是真的就好。
老钱婆子不想声张此事,只怕给自己惹麻烦,回去了见春巧已经抄了半张,又是心疼那纸,又是心疼那墨,忙叫停了,“行了行了,姑娘歇歇吧,只那一张重要,其他的都没什么,不用抄了。”
“啊?”
春巧莫名其妙,那一张重要?那一张跟这一张,有什么区别吗?
同样是账本,同样是那些名字和数字,即便名字和数字不一样,但,账本的每一页还有个贵贱之分吗?
她不明所以,但看老钱婆子着急忙慌地收拾那些笔墨纸砚,连那笔上沾着的墨汁都舍不得洗,她突然就明白了,这是不想浪费东西了。
真是小气,不过是黄宣罢了,也就比草纸好了些,做什么这样吝啬。
总是别人家的事情,不用抄写自己还省了力气,春巧也没意见,从善如流收了手,跟老钱婆子告辞。
她独自回到家中,看着空荡荡的院子,也没觉得无聊,挽起袖子就开始打扫,院子里头没种什么东西,顶多是有以前租客留下的半荒废的小菜地,地面上都是土路,即便踩得平实了,却还是不免灰大,从院门走进屋里,都要带进来不少灰,每日都要扫一扫的。
这些事情,自然不能是宋婉来做,她们也不知道要在这里多久,不好请人做,只能是春巧自己来做了。
被迫家务缠身的春巧偶尔还会怀念一下在宋家的生活,那时候,洒扫这种事儿可轮不到她来做,自有小丫鬟代劳。
对宋婉来说,离家出走是由奢入俭,对春巧来说,何尝不是呢?
或许精神上是自由了很多,可那自由空荡荡的,也实在是没什么着落。
宋婉在街口附近看到一个摊贩,有点儿奇怪,以前这块儿可没有摊贩,这些小摊贩摆摊也是要看地段的,这一处地段不说不好,却少有过来卖伞的。
放在最上面的伞是展开的,牡丹花红得艳,吸引了些看热闹的人过去看,宋婉也忍不住过去看了看,想看看还有什么样的伞,古代的工艺在某些方面让人爱不释手,都是工艺品啊!
摊贩是个中年男人,许是看宋婉穿着像是个有钱的,忙招呼了一声:“姑娘看看,我这伞还能题字呐。”
他说着还把藏在下头的笔墨拿了上来,许是刚才还在为伞面作画,墨汁湿润,中年男人递过笔来:“姑娘可以给自己的伞题字,满大街再没有重样的。”
这摊贩挺会做生意啊,宋婉一听就明白对方的意思,只要自己意动,题了字难道还能不买伞吗?奈何她明知道是套路,手却太快,已经接过了笔,只看她拿笔的姿势,再要说不会写字就太假了。
好吧,反正伞也挺好看的,买一把就买一把吧,宋婉就好像那些明知道送上门的都贵,却还是不免被服务态度打动,心甘情愿掏了上门费。
摊贩热情让她挑伞,却在她题字的时候不小心用伞撞了一下她的胳膊,之后一边致歉,一边把那个已经写了两个字的伞换下来,让宋婉重新写过,不收她钱,免费送她。
“不必,我还是买得起的。”宋婉谢过好意,不肯要免费的馈赠,坚持付了钱,只付了她第二把题字完好的伞钱,满心以为自己没落入什么陷阱之中,心情大好。
摊贩看着那写坏了被收下去的伞,也是心情大好。
【作者有话说】
晚安!
第789章 第789章
九周目
“是她。”
都说字如其人,看字识人,对那些有经验的人来说,通过一笔字判断这个人的基本性情都是有可能的,更不要说那起承转折之间的类同,极易辨认。
稍加对比,摊贩就能确定眼前这一笔字定然与画那藏宝图的为同一人,博阳郡王也做出了同样的判断。
“宋六姑娘。”
他看着那伞上文字,除了最后一笔突兀划出一长道之外,其字秀美,柔中带刚,笔锋所落亦有力道,并不似寻常闺阁女子的字,更多柔美绮丽。
“还有她的荷包。”
另一个货郎双手奉上了一个荷包,正是不久前被春巧系在宋婉身上的那只,荷包是很简单的荷花莲叶图案,乍一看跟市面上大多数荷包都一样,可细细看那针脚,就能发现这个荷包跟装藏宝图的那些荷包是出自同一人之手的。
博阳郡王从他手中拿起荷包看了看,他的眼力并不如这些经验丰富的专业人士,却也不是毫无所长,经过指点,很容易就看出那针脚细密之处的类同来,的确很可能是出自同一人。
这一点,也是宋婉自己疏忽大意了,她对女红不算喜爱,寻常时间并不会自己做荷包,春巧日常都跟着她,也没多少时间弄这些针线上的事情,她们出来的时候带着的荷包还是宋家的绣娘准备的,为了装藏宝图,宋婉就买了一些相同的荷包,许是为了留念,或者是觉得那图样甚好,从中挑选出两只来,她跟春巧一人一只。
在宋婉想来,即便是同一人所做的荷包也没有完全一样的道理,她在绣坊买的成品荷包哪怕图案相似,也未必就是出自同一人之手,没留下什么线索。
但她没想到,她的眼光高成了习惯,所选的绣坊是那种连锁性质的大绣坊,这样的大绣坊是有自己专门的绣娘的,他们也许还不懂什么流水线工艺的效率,但在一些事情上,已经发现熟手能够做得更快更好,就比如说一个莲花荷叶的图案,总是绣这个图案的自然要更为高效。
于是,好巧不巧,她买的这些荷包其实都是一个人绣的。
这种细节问题,不被点破,宋婉永远都不可能知道。
春巧对女红上的事情只能说是会,而不是精通,自然也没发现这些荷包有什么问题,比不得补风使这样的专业寻踪探迹的人的眼光,留下了一个大大的线索。
“那个……”另一个小贩打扮的青年摸了摸鼻子,有几分惭愧地说,“她身上的香味儿,是艾草香,并不是……”他有些迟疑地看了一眼摊贩打扮的中年男人,不是怀疑他之前的判断,只是那艾草香跟那藏宝图上的香味儿可对不上。
中年男人摆摆手:“香味儿总会淡,也会因为一些缘故改变,并不能一定作准,只看她如今住的地方就知道了,长乐教教众家中哪里少得了艾草香。”
这话很对,博阳郡王微微点头,对长乐教这个老对手,他还是很了解的,或者说,府中很多卷宗都是跟长乐教有关的。
这一次过来,他也不单单是为了藏宝图之事。
“城中郡守与长乐教的买卖……”
他一开口,话题就回到了正事上,刚才还积极表现,试图在追踪藏宝图一事上大显身手的几人,这会儿不约而同低头,像是鹌鹑一样,摆足了“我不知道”的样子,让博阳郡王皱眉,情况已经严重到这般了吗?
补风使在朝堂上没有立足之地,只能作为暗探密谍之用,连护卫工作都不是他们的专业,最多算是兼职,这样的半自由身份,朝廷对其的监管力度也不大,也许可以处置不听话的,施加恐惧让他们保持敬畏,但想要让他们发挥积极性做点儿什么,就很难命令了。
有一利,必有一弊,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哪怕是博阳郡王这位指挥使,碰上这种指挥不动的情况,除了威胁他们的生命安全之外,也没什么更加行之有效的方法让他们为此拼命。
或许开国之初,这些补风使还能为了某些使命而不遗余力,但现在,一个个不说偷懒摸鱼,能够安安分分传递真实消息就已经很不错了。
有些精明的,甚至早就不想做这种父传子子传孙的兼职了,偷偷分散子孙,规避某些风险也有,有些个还跟长乐教的人勾勾缠缠的,或者干脆成为某些官员的附庸走狗。
博阳郡王所要面对的问题就是,看似执掌权还在手里,可命令下去,无人听从的尴尬也是真实存在的。
“不要说你们不知道,这城中的粮食还有多少,需要我来说吗?”
博阳郡王面色冷凝,粮仓之中,还有多少是能够拿得出来的粮食,多少就是纸面上的数字,不知道是不是该庆幸,他并不是只有补风使一个渠道获知消息,或者说,广城的补风使之外,总还有真正愿意做事的补风使在。
“这……”
中年男人迟疑着开口,“抱歉,大人,我这里实在是接触不到这样的消息,身份所限,很难获知府衙详情。”
什么叫做兼职,兼职就是不影响本职生活的那种,闲暇之时顺便做一做的叫做兼职,中年男人即便想要升职加薪,从补风使的体系之中获得更多的便利和帮助,却也没想过为了这一份兼职而豁出性命探听消息。
他算是诚实的,说的也是大实话,却让博阳郡王想要冷笑,真要想要知道粮仓的消息,难道还要深入府衙吗?只要认识一下守粮仓的小吏,也许一顿酒就能让对方吐口。
“大人,我这里也是……”
“大人,我也……”
有中年男人打头,剩下的补风使也不憋着,一个个都叫苦,消息换钱是等价交换,再想要多的,那就不等价了,也不怪他们不干。
博阳郡王见他们态度如此抗拒,也不必再问,事情很清楚了,不管这些广城的补风使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是他们也跟长乐教暗中有了来往,或者说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总之,他们在这件事上,不可用了。
这件事上不可用,其他的事情上,还是能够用一用的。
“约宋六姑娘福盛楼一聚。”
博阳郡王没想在藏宝图的事情上浪费太多时间,索性把这件事安排下去,准备见面说清楚。
还在看擂台赛的宋婉刚才看到台上少年耍了一个很漂亮的剑花,跟着一众观众拍手叫好,再要摸荷包里的钱扔到台上以作打赏之用的时候,摸了个空,这才发现自己的荷包丢了。
神色没有多大变化,宋婉不是那种时刻把万贯家财带在身上的人,那个明面上的荷包,里面不过装了一些铜钱,方便买个小吃之类的,里头的钱还没荷包贵,丢了也不太心疼。
她甚至都没左右张望一下,看看是不是那小偷还在身边,就继续去看台上的少年腾挪跳跃了。
他的剑厉不厉害她不知道,但观赏性还是很强的,好看,很好看。
“姑娘,我家大人约您福盛楼一叙。”
从身后传至耳边的男人声音让宋婉一惊,有些诧异,正要回头看,一只手伸到她眼前,拳头松开,一个荷包滑落在眼前晃荡了一下,那是自己的荷包。
宋婉伸手就要抢下荷包,那人轻笑:“还请宋六姑娘赏光。”
话音未落,宋婉抓着荷包回头,就已经看不到有什么可疑人的身影了,后面站着看擂台的一个女子正伸长了脖子看擂台方向,发现宋婉回头,还有些莫名地跟她对视了一眼。
荷包捏在手上,宋婉皱眉看着身后的人,许久无果,她收回视线打开荷包查看,这一打开,看到里面那熟悉的黄宣,霎时脸色微变。
挤出人群,宋婉找到僻静处,把那一张黄宣展开,果然,就是一份藏宝图,还是自己亲手画的,再想到那“宋六姑娘”的称呼,宋婉心中大石落地,被人看破了,意料之中,看破就看破了吧。
只,那男人口中的“大人”是谁?
脑海中,似有一个身影跃然而出,宋婉摇摇头,不至于吧,这个时间,博阳郡王应该还在京中,或者是回京的途中,福胜寺的灵帝宝藏,不出意外的话,肯定是博阳郡王负责押运回京的,所以……
想了一会儿,实在是想不出来什么,宋婉皱眉沉思,福盛楼,要去吗?
她知道福盛楼是广城中的一处酒楼,不算最鼎盛的那个,却也比较昂贵,来广城这些天,她还真的从未去过福盛楼吃饭,毕竟以前那些贵重食材,她都吃腻了,对此没什么偏好执着,反倒是更热衷发掘一些小吃。
那男人没说时间,宋婉心中却不愿耽搁,早见早了,也免得继续猜测,或者提心吊胆。
“姑娘……”
春巧找来的时候,宋婉刚把那黄宣重新折好放进荷包之中,荷包还没系上,就听到春巧的声音,回头冲她招招手。
“姑娘不是看擂台吗?怎么站在此处?”
“正好,我有事要去福盛楼一趟,你跟我一起。”
宋婉和春巧几乎同时开口,春巧一愣:“福盛楼?”宋婉表情轻松:“有人请客吃饭,同去!”被人发现就发现了,反正她是没什么要藏的,那两处灵帝宝藏,可是烫手山药。
【作者有话说】
晚安!
第790章 第790章
九周目
广城商业发达,连带着酒楼客栈等经营场所格外多,一条街上,能够看到两三个酒楼,四五家客栈,很多客栈还兼做一些饭菜买卖,再加上街上的若干小摊小贩,连外卖行业都格外发达。
福盛楼并不是酒楼之中最出名的那个,但它的位置好,正好在擂台的不远处,是一个三岔路口的位置,半圆形的门面看起来就有广迎八方客的意思,更不要说楼里头的热闹劲儿了,日常都有说书人在一楼说书,还有卖那擂台赛记录的小册子的,另外就是有关擂台赛的下注也可在福盛楼进行。
如果说一楼还算是雅俗共赏,二楼多有附庸风雅,那三楼就有点儿曲高和寡了,福盛楼的定价也有点儿意思,是阶梯定价,同样的菜色,二楼比一楼贵,三楼比二楼贵,三楼比一楼,能够贵出三倍的价差来。
这样的价差,好处也是有的,三楼的隐秘性比较好,二楼的雅间只能算是半包围的那种,三楼的雅间门一关,那就真的是隔绝了内外声音,很有点儿闹中取静的意思,尤其,三楼雅间的位置还大,整整一层,只有三个雅间,这样稀少的位置,多要点儿包间费也是正常的。
宋婉虽没来福盛楼用过餐,却听人说起过,这会儿过来了,也不觉得陌生,领着春巧跟在伙计后头往楼上走,就这么一路到了三楼。
春巧在路上已经听宋婉说了为什么要来福盛楼,见到伙计还往上走,她心中忐忑,叫了一声“姑娘”,有反悔的意思,她们身边又没人监督,若是自己走了,不就能够逃过一劫?
“别怕,没事的。”
宋婉面上还是坦然的,甚至还对春巧笑了一下,等雅间门打开,伙计躬身,她的视线越过去,看到里面端坐在桌旁的博阳郡王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呆了一呆。
一如所料,却又有点儿意外之喜。
宋婉今日不曾穿男装,普普通通的女装,已经不是她出府时候的那套衣裳了,是来这里之后买的,现成的成衣,不是那么贴合身材,有些宽大,为了方便来看人打擂台,这一条裹胸襦裙很是简单,长长的绿色丝带系了三圈儿,在胸前绑出一个漂亮的蝴蝶结,同款的丝带还系在了发上,两侧环髻,乍一看倒有几分灵动俏皮之感,像是哪里跑出来的小姑娘,又有几分小家碧玉的内敛活泼。
简简单单的裙子上没有多余的绣花,只在裙边儿有一圈儿绒绒青草,合着那丝带的绿色,很有一种春日烂漫之感。
娇俏,灵动,若闯入视线之中的一枝桃花,带着烂漫春意,让人一眼难忘。
博阳郡王是第一次见到这位宋六姑娘,第一个想法就是,她穿粉色真好看,好像那招摇的桃花飘落到眼前,顽皮地在眼前打转儿,想要落在鼻端的感觉,只是看着,就仿佛闻到了那天真无邪的桃花香。
伙计开门的时候都是弓着身的,这会儿门开了,也不久候,忙退了出去,连头都不曾抬起,一张脸对着地面,摆明了在说他什么都没看到。
即便如此,还是等宋婉和春巧进门之后,春巧关了门,博阳郡王才出声叫了一声:“宋六姑娘。”
他半点儿不曾隐瞒自己已经知道宋婉身份的事实,宋婉也不意外,掌管着补风使的人,若他都到了广城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份,那补风使的偌大名头也实在是虚名了。
“你是……”
宋婉假装一无所知,在这个时间点,原主即便是从京中出来的姑娘,但对京中知名的那几位俊彦都还未曾谋面,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显然不是那么容易就认得某个英俊男子出自谁家的。
即便,他这一身,看着就贵不可言的样子。
适时地表现出了一些惊疑来,是那种惊疑又强作镇定的样子,说真的,即便是一周目的时候,宋婉都没有这个演技,也就是到了现在,历练多了,她觉得自己的演技突飞猛进,是那种能够完美展现扇形图的突飞猛进。
当然,这种表现其实还是有些不合时宜,一个能够画出藏宝图的人,怎么会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呢?
即便她表现得很真,博阳郡王也半点儿不信,但他没有再次戳破,而是自我介绍了一下。
“原来是博阳郡王,不知道郡王找我是有什么事儿吗?我、”宋婉咬了咬唇,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样,“我就是想要在外面走走看看,并不想要马上回家,家中实在是太闷了……”
好似一个闺阁苦闷的少女,宋婉有意在这方面丰富自己的人设,装聋作哑只当博阳郡王是被宋老爷托来带她回去的。
她演得很真,沉浸式演出的训练让她的演技无可挑剔,但,低着头垂着眼,仿佛什么都不知道的春巧还是暴露了一点儿违和的惊讶。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多变的宋婉替代了春巧印象之中那个总是孤寂寡言的小姑娘,春巧没有为此而表现惊讶,她主要是惊讶宋婉的灵活应变,明明来的路上还在说没什么不能说的,这会让装傻却这般炉火纯青。
“姑娘放心,我并非是来找你回去的……”
博阳郡王打断宋婉的话,很想要带过这个话题,尽快步入正题。
宋婉却没那么好被带歪,她演得正起劲儿,可谓是演技大爆发的时候,一双眼霎时就多了泪光,不可置信地看着博阳郡王,“竟不是来找我回去的吗?难道我丢了,他们也无所谓的吗?他们果然不爱我,果然,这世上就没人关心我爱护我了……”
缺爱少女不过如此,宋婉演得自己心中都恶寒,但看到博阳郡王那惊讶的神色,那种诡异的满足感让宋婉又来了兴致,愈发来劲儿,“我还以为你来是因为……”
她咬了咬唇,委屈地看向博阳郡王,好像在看什么负心汉,她似乎都能看到博阳郡王额旁具现化的三根黑线。
哈哈,什么叫做女人不好惹,爱演戏的女人更不好惹。
要你吓唬我!
想到适才看到那荷包时候的怦怦乱跳,宋婉抬手做西子捧心状,泫然欲泣的泪眼之中还一下一下地瞟向博阳郡王,快来哄,不然真的哭给你看,水漫金山的那种。
博阳郡王这个大直男是没有受过什么情感调……咳咳,没有受过什么情感教育的,这会儿面对宋婉这种演上头的模样,他只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黏糊糊的东西缠上了,想要甩开手都要沾一手的那种。
博阳郡王深吸一口气,觉得不能按照宋婉的节奏走,他直接亮出了一个跟宋婉手里那个差不多的荷包,直接问:“宋六姑娘,这荷包之中的藏宝图,你是如何得知的?”
“啊?啊……那个啊,那个,真的是藏宝图吗?”
宋婉抹了抹眼角,好像擦去泪水似的,再抬眸看向博阳郡王,终于明白什么叫做见好就收,抽噎着回答他的问题,“我是从柜子上发现的,只当好玩儿就拿走了,后来觉得……我其实还是想要有人来找我的,让我知道,我不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人,我比那藏宝图还重要,总该有人来找我的,告诉我,我还是有人关爱的。”
用藏宝图就能钓到博阳郡王,这还真是以前从未发现的,对啊,福胜寺的灵帝宝藏都能让博阳郡王亲自跑一趟,这纸上两个灵帝宝藏呐,如何不值得博阳郡王亲临。
就是说,博阳郡王来的这一趟,皇帝知道吗?
帕子擦过眼角的时候,宋婉眼中划过一抹幽光,那些执掌权柄的人,无论手中权柄大小,都觉得自己是个棋手,其实,说不定他们都只是棋子而已。
那么,赌一个吧,宋婉在心里对自己说,她赌博阳郡王此来,皇帝并不知道。或者说,皇帝并不知道博阳郡王是为了藏宝图来的。
“宋、六、姑、娘,”博阳郡王加重了语气,“你是如何知道福胜寺的灵帝宝藏的?又从中拿走了多少东西,除了金银之外的东西?”
这是两个问题,但其实也等同于一个问题。
宋婉的抽泣声都要停了,还别说,博阳郡王这气场压下来还挺吓人的,她都被吓到打嗝了,多少有点儿滑稽色彩的打嗝声这时候让人出戏,宋婉赧然地说:“福胜寺的灵帝宝藏,那个真的就是灵帝宝藏吗?我就是无意中发现的,我,我也没拿走多少东西,就是想着……想着……”
仿佛是实在找不到什么理由和借口来为自己狡辩了,宋婉低垂着头,手上的帕子要被搅成了麻花,似乎犹豫了很久,终于拿出一样东西来,白皙的手指被墨翠衬得格外莹白,桃花粉的指甲衬得那墨翠格外冷硬,墨翠黑鹰,这宛若印章一样的物件,被拿出来,瞬间吸引了博阳郡王的视线,他的目光长久地凝在宋婉的手上,像是在看那墨翠黑鹰的真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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