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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61章 第761章


    八周目


    灵山寺的风景好像一直都没什么变化,说是千年古刹仿佛也有了那么一些可信度,宋婉坐在树下,牵着风筝的线轴被交到了春巧手上,她正在一旁站着,一会儿看看天空,扯扯线,一会儿扭头看看宋婉,生怕她一不留神消失了似的。


    那种看顾财宝的姿态,让宋婉有几分好笑,再看宋婷,正跟丫鬟笑闹成一团,两人也不知道说了什么,宋婷笑得前仰后合,手中的线轴都跟着乱晃悠,趴在丫鬟的箭头,那丫鬟也笑得两眼弯弯,阳光落在她们身上,氛围感拉满,怎么看都是一副标准的游春图。


    往日里这样的场合,宋妍都是最爱热闹,或者说最爱凑热闹的那个,如今却能安安分分坐在宋婉身边,跟她对坐饮茶。


    “果然是要成婚的人,五姐姐如今看着可稳重多了,有了几分当家主母的架势。”


    宋婉没话找话地跟宋妍闲聊,本就是出来散心,也没什么目的,话语之中都透着一种悠闲,连那调侃之意都慢悠悠的,丝毫不介意对方接不接茬。


    宋妍放下茶盏,金黄的茶汤在白瓷盏中格外好看,摇晃起来好似一盏碎金,偶尔一两片茶叶于其中舞蹈,那种直立而轻盈的姿态,也很有一种优雅矜持的味道。


    连那茶香,都淡淡的,像是山中难得的清幽,又似阳光下那翻开的书卷自带的书香。


    白玉镯随着皓腕动作而滑落,溜进浅绿的衣袖之中,像是那一片绿意之中开出的小白花,羞怯娇弱,还带着几分若隐若现的活泼感。


    而那双手却是极静的,放下茶盏的动作几乎无声,一举一动都显示着自幼教养的规矩,不是刻意维持的某种姿态,而是习惯成自然之后的后天本能,于是这种后天形成的天然,也就流畅而优美,成了令人欣羡的姿态。


    并没有刻意彰显什么,可有些东西,那名为“教养”的无形之物,就在这动静皆宜之中展现出来,足以令旁观者自卑怯懦。


    被那一截皓腕晃了下眼,宋婉忽而想起一周目自己宛如初入贾府的林妹妹,那叫一个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举动之间恨不得跟别人一模一样,不说学人精,也十足是东施效颦。


    也就是那个时候,没少被宋妍暗戳戳嘲笑,她倒是没想到别的,也没多少恶意,就是见一次笑一次,嘴上毫不留情。


    宋婉那时候拿捏不好分寸,只当穿越是一次性的,也没什么底气跟她闹不和,不确定长辈们会帮谁,在她眼中,这些说是家人的宋家人,其实都是外人,连在宋府之中都很难放松下来。


    但现在么,不说后来的富贵养人,就说她后来努力所学的那些东西,那些只有她自己记得的曾经,都让她积累了一定的底气,如今举止更多了从容自信,完全不用去羡慕旁人,紧盯着对方,想要跟对方保持一致。


    “六妹妹以后才是当家主母,我听说六妹夫的家人以后都不会来京中,六妹妹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呐。”


    宋妍这一番话,说得好像是被宋娟夺舍了似的,宋婉诧异回眸,看她那一派沉静的模样,一时不知道这是在夸自己,还是在反讽她嫁了个小门小户?


    “往日里我心思不定,只想着往天上看,没留神竟是被绊了一跤,这一摔,倒让我清醒了很多,以前若有什么对不住六妹妹的,六妹妹也别跟我计较,总是一家子姐妹,咱们都要过得好才是。”


    宋妍目光真诚,转过脸来看着宋婉的时候,也会在脸上显出几分歉意,像是真的为曾经所为悔过似的。


    好吧,没有悔过那么严重,就是真的觉得曾经所为有些不妥当,如今表态,以后都改了。


    宋婉没想到闲聊能够让宋妍聊出这样的真心话,她轻笑:“我可没有五姐姐小气,怎么,五姐姐还得罪过我吗?若是有,给我两片金叶子,我保证以后都不计较。”


    她的出其不意让宋妍一愣,宋妍真没想到宋婉会有这样的答复,看着她摊开的手掌放在自己面前,一双眼中盛满了期待,她没好气地白了宋婉一眼,直接一巴掌拍在她的手心上:“哪里来的金叶子给你,这样贵的赔礼,我该找谁去要。”


    宋婉努努嘴,见宋妍没领悟,做了一个口型“四”,这一下,可谓是正中要害,宋妍还算明媚的心情瞬间跌落谷地,挺直的腰杆都要垮下来一些,显得没精打采的,“侧妃娘娘怎么会有错呢?”


    一想起这桩婚事,宋妍的心中就有怨气。


    孙览这人其实不错,人品好,长相好,家世、学业,也没有什么过分的弱项,但,这要看跟谁比,也要看,这人最开始相看的是谁。


    明明是跟宋娟相看,最后却跟妹妹宋妍成亲,旁人看了,哪个心里头不犯嘀咕,觉得这是妹妹抢夺了姐姐的未婚夫,其实呢?她们都知道,那是宋娟不想要,这才拿宋妍去顶。


    宋婉不太在乎宋妍的心情如何,也不准备安慰,还了她一个白眼:“这不是挺明白的吗?还有什么过不去的?”


    “说得轻巧,你若是我,你也不会比我好到哪里去。”


    宋妍的好脾气维持不住了,反唇相讥的时候很有几分小辣椒的风采,是初见时候的样子了。


    不知道为什么,看她这样子,反而比刚才那种稳重认错的模样看着更加顺延,宋婉微微一笑:“是啊,我身边也没个亲姨娘,上头也没个好母亲,更没有会回护我的祖母,我能做的,要么撕破脸,要么,掀桌子,总不能坐在这里生窝囊气吧。”


    很好,这下是彻底谈崩了。


    宋妍狠狠瞪了宋婉一眼,也不再说别的话,起身就走,那模样,恨不得直接跟宋婉割袍断义似的。


    她走得快,眼睛是往远看的,还把春巧给撞了一下,春巧手中的线轴都差点儿掉了。


    稳住脚步之后,春巧回头看了看宋婉,见宋婉还保持着微笑,心情很好的样子,她也不介意宋妍心情如何了,揉了下自己被撞的肩膀,嘀咕宋妍劲儿大,过来把线轴丢在了宋婉手中:“姑娘自己要来放风筝,倒是动动手啊,难道只看着吗?”


    宋婉无奈接过来,太熟了就是这点儿不好,很难建立属于主子的威严,不过,也没什么,她也不需要别人怕自己,只要该干的事情干好,跟春巧一起聊聊天也没什么不好。


    她随手扯了一下线,见得左右没外人,也不介意跟春巧说说刚才怎么了。


    “我还以为五姐姐是哪根弦搭错了,竟是跟我道歉,原来是要跟我结盟来了,哼,我才不跟她好,哪天被她卖了都不知道。”


    宋妍这个人的立场,真的是很有问题,她被宋娟算计,得了这么一门婚事,不说立刻就安分了,但也就生气了那一时,过后还不是好了,就这样俨然一副墙头草的样子,哪个敢跟她交心,万一这头说要对付宋娟,扭头又跟宋娟好上了卖队友,这种可能,真的是太有可能了。


    宋婉既没准备对付宋娟,也不好奇宋妍能够给出什么样的条件,宋妍那性子,做什么都长不了,不必指望。


    “你也知道,婚后卫明就要选外放,到时候我离了京,就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哪里还管她们这东风西风往哪里吹呢?”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宋婉也不是不能做那个冷眼旁观的人,就不知道宋妍是怎么想的,是准备积蓄力量哪天报复宋娟,还是只想图个心里痛快,拉一个吐槽宋娟的同盟。


    不管她是什么想法,反正宋婉都不准备配合,倒是宋婷——“遇到事儿了,才发现,人家才是亲姐妹。”


    她是三房的,宋妍和宋婷是二房的,往日里宋婉都没觉得什么,反而觉得宋婷对自己很亲近,比对宋娟和宋妍还要更亲一些的样子,如今看,只能说是宋婷的颜控性格使然,有对比的情况下,她会对自己更好一些,但这种好,不会涉及真正的利益。


    通风报信是可以的,但其他的,比如说只跟她一个好,那就纯属奢望了。


    这个被忽视的事实被今天这桩事摆在了明面上,宋婉多少有几分意兴阑珊,她稍稍走神,手上扯着的线突然一紧,竟是扯不动了,再一看,好么,风筝挂树上了。


    经典的燕子风筝就那样挂在了书上,被风吹得翅膀鼓动,却始终不得动弹,圆头圆脑看过来,看上去还真有点儿可怜。


    春巧听得宋婉泛酸水儿,还觉得有些好笑,见她为风筝挂树而变了脸色,终于是忍不住笑起来:“姑娘这心思,风筝都看不下去了。”


    多幼稚啊,非要谁跟自己好,只跟自己好,还以为姑娘长大了,如今看,还是那个小姑娘。


    几乎是看着宋婉长大的春巧,对宋婉的亲近感,大约是仅次于孙嬷嬷的,哪怕宋婉变了脸色,她也没多少惧怕,从荷包之中取出小剪刀来,递到宋婉面前,“一剪解千愁,想不通的就不要想,总不能把自己也挂树上吧。”


    这个玩笑话一点儿也不好笑,宋婉心生警兆,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作者有话说】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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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62章 第762章


    八周目


    宋妍的婚事没有什么波折,跟之前的几次都一样,孙家展现出了足够的诚意和重视,宋妍这人别看在某些事情上好像有点儿作,但对成婚这样的大事,态度从来是认真且坦诚的。


    无论是婚前的准备,还是成婚时候该有的态度,她都表现得很好,以至于坐在那梳妆镜前一身红嫁衣的她好像是换了个人似的,让宋婉多看了两眼。


    “时间过得可真快!”


    宋婷感慨着,宋娟嫁人之后,她跟宋妍的关系飞速好转,不,不能说是好转,应该是飞速亲近起来,同为二房的庶女,立场本来就差不多,以前是因为宋娟在,宋妍总是跟宋娟作伴,宋婷难免落单,现在没了宋娟,宋妍又变得稳重了一些,也愿意拢着宋婷,宋婷就自然而然跟她更加亲近起来。


    这一点,是宋婉比不了的,该怎么说呢?哪怕是美貌,也不能仅仅凭着美貌吃尽颜控的福利。


    就好像那一次在灵山寺放风筝,分明就是宋婷被宋妍说动,想要当个中间人,让她们两个和好或者怎样,但最后的结果,不尽如人意。


    为此,宋婷并没有什么愧疚之意,没觉得自己瞒着宋婉“去灵山寺放风筝的初衷是被宋妍说动”这件事有什么问题,事后连一句解释都没有,让宋婉难得地为此耿耿于怀好几天,最后也只能在宋婷自然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的态度之中释然。


    如同那必然被断线的风筝,事情已经发生,对方没觉得有什么,她这里再抓着不放,就成了自己一个人的固执了,毫无意义,反而为难自己。


    “是啊,过得真快!”


    宋婉附和一句,看着宋妍的那一身红嫁衣,仿佛也看见了自己的。


    同是红嫁衣,宋娟的,宋妍的,和自己的,都不是一样的,这里面固然有各人喜好不同,什么你爱牡丹,我爱荷花的,还有就是身份等级不同,宋娟即便是世子侧妃,但豫王府到底不同寻常人家,在她的嫁衣之上,用上一些皇室专属纹样是没什么问题的,就是嫁衣之中多加一些金丝都是正常的。


    宋妍嫁给普通的官宦人家的儿子,且孙览还是白身,她的嫁衣上就要更加凸显家族的分量,却又不能真正跟那些官员夫人比肩,到了宋婉这里,她倒是嫁给官员了,还是京官,但,家世地位,身份等级,各方面的差距也让她不得不在嫁衣上有所展现,不说比宋妍更次一档,却也绝对不是最好的那个。


    不仅仅是嫁衣,还有首饰,以及嫁妆上,前两者不必说,都有等级规矩在,不能免俗,到了嫁妆这等实惠上,更是多有不同。


    宋娟的嫁妆是最丰厚的那个,被孙嬷嬷惦记了一笔的为宋如准备的那些大件家具和摆设,充在宋娟的嫁妆之中,少说也填了三分之一的箱笼,剩下的三分之二,就是公中出的嫁妆。


    在这方面,因为宋家如今还在的几个姑娘都是庶女的关系,这份公中出的嫁妆都是一视同仁的三千两。


    放在各房,各有添加,不算宋老太太以及一些亲戚女眷给的添妆,这三千两能够置办的东西可不多,田产,铺面,不能一点儿不带,但要全凭这三千两买下,可真是太小看望京的地价了。


    于是还要看各房的添补,比如说宋二夫人就是个大气的,宋娟出嫁,即便是世子侧妃,等同于妾的位置,但看豫王府的面子上,宋二夫人还是给了一个小庄子作为嫁妆,给宋娟充门面。


    李姨娘总是吝啬,总是从宋娟那里要钱,连她的嫁妆都想要盘剥一二,也未尝不是看到宋二夫人给的多,这才心生贪念。


    到了宋妍这里,宋二夫人也给了个小庄子,比宋娟那个地段更远一些,也更小一些,但数量上的一致,也算是一碗水端平了。


    宋夫人不在,她的添妆却没落下,专门置办了两套价格略有几分差异的首饰,随信一起送到京中,直接送到了宋二夫人的手上,宋婉都是事后见到那嫁妆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儿。


    宋大夫人也送的是首饰,跟宋夫人不约而同的处置,让宋娟和宋妍哪个都挑不出错来。


    只看她们送的东西,宋婉就觉得自己差不多也就是这样了,她没指望从宋夫人那里得到什么好东西,毕竟宋夫人还有个亲生的女儿,若有好的,也都是给了宋如,不会贴到自己这里。


    而宋二夫人,又不是她的母亲,那什么望京外的小庄子,她就不要想了,最多就是期待一下自己那三千两的嫁妆能够买点儿好东西。


    这里面,估计有一千两是压箱银,剩下的两千两,理论上能够买些田产铺子衣裳首饰以及家具摆设的,实际上,以现在的物价,还真的不算什么。


    宋婉这般盘算一下,觉得孙嬷嬷那时候惦记为宋如准备的家具摆设,也不是没有道理的,若有那些充门面,这三千两还能显得充盈一些。


    不过,也用不了,古代社会等级分明,连家具摆设上都能显出三六九等来,宋如那时候定的亲是中岭县子,也是宗室,也是皇亲,她能用的东西,宋娟嫁进豫王府也能用,但宋妍就用不了了,宋婉更是不行。


    换言之,惦记也是白惦记。


    孙嬷嬷一叶障目,没想到这些,宋婉也是后来才想到的,没想到她还无所谓,想到就觉得有些可惜,思维一联想,就想到了为何古代退亲容易结仇,且伤筋动骨了。


    姑娘家这边儿准备的嫁妆可都是看着男方的身份地位来的,也就是说冲着男方这边儿量身定做的,结果男方一退亲,好么,这些东西全废了,这不是沉没成本,什么才是沉没成本?


    总不能下一次说亲,还用一样的嫁妆吧,多晦气。


    也就是宋家没那么讲究,宋如后来的婚事也顺畅,否则,这些为宋如准备的嫁妆,只怕宋娟都不稀罕用,生怕带坏自己的运气。


    宋婷站在宋妍的身边儿,摆弄她妆台上的那些钗环,笑着跟宋妍说话,姐妹两个的亲近肉眼可见。


    宋婉没嫉妒,但多少觉得自己这边儿也被冷清了,但这样大喜的日子,姐妹围着宋妍道喜才是正常的,她也没让自己那点儿别扭心思显露出来,笑着附和两人的话。


    “五姐姐这一出嫁,接下来就是六姐姐了,很快就剩我一个在家了。”


    宋婷仿佛不舍得,看看宋妍,又看看宋婉,宋妍今日算是盛装打扮,本来就艳丽的模样,还要更明艳几分,说是气场全开也不为过,宋婉倒是一贯的好颜色,打扮得喜气又温柔,却到底不如红色扎眼,没有夺了宋妍的风头。


    这样两张好看的脸,宋婷都不知道要看哪个,看看这个不舍得,看看那个,也不舍得,索性一手拉了一个,像是如此就能都拉着不放似的。


    “你这可是恨嫁了?”


    宋婉随口一句,好像玩笑,暗戳戳刺了宋婷一下,她是看出来了,宋婷真的没觉得有什么对不住自己的地方,倒让她自己白生闷气了。


    宋婷羞恼,叫了一声“六姐姐”,惹得宋妍笑起来,“以后还有见面的时候,这会儿就舍不得了,难道以后都不见了吗?”


    她这话说得成熟又冷清,总给人一种不好的感觉,像是一语成谶似的。


    宋婷没接话,宋婉也有意忽略过去,那日在灵山寺上那种不好的感觉又来了,都不知道是替宋妍预警,还是觉得自己这一次又选错了。


    时间越是临近婚期,宋婉就越是有些不安,像是得了婚前恐惧症似的,可能是以前几次的结果都不太好,留下的心理阴影太深了吧。


    宋婉努力自我调节着,可还是不免在欢笑的时候神色游离,像是无法全心投入其中。


    “来了,来了,新郎官来了!”


    外头丫鬟报喜,一叠声的热闹,一个人说,然后一群人说,一句传一句的,传到窗前,几乎都是众口同声了,热闹劲儿霎时就起来了。


    “快,快,快,盖头,盖头!”


    喜娘也有些着急忙慌似的,急忙找来盖头,两个丫鬟托着两边儿,端端正正给宋妍盖上了,还整理了一下垂下来的四角,坠着珍珠的四角轻轻摇晃,润泽的光有几分晃眼。


    宋婷待不住,一声“我出去看看”就直接离了房间,往前头去了。


    宋婉无奈失笑,这欢快模样可半点儿没有要嫁人的意思,她也要去外头看看,临走到门口,又回头,对宋妍说了一声“恭喜”。


    红盖头遮住了宋妍的面容,只能听到盖头下一声浅笑:“我也提前给六妹妹说一声恭喜了。”


    到了宋婉婚嫁那日,宋妍肯定也是要回来看看的,参加一下婚宴,但那时候,她的身份就是孙览夫人了。


    宋婉好像明白了她的意思,微微点头,也不管宋妍是否能看到她的这份回应,快步离开。


    至亲至疏的,不仅是夫妻,也有姐妹,留着一半相同的血脉,本应是最亲的,可很多时候,她们很难拉近彼此的距离。


    【作者有话说】


    晚安!


    挽手结伴行,笑语皆盈盈,相别双泪眼,东西自伶仃。


    第763章 第763章


    八周目


    一般来说,像是成亲这样的大事儿,都要好好不酸一下日子,选一个好天气的,可成婚的那日天气好,不代表三朝回门那日天气还好。


    宋妍回门的那日,天色就有些阴郁,她才下马车的时候,淅淅沥沥的小雨就下起来了,最开始的几滴雨点还没能让人反应过来,后面就连成了线,连成了片,直接下成了雨帘。


    “快,姑娘,伞!”


    “这边儿走,哎呀,这砖怎么松了。”


    “小心点儿,别崴了脚。”


    一阵忙乱,即便车上有备用的伞,但事到临头,还是不免湿了裙摆,让人平白添上些恼意。


    “这可真是天公不作美。”


    宋婷一路小跑,好容易跑到廊下的时候,身上的衣裙也有了明显的湿点,斑驳得有几分狼狈,也像是某只落魄的小猫,不得不在毛发未曾湿透之前躲在檐下,望着雨帘发呆。


    丫鬟已经去取伞了,宋婉和宋婷一并站在廊下,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裳,她跑得更快一些,身上有些湿痕,但并不算太明显,也许走到室内的时候就已经干了,或者被那室内的香炉一熏,就会干透了,再也看不出来痕迹。


    雨水带来的潮气总是湿黏的,没有那么干爽,回去再换衣服也是麻烦,看了看天色,宋婉准备就这么去,这雨下得突然,他们应该都能理解才对。


    “姐姐不回去换衣服吗?”


    宋婷看了看自己的裙摆,她跑得快,没注意落脚点,也不知道是从哪里迸溅上了这许多泥点,看着很脏。


    宋婉的裙摆上也有泥点,不过,她不想回去换了。


    “就这样吧,估计他们也是一样的,一会儿见了五姐姐,正好,你就带五姐姐回去换换衣裙,你也跟着一起换了。”


    宋婉不想耽误时间,古代没有手表,在时间的掌控上,她如今倒是习惯看天色分辨时间了,但这种阴雨天,显然也很难看出什么天色来,她怕前面久等了,若是她们到得太晚,反而不美。


    宋婷不想一个人回去换衣服,若是有宋婉在,两人一起迟到也没什么,可若是只有自己迟到,那就这样吧。


    略纠结了一下,再抬头就见宋婉已经往前走了,宋婷赶忙跟上了宋婉的脚步,边走还边抱怨:“六姐姐如今待我可是不如以前了,以前六姐姐总要等一等我的,这会儿就自己走了。”


    “我知道你肯定跟着我的,我的脚步又不快,就不用专门站着等了。”


    宋婉嘴上说得轻快,心中却想,你也知道是以前啊!


    她以前总觉得宋婷是跟自己关系最好的,起码自己要排在宋娟和宋妍前头,没想到那一次灵山寺放风筝,让宋婉深切认识到了什么叫做亲姐妹,人家二房的才是亲姐妹,她这个三房的,再亲都是虚的。


    这一层假面戳破,她就觉得以往种种果然还是自己瞎了,认真反思,她其实也没必要在这上面攀比,更没必要起什么嫉妒心,在她心中,宋婷也不是一开始就在第一位的,以前还是宋如,后来,也就是后来……算了,多想无益,反正以后,就是寻常姐妹即可。


    宋婉想通了这一点,日常并没有做什么,但对宋婷的态度上,还是有了些不同,以前每每见到人,还没说话,就先笑了,如今,也笑,不过就是扯扯嘴角,笑意都不达眼底。


    这份态度的变化有些微妙,宋婉掩饰得再好,身处其中之人还是会有所察觉,宋婷就觉得有些不对,但又觉得可能是自己的错觉,不好开口问,否则倒像是心虚的那个。


    宋婉在前头大步走着,宋婷在后头跟着,好容易齐平了一些,宋婉的脚步就好像快了两分,等着宋婷调整脚步跟上两步,她又慢两分,跟她错开了身形,就这么忽快忽慢,忽前忽后的,两人几乎少有并肩而行的时候。


    这种都是小事儿,认真计较起来,像是心中多思似的,宋婷几次想要开口问,却又不知道要问什么,只觉得不上不下,有些难受。


    宋婉仿佛没察觉自己给宋婷造成了多少困扰,脚步轻松,心中还能哼着歌,走到前厅见到宋妍,也是笑着行礼:“五姐姐,五姐夫。”


    宋妍和孙览视线齐齐看过来,一同还礼,两人身上还是红衣,看着就仿佛还是新人的模样,这一同还礼的时候,还很有几分默契感在,一看就觉得生活幸福。


    宋婉的目光在宋妍的妇人髻上晃了一下,再看她嘴角笑容,微微点头,还行,看起来不错。


    孙览并没多看,他如今虽是姐夫,却更要注意跟小姨子保持距离,视线也只是一晃就收了回去,依旧跟宋二老爷说话,这可是正经的岳父,自然要好好背考较一番。


    宋二夫人见到宋婉和宋婷过来了,就让她们两个跟宋妍去私下说话,等宋妍走到身边儿的时候,她又温和道:“你姨娘也等着见你呐,且多跟她说说话。”


    宋妍这一出嫁,秋姨娘像是了了一桩心事,病了一场,她自己不敢声张,生怕让人传什么不好听的话,连大夫都不请,只拿以前的方子买了药偷偷吃,都是在外头药铺煎好的药带回来的,房间里药味儿都没多少。


    这件事,外头人不知道,宋二夫人却是知道的,这才多说了一句,让宋妍上点儿心。


    “是,女儿知道了。”


    宋妍规规矩矩应了,跟宋婉和宋婷出去,宋婷留意到她裙摆也有了泥点,嘴上就抱怨起来:“好好的天,突然就下雨了,让人一点儿防备都没有,溅起来的泥点子都在裙子上了,鞋子也湿了。”


    古代的鞋子,固然也有木屐之类的防水鞋,但普通的绣鞋却很难防水,千层底的鞋子穿起来舒服,碰上泥水基本就毁了,那湿哒哒的感觉,实在是不好受。


    “早上出来的时候看着也不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宋妍也抱怨了一句,跟宋婷一并往前走,到了前面转角处就分开了,各自回去换衣服。


    宋婉落后一步,也跟着分开,她准备回去多磨蹭一会儿,最好等到吃饭的时候再出来。


    这时候又要庆幸三房的院子离二房还有些距离了,否则,她们有个什么动静,她这里想要装作听不到都不行。


    春巧一进屋就要给宋婉找衣裙,看到孙嬷嬷找出来放在一旁的,不由得笑:“就知道嬷嬷比我贴心。”


    “我还说你们要更早回来换一换呐,这会儿可是见了人了?”


    孙嬷嬷一边递上热茶,一边打量着宋婉身上衣裙如何,轻轻拍了拍那些沾上的泥点。


    “见了,一起回来的。”


    春巧说起宋妍的衣裳也脏了,也要回她之前住过的房间去换衣服,她们这才散开的。


    宋婉把脏了的衣裙脱下来,不着急套上干净的,又坐到梳妆台前摆弄自己的钗环,见她这不着急的样子,孙嬷嬷就急了:“姑娘快换上,别一会儿迟了。”


    “不着急,五姐姐肯定要跟姨娘多说几句话的,这时候着急出去也没什么意思,若是天气好,还能在园子里坐坐,这种雨天,到哪里都少不了泥水,也只能在屋里呆坐了。”


    宋婉不想那么快过去,宋妍若是没来,就她跟宋婷,也没什么好说的,若是有了宋妍,她们两个说得开心,自己仿佛也没必要非要插言。


    这么想着,她愈发懒散了,看着茶杯中浮沉的红枣,笑着夸赞孙嬷嬷记得她的话,“嬷嬷倒是记得红枣补血呐。”


    “若是人参燕窝,怕不能天天吃,这等红枣,实在是寻常,多吃几颗也无妨。以前也不知道还能拿来泡茶,多亏了姑娘说了,这才多了一种吃法。”


    孙嬷嬷知道宋婉换话题的意思,不再提之前的话头,顺着转移了话题,跟宋婉说了说养生经。


    这等寻常的养生经,人人都能说两句,真假多少就难以分辨了,孙嬷嬷还算是有见识的那些,那些“老人言”她听得不少,记得不少,如今说起来,也是头头是道。


    宋婉有一搭没一搭跟着聊,聊到最后说:“这样的天气,就在屋里随便说点儿闲话就很好了。”


    若是有的选,她宁可跟孙嬷嬷和春巧多说两句闲话,也不愿意去跟宋妍和宋婷聊天,委实没什么好聊的。


    但,该去还是要去,没有真的等到人家来叫吃饭,宋婉是在饭前过去的,跟宋妍和宋婷没说两句话,那边儿就摆宴了,宴请姑爷可是大事儿,宋二老爷和宋鸣都在,宋二老爷不必说,到底是长辈,做岳父的,跟姑爷很难亲近起来,宋鸣这个大舅子却不一样。


    “没想到最后竟是你娶了我妹妹!”


    宋鸣劝酒很有一套,他一个人就能说得热火朝天的,孙览有些招架不住,喝得脸都红了。


    隔着屏风,这边儿也都能看到那边儿的情况,宋妍看得气恼,也不知道是恼孙览明明没酒量还硬喝,还是气恼宋鸣不停劝酒,手上的帕子都要揉碎了,一颗心全在屏风那头。


    宋婷看着她这样,悄悄戳了戳宋婉,让宋婉也看,她自己偷笑起来,满是揶揄之色。


    宋婉笑笑,眼神儿都没怎么偏,半点儿没有点破的意思,成亲了嘛,知道顾着小家了。


    【作者有话说】


    晚安!


    第764章 第764章


    八周目


    孙览喝醉了,好险没能走成,出门的时候都有些摇晃,一张脸红得仿佛还在醉酒状态中,上马车的时候还踩空了一脚,幸而宋妍就在他身侧,扶了一把,不过宋妍的力气也不大,这一把扶得自己也歪了下,被身边的丫鬟托住,那场景,看着还有点儿好笑。


    宋二老爷转眼就说自己儿子:“就知道喝酒,看看都喝成什么样了。”


    回门这天,也不好留姑爷在家里头住,通常都是吃一顿饭就回去的,所以即便醉酒了,孙览还是要回去,这一会去被孙家人看到,还不知道要怎样想,莫不是宋家有什么不满意的,不然怎么这样把人灌醉以作教训呢?


    宋鸣不好意思地笑笑,他喝得也不少,就是有点儿滑头,不似孙览那样每一杯都喝完了再满上,他每一杯最多喝两口,再满上跟人敬酒,如此一来,好像自己也喝了一杯整的似的。


    家中的丫鬟能看出来,只不说,还为他遮掩,就糊弄孙览一个不熟悉的。


    “他小时候我还看顾过他,没想到他竟然娶了五妹妹,多喝两杯有什么?”


    宋鸣嘴硬,自己也知道这个说法有点儿站不住脚,话一说完,一溜烟儿跑了,宋二老爷不是那种爱上家法的,本来就没有大好日子打儿子的意思,但见他溜得快,又觉得不打好像亏了,冲着他踹了一脚,那一脚踹得及时也不及时,只擦过了宋鸣的衣角,毛都没伤到就落下了。


    幸而大门已经关了,否则这一幕被外人看了,还不知道要怎么揣测这一对儿父子关系呐。


    宋婉和宋婷跟在宋二夫人身后往回走,宋二夫人侧目看到宋婉,把她拉到身边来,又跟她说了些训导之类的话,温温柔柔的声音,像是在教她人生道理,并不让人厌烦。


    “……这时间也快,你在家的日子也不久了,可还有什么缺了的,只管说出来,早早给你补上才好。”


    宋二夫人说到这里,又觉得头疼,扶了扶额角:“那陪嫁的下人,你可有什么想法?”


    宋家不曾分家,家中的下人理论上都是宋老太爷的人,可事实上,每一房的夫人嫁进来都是要带着些陪嫁的下人的,这些下人又和宋家原来的下人通婚,生了家生子,如此一代代的,可以说三房各有自己的下人。


    宋婉是三房的,她要出嫁,嫁妆问题都还算好说,公中该出多少,宋二夫人也不贪,但下人这一块儿,理论上该是宋夫人操心的,如今都托给了她,她若是把二房的下人给了宋婉,实在是不美,可若是去指派三房的,宋夫人还活着呐,可轮不到她指挥三房的下人,这么说来……


    宋二夫人心里头犯愁好久了,这一样本应该是早早定下来的事情,到现在都还没个结果,也是她不知道该怎么说的缘故。


    宋婉一听就知道宋二夫人在烦恼什么,这种事儿的确是不好说的,她浅笑:“母亲来信说过此事,我房中的孙嬷嬷一家还有春巧一家都跟着我,剩下的,只看婶娘安排。”


    除了各房的下人,宋府之中也有一些可谓是公用的下人,这些人繁衍生息也有两三代了,随便找出一家子带走,也不困难。


    宋二夫人一听就松了一口气,脸上重新笑起来:“知道你是个稳妥的,既是这般定了也好,你放心,一定给你挑个好的,好歹要把外头的庄子铺面管起来……”


    这些经济道理,之前也讲过,还给她们教了怎么看账本,如今说来,就是老生常谈了。


    宋婷不耐烦听,直到岔路口才站了站脚,跟宋婉一起行礼,目送宋二夫人回房,宋婷还不想就这样散了,拉着宋婉的胳膊,非要说去她那里转悠一圈儿。


    小雨如丝,太细密了,未及落地,就被温度蒸发成雾气,于是这雨下得美,朦朦胧胧的,颇有一些意境,普通的园子都能被衬得如同仙境一般了,若不是雨天实在是不好行路,又容易脏了衣裙,实在是游玩赏景的好时候。


    宋婉其实有点儿出游的冲动,这样的日子,若是在灵山寺上,只看看那山景,也是极美的。


    在房间之中呆坐有什么意思,即便湿了鞋袜,也该出去走走才是。


    “我想出去走走,雾中仙游,别有一番意境。”


    宋婉直抒己见,一双眼中似乎已经看到了空濛山景,别有幽情。


    宋婷愣了一下,随即拍手笑:“六姐姐跟我想到一起去了,我也想要出去走走呐,同行,同行!”


    这时候的天色其实有些昏暗,毕竟下雨了,都见不到日头在哪里,出城是不太可能的,只能在城中转转了。


    城中也有高处,选个酒楼之类的,凭栏远眺,就是极美的景色了,鳞次栉比的街道,檐角低回的房舍,轻轻摇晃的金铃和那躲在檐下叽叽喳喳的鸟雀,绿树红花金铜鼓,灰瓦白墙粉黛河,目之所及,缤纷色彩融入水墨意境,悠然神往只需一眼。


    看着这样开阔的景色,心情仿佛都疏朗起来,什么情情爱爱,算什么呢?不过是清风拂面,任尔东西罢了。


    六月十三,宜嫁娶。


    天气晴朗,草木青青,两日前才下了雨,空气中也没有多少燥意,干湿度正正好,让人感觉舒适。


    宋婉穿上红嫁衣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的绝美容颜,所思所想却已经不在铜镜之中了。


    春巧帮她扶了扶头上的金钗,今日的钗环比往日更重,华美的钗头有些分量,便容易下坠,显得歪,往日里不算什么,歪了或许还别有风情,但今日不成,都要正正好才行。


    良辰吉日,错一点儿都不是大喜的兆头。


    “姑娘今日可真美。”


    孙嬷嬷看得眼含热泪,她想要站起来服侍什么,被宋婉拉了手在身边坐下,宋婉自己起身,对着孙嬷嬷拜了一拜,在孙嬷嬷一叠声“使不得”想要站起来的时候,春巧压了一下她的肩膀,笑着说:“姑娘是敬重嬷嬷。”


    “再怎么敬重,也不能……”孙嬷嬷还觉得受不住,勉强侧身避了避。


    宋婉也没强求,只认真把这一礼行完:“嬷嬷待我真心,我待嬷嬷,难道还不能如长辈那般吗?”


    对原主来说,孙嬷嬷所替代的就是母亲的角色吧,只看她以前对原主的心,宋婉就觉得这一拜对方受得起。


    一大早就开始收拾了,这会儿收拾好了,时间还早,宋婉又坐了一会儿,宋婷就过来了,她倒是来得快,陪着宋婉说了一会儿话,再等等,就等到了宋妍。


    “六妹妹这一嫁,家中只怕更冷清了。”


    宋妍也不知道是怎么想起这个话茬来的,这话说得,惹了宋婷一个白眼,倒也没跟她争辩。


    宋娟是豫王世子侧妃,不好随意出行,她只让人送了礼过来,并没有亲自过来见见,宋妍来了之后知道这一条,又忍不住说了几句牢骚话,颇有点儿影响人的心态。


    宋婉不跟她计较,一直等到花轿临门,蒙着盖头,被丫鬟扶着来到门口的时候,宋鸣已经等着了,“六妹妹,今日我送你出门。”


    被宋鸣背出门,送到花轿上,宋婉心中有些紧张,也有些怅然,若是宋宣在,今日就是他背着自己出来了。


    吹吹打打,一路鼓乐相伴,摇摇晃晃的花轿把宋婉送到了地方,她前脚进了门,后头跟着的嫁妆还有小半在外头。


    卫明的父母没有来,坐在高堂位置的是他的师长,天地君亲师,如此这般,也是礼数。


    宋婉蒙着的盖头虽薄,但那层叠的绣花还是遮挡了视线,她并未看清堂上都有谁,三拜之后就被送入洞房之中,坐等揭盖头仪式。


    绣着百合花的盖头很有些雅致,被挑起来之后,宋婉顺势抬眸,视线对上卫明看过来的眼,点点笑意就如浮光跃金,晃得人心痒。


    “婉婉……”


    卫明黑眸明亮,语带深情,惊艳之外,更有欣喜和满足。


    “光……夫君……”


    宋婉差点儿忘了改口,虽然也可继续叫“光大哥哥”,不过,身份变了,总还是要变一变称呼才好。


    而且,叫“夫君”,对自己也是一种提醒,这一周目,自己的夫君是卫明,卫光大。


    “婉婉可要先吃点儿东西,我去外头敬酒,今天恩师也来了,需要好好招待一番,还要劳累婉婉先等等了。”


    卫明总是这样有条不紊,纵然一时失了神,很快也能条理分明地把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排好顺序,分好主次。


    他这样理智,看得宋婉很是安心,都说嫁人要选择嫁本来就很好的人,这样有责任感有头脑的人,应该就是很好的人了。


    如果这一次再错了,那什么才是对的呢?


    这一夜,酒香醉人,红烛照囍,流到天明的烛泪,似是想要为圆满幸福的生活画一个句号,可惜,世事难顺意,世情不由人。


    理想与现实的矛盾尚且是千古难题,何况是在古代的层层枷锁之下,一个规矩就是一个束缚,束缚成茧,那被包裹在其中的人又该怎样破茧而出呢?


    【作者有话说】


    晚安!


    明天番外!


    第765章 第765章


    番外一


    窗外,月朗星稀。


    窗内,烛火明亮。


    铜枝立雀,鹤首衔枚,铜炉之中,烟氲如雾,袅袅香气,萦绕周身,珍珠帘内,长裙委地,一只绣鞋于裙摆下方微微显露一点雪白,玉足玲珑,尽在臆想,那珍珠帘后的面容,若有几分惊,看着面前跪地的丫鬟。


    “……你说的这些,我都不知道。”


    她口中喃喃,音若清泉,又清又脆,似夹着一股山中清澈的水汽,于是那音尾便也多了几分湿润之感,若有泪凝于睫,若有泣哽于喉,万千感慨,全在一句之中,委婉动人。


    跪在地上的丫鬟有几分狼狈,她的刘海儿一缕一缕的,好似被什么打湿了一样,垂在胸前的发尾也多了水汽,不仅如此,她身上也都是水,从她衣裙上落下来的水湿了地毯,更让她的身形愈发消瘦,好似水鬼一样。


    于这深夜之中,烛光之下,好似来寻仇的幽鬼。


    说是寻仇,大约也的确是吧。


    “夫人当然不会知道!”


    丫鬟有着好看的眉眼,是那种标准的狐狸眼,随便一个眼光给到别人,都像是抛媚眼一样,以往,因为这一双眼,受了贬损,也受了褒扬,如今,这一双眼中含着怒意,含着泪水,灼灼逼人,又显出些刚烈之气来。


    “夫人只顾着自己活得开心,哪里管旁人如何,大人为夫人挡下多少,夫人只做不知,从不为大人分忧,便是夫人不能生,大人也从未责怪,夫人竟是也从不想着让大人纳妾,生养儿女,夫人如此自私,知道那些又能如何?!”


    她若是只为自己发声,一个勾搭卫明而不成的丫鬟,仿佛也没什么好说的,即便是宋婉身边的丫鬟,即便是宋婉救了她入府的丫鬟,做出这样的丑事来,也当自觉羞愧才是,然而,她并不觉得自己羞愧,反而觉得宋婉有错。


    宋婉几乎要气笑,可想到她之前所言有关荣王世子的那些事情,她沉下脸来:“你是如何知道他曾拒了荣王世子?”


    丫鬟仰起脸来,她似乎专门找了一个角度,仰着脸,嘴角勾出一抹笑意来:“夫人见我,不是说脸熟么,怎么就没看出来我与夫人还有几分相似?”


    她大约专门在铜镜之前研究过好几次自己的容貌,很知道什么样的角度更为想象,即便这会儿妆容都被水冲刷掉了,那一张脸,还是能够看出那几分相似来的。


    “当年世子殿下将我送给大人,只为换取他退婚,或者说换取夫人,被大人拒绝了……”


    丫鬟所言,宋婉是头一次听说,她是真的从未听卫明说过还有这样一件事,那是在他们成婚之前,还是在京中的时候,卫明还在京中做着一个小官,成天因为各部门扯皮而头疼,说不定还要天天加班,没多少时间外出,但,他是什么时候认识荣王世子的?


    哦,对了,荣王世子也是有心夺嫡的那个,所以在各部门之中肯定也有人手,他想要认识不难。


    更不要说是荣王世子主动找他,为了什么呢?哦,对了,是灵帝宝藏,大长公主府的灵帝宝藏不能说跟宋婉有关,但它的发现,的确跟宋婉有那么点儿关系,这种发现者的功绩,只怕在荣王世子那里,已经记下了宋婉的名字,但当时忙着发掘灵帝宝藏,又忙着避开皇帝耳目,荣王世子也没工夫对宋婉如何,过后发现宋婉定了婚,这才找到卫明。


    宋婉最开始没想明白为何荣王世子想要得到自己却要找卫明,迷茫了一瞬,哦,是了,夫为妻纲,定了婚,有关妻子的事情就要问问当丈夫的那个了,倒是比问宋家还便宜些,卫明只是一个小官嘛!


    有些事儿,说出来好像耸人听闻,但那种为了自己能够升职,把自己的妻子儿女送给上司的事情又不是没有过。


    荣王世子找卫明提出这样的要求,也并不是一定要让卫明戴绿帽子,也给了他退婚的选择,本身还是不想把事情闹大的,结果却被卫明给拒了,然后,就是卫明找自己说想要外放,说在京中处处掣肘,做不成多少事情,还要外放才更能发挥理想。


    那时候,卫明还问自己,会不会因为他婚后就要外放而觉得他骗婚,会不会为此而退婚。


    宋婉后知后觉,他那时候的问题不单单是出于对骗婚这种可能的顾虑,还有对自己的考验吧,若是自己不能接受跟着他外放到远方,也就意味着自己不能跟他“共苦”,如此一来,退婚也就成了自己嫌贫爱富的罪状,一旦退婚,卫明不必得罪荣王世子,不必非要离京外放,她如何,也就不关卫明的事儿了。


    当时觉得对自己好的问题,如今听来,倒像是被斟酌被选择了。


    宋婉一时愣怔,那么久以前,她就差点儿失掉这桩姻缘吗?那他那时候的问题,考验之外,是不是也有犹豫呢?


    从寒门子弟到京中官员,这中间所经历过的漫长努力,所付出的精力钱财,都不能尽数,只为了一桩婚事,为了一个女子而废掉,对一向理智的他而言,是不是也有些不值当呢?


    是啊,是有些不值得的。


    怎么就忘了呐,之前那个周目,差不多的困境,他选择了放手,这一次,他本也可以选择放手,只是自己不曾退,自己坚持要跟他共进退,说什么外放也很好,还能看看外头的风景。


    她的话,把他逼得不能再退,若是退就要失了风骨,失了为人的根本,于是他抗住了荣王世子所带来的压力和威胁,没有退婚,然后,他们婚后就外放了,并未在京中久居。


    宋婉拍了拍额头,她真是越过越糊涂了,明明卫明以前当京官也没说要外放实现理想抱负的,为什么这一次就要外放呢?


    他说得好听,说什么看宋宣如此,就也想过,他可能的确想过,但没有做的缘故,不是已经表明了他的选择吗?后来因为荣王世子的缘故不得不外放,又该是什么心情呢?


    被自己连累蹉跎至今的他,又是什么样的感受呢?


    宋婉脑中纷乱,以往所知道的事情突然颠覆,让她有些头晕目眩,觉得自己思绪困顿,再难理清头绪了。


    丫鬟还在说:“大人当时就拒绝了,并未多看我一眼,我却不甘心,奉了殿下的命令入府……夫人对大人从未上心,又凭什么占着大人的好?我只在旁看着,都心疼大人的付出……”


    “你心疼,你凭什么心疼!”


    一旁的春巧再也听不下去了,挺身而出,有意为宋婉挡下这纷乱如刀的言语,都是孩子娘了,但春巧的性子也没多少变化,这时候满心满眼,都在心疼宋婉,心疼宋婉的好心成了这般恶果。


    “若不是夫人救了你,你还不知道在哪里,便是你有意装的,难道夫人救你不是真的,入府之后,更是善待,从未有过苛责,你在哪里能够过这样好的日子,你竟是还不知足,吃里扒外而言,说得那样好听,妄图爬床而已,好似什么人间真情,真是可笑!”


    春巧一说就刹不住车,指着那丫鬟骂,她骂得凶,自己的手都在抖,显然也是气得不轻。


    见她这样气,宋婉反而从那种不知道如何形容的糟糕情绪之中抽离出来,在后面拍了拍春巧的胳膊肘,终于站起身来,拨开那珍珠帘走出来,珠光摇曳,满室生辉,那一张绝美面容并没有因为几年过去而有所磋磨,反而因日子顺心,而愈发光华璀璨。


    “以往皆不论,这一次,我也令人救了你,之后,你就走吧。”


    宋婉声音淡淡,居高临下看着那丫鬟,看着她故意仰着脸给自己看,似乎能够看到她眼中闪烁的恶意,“念在你并未作出什么大错来,你走吧。”


    无论多少次,宋婉依旧不习惯对下人赶尽杀绝,做错了事就要死?不至于,真的不至于,赶出去就是了,真有那种难处理的,最多不过发卖报官而已。


    “夫人若是真的这般大度,为何不为大人纳妾,传宗接代,夫人自己生不了,就不让别人生吗?”


    不愧是在宋婉身边做了几年丫鬟的,对方的精准攻击还真的让宋婉心头好似针扎一样不痛快。


    “闭嘴,贱婢还敢犬吠!夫人不教训你,我来教训你,让你知道知道做下人的规矩……”


    春巧气急叫骂,声音落在了后面。


    宋婉没有理会那丫鬟,也没招呼春巧,独自走出去,走到外面仰头看了看明月,明月高悬,莹白皎洁,那一层银辉披在身上,也多了几层清冷之意,看明月高悬,不独照我。


    卫明对人好,于是,就也有人把他记在了心里,心心念念就想要为他分忧解难,在那丫鬟看来,卫明如今最大的忧就是子嗣之忧,最大的难,就是因为自己不能回京做官?


    这等偏见,委实肤浅,也许卫明离京外放有自己的缘故,但他回不回去,可不是区区一个荣王世子就能做主的,卫明肯定也有自己的考量,只是那些考量,不为外人所知罢了。


    【作者有话说】


    晚安!


    第766章 第766章


    番外二


    夜风有些凉,拂动发丝,似能嗅到风中的花香,些微水汽,混杂其中,便成了那薄雾的实体,宋婉循着水汽而去,小亭之中,烛火明亮,那落在湖泊之上的倒影,一轮圆月,好似天地颠倒。


    其中,一袭青衣一如当年,墨色的长发一根白玉长簪挽起简单却不失气度,卫明独坐在美人靠上,侧着身,手中还拿着一杯酒,举杯看来,也不知是看那湖中倒影,还是看正拾阶而来的宋婉。


    目若辰星,影与月伴,那于微风之中摇曳的烛火,也似湖中倒影的星辰一样明耀璀璨。


    “刚才那一出落水大戏,我总觉得缺了什么,却原来,你这个男主不在,倒是让人家辛苦演了一场。”


    宋婉走入亭中,语调轻扬,好似带着几分调侃,又有几分打趣,看向冲自己招手的卫明,他已经有几分醉意了,因为喝酒不太上脸的缘故,所以不能看到他脸上晕红,却能发现他那明亮的目光,在看人的时候多了几分迟钝,直勾勾的,要停一停,才能反应过来在说什么的样子。


    还是喝得太多了,也是啊,若不是喝得这样多,那个丫鬟如何敢那样大胆呢?也不知道是从什么话本子里看到的,竟然觉得落水就能装可怜,还是说,落水就能陷自己于不义了。


    以为后宅之中女子迫害女子,便多用落水伎俩,于是自导自演吗?


    还别说,戏挺多。


    宋婉这样想着,已经走近了,夺过卫明手中杯子,以为他喝的还是酒,一句“还喝”差点儿脱口,再看那杯中,竟然是茶,还很浓,浓茶解酒吗?倒还有几分自觉。


    “我从她口中听说一桩旧事,当年荣王世子曾向你施压,逼你退婚?”


    随手把杯子放在桌上,清脆一声响,仿佛还带着几分火气。


    风凉,水冷,连那茶水都失了温度,但,宋婉心中的火气反而愈演愈烈,哪怕卫明这会儿不算清醒,她却不准备把话拖到明天再说,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失了今日的火气,她明日,恐怕也不会再问了。


    “既是与我有关,你为何不曾与我说,还是说,退婚一事本就在你的考量之中,不过是看我坚持与你外放,你才歇了心思,选了这样一条坎坷路?”


    宋婉很怕在卫明口中听到一句“为你好”,连有关自己的事情都没有知情权,只能被动地等待事情发生,那种不安感,宋婉不想再次尝试,目若灼焰,星火在烧,美人哪怕生气也那样好看,灼灼逼人,却不乏热烈之姿,好似画中人落入凡尘间,便也有了七情六欲,与人牵绊。


    “坎坷?”


    卫明的思绪的确是有几分迟钝了,他看着宋婉,好一会儿才重复了一个词,好像那一段话,他只听到了这一个词,见宋婉又有逼迫之意,他抹了一把脸,希望借此清醒一些的模样,见没什么用,又把刚才的茶杯拿来,用茶水洗了脸,醉酒后动作有几分粗鲁,溅出来的茶水也落在了宋婉的身上。


    漂亮的裙摆立刻就有了湿痕,宋婉往后退了一步,只一小步,心火便像是也被冷却了大半似的。


    有的时候,怒气真的就是一瞬间的事情,要不怎么都叫冲动呢?


    等到卫明清醒一些,再看向宋婉的时候,宋婉已经能够稍稍心平气和地再次说起她从那丫鬟口中所听到的旧事了。


    “……果真有此事吗?所以,你外放是想要保我?”


    宋婉咬唇,若有一人为自己遮风挡雨,她该感谢吗?理论上该谢的,可她却始终不知道还有这样的风雨,那这个遮挡风雨的人何尝不是给她建了一个信息茧房呢?


    如果只想做一个小娇妻,那么如此最好,万事不必忧心,自有人顶天立地,但,如果她心中不安,不想只做一个小娇妻呢?


    曾几何时,他也夸过她聪明,赞过她的思想,可婚后,这些仿佛都是上辈子的事情了,他不会拿公务来烦她,看她厌烦交际,也从不把什么夫人外交交托给她,他为她打造了一个世外桃源,可以避开世间纷扰,让她天真依旧,可,她到底不是那么天真了。


    有些东西,只有年轻时候才有,哪怕是看起来年轻,也再找不回同样的心态了,一如天真,就是一种年轻限定款,宋婉倒是还能装出那种天真状态,可她不愿意装了。


    贤妻这个角色,她真的已经做腻了,想要飞出笼子的雀鸟看到了天地广阔,可它最终没有飞出去,不是打不开笼子,而是那一片天空太空了,让它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宋婉不想做娇妻,也不想做贤妻,可她又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还有什么能够实现自己立身为人的自我价值的呢?


    此前,她尝试过很多,甚至试过教书育人的路子,争取给那些贫苦女子一条出路,便是这一周目,在婚后,她也在努力做一些授人以渔的事情,见到了困苦的女子,都愿意伸出援手,那个丫鬟不就是被她救来的吗?


    家族之中用人,多是家生子,也就是卫家根基浅薄,宋婉也不觉得家生子那一套有多好,这才能够引进外头的人入内,结果,那丫鬟的背叛仿佛说明了她的见识浅薄。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规矩,她明明知道这一点,却总是在不该犯错的地方犯错。


    不能生子的事情,宋婉也不是今日才知道,却被人指着鼻子骂,骂她自己不能生,还不让别人给卫明传宗接代,骂她自私……心仿佛都被针刺了一下,宋婉从来不觉得自己多爱小孩儿,也不觉得不能生子算是什么缺陷,可在同为女子的人眼中,一个女人不能生孩子就是犯了最大的罪,便是一个身份不如她,才学不如她的人,都可以随便骂上来。


    那一刻,宋婉不恨她有意勾引卫明,甚至不恨她为此付诸行动,只恨自己往日所教都被背叛。


    辛苦教学,教出一个白眼狼,大概就是这种心灰意冷的感觉吧。


    然后,就是迁怒。


    “你早就认识她了?为什么不跟我说?”


    如果说当年荣王世子施压的事情还能说是卫明为了她好才隐瞒不说,算是情有可原,那么,这一件事,宋婉更不能忍。


    “当年荣王世子把她给你,你没要,后来她被我救入府中当了丫鬟,你认出来了为什么不跟我说?”


    声声质问,都像是在衡量这一份情感的轻重。


    冷静的眼眸如冰冷的锋刃,正在试图剖析掉不想要的那部分赘腐残余。


    卫明本来要说话,对上这样的眸光,心口发闷,声音都低沉几分:“我没认出来。”


    这一句回答好像渣男不负责任的辩解,透着一种敷衍的味道,宋婉只觉得自己发出去的球被打了回来,还是很大的力道打在了脸上,她没接住,然后,脸疼。


    卫明啊卫明,你可忘了,你可是过目不忘的人,竟然没认出来吗?


    如何她就成了特例,被你忘了呢?


    你说我该不该信?


    两人之间实在是太熟悉了,只看宋婉表情,卫明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他又抹了一把脸,脸上残余的茶水都被风吹干了,有些皱巴巴地发紧,让面皮都绷起来了,却也的确让人清醒了很多,头脑不再迟钝。


    “我既然不准备答应荣王世子所说,自然不会去收他送来的人,如何会多看一眼呢?”


    卫明苦笑,事实上,那时候就是他想看,也可能只看到个发顶,不要忘了,他那时候已经是官了,而荣王世子送来的人,只是个下人,见了他是要行礼的,不说男女有别,他本就不会盯着女人看,就说荣王世子这般来意,他如何会不警惕,注意力都在荣王世子身上,哪里会看他带来什么人呢?


    “我信。”


    宋婉气头上说话全无考量,可听到卫明解释之后,她的头脑仿佛也冷静下来,做出了判断。


    在卫明几乎要有蒙冤大白的感动的时候,宋婉又说:“可我还是怪你,怪你不曾跟我说这些,竟然让我从一个丫鬟口中听说,你不该瞒着我的。”


    都说夫妻最是亲近,可这样的事情,竟然是从外人口中得知,宋婉心中还是不高兴。


    卫明看出来了,颇觉无奈:“当年之事,与你说,也不过徒增烦恼,既然我能解决,又何必多言。”


    “那,你以外放为由隐晦提及退婚事,并不是在故意考验我了?”


    宋婉追问,还不罢休。


    “我的解决之法就是外放求存,既是这样,总要问过你的意思,你若是不愿……”


    “也只能退婚,自此再无干系?”


    宋婉把话说透,又觉心冷,理智上能够理解卫明并没有必要紧抓着自己不放,他们那时候还没有这么深厚的感情,可情感上就是难以接受,他竟然真的考虑过放弃自己,放弃麻烦。


    不等卫明再说什么,宋婉转身拂袖而走,她的脚步极快,裙摆好像绽开的花朵一样,步步摇曳。


    再回到屋中的时候,带进去的凉意被室内暖气一冲,宋婉打了个哆嗦,春巧连忙给她披上衣裳,口中责怪:“姑娘怎么一声不响就跑走了,可别气了,不值当与那样人置气。”


    她以为宋婉还为那丫鬟的举动而生气伤心。


    宋婉摆摆手:“不生气。”


    一路凉风拂袖,走回来那火气也都散了,真真的透心凉,再提及那丫鬟的处置,在春巧不赞同的目光下,宋婉还是决定给了她身契,由着她自去,对外只说发卖就是了。


    “姑娘还是这样心善。”春巧感慨。


    宋婉一笑:“只是罪不至死。”


    【作者有话说】


    晚安!


    第767章 第767章


    番外三


    十年.


    望京高大的城门一如往昔,来往的车马川流不息,看上去还是那么繁华热闹,一路行来的车马到了不得不排队的时候,也有闲心停下来看看这般盛世之景。


    另一侧的送别亭处,正有人带着枷锁出行,白衣白裤,没了外袍的遮挡,身形都显得狼狈,沧桑的面容之上有着感慨,回望城门的时候,似乎还能看到那城墙之内的皇宫,看到那宫墙之内的皇帝。


    “魏大人一腔忠心,不该被辜负……”


    送别的人拿了酒,眼中满含热泪,举起杯子的时候,好像是在致敬自己的理想。


    亭外不远处,两个差役正在收荷包,掂量荷包的动作格外纯属,手腕一翻,那荷包就直接落入囊中。


    在大路的另一侧,能够看到零零散散幽魂似的流民,蓬头垢面,破布衣裳,脚下的草鞋几乎都无法分辨,有的甚至还光着大脚板踩在地上行走,脏污之处,无法分辨肤色。


    有坐在马车上因为排队无聊,掀开帘子往外看的人,华贵衣裳挡不住脸上的鄙夷之色,只觉得看了那些流民一眼都很晦气,匆忙移开视线,还不忘抱怨一句:“这城外也该管管了,就由着他们这般自由来去吗?”


    “也不知道是哪里又发了灾……”


    “就是没灾,他们来了这里,哪个还肯走,一个个泥腿子,都想到城里住,真是贪心不足。”


    闲言碎语并未持续太久,如同他们对那些流民的关注,只是晃一眼,看过之后觉得他们妨碍了风景,还会有人让随从护卫去驱赶,有那勤快的,走上前就是刀枪棍棒加身,如同驱赶牲畜一样赶走那些逐渐聚拢的流民,有那懒的,就只在远处呼喝,甚至还有些顽皮的,会拿东西扔过去赶人。


    能够给大户人家做随从护卫的,本身也不是很穷的人,眼瞅着都要进城了,肯定会有好东西吃,他们之中还有人把随身带着的没吃完的干粮当做石头,掷出去砸人。


    干粮放久了还是很硬的,跟石头真的差不了多少,有被砸的流民真的接住了这天降的馅饼,放到嘴边儿吃的时候就会被他们嘲笑。


    流民无声,只是默默聚拢,三三两两的,最初不那么引人注意,后来,却渐渐多了起来,黑压压一片,一双双被乱发遮挡的眼中本应该是麻木的,可不知何时,渐渐有了光,仇恨的光。


    宋婉乘坐的马车还在排队进城的队伍当中,她看见这一幕的时候,提起了心,她一直算着日子,本以为来得早还要再等等才能看到那焚城的大火,可现在看,恐怕这火早就在人心之中烧起来了。


    春巧梳着妇人髻,就在宋婉身边坐着,看她往窗外看,也瞄了一眼,目光并未多在流民身上停留,反而掀起了另一侧的车窗帘子,看着送别亭的那一幕,叮呤咣啷被铁链枷锁拴成一串的人大约有二三十个,看样子,又是哪个大户人家被流放了。


    男人带着枷锁,女眷缚着脚镣,还有年龄不大的十来岁的孩子,因为都剥去了光鲜外衣,简单捆束的发型也看不出男女来,唯有那好看的眉眼,能够看出不是寻常人家的孩子。


    “这又是哪一家倒霉了。”


    春巧轻叹,这送别亭建在这里可真是送别了不少人,年年都有流放的,今年这些人,也不知道是第几批的了。


    “管他哪家呢?这时候离了城中,只怕还是好事儿。”


    别的地方不知道,但望京的这一场大火,真的是把天都烧红了,宋婉以前曾在城外远远看过,那一片火红的天空,真像是火烧云一样,还有滚滚黑烟助兴,雄伟城关霎时成了大烟囱,要把所有人都焚烧殆尽的感觉。


    那种恐怖意向,真的是看一眼就让人胆寒,以前宋婉是万万不敢靠近的,但这一次,也不知道怎地,她想要近距离看看这城中的景象,这最后的繁华篇章是如何毁于大火。


    说起来,这大火最初是从哪里烧起来的呢?


    这是第十年了,如果一切能够改变,宋婉就还有第十一年可活,否则,她就偶要回到穿越元年,也就是她最初穿越的那一年开始活了,循环再次开始,显然也没有人会去调查这一场大火的起因,宋婉以前只以为起火是内因,是城内有人作乱,是那些王爷世子为了皇位之争而起战火,如今看到城外这些流民,才想到,也许是里应外合呢?


    若有人开了城门,让这些流民都进城……


    一个流民,一点星火,一群流民,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矣。


    宋府,早就接了信儿知道宋婉今日会到的宋二夫人终于见到了人,笑着拉住宋婉的手:“好好的,怎么突然回来了,可是有什么变故?”


    自从婚后卫明外放离京,中间几次转任,都未曾再回京中,这一晃就是八九年未见,宋二夫人一边打量着宋婉,看她神色是否有异,一边又在感慨:“这都多少年了,怎么还没个孩子,可找大夫看了?听说你要回来,我就去打听了,那王太医退下来之后还耳聪目明,倒是能够拿名帖请他来看看,咱们私下里看,只请个平安脉,看看到底是什么缘故,总不能这样不明不白下去,也许问题不在你身上呢?”


    宋二夫人以己度人,还惦记着生育之事,听得宋婉哭笑不得,知道是关心,但这样的关心(催生)委实是让人觉得有点儿烦,偏偏,面对这一份好意,她还不好给人甩脸子,在外多年,卫明从没让她如此不快,这一次,体会到一种憋屈之感。


    宋婉无奈,她能说自己根本就不看重子嗣吗?


    “姻缘天定,这子嗣,也是命中早定,哪里是能够强求的,他也不在意,我这里,婶娘也不要担心了。”


    宋婉试图婉拒,却说不过宋二夫人,被她一番苦口婆心,语重心长之后,不得不点头同意请个平安脉,只是那王太医纵然退下来了,也不是随便就能请来的,还要送帖子去约时间,今日是肯定来不及了。


    听到这话,宋婉松了一口气,拖过今日,说不定明日就不必再看了。


    她以前没有具体计算天数,但算算日子,大约不是今天,就是明天,再不然后天,总之,就是这几天了。


    宋婉心中有所思量,就专门问了问宋二夫人家中防火的事情,“……天干物燥,还是要多加小心才是。”


    “这可真是管了家的,回到家中还要做管家婆呐。”


    宋二夫人拉着她的手,跟身边的嬷嬷说笑。


    宋婉无奈:“操心惯了,婶娘别烦我。”


    有些事儿,不好说,更不好做,这样提醒一句,也就尽尽人事罢了。


    这一夜,平安无事。


    次日一早,宋婉醒来就听到春巧说家中来了客,也不是什么不认识的,都是亲戚,宋婉免不了又去见一见,席间听人调笑,说她这个三房的女儿是给二房养的,宋二夫人微微变了脸色,宋婉却笑了。


    “婶娘待我好,母亲也谢的。”


    她的确跟宋夫人没那么亲了,却也不是外人能够随意挑理的。


    宋二夫人只怕宋婉多想,等人散了,又拉着宋婉说话,说着这几年府中的近况,宋老太爷前两年过世了,本来那时候可以分家的,但宋老太太还在,她不发话,这家就没分,但也就是名义上没分。


    大房那一家已经搬出去住了,理由就是孩子大了,地方小,家里头住不开,谁都知道这是敷衍之词,宋老太爷的官位不低了,这一套房子位置好,面积也大,不说府中能够跑马,可该有的花园湖泊一样不少,房舍更是不缺的。


    有了大房带头,后来三房也回来过一次,在外头又置办了宅子,虽然后来宋老爷并未调任京中,但京中也是另有了一个宅院的,并不在府中住了。


    如今的宋府,除了宋老太太就是二房一家子,宋婉回京,连三房的宅院都没去,直接住到了宋府,也难怪她们挑拨。


    宋老太太寿命比宋老太爷长,但身体不算健康,自宋老太爷去后,她就生了一场病,后来好了,又有点儿犯糊涂,如今都不怎么认人了。


    昨日宋婉去拜见的时候,还被问了一句“这是谁,怎么来我房中”,半点儿都不给面子,直接赶人。


    宋二夫人说起来就是一阵唏嘘,这是亲婆婆,没的办法,好好伺候着,顺着她的意思就是了。


    “……这京中的职位,一个萝卜一个坑,当年若是不外放,如今也不至于这许多年都不得见,如今想要回来,更是千难万难,别看朝堂上总有人被流放,可那位置,且还轮不到外头……”


    宋婉安静听着宋二夫人说,听明白了,这是拐着弯儿说如今的宋家帮不上卫明的忙,如果卫明想要升官,回到京中,就要靠自己。


    幸而,她本来也没指望宋家什么,卫明也是一样,这些年,他在外头过得太顺,也更有成就感,不回京不是因为能力不足,人脉欠缺,而是因为他真的觉得在外面做实事更好。


    瞧啊,人的命运就是这么奇妙,若是一直不曾离京,恐怕他会觉得京中安稳,平淡是真,可离了京,见了那广阔天地,如何还能再回到笼中呢?


    次日下午,地涌火蛇,吞噬长街,宋婉站在阁楼上,向下看,目光沉沉,烧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晚安!


    第768章 第768章


    番外四


    皇宫之中,这一场大火烧起来的时候,皇帝正在清宁殿中。


    一池金莲,除了两株还立于水面,其他的都沉在了水底,数一数,应是七朵,总数为九。


    九啊,九为数之极。


    “灵帝当年设置九处宝藏,说是藏富天下,其实也有镇压之意……”浮光跃金,那一片粼粼金光映在皇帝的脸上,将他的一张脸映得有些发黄,好似也多了些额外的苍老。


    他已经不年轻了,思维虽未迟钝,人却已经苍老,白发渐多,皮肤松弛,连伸出来的手背上也多了很多难看的褐色斑点,曾经高大挺拔的身躯,到了如今,也多了几分佝偻之感,他依旧挺直了脊背,但那个高度,跟以前却不能比了。


    一点儿冷风就觉得身上冷,乍然触及暖意就容易发抖,有的时候,批阅奏折到半夜的时候,眼前一片昏黄,竟是连白纸上的墨字都觉得不够清晰,要眯着眼才能勉强辨认一二。


    入寝的时间,躺下却睡不着,头脑之中乱哄哄的,好像什么都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


    天还没亮就已经醒了,思绪从一片驳杂之中清醒过来,却知道时间还早,可再要睡,却怎么都睡不着了。


    以前还能巡视地方,如今,多走几步路都觉得累,气喘的时候只感觉到身体无力,再不是年轻时候的样子。


    衰老,多可怕啊!


    一天天感受着时间的流逝,感受着身躯的老迈,感受着精力的不足,明明什么都知道,可伸出手的时候,才知道什么叫做力不从心。


    皇帝不想认输,他想要活得更长久,想要回到年轻时候的那种状态,想要身体重新年轻起来,想要精力重新充满,他想要……手中的那份权力,既然已经在他手中,为何要给旁人,他的那些儿孙,又有哪一个配得上这帝王的权柄。


    很多年轻时候以为自己不会犯的错,不可能有的执念,在年老的时候才发现,那不是执念,而是对自己所有物的一种管理权,皇位,是他的,他自然能够决定交给谁不交给谁,而他觉得他们都不够格。


    “本朝立国,杀戮太重,虽承天景命,终究欠了一份气运,若要长盛不衰,自当有镇压气运的手段……古有九鼎,可震天下,却可惜后人无能,九鼎沦丧,后灵帝有感,以后天之宝镇压天下气运,取‘九’之极意,以对天下九州……世人多谬,不知其意,只当灵帝遗祸,却不知道,真正惹出祸乱来的,便是那被挖掘出的宝藏,每一份宝藏被发掘挪用,便是少了一份镇压天下的气运,如今……”


    皇帝又看了一眼那池中金莲,两株独立,似还可相伴而生,但,明明是金灿灿的死物,他却看出了几分衰败之意,“……明明还有两份,为何就坚持不了了呢?”


    殿中,太监已经都退到殿外,独独皇帝一人站在此处,无人听到他的低语之声,也不知他对灵帝宝藏竟然还有这样隐秘的解读。


    “‘灵’本恶谥,乱而不损曰灵,灵帝之灵,却非如此——长乐乱灵,引祸江湖,以增朝廷气运,本是灵帝之德,不过世人不知,以为其祸……”


    皇帝喃喃自语,这些话,不知道憋在他心中多久,每每听到那些人说灵帝如何遗祸,他的心中就有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清明,如此愚昧的子孙,如何配得皇位?


    竟是连祖宗的意思都搞不明白,还能搞明白什么?


    怀揣着一种清醒者的自傲,皇帝总是用俯视的眼光来看他的子孙,一个个看过去,然后发现,果然没有一个成器的。


    人人都只是半个,为何就不能有哪个合二为一,如此才能完美配得太子之位,配得他传位。


    只可惜,一个都没有。


    “陛下,京中大火,地……地……地裂开了……”


    有小太监在外头高声,屁滚尿流跑进来的小太监很是狼狈,却也不知道为何,明明殿外站着好些太监,连常年跟着皇帝的大太监都在门外,可在他报信的时候,竟是没有一个拦他一下,就让他那么横冲直撞进了大殿门槛,让他那一声带着喘息急躁的通报传到了皇帝耳边。


    “大火?地裂?”


    皇帝反应迟钝了一下,重复了一遍,又想了下,似乎才明白在说什么,猛然回头,看向那小太监,一双眼中满是威严,这份威严并不会因为年龄的增长而衰弱,反而因为年纪的增长而威力倍增,只被他这么一瞪,那小太监当下就跪倒在地,弓着腰,几乎把自己盘成一个虾米,哆哆嗦嗦说着自己来传的话。


    偷偷抬眼瞄了一眼殿内,发现一个太监都没有,只皇帝自己在,小太监额上冷汗顿时落下,糟了,他不该进来的。


    事情紧急,一时慌张,忘了分寸,如今……小太监心中恨着守门的大太监,却不敢在此时打磕绊,连忙将自己得到的消息说了出来。


    “……火,那火,已经烧到皇宫了,承天门,承天门内都能见到地裂了!”


    小太监的声音清脆,即便还带着急躁之意,但话语的意思说得清楚明白,那火都烧到宫里头了,那地裂,也裂到宫里头了,若是要逃,现在就要赶紧动弹了,否则,怕不是要被烧死,或者掉到地裂之中摔死。


    也不知道那地如何就裂开了,那裂缝之中可有底,还是直通幽冥……小太监心中乱想,汗水滴落在金砖上,似能倒映出他此刻狼狈慌张。


    皇帝怔怔地:“如何,如何就到了这般地步呢?明明,明明还有……”


    他回头去看,那两支金莲亭亭玉立,分明还在池水之上,不到最终之时,如何就到这一步了呢?


    “陛下,陛下,还请速速移驾!”


    外头又有人来报信,这一次来的人品级高了些,身着盔甲,连满口的大太监都没看一眼,问一句,就直直走到殿门外,隔着门槛,对站在其内的皇帝发出请求。


    随他而来的还有几个兵士,也都站在他的身后,跟着行礼。


    大太监看了一眼已经跪在门槛内的小太监,又看了看这后来的将军,他这个位置,看不到小太监的神色,却能看到将军的严肃,这么说,那小太监所说都是真的,事情已经糟糕到这个地步了吗?


    皇帝长寿,如今的大太监并不是早些年跟着他的那一位,而是后来提拔起来的,才三十多岁,还十分年轻,正因年轻,才更有争权夺利的心思,容得那小太监贸然闯入,是要借皇帝之手立自己的威信,但,后面的人,他可拦不住了。


    将军拦不住,文臣就更拦不住了。


    得到消息,匆匆赶入皇宫之中拜见的老大臣,须发皆白,身体却还算硬朗,跟那将军站在一起,竟然只低了半头。


    “这一场地龙翻身来得突然,位置又不好,此等天灾,实难防范,如今宫中恐怕也不安全,还望陛下移驾城外别院……”


    前头来的将军还只说移驾,不说去哪里,这位老大臣倒是直接给了方向,竟是直接让皇帝出城,这一出城,就跟逃离没什么两样了。


    虽是为了避开天灾,但,这种行为总也有些损害威信。


    皇帝久久没有动作,他站在那里,不言不语,仿佛还在沉思,又仿佛在等那已经烧到宫中的火跃到眼前来。


    火没有那么快烧过来,比火快的是人,或者说,是刀兵。


    喊杀声传来的时候,皇帝还在犹豫要不要移驾,他不想走,这座皇宫之中是他的人生,一草一木,都在记录着他的曾经,可离了这里……年龄大了,仿佛总是眷恋故土,他不想走。


    本心里的抗拒拉扯,在这种时候耽误的只有时间,偏偏,清宁殿特殊,并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乱闯的地方,将军和老大臣都不敢买过那道门槛,意识到这一点的小太监愈发瑟瑟发抖,他想要后退,只要脚往后伸一点儿,就能触及门槛,但,想要从门内退到门外,恐怕不能够。


    “朕的禁卫军,不足以守护皇宫吗?”


    皇帝终于开口了,用威压逼着人去守卫皇宫的意思,语气之中满是不悦,很显然,他不想移驾。


    将军被问得哑口无言,理论上能,实际上,就说那城门都失手了,哪里还能驻守呢?


    或者说,硬要守,也能守,但,皇帝还是否能够保证安全,他就无法确定了,倒不如现在一走了之,大不了之后再打回来就是了。


    “陛下……”


    老大臣还要再劝,显然,他是听明白皇帝的倾向了,可这种时候,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皇帝何等尊贵,至于跟叛军死磕么?


    “不必再说,朕不走,就在这清宁殿中,祖宗有灵,自当庇护。”


    皇帝语气坚定,转眸又看那池中金莲,两支并立,总还是有两支立着的,既如此,当不会有事。


    见皇帝固执己见,将军和老大臣都没话说了,这种时候能够赶着过来找皇帝的,都是忠臣,将军还有禁卫军的职责,过来是分内之事,老大臣却是从皇宫之外进来的,这等时候,只怕连通传都未曾有,是趁乱闯进宫的,冒着这等闯宫之罪也要进来找皇帝的,不是忠臣是什么。


    不仅皇帝这样想,就是在场的人,也没有一个不是这样想的,可最后,那致命的一击,偏偏来自这位身体还算硬朗精神矍铄的老大臣。


    “陛下,殡天了——”


    【作者有话说】


    晚安!


    嘿嘿,喜欢写番外!


    第769章 第769章


    番外五


    大火烧起来的时候,外面的喊杀声响起来的时候,荣恩伯府内,衣着华美的夫人正在喂鱼,手中一捧鱼食,轻轻地撒下去,就有一群鱼游过来,汇聚在一起的各种颜色,游动的颜色,很美。


    鱼儿游过来的姿势,明明是来抢食的,可那不紧不慢的感觉,仿佛也有些悠闲。


    “夫人,外面起火了,地、地裂了。”


    仿佛看到什么可怕的事情,丫鬟跑来回话的时候脸上还残留着惊骇,头上的发丝凌乱了一缕都没发现,更没发现那歪歪欲倒的簪子快要固定不住了。


    “不要着急,会有人去处理的。”


    夫人的语调不紧不慢,不像是在面临生死攸关的问题,她脸上毫无紧张之色,甚至在看到周围下人因为那丫鬟的一句话而骚动的时候,还有心冷嘲,“外头怎么样,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荣恩伯夫人,这位继室,如今的年纪算不得年轻,但也不苍老,她本就比荣恩伯小,即便生育有一子,且儿子都娶妻生子了,但她这个当婆婆的因为保养得宜,竟也没有显出多少苍老来。


    这会儿气定神闲发话的时候,尽管很多人脸上还带着犹豫不定的神色,却也稍稍安心了几分,暂时安静下来了。


    也就那么一小会儿,外头的喊杀声逼近的时候,荣恩伯夫人才终于意识到这一次恐怕不太一样,她开始只以为是某位王爷想要上位,那样所引起的乱子,谁也不能保证在这种时候没有人会趁火打劫,但那些倒霉的也多是普通人家,像是他们这样的勋贵人家,即便看上去落魄了,可家底还是有一些的,不说别的,只说那护卫,他们所学习的那一套功夫就是从战场上传下来的,祖上都是跟着打天下的老兵,看家护院还是绰绰有余的。


    但,也就是应对一些小股的乱民,或者依仗着高墙来抵挡一些无法闯入的流民,真正要抵抗军队,还是太过托大。


    “怎么会这么乱?”


    荣恩伯夫人才这样想着,两个儿媳妇就派人过来通知了,她们要赶紧拿上细软躲起来。


    如这样的深宅大院,多会有一两个可供躲藏的地点,方便在一些乱局之中保存自身,听着外头的声势,这一次的乱子恐怕不小。


    这一次报信,荣恩伯夫人没有再充耳不闻,一把扔了手上剩余的鱼食,来不及擦手就要往躲藏点去,路上还吩咐身边下人去做出各种布置。


    荣恩伯府用来躲藏的地点是一处夹墙,被修建在花园中的夹墙紧邻着假山,那假山的山腹其实是空的,再加上夹墙之中留下来的空位,紧着点儿,躲藏十几个人不在话下。


    “人都来了吗?”


    “世子,世子还没来。”


    怀着孕的世子妃双手扶在隆起的肚子上,像是在防备别人害她腹中胎儿,又像是那胎儿过于沉重,不得不用手扶着,以作支撑。


    她的眼中满是惶然,还有泪花闪烁:“世子被父亲叫到书房去了……”


    小儿媳,也是萧衍的妻子,荣恩伯夫人亲生儿子的媳妇,正在一旁扶着世子妃,她也是一双泪眼,看向荣恩伯夫人的时候更是满面凄惶:“夫君不在,一早就去城外道观了,带着荣儿一起,今日未必能回来,他,他们在城外,不会有事吧?”


    目前情况还不清楚,只知道城中已经一片大乱,连外头的那条街上都不安宁,也不知道城外如何,如果只是为了夺位,城外应该会安好吧,总不能直接打入皇城吧?


    荣恩伯夫人心里一咯噔,心中担心自己的儿子孙子,目光扫过世子妃的肚子,多年未曾有孕的世子妃终于在今年如愿了,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再有一两个月就能见到这个孩子了。


    而现在,碰上这样的场面,还不知道这个孩子能不能坚持住。


    “你们在这里别动,我出去看看。”


    荣恩伯夫人看了看周围的下人,被带到这里的都是心腹和护卫,仓促之间,护卫也没多少,只有三个,她点了一个护卫随自己出行去找人,生下来两个留下保护。


    刚才来的路上,荣恩伯夫人还觉得没什么,只是外头的乱子,可这一次再出来去找人,就发现乱了,四散奔逃的下人全无规矩可言,也不怪他们如此,那地面上的裂痕竟是让这一座花园都变得面目全非。


    “这、真是地裂开了!”


    荣恩伯夫人看着那黢黑的裂缝,最宽处甚至能够让两人并行,像是狰狞的伤疤,将地面划了个乱七八糟,那细小的裂纹处,都不敢踩,只怕下头都是空的,一个不小心,直接摔进去没了性命。


    “夫人,小心!”


    那护卫这时候也顾不得什么,再荣恩伯夫人要踩到一处地方的时候,他托了一把,这才没让她那一脚落实,看着飞快坠下的地面,这一道分支缝隙倒是不大,但足可以把一只脚卡住。


    “多谢。”


    年轻有力的胳膊让荣恩伯夫人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连忙道谢,接下来再走就小心了很多,即便如此,还是险象环生,地面仿佛还有着些微震颤,以至于那裂缝有的还在扩大,有的还在加长,脚下看似平坦的地面完全谈不上有什么安全可言。


    这样踉踉跄跄找到了书房,这才看到更糟糕的场面,书房塌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开在书房之中的各色暗室破坏了建筑的耐久和稳定性,碰上这样地震地裂的场面,横梁直接断裂砸下来,再加上地陷,书房这一片地方像是直接低矮了一截,那门都陷入地缝之中一半,不再能推开的样子。


    “有人吗?外面有没有人?”


    世子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有些着急,一扇窗户开着,如果没有什么意外,那扇窗其实可以供人出入,但现在就是有意外,窗框被横梁压塌,不知道哪里的,砖石移位,勉强还能从无法供人爬行的缝隙看到里面的场景,被什么重物压住的荣恩伯,以及同样被压住一只脚的世子。


    荣恩伯身上仿佛有血迹,躺在地上生死不知,也没发出什么声音,世子很是狼狈,灰头土脸地试图自救,奈何实在是缺乏力气,一个太学生而已,能有多少能耐,若是他真的如此优秀,当年也不会迫害自己腹中的孩子。


    荣恩伯夫人从窗户缝隙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


    她想到了在萧衍之前那个没能出生就夭折的孩子,是个男胎呐,就因为这个故作莽撞的世子仗着孩子的身份,狠狠撞了她一下,把她撞到了冰冷的湖水里,在她抬头看的时候,正好看到对方露出一个恶毒而天真的笑。


    很难形容那一笑所带来的印象到底多么让人痛彻心扉,午夜惊梦,荣恩伯夫人总能想到那个孩子的笑容,他的笑容之中没有仇恨,只有痛快和开心,还有、幸灾乐祸。


    即便是后来迫于荣恩伯的压力,过来跟她道歉的时候,那孩子还在冲她笑,一模一样的笑。


    荣恩伯夫人很愤怒,她抬手就想要打那个孩子,却被荣恩伯给拦住了,当时荣恩伯是怎么说的,“他还是个孩子,不知道轻重,以后不会了。”


    被抱着哄劝的荣恩伯夫人还能看见那个并未逃走的孩子对她露出的笑,一样的毫不知悔改的笑,她当时发了疯一样说他是故意的,结果呢?明明失了孩子的是她,她却是受罚的那个,那个孩子,如今的世子,从头到尾也就只有那敷衍的一声道歉而已,他从不认为自己做错了。


    有了这样的前车之鉴,第二个孩子,萧衍降生之前,荣恩伯夫人都有些神经质,她防范得很严,生怕再被这位世子给害了,却没想到那已经读书的世子装出一副好人样子来,还在外头苦笑着散播她这个继母如何防贼一样防着他,如何小题大做,如何离间骨肉。


    再然后,孩子出生的兵荒马乱,以及孩子几次生病的疑心,荣恩伯夫人即便管家多年,可此前有老夫人压着,她小门小户的,竟是没有在这府中积下多少人手,她不安心,只要这个孩子还在荣恩伯府,她就不安心,哪怕他已经平安降生,她却总觉得某一天,他会如同上一个孩子那样,突然地死掉,死于世子的“不懂事”,或者是一个“玩笑”。


    送走孩子那天,她几乎心力憔悴,看着车子离了视线,就要晕过去,却又怕自己晕倒使得萧衍回返,她强撑着,硬是坚持回到府中,晚间却还是大病了一场。


    自那以后——“世子,这里没有其他人了,我想问世子一句话,世子可还记得那个被你害死的孩子?”


    “孩子,什么孩子?”


    世子听到荣恩伯夫人的声音,正要呼救,听到这没头没脑的问题,没有反应过来,对他而言,那个未曾见降生的弟弟,哦,也可能是妹妹,无足轻重,早就被忘记了。


    荣恩伯夫人笑了,一如世子当年那孩子式的天真又恶毒的笑容,她的脸上仿佛焕发了一种神采,让她平静地从一旁那不知道如何冒起来的地火之旁捡起了一根木头,着火的木头从窗户的缝隙被塞入室内,黑烟很快从室内窜起来……


    叫骂声,惨叫声,不绝于耳,在这些搬走声中,荣恩伯夫人笑出了声,她甚至哼起了歌,那是一首摇篮曲,哄孩子入睡的,她想起了那冰冷的湖水,想起了那个不断流失而无力挽救的孩子,想起那血腥的味道,想起了那些时日的仇恨和担惊受怕……


    “天道报应,因果循环。”荣恩伯夫人离开的时候,脚步轻松,她寻到了人,却是死的了。


    【作者有话说】


    晚安!


    感谢捉虫!改错字!


    第770章 第770章


    番外六——周姨娘


    周姨娘入宋府那年,她才十三岁,她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叫做周婷。那时候,宋老爷的母亲,她的姑姑,当时的周姨娘还是个和蔼的妇人,虽然也会用审视的目光看她,带着几分犹豫和打量,但最后,也会给她推过来一盘糕点,轻轻一声叹息,让她明日早起去给宋老太太请安。


    作为姨娘的亲眷,能够在府中居住是得了宋家大恩的,这一点,姑姑总是让她牢记,然后在各个方面约束她,不让她跟府中的姑娘少爷一起学习玩耍,周婷都听了,然后老老实实跟着姑姑学习,听说姑姑年轻的时候就爱看书,也正是因为如此,才有机会成为官宦人家的姨娘。


    “女人啊,这一辈子,最重要的是把日子过好。”


    姑姑那时候是这样说的,即便她身为姨娘,却从来没有过多的谄媚,死死守着规矩过日子,在宋老太太面前,从来都是低一头的,不声不响,好似一尊木雕泥塑。


    周婷那时候不太懂,在她看来,宋老太太很是慈爱,第一次见面还给她送了价值不菲的首饰,那簪子好漂亮啊,那一只雀鸟那般灵动,眼睛都是红宝石做的,又金贵又好看,是她从未有过的。


    最初进府的时候,她身上的衣裳,只外头那件看着还像样,里头的都是带了补丁的,不知道洗了几水,已经透亮,最大的好处大约就是柔软了。


    府中的好东西可真多啊,别的不说,只说表哥穿的用的,样样都是精品,哪怕是庶子,看着也金尊玉贵的,让人羡慕。


    “表妹还小呐,怎么总是看这些东西,为何不去女学听课?”


    宋老爷那时候还不是老爷,而是少爷,年轻的脸庞上满是朝气蓬勃,嘴边儿黑绒绒的,还没长出胡子的青涩感,如同那酸酸甜甜的果子,还在枝头沐浴着阳光,完全不知道下方的糜烂。


    “姑姑说我学学字,能够抄写佛经就够了。”


    周婷有些羞涩,声音也怯怯的,她知道自己跟他们不一样,跟着府中任何人都不一样,连那姑娘少爷身边的大丫鬟,都有鄙视自己的底气,而她,仰人鼻息,只能活得如同墙边的杂草,只盼着不要挡着人的路,硌了人的脚才好。


    宋少爷不认同地摇头:“姑娘家,没有学佛经的道理,这些东西,看多了容易移了性情,我宋家女学的课总要比这佛经好懂多了,也更能学些处世立身的道理……”


    他话语和善,甚至有些温柔,窗棂的阴影落在他的脸上,却遮不住他眼中的明光,真好看啊!


    周婷看着,羞红了脸,想要移开目光,可又移不开,身体的本能仿佛在说,谁能不爱阳光呢?


    即便是一根杂草,它所渴盼的也是阳光无私的播撒,即便不是偏爱,能够落在身上就已经很好了。


    少女羞涩,喜欢藏在心里不敢开口,可他对她那样好,给她送花,送书本,送首饰,还会教她那些生僻的文章诗词,让她懂得其中的优美,其中的道理,而她,为了能够配得上他,会努力练字,一笔字不说多么好,至少也在她的努力下,并没有与人相差太远。


    那天,宋少爷赞她的字好:“这才多少日子,这字愈发像样了。”


    “都是表哥教得好。”


    周婷红着脸谦虚,不敢说自己深夜点灯熬油练字练到眼皮困倦,也不敢说自己曾经手腕红肿,手指上都磨出了茧子,她情愿他以为自己聪明,都不想让他知道她努力追赶的姿态有多么狼狈。


    宋少爷没有想那么多,只不赞同她的这份谦虚,“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没有明知道自己好还要非说不好的,那不是谦虚,是虚伪。即便你不说,我也知道,要练出这样的字来,你肯定没有少努力,即便最后依旧写得不好,这份努力也是值得夸奖的,何况写得这样好,就更要夸了。”


    他说的话可真好听,听得周婷晕乎乎的,连姑姑进来都不知道,最后行礼的时候也只红着脸低头,不敢看姑姑的脸,她是知道的,姑姑曾经跟她说过,让她好好在府中待三年,之后会想办法找一个平实人家把她嫁过去,让她能够过安稳日子。


    平凡,但安稳的日子。


    可,姑姑啊,若嫁的那个人不是表哥,安稳又有何意?


    周婷当时心中这样想,可嘴上什么都不敢说,一饮一食全由人定,一衣一饭从无自主,她有什么资格呢?沦落到要依附当姨娘的姑姑来养着的破落户,连嫁妆都装不满两个箱子,有什么脸面想要嫁给官宦人家的少爷呢?


    即便这个少爷是庶子,即便这个少爷是她的表哥,可她,不配。


    身份地位,巨大的差异让周婷懂得闭嘴,她也从不敢在宋少爷面前表露自己的这份心,她甚至都不敢怎么叫他“表哥”,每每称呼,都是声如蚊讷,仿佛这一声称呼就能暴露了她那卑劣的觊觎之心。


    宋家对自己那样好,自己却想要攀附宋家的少爷,明知道姑姑看重,她却还想要霸占姑姑的珍宝,她可真是个白眼狼,真是个……


    那一日,宋少爷有些难过,他背着人,躲在了假山后,周婷一直关注着他,跟在他身后,站远一些,看着他悄悄藏起自己的难过,她知道是为了什么,宋老太太给宋二少爷安排的婚事,她的娘家侄女,宋二少爷不想要,然后就直接推到了宋少爷身上,“让老三去娶好了,反正老三也找不到更好的了。”


    宋二少爷心直口快,未必就是有什么恶意,可那推让之间隐含的“瞧不起”的意味也是真的。


    宋少爷当时没怎样表态,只是略有尴尬,离了人群之后,才躲起来表现出一点儿难过来。


    别人不想要的,他就想要吗?


    他从来没有想要别人的东西,但别人挑剩下的东西,也大可不必给他。


    宋少爷心中恐怕还有一股意气,想要做出点儿什么大事来让人看重,可最后的结果,都是虚妄。


    “我以前还以为自己才学很好的……”


    一次科举不中,不是什么大事儿,可在这个关头,就像是当头棒喝,让他知道自己只是个普通人,中人之姿的那种普通,心比天高又如何,才能不足,也只能任凭摆布。


    婚事还是定了下来,宋少爷见过了那位姑娘,是很好的姑娘,周婷也见过,他们两个站在一起,的确很般配,但周婷仿佛还能看到宋少爷眉宇之间潜藏的郁郁,他在笑,可仿佛没有那么开心。


    那一天之后的宋少爷沉稳了很多,人人都说他长大了,可周婷看着只觉得心疼,心中想,若是他不必长大就好了。


    明媚的阳光是不该被乌云遮挡的,然后,周婷找到了宋少爷,第一次语意坚定地跟他表白:“表哥,让我做你的姨娘吧,我想要陪着表哥,哪怕表哥不喜欢我,我也想要陪在表哥身边……”


    宋府的人都很好,只看姑姑的生活就知道了,当姨娘也没那么差的,从上到下,就没有磋磨姨娘的心态,所以,周婷不觉得当姨娘是什么不好的事情,锦衣玉食,再不用穿打补丁的衣裳,也不用因为头上光秃秃没有一件像样的首饰而抬不起头来,因为是姨娘,她甚至不用自卑于自己的学识浅薄,不会管家理财,谁会指望姨娘管家理财呢?


    她相信表哥的人品,相信表哥以后会对自己好的。


    “啊?”


    宋少爷呆了,他不知道如何应对,可看到这一幕的姑姑把周婷带走了。


    房间中,两人对面而立,周婷忍受不了静默的气氛,猛地跪下了,狠狠在地上磕了个头:“姑姑,我知道你都是为了我好,可外面如何,其他人如何,我是真的害怕,倒不如这里,还有姑姑照拂,便是表哥不喜欢我,他也不会对我不好,他的夫人,温柔和善,也不会刻薄于我……”


    想过千百遍的理由脱口而出,周婷想要为自己争取一回,地砖冰冷,额头滚烫,她低低地俯下身去,让额头紧贴着地砖,不知何时流下的泪水浸润着砖缝,她知道姑姑心中的执念,她知道姑姑不想让自己当姨娘,想要让自己光明正大嫁出去,当人家的正妻。


    可,正妻有什么好呢?她不想要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去,陪伴一个陌生的男人度过此生,她想要陪着表哥,只要跟在表哥身边就好。


    “你都想明白了,还跟我说什么,莫不是还要我为你铺路不成?”


    负气的话语似有恨意,那沙哑的声音之中带着沉痛。


    周婷都听出来了,她知道自己辜负了姑姑对自己的好,可,她有什么办法,一颗心,仿佛生来就是要牵挂他人的,不知不觉,她的心中,满满都是少年的身影了。


    不敢想,若有一天,不能得见,又该是如何的痛苦绝望。


    周婷跪求了三天,终于得了姑姑同意,在宋夫人嫁入府中之后,成为了宋少爷的姨娘。


    此后,她没了自己的名字,成了府中的周姨娘,也有人叫她小周姨娘,而她的姑姑,则搬去了佛堂之中,再不相见。


    【作者有话说】


    晚安!


    感谢捉虫,错字已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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