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山寺内,今日的香客不算多,大部分还是女眷,几位夫人相识,既然遇到了,就在禅房喝茶说话,也听师傅讲讲经,通达一些人生道理。
姑娘们坐不住,有去外头逛逛小山头的,也有随便找个清闲凉快儿的地方吃点心吹风的,三三两两散开来,也不见多拥挤。
这时候来灵山寺的,算是最后一波求平安符的了。
宋婉和宋婷,就是以求平安符的名义来的,一进来就先捐了香火钱,把平安符拿到手,之后就开始试验这新做好的望远镜了。
“呀,可真清晰,我都看到了,呃,这是什么,好像有个裂纹……”
宋婷拿着望远镜四处看,并不局限在一个方向,一会儿看看天,一会儿看看地,还会看看远方的树木花草,当然,下头那没有遮挡处的猎场内的情况,那垒起来的狼尸,她也看到了,不过并不关心,很快就把焦点转移了,嘴上更是提都没提一句,哪怕她已经看清楚下头是谁了。
荣王世子跟洛阳子爵的不对付,自从洛阳子爵得了爵位就没断过,不说天天都有,但也没见消停几天,几乎每次耳边都能听到那两人新的矛盾,说大不大的,最开始听还觉得热闹,现在,看现场都懒得多看一眼。
这大约就好像是某些总是有花边新闻的花花公子突然又冒出来一个新女伴,除了那些还在争风吃醋的,路人都已经懒得吃瓜看戏了,根本不关注谁是谁。
宋婷就是处在这种阶段,甚至都懒得跟宋婉说,只在转身之后,那望远镜几乎怼到宋婉脸上,才又是羡慕又是嫉妒说:“这样看,竟都觉得六姐姐好看,这可真是……”
“快移开,我可不想被放大镜看!”
宋婉先是拿帕子遮着脸,躲开这死亡镜头,再是笑她,“亏你还能看得清,不过一团白肉。”
“白肉也好看啊!”
宋婷争辩一句,到底移开了镜头朝向,她看得兴起,春巧看着她,又是好奇又是羡慕,她是试过望远镜的,毕竟制作人就在身边,她这个近水楼台的,怎么也不会等到最后才试用,但试过一次觉得新鲜,自然还想要试第二次。
在宅子中,所能看到的风景不多,不是树木遮挡,就是围墙阻隔,哪里有这样登高望远的好机会,春巧自然还想再试一次,却不好从宋婷手中抢,目光就格外期待。
今儿跟着宋婷的丫鬟是春雨,她平素十分沉稳,有种八风不动的感觉,好像无论如何脸上的神色都不会有太大的变化,但今日里看,也能发现她的目光集中在那望远镜上,对这种没见过的新鲜事物,谁能不好奇呢?
“好了好了,可别夸了,就是你夸上天,这望远镜也不会送给你的。”
宋婉找宋婷投资的时候就说好了,做个好玩儿的东西,可以给她玩儿,若能获得收益,也能按照投资比例分她,但这东西是不能给她的。
谁都知道望远镜在古代最大的作用是什么,若能让将领早早看到敌情,也会有更多料敌于先的战胜可能,即便是侦知探查一二,也是极好的辅助工具。
最要紧的是,此前并无此物,仅此独一无二的珍惜性,望远镜的价值就要再升一升。
宋婉在前几个周目,不是没想过以此获利,而是觉得这种军事上更看重的工具,她拿出来能够获得的利益不够,或者说并不能获得她所需要的,再加上想要谨言慎行,反而让她在某些方面比古人更重规矩礼仪,不肯行差踏错一步。
到了这一周目,不说完全放开,起码在一些事情上,她觉得自己也可以大胆一些,不必真的把那些规矩礼仪看得过重。
以前是想要融入,半点儿个性都不敢有,生怕暴露什么马脚,现在熟悉了环境,甚至还能“预知”部分未来事,宋婉对生活有了更多的把握,举动之间,反而敢显露出来一些不同,不怕人猜疑。
白猫玩偶就是一样,这望远镜,就是另外一样。
前者不过是日常消遣,最多能够得到家中女眷的一二好感,再加上宋二夫人给的利钱,后者,宋婉就有更多想法。
“真的不能送我吗?”
宋婷爱不释手,口中问着,心中却已经知道答案,再还到宋婉手上的时候,还说,“姐姐可还有钱,该换个好点儿的盒子才是。”
敬上,需要更好的礼盒妆点。
“就你聪明。”
宋婉把那望远镜给了春巧收好,虚点了一下宋婷的鼻尖,没有跟她多说对望远镜的安排,只道,“我找你要的钱,你是找谁拿的?”
“跟母亲要的。”
宋婷说到这里,有些不好意思,声音也低了些,“我只当姐姐是又要做那白猫玩偶,便专门跟母亲说了,还想着能让姐姐多得些利,再没想到竟是……姐姐可是恼了我了?”
“罢了,知道你是好心,就是吧,你就没想过,我都不跟哥哥说,为何专门找了你。”
宋婉没想着跟宋宣说,一来是这一笔投资她也没有把握一定做成,二来是宋宣如今科举才是要事,不好为了这些杂事分心,三来若是对方问起来做什么,实在是不好说。
倒是宋婷,她有个舅舅在外头,弄来更加净透的白水晶不算是什么特别为难的事情,有足够的门路,再加上也能找来辅助的工匠,像是这个望远镜的镜筒,就是拿到外头做成的,这也算是宋婷的门路。
再有,宋婉就是想着宋婷年龄小,咳咳,相对好糊弄一些,哪里想到,这包子,一开始就是露了馅儿的。
得了宋婉嗔怪,宋婷反而更加放心,调皮地吐舌:“我只当姐姐不想打搅哥哥,哪里想到那么多。”
家有考生,平日里说话都要低个分贝,又哪里会用读书之外的事情去打搅,宋婷是真的没想到其中还有别的缘故。
宋婉也没再说,问过宋婷还要不要再看,得到否定答案,就让春巧把那望远镜重新包裹好装在木盒之中。
回到宋府之后,平安符四处发放一圈儿,等到宋老太爷回来,宋婉就让春巧拿着那木盒,去到宋老太爷的书房,献上这难得之物。
“……原是无意中发现隔着水珠能够看到字迹变大,这才想着或许能够做点儿什么,没想到竟是做成了这可望远之物,远处的东西若在眼前,我就觉得这东西在我这里不能有什么用处,还是给祖父看看,是否能有什么好处。”
宋婉说得很有条理,这是她早就想过的前因,说起来一点儿磕绊都没有,温温柔柔讲来,像是讲着家长里短的寻常事。
宋老太爷打开盒子,把那被包裹得极好的望远镜取出来,镜筒有些普通,就是木头制作的,仅仅光滑而已,并没有上色上漆,看起来甚至不如那木匣值钱。
听到宋婉介绍,宋老太爷把那望远镜往眼睛前头一放,宋婉下意识侧步,避开望远镜的镜头,免得让自己的脸猛然放大到宋老太爷面前,再把人吓一跳。
宋老太爷年龄大了,眼睛也多少有些不太好,猛地看到远处的东西近在眼前一样,颇有一种眼前一亮之感,像是眼睛重新回到了年轻的时候。
“……好,是个好东西。”
宋老太爷看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来这望远镜,赞了一声,摩挲着镜筒,光滑的镜筒还是原木色,貌不惊人,但这看进去的景色,可就惊人得很了。
虽是文官,但宋老太爷也不是没见识的,很快就能想到这东西最容易发挥作用的地方应该是在战场上,临阵指挥,若能用这望远镜来看看阵型形势,说不定就能早定胜局。
如今天下,说是承平已久,却也没见断了内里的盗匪,外头的劫掠,只是不曾打什么大仗罢了,说不得哪一日……
“是你做的?”
宋老太爷又问,语气之中若有些欣慰,更有些早早到来的杞人之忧。
宋婉如今很能体察这些细微的情绪,却不明白这情绪的来处为何,索性就按照之前想好的说。
“不过是游戏之作,也没想着能成,如今成了,不好自专,便请祖父做主,莫要让我亏了银子才好。”
宋婉有意说得俏皮轻松,脸上的笑容也有几分放松之色,像是看出来宋老太爷必然会喜欢,觉得这“礼”送到了实处。
“亏不了你,用了多少,只管去账房取。”
宋老太爷一贯大气,半点儿都不为银钱发愁,也不问宋婉到底用了多少钱,只让她自去跟账房要,他这一说,就是让宋婉自取利润的意思了。
宋婉也很明白,取了这个钱,这东西就不要再提了。
“多谢祖父!”
宋婉兴高采烈地应了,东西造出来,本就是要送人的,她所求的,现在还不到时候,且让宋老太爷自去敬上吧。不知道上头能够给出什么样的好处,是给宋老太爷升官,还是提携三房飞升?
一荣俱荣,她就等着当那个被携带(飞升)的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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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
第592章 第592章:七周目
望远镜的后续宋婉没有再关注,只是从库房提了不少钱出来,除了给宋婷的投资返利之外,还能让自己的小金库暴富一把,等到过了些日子,宋老太太那里又赏了她一些东西,让姐妹们看得眼红。
“这一套珍珠头面实在是太美了,我竟是不知道祖母还有这样的好东西藏着……”
还在宋老太太面前,宋婷就凑趣地开口,目光留恋在那一套珍珠头面上,谁能不爱珍珠呢?
宋老太太难得翻出这些东西来,大约也带出来些美好回忆,不介意跟她们说起年轻时候的事情,宋老太太是勋贵家的贵女,年轻的时候玩儿的东西可不少,别的不说,就是骑马射箭之类的,都是她玩腻的。
如今年龄大了,很多东西都不碰了,但其中的道道还是了解得很清楚的。寥寥几句说出来,就有让人耳目一新之感。
宋妍撑着下巴听着,很是羡慕的样子:“没想到祖母也那么会玩儿啊,我们都没玩儿过马球。”
马球就是一种骑马打球的运动,京中也有专门的场地,不过多是男子去玩儿,少见女子去的,像是宋娟宋妍她们,都不知道女子竟然也能玩儿马球。
“你们这时候玩儿的,都是我们玩儿剩下的。”
宋老太太很不客气地点评了一下,之后才说了那马球危险,玩儿得不好就很容易受伤,就是勋贵家的姑娘,也不是每个都会玩儿马球的,反而还有不少觉得这般不够贞静。
宋娟温和一笑,她就是觉得马球这种运动不够贞静的那个,所以听到宋老太太这样说,反而对那反对者颇有认同感。
“听着是挺危险的。”
宋婷好似没有主见,刚才听宋老太太说的时候还觉得马球听起来很不错,很想试试,可听到说危险,立马改了主意,试什么试,老实待着。
“只要防护好,应该也没什么问题吧,竞技类运动,总是更吸引人一些。”
宋婉的看法较为中立,她对马球的兴趣不太大,有那个时间,不如去多射两箭,关键时候还有点儿保命的技法。
但马球运动的好处也不必多说,谁说女子一定要贞静的,就不能是健康有力吗?
她讨厌给女子套上“柔弱”标签,并以柔弱为美。
从宋婉这里,话题就被带偏了,聊起“美”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看法,宋老太太的看法很是质朴:“姑娘家,没有眼歪口斜,五官端正,健健康康,大大方方就是美了,其他的都不必强求。”
说这话的时候,宋老太太看了宋婉一眼,宋婉这张在世人眼中都可算绝美的面容,在她这里的分数反而不够高。
过于美貌,有的时候并不一定能够让生活更加幸福。
她的目光扫过宋婉,落在宋娟和宋妍身上,这两个也都好看,但宋娟的性子有些深沉,表面上温温和和的,心里头有什么,从来不跟人交底儿。
宋妍看着大大咧咧什么都说,但她性子毛躁,又没个长远算计,白长一张看起来聪明的脸,实在是不太中用。
至于宋婷,宋老太太的目光最后扫过宋婷,灵活机变,很知道动静随时,以后的日子不可能过得不好。
反倒是宋婉,不说那张面容绝美,就说她的气质,也并非温婉贞静可以形容,动静之间,若有些晦涩萦绕,成为难以分辨的神秘感。
今日宋婉所穿的衣裳平常,不过是寻常的短袄配百褶裙,唯有发辫垂缨,粉白两色的绳子穿着金珠珍珠,垂在黑发之间,末端的粉色流苏就在耳侧下方,微微侧头的时候,那流苏扫过耳廓,衬得珍珠耳坠愈发莹润,多出些俏皮之色。
这般配饰,可见是用了小心思的,宋老太太一眼扫过去,就知道这是一个很懂得自己美在何处的姑娘,用能显出些俏皮活泼的发饰来妆点自己的美丽,弱化美色带来的攻击性,增加些许亲和力。
宋老太太很懂这种感觉,看破不说破,有脑子的美人,总比笨蛋美人更好。
“姑娘家贞静为美,总还是应该更温柔和婉的。”
宋娟的看法只能说是不出所料。
宋妍不服气:“我觉得美当明灿热烈,如夏日繁花,朝阳似火,只是看着便有一股勃勃生机才好。”
她们两个难以说服对方听从自己的观点,就把目光集中到宋婷的身上,往日里,只怕三姐妹之间,没少让第三个当裁判,宋婷显然也很适应这种裁判角色,越过序齿,直接端水:“四姐姐和五姐姐说得都有道理,我觉得都对啊!春花秋月,各有风华,总不能都一样了吧。”
被撇开的宋婉这时候好像是个外人一样,安静地端茶细品,宋老太太这里的茶都是好茶,她可真是一点儿都不委屈自己。
“六姐姐觉得呢?”
宋婷扫了一圈儿,发现宋婉还没开口,就直接点名了。
宋婉无奈,放下茶盏,看了一眼正等着她们争论出结果的宋老太太,本来也想要端水的,这时候忽而笑道:“我觉得祖母最美,你们就说是还是不是!”
这话一出,本来还有争论之势的宋娟和宋妍都愣住了,连宋婷也呆了一下,听得宋老太太笑得拍桌,这才跟着笑起来:“六姐姐可真是狡猾。”
即便宋老太太脸上皱纹斑点都难以消除,眼睛更是因为年老而逐渐浑浊,不见年轻时候的黑白分明,松松垮垮的肌肤撑不起年轻的俊俏,但,谁敢说她不美呢?
明明是在讨论“什么样才是美的”,到了宋婉这里,再次一歪,竟成了“谁才是美的”,偏偏谁都不能指责她提出来的看法不对。
宋老太太笑着点了点宋婉:“是个心思狡猾的。”
她面上带笑,心中却谈不上多欢喜,太油滑了,不能说不好,而是在她这样的年龄,这般油滑,反而让人看不到真心所在,不是个能把握的。
这一番在宋老太太房中的闺房话也不知怎地就传开了些,尤其是宋婉的两次歪楼,府中上下,宋婉多了个“心思灵巧”的评价。
宋二夫人当日没在,后来说起来的时候,特意点了一句,说是姑娘家要内秀,敏于行而讷于言,内慧于心,不争外名。
她是对姐妹几个说的,但宋婉明白,点的是自己。
有的时候,说话做事总是要低调一点儿,那什么“心思灵巧”的标签,稍微被人多想一下,就成了“心机深沉”,实在不是个好形容。
姐妹几个异口同声谢过,彼此对视的时候,也都知道这是说谁的。
宋婉本来是这样想的,没想到宋妍竟然误会,以为宋二夫人这是在说她的,也是,宋妍平时也挺张扬的,口舌上的纷争也不少。
为此,宋妍还给她们姐妹几个摆了脸色,真是因为对着家中亲人,连掩饰都不掩饰的。
宋娟还为她描补了一句:“也不知道五妹妹是想到什么事情了,着急去做呐。”
等她走了,宋婷辛辣点评:“四姐姐若是不说,我都不会多想五姐姐气哼哼去做什么,唉……”
画蛇添足的一句,有的时候真的令人挺无语的。
宋婉浅笑:“才说了讷于言,敏于行,你这就要犯戒了。”
不说别人,只说宋婷,管宋娟和宋妍如何,那两个都有点儿白眼狼的趋势,嫁了人真的就是只顾自己的小家,全忘了娘家。不但平时不会多回娘家看看,就是遇到事儿了,只要“祸不及出嫁女”,她们根本就不会帮忙。
对姐妹也是袖手旁观居多,着实令人寒心。
清楚了这一点,宋婉就很难再对她们投入多少姐妹情了,只当是一个屋檐下的室友,碰见了打个招呼多说两句,碰不见,也就不必想念了。
宋婷知道自己是犯了口舌了,自己轻轻拍了下嘴,也不再多说。转而跟宋婉说起了科举榜单,“听说那卫公子是跟姐姐一块儿来京中的,姐姐觉得如何?”
“啊?”宋婉没想到宋婷小小年纪问起这个问题来了,见她用帕子遮着嘴角,笑得促狭,当下就知道了宋宣那点儿小心思,只怕根本瞒不住人。
看看卫明的年龄,再知道他是要科举的,这部妥妥的庶女未婚夫人选吗?
千里迢迢,一同来京,总不能是为了素未谋面的宋娟和宋妍吧,宋婷的猜测,只能说是很有道理。
宋婉揉了揉帕子,一颗心好似也被揉碎了一样,卫明很好,但……“招惹她们还不算,还要来招惹我,我看七妹妹是真的不怕失去姐姐了。”
“呸呸呸,姐姐说什么胡话,快呸两声,哪里有这样咒自己的!”
宋婷不知道“姐姐没了”这个梗,听了只觉得晦气,催着宋婉去晦,然后小大人一样一本正经地说起来:“姐姐怪我多嘴,我却想要劝姐姐早定,什么事情,都是越拖越为难,倒不如早早定了的好。”
“小小年纪,哪个跟你说这些?”
宋婉心中先是一咯噔,想到了选妃之事,转而又松一口气,选妃从来不是庶女选,倒也没她什么事儿。
宋婷只怕是杞人忧天,自己只领她这一番好意就是了。
为了岔开这事儿,宋婉只与宋婷笑闹,看她被挠痒痒笑得停不下来,自己也跟着笑得畅快,管它明日多少风雨,今日尽情欢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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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
第593章 第593章:七周目
科举的成绩下来的时候,宋宣和卫明都榜上有名,宋家为此开了家宴,没有往外头张扬,只自己家里头热闹热闹。
也就是宴上,宋老太爷说了宫中选妃的事情,不,应该是选秀了。
宫中本就有女官之选,充当女官的人选,也有世家大族的贵女,并不都是出身平平,如今扩大选秀人选,把庶女列在其中,并不是要充斥后宫,而是为了选拔部分女官。
“往年女官走的都是单独的路子,如今合在一起,也是前所未有之变。”
宋大老爷听到之后,先发言,却说了等于没说,谁不知道是从未有过呢?
他的眼中含着试探,嘴上却一句话都没露,连神情上,也有一种“领导开拓创新,干得好”的感觉,那种仿佛是发自肺腑的支持从骨子里透出来,又半点儿不显得谄媚无原则,真的是……
宋婉对这位大伯最是不熟,不知道该怎样形容自己的观感,就是吧,感觉这人从没说实话,完全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宋二老爷则是一贯的洒脱:“这不挺好,若只要嫡女,咱家还有些难,若是要庶女,我这里就有三个,加上老六,足足四个,总能中选一个吧。”
诶诶诶,谁是老六,怎么感觉你在骂我!
宋婉皱了皱鼻子,这个二伯简直了,他到底是怎么做到把正经事说得这么粗俗的,明明长了一张风雅的脸,怎么说起话来,就跟流氓地痞似的,多了点儿无赖的感觉。
也就是那一张好看的脸撑着了,旁人连厌恶都生不起来,多半还觉得他特立独行,很有个性。
他这话,别人都没笑,宋鸣笑了,儿子肖父,宋鸣哈哈乐着:“父亲说得对,我看啊,最该中选的就是四妹妹,一看就是女官做派,温和端正。”
话是好话,的确是在夸奖,但,恐怕宋娟不会觉得开心。她可是一心只想高嫁的,若是入了宫,哪怕是当女官,还不知道以后如何呐。岂能有高嫁更稳当?
宋婉眼神转到宋娟那里,果然看到她眉心轻拢,似是察觉到有人在看,她很快就舒展眉头,温和笑起来,像是对宋鸣的话做出侧面印证。
宋妍有点儿不甘心,小声嘀咕:“不该是我吗?”
她做事情,样样色色都想要做到最好,有那么点儿爱拔尖儿,但不得不说,对事情也是真的负责,如果是选女官,除了她的性子容易掐尖儿,口舌上不太让人,真正对人还是不错的。
就好像她以前跟宋婉呛呛过多少回,可从没一回是暗中下什么毒手,刻意针对宋婉搞破坏的,最多就是眼睛白一下,眼风夹一下,嘴上把人得罪一下,其他的,顶多是袖手旁观的冷漠,再没别的了。
做事情,不说对事不对人,而是对人也不影响对事,忽略性格上的问题,还真有点儿管理者的天赋。
几个姑娘都按照序齿坐在一起,宋妍一边儿是宋娟,一边儿是宋婉,她小声嘀咕,声音不大,只周围人能听到,宋婷坐得离宋婉近,听到宋妍的话,噗嗤一声笑了:“五姐姐若是入宫,只怕要把人都得罪光了,外头的人可不像我们,还会让着你。”
她这话说得中肯,别小看口舌之争,有的时候仇恨都是从小事儿积攒起来的,也不一定要有什么生死大仇。
宋妍嘴上不承认,心里头却未必没有觉得宋婷说得没道理,所以只是轻哼一声,颇为娇俏地扭过头去,有意跟宋娟说话,不理会她们了。
被“哼”的宋婷半点儿不介意,桌下轻轻扯了扯宋婉的衣袖,给了她一个眼神,凑到她耳边小声说:“别人都不怕,六姐姐还是要担心一下的。”
自来正妻端庄,妾侍妖娆,即便是放到宫中也不例外,虽说世人评判女子大多以“贤良淑德”为标准,可事实上真正论起来,哪个不是先看颜色?
宋娟和宋妍,美则美矣,却达不到让人一眼惊艳的程度,更难以让人一眼难忘,反倒是宋婉,豆蔻少女,青春年华,正是花在枝头惹人眼的时候,又生得那么好,让人无法忽视的美,若是入了宫,有几个会真的把她当做女官候选人。
说不得,直接就选妃了,到了那时候……
宋婷的眼中隐有担忧,她得到这方面的消息比较早,不过是那时候消息还不确实,没有谁敢说准,她之前跟宋婉说起来的时候,也像是夹在玩笑之中,并不是一定必须提早定亲。
现在么,就是想要这会儿定亲也晚了,反而还容易落人口实,对宋家不利。
宋婷不敢想,若是宋婉真的当了皇帝的妃子该如何,皇帝的年龄……宋婷悄悄瞥了一眼宋老太爷,深深地叹息,桌下的手握住了宋婉的手,像是为她叹息。
都说当今不好色,后宫也的确不到佳丽三千的程度,但,男人,有几个不好颜色呢?
从年轻到年老,一双眼所看的总是那些长得好看的。
宋婷将心比己,她自己都爱看,也怪不得别的男人爱看,这可真是让人操心啊!
宋婉还不知道宋婷心中已经为自己操起了亲妈粉的心,她勾着宋婷的指头晃了晃,浅笑回眸,眼神之中映着烛火跳动的光,轻松愉悦,完全没有半点儿为之烦心的样子。
这幅样子,美得让宋婷呼吸一滞,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最后幽幽一叹:“我看你天生不知愁,笑对南国秋,未解风雨意……”
她念着戏词,园中的亭台里,曲声悠扬,那婉转的唱词听不清,反倒是她念的这一句,落在宋婉的耳中,让她微怔,“且把玉兰簪鬓发,莫让秋霜染乌色,笑看铜镜中,胭脂胜春色……”
这是《玉兰曲》之中的戏词,与宋婷所念,正是同一出戏,那是第三幕中的一段,妹妹得知姐姐的死讯,想要为姐姐报仇,对着铜镜中那与姐姐相似的容颜,想念姐姐。
宋婷所念的是妹妹想着姐姐的苦,为此哀叹,决定报仇,宋婉所念的,也是那一段,却是镜中“姐姐”回妹妹的话,如果姐姐还在,她定然不想让妹妹为了自己报仇而搭上后半辈子的人生,只想她过得开心快乐。
这一段戏词相合,放在宋婷和宋婉身上,一个是妹妹忧心姐姐,一个是姐姐让妹妹莫要多思,且把人生“笑看”,莫做秋风之悲。
词相合,意相通,宋婷握住宋婉的手,姐姐懂我,宋婉也回握她的手,相视一笑之时,只觉心意畅快,姐妹同心,无惧风雨。
“你们两个在这里对什么戏呐,明明一场欢喜宴,倒让你们对成了秋意愁了。”
宋妍不知道什么时候分心听了宋婷和宋婉的话,正好是这两句戏词,不由得轻微嘲讽,打破了宋婉和宋婷姐妹好的气氛。
宋婷在家中还是比较真性情的,直接给了她一个白眼:“叽叽喳喳,哪里都有她,你问是谁,我问叽喳。”
“噗嗤”一声,不仅是宋婉乐了,就连被宋妍声音吸引,扭头看过来的宋娟也乐了,夸宋婷:“七妹妹倒是越发伶俐了。”
“这般叽叽喳喳,可见以前都是装文静的。”
宋妍顺着宋娟的话说了一句,她是临时转的话头,宋婉能够看到她脸上神色变化,知道这是顾及家宴,不好发作,这才“温温和和”转了话头。
宋婷嘻嘻笑,只当真的受了夸奖,还故意贴脸开大:“五姐姐猜出来了吗?我这谜语如何?”
宋妍气得脸都红了,一扭头,只把后脑勺给宋婉和宋婷看,宋婷笑得靠在宋婉肩上,不依不饶:“五姐姐怎么猜不出来啊,这不就是在说麻雀吗?叽叽喳喳,叽叽喳喳……”
宋婉怕她真的把宋妍给惹恼了,若是宋妍真的不管不顾闹起来,宋婷这个挑衅的也讨不到好,点了点宋婷的额角,支开她的脑袋,一个嗔怪的眼神让她闭嘴,别在“叽叽喳喳”了。
宋婷止得住话,止不住笑,难得有这样大胜利的时候,笑得都发抖。
在她那边儿坐着的就是宋宣了,作为如今家中最末的那个少爷,他的座位正好跟宋婷挨着,说是挨着也不太准确,男女分坐圆桌两边儿,他那边儿顺下来,正好跟宋婷还隔了一个座位,只是并没有摆放椅子,只空着一个人的位置罢了。
距离也算是最近的那个了,看到宋婷笑成这样,不由得好奇,问道:“这是说什么呐,这么高兴,可是七妹妹也想当女官,那恐怕还要多等两年,七妹妹还小呐。”
“我才不想当女官呐。”
宋婷反驳这句话,她笑得都有些大喘气,却好歹话说得清楚明白。
宋宣没再追问宋婷以后要做什么,如果不想当女官,也就只有嫁人了,留给女孩子可选的路,就是嫁什么人的问题了,这显然轮不到他操心。
他的目光落到宋婉的身上,以眼神询问宋婉,似乎还是刚才那个问题。
宋婉微微摇头:“我就想待在家中,若是能够待一辈子,就是最好了。”
是的,她这一周目的愿望就是如此朴实无华,说摆烂还不确切,更像是一种略带负气而有意旁观,宋婉想要看看,若是自己什么都不选,独立自主,会不会是一条正确的道路。
她要试试,不被世俗所限,不被夫君影响,坚持自我不动摇,是否能够破局。
安分守时,顺从乖巧,这是古代社会为女性设下的牢笼,若是破掉这一层茧房,是否就能见到真正的天空?宋婉想要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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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
第594章 第594章:七周目
今年选妃改做选秀,规矩略有不同,各家待选的嫡女庶女一并入宫,依旧是要去太后娘娘宫中候选,却要分为两组,一组是原定要选妃的嫡女组,一组就是准备选女官的庶女组了。
原则上,并非强制,可以申报不选,但大多数人都还想要让自家女儿见见世面,尤其是嫡女组,即便是不想入宫为妃,若在太后面前走一圈儿,也能得个不错的评价,之后的婚嫁总能更顺畅一些,说起来就是得过太后娘娘的夸奖。
当然,若是有不愿意为妃的,也可提前跟太后透个意思,再去走这个过场。
至于女官,以前从没这样集中选过,所有人都是头一次,规矩上也就照着选妃的流程走,只这里头的评委就是宫中十二司的负责人了。
具体如何,还要看看到时候是怎样的安排。
宋婉在宫外的时候没有得到流程,只知道个大概消息,等到了那一日具体消息下来,还是宋宣抽空给她讲了讲大概。
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打听来的,听着倒像是很有经验。
“哥哥是听哪位姐姐说的?”
宋婉听完了,有意调侃,脸上带笑问着。
宋宣无奈:“哪里来的姐姐,不过是听那些勋贵子弟所说,他们家的姐妹常入宫中,知道一些,太后娘娘是极和善的,只要不犯事儿,在她那里都能得一句好评,对你也有好处。”
他说的这些,其实宋婉也听说过,太后娘娘不涉朝政,又不管理后宫,简直就如同一个吉祥物,安安静静在自己宫中莳花弄草,素来都有贤名。
而让太后娘娘美誉广传的,有两件事,一件就是她养了一个好儿子(皇帝),另一件就是在选妃的时候对落选的姑娘也颇为和气,都给了不错的评价,让对方能够嫁入更好的人家,抵消落选可能带来的名声上的负面影响。
在宋婉看来,选妃本身就像是把女子摆在了被挑剔的位置,且跟考核和选拔面试不同,正经的考核和选拔面试,看的是知识,是能力,是情商,是处理问题的手段和态度,但选妃,本身选的是“妃”,必然就要戴上有色眼镜看人,多亏不是皇帝在选,不然,给宋婉的感觉,大约就像是在挑同床之人,感觉实在是不太好。
谁想要自己的容貌身材声音都被有色眼镜打量挑选呢?
所以历来选妃都带有半强制性,除了那些有关系,背景厚,能够上报免选的,其他人,谁不是碍于皇权才被迫应选。
偏偏这种被迫,因为落选,反而会显得尴尬,不情不愿上去了,嘿嘿,没选上,你就说这脸面往哪里放。
太后娘娘在这一点上就做得很好,对每个应选的姑娘都有一番善意,不是夸赞这个“人品灵秀”,就是夸赞那个“德行过人”,或者是“才学出众”,她并不一味夸奖容貌身材这些直观又肤浅的东西,流传出去,也不会让人有半点儿论及颜色的可能。
就是中选的那几个,太后娘娘给出的评语也绝对不会是什么“容貌过人”,而是“才学俱佳”,“善解人意”之类的趋于品行的评价。
如此,外人论及皇帝后宫的时候,也不会说哪位娘娘容貌如何如何,最多说这位娘娘出自哪家,然后太后娘娘给出的评语如何。
这种体贴广受好评,无论是宫里宫外,太后娘娘都是传言中最慈善的那个。
“我知道了。”
知道宋宣的好意,宋婉笑吟吟应承,看宋宣不放心,问他担心什么,“哥哥是担心所有妹妹,还是只担心我一个啊?”
她故作调皮,有意逗宋宣脸红。
还没成家的纯情少年,很有点儿清纯男大的感觉,宋宣不太容易脸红,但他一旦不好意思,耳廓上就显露得分明,实在是哪里的毛细血管太敏感了,动辄红细胞上浮,就显出鲜活之色来。
“多大了,还尽是胡说,一点儿都不担心自己的终身大事。”
宋宣一张口就是“长兄如父”的味道,宋老爷不在京中,他这个三房的男丁,又是兄长,显然就有点儿想要管理妹妹的意思。
宋婉觉得他这也挺有趣,分外配合,吐了吐舌头,撒娇道:“有哥哥操心,还要我操心什么,我只怕哥哥妹妹太多,把给我的爱都分出去了。”
一个“爱”字让宋宣把持不住,红霞上脸,瞪了没羞没臊的宋婉一眼,“什么话都胡说,我不就你一个妹妹,还能去操心谁。”
这“一个妹妹”的说法,显然是把二房的宋婷等人都忘了,不是很出乎意料,大家之中还有小家,如无意外,谁也不会真的把堂姐妹当做亲姐妹,或者把堂兄弟当成亲兄弟。
宋婉有这样的意识,是因为现代人都习惯了各自的小家,聚族而居的都是少数,宋宣有这样的意识,不必说,部分是来自何姨娘给他从小灌输的排他性,部分就是宋婉培养起来的了。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古来有之,宋宣跟宋婉在一起久了,很难不了解她的思想,也被她的思想所影响。
不过这一点,两人都没太在意,玩笑话嘛,随口说说罢了。
选秀那日,宋家未嫁的也就只有四个庶女,干脆弄了一辆马车,让她们坐在了一起,宋娟上车就不理人,宋妍有意跟她说话,碰了个冷脸之后,就也不吭声了。
宋婷倒是想要说点儿什么,但就在一辆车上,彼此距离不远,她若是说什么,很容易就被对面听到,实在是不好多言,扯了扯宋婉的衣袖,示意一会儿下车慢行,她有话讲,就也学着两个姐姐的样子闭目养神了。
宋婉起了个大早,也有些困倦,见三个都闭上了眼,她也被感染了似的,闭眼假寐,还记得不要把发型弄乱,稍稍侧了头靠在车壁上。
内城的路相对平坦很多,青石路面没有多少颠簸,马车行进平稳,本来假寐的四个,竟是不知不觉都眯糊了一会儿,直到宫门口才醒来。
宫门口两侧都是侍卫,从这里开始,就要下车步行了。
宋娟和宋妍下了车就顺着人流往前走,宋婉等了等宋婷,两人落后了两步,就直接排在了后面。
“四姐姐一大早就不高兴,听说是想要免选,家中没有报,李姨娘还一个劲儿让她上进争气,早上差点儿被气哭了。”
宋婷的八卦消息来得及时,显然是憋得久了。
二房跟三房的院子并不在一处,那边儿闹什么,宋婉这里还真的不知道,骤然听说,眼睛一亮,没有幸灾乐祸,纯粹就是好奇,想要多听。
宋婷很知道这种分享八卦的心思,忙又说了说具体,其实宋娟的心思也很好理解,她的年龄摆在这里,又不是不准备嫁人,若是真的选成女官,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出宫,又能再嫁什么好人家,她自然是不愿意选的。
对很多人来说,女官说起来是官,但总在后宫之中,比不得各位娘娘是主子,那就是比奴婢高级点儿,还是伺候人的。
宋娟心高气傲,自然不愿意当那个伺候人的。
“你是可以免选的啊,怎么还是来了?”
宋婉随口说宋婷,宋婷年龄小,报一个免选,一点儿都不突兀。
她这样的年龄,就是真的选上当了女官,也管不了什么,能够当个跑腿的就不错了,其实也没必要。
宋婷轻“哼”一声:“我还说六姐姐你最懂我,原来你也不了解我,选秀啊,这可是本朝头一次选秀,这样的大事儿,我怎么能够不来亲眼看看呢?”
哦,忘了,这还是个爱看热闹,好奇心重的,能够换上丫鬟的衣裳偷偷出府逛街,呃……宋婉可算想起来宋婷的性子了,不由得扶额,她还真是忘了。
“也不看看什么热闹,你都凑,可躲着点儿,别看热闹被人当成热闹了。”
宋婉突然体会到了前一日宋宣的心塞感,她这里只担心入宫有麻烦,结果人家一心只想看热闹,这可真是……
“我能有什么热闹,我看啊,姐姐你才应该留意些,感受到了吗?周围的目光,可都是冲着你的。”
嫡女,庶女,又不在脸上写字,也不在身上挂标签,还在宫门口,这么多姑娘聚集着,早就有人暗中留意竞争者了。
宋婉的容貌出众,自然是早早被关注的那个,与之相比,宋婷连个添头都算不上。
宋婷也不介意,一边给宋婉点明危机,一边给她讲在场的都是谁谁谁,她在外头活跃得多,单方面认识的人多,知道的八卦也多,一张小嘴叭叭地,从宫门外排队到进入宫门,都没停下来。
还是后来宫中嬷嬷过来指导队形,宋婷才闭上了嘴,暂停了自己的八卦输出。
宋婉跟她并排站着,忽觉耳边清净,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八卦太密集了,也实在是让人吃不消,谁是谁她都没记住,只记住那些好玩儿的事迹了,也不知道是哪位的黑历史,以后能够跟人对上号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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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
第595章 第595章:七周目
此前宫中从未有过如此大规模的选秀,为了方便这些秀女们暂时歇脚,专门腾出一座宫殿来暂时安置。
秀女们要在储秀宫中打卡签到,等待太后召见。
当然,这个召见走的是选妃的流程,分批召见,不同于选妃的人数少,这一次的人数决定了这个召见的时间恐怕非常长,许是怕劳累了太后,咳咳,毕竟每个人都要给一句评语,哪怕是最简单的“好看”,重复几十遍也要口干舌燥,还要考虑太后的舒适度疲劳度以及心情好坏,所以,这个召见很有可能不能在一天之内完成。
此前宫中并没有举办大型选秀的先例,这一次也算是摸索着来,那些礼部的官员什么都想到了,都想到了要找宫殿安置秀女,却没想到具体时间会用多久,所以,当宋婉知道可能要在宫中留宿的时候,只觉得心情都灰暗了。
“竟是有这么多人吗?我还以为在京中的贵女并没有多少。”
宋婉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是在看到还有好几批人陆续进入宫殿这才发现事情恐怕不简单。
“平日去宴会,也并未见这么多……庶女啊!”
嫡女未必有名,但一定有姓,宴会上,见到谁家嫡女,只说某家几姑娘,乍一听平平无奇,如宋婉就是宋家六姑娘,让人意识不到那一家到底有多少个姑娘,所以在宋婉的印象之中,宴会上的那些不是全部,也是多半,可如今看到宫殿之中还有那么多生面孔在这里站队列,她才觉得此前预估人数实在是太乐观了,她还以为一天就能完成,最多分成上午下午两场,却没想到,这恐怕是要来个三天大考五场的样子。
一时间,宋婉没有想到自己要等候多久,只想着太后娘娘也不容易,想来这一次选秀,必然有不少姑娘能够得到同样的评语,以后都不好在人前炫耀了。
“你以为人人都是我宋家?”
进入宫殿之后重新编排了队形,一家的姐妹站在一处,宋妍正好就在宋婉身边儿,听得宋婉这句低语,小声讽她。
宋婷则是一贯的耳报神,给宋婉说其中的缘故,“各家庶女,并不是每次宴会都会在的。”
宋婉以宋家作为模板,觉得每家就算是有女儿,也不至于数量太多,但她忽略了一夫多妻制度下,会有多少庶女默默无闻。
这也正常,就算是嫡女,也不会说闺阁之中就极为出名,而那些被嫡母不喜,或者因为自身性格内向社恐而很少参加宴会的庶女,就更不用说有什么名声了,到了年龄,草草配了某家举子就算是好婚事了,若是被父兄拿去疏通关系,送给上司做妾什么的,也不是没有过。
不要把官宦人家的面子看得太重,小官家的庶女若是能够给高官或者高官的儿子做妾,对他们来说,也不亚于多了一道通天梯。
笼统点儿算,妾侍的娘家也算是亲戚了。
这也跟古代把妾侍分为若干等有关,贵妾良妾总是不同于那些丫鬟出身的,对一个小官家的庶女来说,有的还巴不得做高官的妾侍,起点不同啊,给以后的子女谋一个好出身,怎么不算是眼光长远呢?
而有这样志向的庶女,不能说很少,而是很多,很多宁愿不去当举人妻子,小官继室,也想要当高官妾侍的。
这是以往的宋婉所忽略的部分,她想要的独立自主,在很多愚昧庶女看来,简直就是自寻死路。
这一次的选秀,在很多人看来就是通天梯,于是那些在家中闭门不出,努力贞静的庶女们都被炸了出来,默默加快了入宫的脚步。
“她们是想要当女官?”
宋婉最初还没明白,有点儿不确定地问。
宋妍嗤笑一声,连搭话都懒得回答。
宋婷压低声音,稍稍侧了头,小声说:“与其当女官,不如当宫妃。”
皇帝年长又如何,不是还有皇子吗?皇孙也可以。
别看司马家的人多,好像满大街都能碰见皇子皇孙似的,但真正的那些天潢贵胄,哪里是普通的官宦人家的庶女能够碰见的,她们又不是真的蠢,以为自己的美貌惊天动地,能够让人一见钟情,所以自然不会去想那些不可能的,但这一次,就是机会啊!
第一次选秀,第一次入宫,哪怕只是一轮游,能够从太后娘娘这里得到一个好评语,指不定就会被人注意到了呢?
至于说在宫中偶遇皇帝,皇子,皇孙,这种事情,不能说没有人想过,哪怕几率小,也是有可能的吧。
宋娟站在前面,本来不想理会后面三个的闲话,听到这里,忍不住悄声补充一句:“宫中也好多年没有选女官了。”
这话……宋婉琢磨了一下,哦,对了,大长公主殿下好多年不曾推荐女官名额,所以宫中的女官,其实是皇后让各司推荐的,而各司不能从外头召贵女入宫当女官,所以都是从宫女之中选拔上来的,而宫女……
尚且有人说女官就是伺候人的奴婢,宫女在那些贵女看来,更是如同家中下人,哪怕伺候的是皇家,各位官宦人家的贵女也不愿意去做宫女,但女官,到底有一个“官”字,嫡女不稀罕,庶女未必没有志向,只不过以前无人扶持她们入宫成为女官,如今有机会,怎能不参加呢?
宋婉悄悄松了一口气,不得不说,宋娟的这话让她有了点儿精神,她就说么,不至于那么多人想要攀附皇家,不至于那么多庶女都想要做妾。
宋娟斜到后面一眼,见到宋婉的表情变化,那一张脸实在是美丽,就连忧心也看得人心怜,看到她展颜,自己心里头也不由得舒畅些,这种不由自主的情绪变化,真的是随着她的表情而动,让宋娟在反应过来之后,心中愈发不喜,真是长了一张好脸。
这样的脸,即便是庶女,未必不能当宫妃,何况,宫中又不是没有庶女出身的妃子。
哪怕皇帝年长,并未良配,此前自己也从未生过此念,但只要想到宋婉未来可能位居己上,宋娟的心里头就跟被火烧了似的,灼痛难忍,恨不得当下用凉水来浇一浇,灭了那灼灼心火。
她垂下眼,眼睫遮住了眸中晦暗,同是一家姐妹,实不该有这样的嫉妒之心,但,心难自控,人难自禁。
宋婉全然不知道宋娟的复杂心态,本还想谢她那样一说,点醒自己,也让自己振奋精神,但见她重新转头过去,似乎专注看着前头风景,也就闭嘴不言了。
她跟宋娟的关系,委实算不得好,宋婉懒得凑上去打脸,只在心中谢一声罢了。
嬷嬷并没有让众人都站着,而是给众人按照进宫的次序分了队列,之后就让人分好队的人先去休息,等到后来的人来了,若是有官位出身高的,会再进行队列调整,那个时候又要让她们站一站,重新排列一些。
贵女们入宫的次序并没有提前商议,有的人家入宫早,有的人家入宫晚,皇宫并不能随便进,要一批批排队进入,如此一来,并不能确定一队之中全是高官之女,或者全是嫡女,到了储秀宫中再进行整队,也是必然的。
在宋婉看来,其实还是有些乱,这第一次选秀,恐怕无论是宫中还是礼部,都没想到竟然会有这么多庶女,于是难免有队列反复,确保那些高官之女,都在第一队中,尽可能在一天之中完成,放人归家。
这其中,肯定也要考虑到嫡庶问题,所以……
“我看今天是排不上了。”
宋婷踮着脚尖,悄悄看着那已经整好队伍的贵女们,家中父兄最少都是四品官以上,又都是嫡女,不说衣裳首饰上的差别,就看气势,也是远胜她们这些左右旁观的。
“有几个仿佛面生,没怎么见过。”
宋婉也不是初入古代的小白了,这一队贵女之中,她能认出多半,都是以前在某些宴会上见过的。
“多半是侄女外甥女吧?”
宋婷合理猜测,这一次选秀放宽了门槛,能够进来的也不仅仅是女儿,孙女儿这样的身份,有些亲属关系能够考上来的,也都进来了。
再有,就是那些愿意为了某些可能,比如说看着某女生得美,就直接跟她父亲找出点儿亲属关系,再把对方送入宫中,亲属关系,也是关系嘛。
此前选妃,也没有说一定只能是女儿或者孙女儿,上头给出名额,下头不要太糊弄,就也成了。
当然,真的侄女外甥女也是占多数的,毕竟古代的亲戚关系,真的是挺庞杂的,说不定哪时候就突然冒出来一个远亲,在一个族谱上的那种。
宋家,以宋老太爷论,也算是高官了,但宋家这一次来的都是庶女,于是在位次上,就要往后靠靠,宋婷估摸出来这种顺序,没吭声,默默看着,最多不过等一天,明天也该到她们了。
宋妍在一旁绞手帕,满心不痛快,因为庶女而退步,在平日里其实不太显眼,因为宋家嫡女没两个,不是嫁了,就是到外地了,显不出来多少差别待遇,外出宴会,也不会有谁特意挑剔庶女如何,但在这种时候,必须靠边儿让路,就很憋屈了。
宋婉还有心情跟宋婷扯闲篇,宋妍撂下一句“没心没肺”的嘀咕,自己去一边儿喝茶静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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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
第596章 第596章:七周目
殿中,正在等候的太后娘娘抓紧时间闭目养神,她对这一次的选秀没什么期待,这样的年龄,多少热闹都看过了,多少花都赏过了,对选妃之事不过是秉承上意,真当她有多喜欢插手皇帝的后宫事吗?
身份地位使然,便有这样一份权利义务。
铜香炉之中的香徐徐而升,划过窗棂的阳光落在那袅袅烟雾上,竟有那么些许浅紫烟霞,一旁奉茶的宫女恰巧看到了,一时惊喜,转眼见太后娘娘睁开了眼,似正要问时辰,她笑吟吟开口:“各司的司正都在外候着了,秀女们也已在外列队。”
太后娘娘的目光在那浅紫烟霞上晃了一眼,烟霞极美,淡淡的紫若有还无,既显得仙气,又多几分尊贵,若是旁人见了这样的场景,怕不是要睁大眼睛一直看,生怕错过一星半点儿难得的仙缘奇迹,但在太后娘娘眼中,即便是第一次见,也不过寻常一般,并不半分留恋,反而多了些不喜。
“既是人多,把香炉撤了吧。”
太后娘娘随口说着,摆了摆手,就有小太监上前来抬起那个铜香炉往外头走,另有宫女赶忙过去打扫一二,把本就平整的地毯再次清扫一遍。
她们动作快,没耽误时间,等到太后娘娘浅浅啜了一口清茶,醒了醒神,就到秀女们进殿的时候了。
十二司的司正都在外头站着,她们目前还没有被传召进殿,就只能在外头立定等着,都不能去偏殿休息。
目送着这一队秀女入殿,有司正小声开口:“这一队,应是选妃的。”
某些潜规则都不必大肆宣扬,能够排在前头觐见的必然出身地位都是更高一等的,否则,就只能落到后头。
往年都是选妃,今年是选秀,多了些庶女,那些庶女恐怕才是各司可以选择的女官人选,这一队秀女,显然轮不到十二司来挑剔。
“恐怕今天都是,听得宫门口说来的人不少,储秀宫都站满了,快要没出落脚了。”
有司正搭腔,说得却有几分夸张,显然这话传出来的时候经过了不少艺术加工。
“从来不知道还有这么多人想要当女官。”
有司正天真发言,一句话才说完,就惹来旁人一声嗤笑,若不是宫中有了个从女官为妃的范例,哪里有多少贵女愿意当宫中当女官。
不能一步登天,那就两步啊,若是三步,对那些庶女来说,也是邀天之幸了。
含着这种略带鄙薄的看法,那发笑的司正眼神轻蔑,扫过还在外头等候的秀女,也不见多少尊重,即便她自己是宫女出身的女官,但能够做到司正,掌握一定权力,还真的未必就怕了这些想要当宫妃的贵女。
身份地位,可不是简简单单看品级的,还要看看是站在哪里,为什么人办事儿。
储秀宫中,没有被列队的一众秀女各自成群,有热衷交际的,娇笑声不绝于耳,显然把这里当做了宴会场地,平日里应该也没少参加热闹的场合,很是游刃有余。
有不爱说话的,带着三五好友在一旁品茶看风景,储秀宫中地方不小,便是如今人多,好像填满了似的,却还有好多风景可以欣赏,并不是真的没有地方落脚了。
有些更加拘谨的,素来应该也没什么好友的,就跟自己的姐妹聚在一起,不拘说什么做什么,安安静静待一会儿也好。
宋婉是想要安安静静待一会儿的,她既没想着偶遇某位皇子皇孙,也没想着在这里找什么好朋友,只看周围如同节假日景区似的,放眼一看,风景之中满是人头,她就觉得大可不必聊天赏景,安静坐一会儿歇歇脚就行了。
默默地,她还在心中盘算储秀宫中多少房舍,能够住多少人,若是人多,说不得她们这些好歹在家还有单独房间的贵女都要尝试一回大通铺了。
这倒不是宋婉刻薄,看低了皇家配置,而是宫中床铺,大通铺还真的是最多见的,不说平日里贵人睡觉,身边都要陪一个贴身丫鬟,既暖床又守夜,就说宫殿布局,主子的自然是宽敞亮堂,下人的自然就要便宜省事儿了。
大通铺就是最省事儿的那个。
储秀宫名声不显,配置却也跟寻常宫殿没什么两样,正经住人的地方,这里说的是主子住的地方,也不过是正殿偏殿和后殿,其他地方都是下人所居,没见过给下人多好的寝具的,所以,房间之中多半都是大通铺。
如今她们这些秀女入宫,若要住下来,恐怕还要把主子住的地方空着以表敬意,那就只能住下人住的大通铺了。
这一想,宋婉都觉得犯愁,她早就习惯和春巧同床共枕,但,跟别人同睡大通铺,这种住宿条件,是不是也太差了点儿。
尤其,这回进宫春巧不能跟随,她恐怕很多事都要自己处理,不是不能,就是,感觉前几周目的养尊处优,她在这方面的能力都退化了,头一个,被褥是有准备好的,还是要自己去哪里领呢?
再有洗漱用品之类,是单人单用,还是说……好些事儿,一想起来就觉得麻烦,宋婉又喝了一口茶水。
“姐姐少喝些,一会儿就要用饭了。”
宋婷已经在外头说了一圈儿回来,口干舌燥的,说着让宋婉少喝些茶水,自己先倒了一盏茶,牛饮一番,看她那仰头喝干的模样,还真的是不拘小节。
“我还没在宫中吃过饭,不知道是怎么准备的。”
宋婷有些好奇,她对宫中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宫中的饭,是御厨做的吧,御膳房的饭,会不会很好吃呢?
宋婉见她眼中满是期待之色,感觉好笑:“你呀,还是不要期待太高。”
也许皇帝皇后那些人吃的饭的确是不错,但往下头看,就都不怎么样了。
宋婉吃过最离谱的一道菜,那鸡肉是炖了汤之后捞出来不要的边角料,直接加了些菜炒了,说起来还是一道肉菜,但肉柴而无味,菜也像是过了火候一样。
宫中的御厨,厨艺好的那些只会给主子做菜,下头的人,能够领到他们徒弟做的菜就算是不错了,甚至有些宫女太监,吃到的都只会是帮厨做的,更有甚者是作废了的菜。
以前宋婉那还是当女官,正经有品级的,吃的都是那样,若是再差,可想而知会更加糟糕。
呃,不过也不一定,她们如今是待选的秀女,总应该吃得好一点儿吧。
怀抱这样期望的宋婉看到午饭的时候就蔫了,她就知道,不能有希望,看看这发白的鸡肉,分明又是炖汤之后不要的。
那什么精华都在汤里,剩下的就是糟粕了。
如果单纯是边角料,如某道菜需要用鸡腿,剩下的鸡翅鸡爪等做了别的菜,那样宋婉觉得还是可以接受的,这种就……略嫌弃地用筷子拨开鸡肉,宋婉的食欲瞬间烟消。
宋娟也对着菜皱眉,宋家对庶女的待遇是真的不错,她以前可没吃过这样的菜,看起来就像是下人吃的。
虽则如此,她却一语不发,默默捡了能入口的浅尝一二。
宋妍直接抱怨出声:“这是什么啊?”
没滋没味儿的鸡肉入口柴得塞牙,想要吐了又怕不雅,若要咽下,简直憋气,宋妍陷入两难,忍了又忍,最终还是用帕子当着嘴,把那鸡肉吐了出来。
宋婷对宋婉的美貌毫无抗力,动辄就喜欢看宋婉两眼,也就见到了宋婉的嫌弃,当下就没碰那发白的鸡肉,这会儿见到宋妍这般,只觉得好笑,却还是出声安慰:“姐姐忍忍,且吃别的。”
别的,呵呵。
宋婉看着宋妍去碰那银耳汤,没吭声,只等宋妍吃了一口,见她神色,就觉好笑。
宋妍实在是个憋不住心思的,有什么,脸上就能看出来了,有的时候看她变脸对宋婉来说也是一种消遣。
“这分明兑了水!”
宋妍的舌头还是吃惯了好东西的,知道正经的银耳羹熬出来是什么样,如今这个,简直……
她都不知道要如何说,这就是宫中御厨的水准吗?
宋婉也在喝银耳羹,许是因为后来兑了水的缘故,既稀薄又不甜,但这种甜度对她来说刚刚好,至于稀了些,那就当水喝好了,总比那塞牙缝的柴鸡肉好多了。
另一点好处就是,御膳房离这里的距离大约比较远,所以送来的食物都不算太热,对如今的宋婉来说,凉得正好能够入口,也就让她吃起来顺畅许多,没有宋妍那些抱怨。
“这宫中都是这样的吃食吗?”
宋娟似忍不住,发出真心疑问。
宋婉轻笑:“想来是那御膳房一时间不凑手,这才勉强为之吧。”
她其实挺想作证,御膳房平时对女官就是这个水准,不算特意薄待她们,但,要说多么正常,也未必。
选秀这种大活动,正是捞油水的好时候,她就不信御膳房不伸手,这一顿,有肉有菜有甜羹,至于味道怎么样,那就不要过多挑剔了,真以为是在自己家啊!总不至于为了这点儿小事儿大闹皇宫吧,忍吧,忍过去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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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
第597章 第597章:七周目
储秀宫以前没有接待过这么多住客,连分派到这里的宫女都有些手忙脚乱的,主要是这些贵女们,哪怕是庶女,也并非能够独立自主处理内务。
穿衣的且不说,梳头发的,倒热水的,还有那找不到衣裳首饰放在何处的……晚间,宫灯挑起来的时候,储秀宫中就是一片嘈杂之声,其中还夹杂着几只夜猫子的欢笑声,也不知道是哪家的秀女,竟是晚上爱游戏的。
社恐和社牛的天然矛盾真的是有那么点儿……不可说。
宋婷应该是介于社恐和社牛之间的那种,她不是喜欢见一个人就上去跟一个人攀交情的那种,而是要先看那人长得好不好看,好看可以贴一贴,不好看——你我无缘,且做陌路。
宋妍同样也不是什么热情又大方的,除了以前交好的那几个,其他人都不太会主动结交,至于宋娟,她的温柔做派就注定了她不可能是一个主动的人,于是分到同一个屋子的几人之间就宛若泾渭分明一样。
宋婉在发现这一点的时候还有几分新奇,她以前竟是没发现,宋家姑娘在社交上其实都有些弱势吗?
唯一好一些的就是宋婷了,但也真的就是好一些。
与宋家姐妹分到一个屋子睡大通铺的是赵家的几个姐妹,赵是个大姓,京中就好几家赵姓人家,并非同族的那种。
如果不出意外,这一次选妃还要多出一个定国公家的孙女赵玉颜,即之后的“和贵人”,对方今日就在那第一队之中,这会儿应该已经选中了,只等着圣旨明发,再行入宫。
有了这一家中选的,其他的赵姓人家,机会就相对少了很多,何况这一家赵氏姐妹都是庶女,足有七人。
同在一屋之中居住,少不得也要论些短长,赵氏姐妹六个也并非那种沉默寡言的人设,其中两个大的略有几分文静,后头那四个简直跟皮小子似的,大声欢笑的就是她们。
“姐姐们何必早早入睡,难得来宫中一次,当秉烛夜游才好。”
赵五娘笑起来还有两个小酒窝,看着乖乖巧巧的,说到“秉烛夜游”的兴奋劲儿,根本掩饰不住。
赵六娘就在她身侧,两人同为庶女,却并非一房所出,一个是三房,一个是五房,也就因年龄相近,自小就在一起玩儿,又是一家姐妹,容貌还有几分相似之处,乍一看,恍若双胞胎一样,只赵六娘没有酒窝。
“正是,正是,咱们也不出院门,只在这宫中逛逛如何,若是不能选中,下一次再来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倒不好辜负这难得的经历。”
她的眼神之中都跃动着星光,活泼的笑容看着就喜人。
如果说赵五娘的说法还有几分冒失,让人疑虑会不会触犯宫规,赵六娘的说法就更周全一些,让人少了些后顾之忧。
宋婉知道,晚上到了一定的时候,各宫的宫门都是要关闭的,闭门上栓,等到次日才会再开启,而一旦闭门,外头的人不能轻易进来,高高的院墙之内,想要做什么可以说是百无禁忌,只要不让外头知道就好了。
不仅是宫中,就是宅院里头,把自家的院门一关,吃酒赌钱的下人也不是没有。
赵六娘的提议很快就让赵七娘心动了,她是姐妹之中最小的那个,也还比宋婷年龄大些,看着却似年龄更小的那个,她拍着手笑:“好啊,好啊,咱们一起吧。”
说话间,她还过来拉宋婷的手,也不过是进房间的时候宋婷先说了话,她就跟宋婷更亲一些。
赵家几个姐姐也不觉得这提议有什么问题,赵三娘还有几分促狭,笑着说:“咱们还可以假装宫女,催那些吵嚷的早睡。”
这是嫌外头吵了,可真是双标,忘了她们刚才是怎么吵吵的了。
宋婉很想把那个“催”改为“吓”,想着她们拿着蜡烛从后窗看到屋里去,指不定要把里头的人吓成什么样。
好吧,应该还好,宫灯明亮,不说把院子照得亮如白昼,却也不会让人觉得过于阴晦,各个屋中也有不少蜡烛照亮,与外头相呼应,只要不是胆子太小,应该没什么问题。
如果真有胆子小的,就要倒霉些了,是肯定会被罢选的,都不必去太后宫中走一遭了。
此前列队的时候,就有哪一家的庶女分不清左右,懵懵懂懂,最后被嬷嬷给剔除出去,据说已经跟着前一队落选的人回家了。
这倒不失为一种逃避选秀的好方法,就是要为以后的名声顾虑一下,分不清左右这种,真的是有点儿太蠢了吧。
宋娟那时候明显犹豫了一下,后来还是没学着对方的样子给自己增加缺陷标签,宋婉更是根本不想,她知道自己装不出那种天然的蠢笨来。
等听到宋妍后来偷偷嘲讽,更是不想获得这样“社死”的经历,索性不去想了。
“的确是要管管了,我看嬷嬷们似乎早就回房休息了。”
宋娟有留意这件事,这会儿眼神闪了闪,直接说出来,脚步却没有移动的意思。
赵氏姐妹都算是那种比较社牛的人物,这会儿见大家意见定了下来,当下就由她们打头秉烛夜巡,是的,不是夜游了,是夜巡。
宋婉不想去,借口站了一天脚疼,她长得好看,本就有些楚楚之姿,这会儿装可怜,哪里还有人逼迫。
宋娟本来想要说什么,见宋婉抢先,就直接以照顾宋婉的借口留下来,由着她们一并去了。
赵氏姐妹裹挟着宋妍和宋婷一起去,宋婷乐颠颠的,她本就不到选女官的年龄,也不忧虑自己会不会被选上,很有些不管不顾的人来疯,宋妍就有了些顾虑,尤其是听到宋娟要留下来照顾宋婉,让她惊得都睁大了眼,只可惜赵氏姐妹太热情,根本没给她拒绝的机会,挽着人的胳膊,就把人拉走了。
一并被带走的还有屋中的几个烛台,所以她们一走,屋中突然就暗了些,留下宋婉和宋娟两个,冷清了许多。
“姐姐不想去?”
明人不说暗话,宋婉知道宋娟不是真心要照顾自己,就如同宋娟肯定也知道宋婉脚上没伤,不会疼一样。
宋娟浅笑:“我是希望早早出宫,不要被选中女官,却不想被赶出宫中,损了名声。”
储秀宫中的嬷嬷,宫女,怎么就没人调停乱象呢?这都多晚了,蜡烛都烧了一会儿了,还有人嬉笑打闹,怎么就没人管呢?
宋娟不信宫中规矩疏松至此,就是各家之中,也绝不会这样管理内院,那么,就只能说明,这本身就是一场淘汰赛。
也是,她们这么多人,若是真的照着今天那一队的人数,怕不是还要三五天才能被太后娘娘一一见过,如此一来,耽误太后娘娘多少时间,那自然要有些筛选手段。
各家选择丫鬟,尚且要设置一些门槛,宫中的门槛,总不能只有出身一道,那么,就要从平时的表现看了。
宋娟白天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好些嬷嬷宫女都在角落里默默观察她们,从列队的时候到后来吃饭的时候,旁边儿总有一双眼睛在盯着大家表现,那个不分左右被淘汰下去的秀女不过是太过明显的,其他的不明显的,因为人数多,少了几个也很难被立时发现,毕竟这次入宫的还有不少都是生面孔,彼此算不得很熟。
“宫中的夜间,应该也不许喧闹。”
宋娟说着自己的分析,她这会儿仿佛一个大方的姐姐,有意跟宋婉分享情报。
宋婉目露赞赏,她对宋娟的某些特质,一直是比较欣赏的,明确知道自己要什么,然后朝着这个方向努力,在这个过程中,又足够聪明,能够规避一些陷阱,这本身就是一种能够让人欣赏的上进品质。
“赵姐姐们去夜巡估计没事儿,女官任事,当仁不让,岂有遇事退缩之理,如今这般,正当其时。”
谁都不是傻子,赵氏姐妹聪明着呐,玩闹的时候她们也大声,可到最后要管事儿了,她们也能担得起责任来率先出头,这本身就是一种优秀的表现。
宋婉说出自己的分析,跟宋娟交换了一个目光,宋娟眸光微闪,她也这样想过,但不确定,尤其,她也并不想要当女官,自然也不会往这个方向表现。
听到宋婉这般说,一方面是觉得姐妹所想差不多,另一方面,又觉惊疑:“妹妹不想当女官吗?”
“不想。”
宋婉干脆拒绝,她已经走过一次女官之路,发现没什么用,反而局限了自己的视角,像是走上歧途一样,自然就不会再来第二次。
“我见妹妹处之泰然,恍若安之若素,还以为妹妹会希望留在宫中,以图后进。”
宋娟的目光在宋婉的脸上多停留了几秒,她若有这样一张脸,说不得还真要谋一个宫妃身份,或者……眼底的隐秘幽光,像是在诉说那不可见人的嫉恨。
“姐姐想错了,我哪里适合劳心劳力当女官啊,还是这样悠悠闲闲就好。”
宋婉表明自己的意思,还带着点儿自嘲的语气,女官也不是什么好职位,没必要争,没必要争。她看啊,赵氏姐妹就做得很不错,勇于任事,自请重担,值得女官之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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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
第598章 第598章:七周目
外头的喧闹声仿佛有些此起彼伏,等到赵氏姐妹带着宋妍和宋婷回来的时候,基本上就归于安静了,显然,她们大胆的做法是得到了嬷嬷们的默认,以及比较好的成效的。
时间已经不早了,大家没再说什么,各自睡去,等到第二天醒来用过朝食之后,发现外头已经有人在站队了。
“怎么这么早,不该是我们了吗?”
宋妍估摸着昨日的进度,觉得今日怎么都该轮到她们了,没想到竟然还有出身地位不如她的在那队列之中。
“仔细看。”
赵三娘理了理自己的发簪,孔雀衔珠的簪子轻轻晃了晃,带得她鬓角的一缕发丝随之拂动,她的眼帘半抬,看人的时候就有几分漫不经心的感觉,又带着些许倦怠之意,像是因为昨日睡得太晚,没有休息好一样。
她的这一句提点来得有几分突兀,昨日里表现出来的,仿佛不是这样精明细致的人设,可现在看,倒有了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
宋妍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又去仔细看外头那些队列之中的人,很容易就发现几个熟面孔,然后,猛地扭头,用讶异的眼神看向赵三娘,“她们是昨日里被抓出来的,可,不是随便说说吗?怎么……”
她们昨日里假冒夜巡,为了正式,还专门说要记下夜间喧闹者的名字,但那些名字,有谁真的会去记呢?
又没有带着纸笔,不过是听一耳朵,真的就能记住吗?
宋妍没有这份本事,也没这个心思,但现在看来,难道……她把疑惑的目光在赵氏姐妹身上来回睃巡,似乎觉得她们之中有人悄悄告密,让昨夜谎称的“惩罚”成了真相。
是的,现在宋妍已经不觉得这些提前列队的会有什么好事儿等着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咱们是随便说说,可听的人,就不是随便听听了。”
赵四娘开口解惑,她的眼中有些兴奋之色,看着那些有几分沮丧的秀女,她嘴角的笑容克制不住地扬起。
她们赌对了。
投上位者所好,看的就是一个眼力界,以及行动力,前者她们有,后者,她们也敢。
咳咳,也不是太敢,所以还是拉上了垫背的宋家姐妹,没想到宋家四个姐妹,还有两个明白人,不肯跟着冒头。
赵四娘想到这里,美目之中流转的波光就荡漾到了宋娟和宋婉的身上,看着她们两人并没有宋妍那般惊讶,就知道她们肯定是猜到了什么。
赵氏姐妹并没有把宋婷当做竞争对手,顶多就是一个搭头,这会儿也没留意对方的神色,没看到宋婷其实跟宋婉和宋娟一样镇定,显然外头这些被淘汰出局的,也在她的意料之中。
宋妍后知后觉,有一种被利用的感觉,但她又觉得自己好像没有受到什么损害,反而这一次出头搞不好还真能被哪个司正看重,得一个女官名额。
女官,到底也是官。
宋妍没有宋娟那样恨嫁,所以她倒是挺好奇这条路该怎么走,一成不变的生活之中突然多了另一条道路,无论是崎岖山路,还是羊肠小道,总让人有尝试的冲动。
她素来不是一个十分沉稳,能够压得住心计的人,心中没有生气,脸上连怒容都显不出来,很是随心。
赵氏姐妹也不傻,见她这样,忙挽着她的手臂,又跟她细细说其中的道理,说她们是如何投机取巧,若是早就说了,怕万一有事儿,无法让宋妍甩脱干系。
“你若是什么都不知道,就是我们蒙骗你的,万一真的怪罪下来,怎么都不能落到你身上,这才没有告诉你,否则……”
赵氏姐妹说得好听,宋婉只在一旁微微摇头,真是花言巧语。
若是真的出事儿,都是一起行动的,哪里能够连累不到,没听说过一句话“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跟赵氏姐妹相比,宋家就是那个个高的,指不定到时候宋妍就要成为了那个顶罪的。
宋婉半点儿不信赵氏姐妹的好心,但碍于一个房中住着,不好直接翻脸,也就没在旁边儿多说什么,只是挽着宋婷的胳膊,把人带出去,在廊下看着那些人整好队伍率先出门。
这一去,就是要出宫了。
宋婷扭头看了一眼屋内,窗户开着,还能看到宋妍跟赵氏姐妹又有说有笑了,她无奈地叹气:“五姐姐也太好哄了,人家那样一说,她就信了,也不看才认识多久,满打满算,也就是几次见面的交情,如何就能相信呢?”
不是自家姐妹,在宋婷这里总是隔了一层的,她很分得清内外亲疏,反倒是宋妍,看着精明要强,在某些事情上却格外“软和”,遇到事情总是要吃点儿亏,退让的那个。
这一点,从她之前曾被宋娟抢走好亲事上就能看出来,是个表面厉害的。
赵氏姐妹看人显然很有一套,直接瞅准了宋妍的性子,把对方当旗子立起来,有需要就能直接抗雷了。
“七妹妹聪明玲珑,有空就提醒一句吧。”
宋婉随口说着,她知道二房的三个姑娘之间其实也有矛盾,就好像宋娟和宋妍,看着形影不离,可两人之间的龃龉,也不是一句两句能说清楚的。
宋婷跟她们就更远一层了,平时不显,遇到事儿了就能看出来,有些话,她也不乐意多说。
果然,宋婷撇撇嘴:“我年龄小,哪里能够管五姐姐的事情啊,且让她自己看着办吧,总之,也吃不了亏。”
事情没到最糟糕的一步,她这里提醒人家防微杜渐,人家只当自己是挑拨离间,宋婷可不愿意白白落上那么一个罪名。
姐妹之间,闲话几句,那一队人就已经走出去了,四下里,储秀宫中剩余的秀女都规矩了很多,等到嬷嬷再整队的时候,一个个站得笔挺,连私下的窃窃私语声都少了很多,格外规矩。
这一日,果然轮到宋家姐妹入殿了,接近午时,宋婉才跟着宋娟宋妍后头走入殿中,她们四姐妹排在一起,加上赵氏姐妹等秀女,站出了一个横五纵五的方队,宋婉在第三排左侧,相对中间的位置,垂眸行礼的时候,能够感觉到来自前方的视线,被前两排的人稍稍阻隔了一下。
许是因为她们这些秀女是要选女官,而非选妃的,太后娘娘并没有直接对每个人都亲切讲话,而是泛泛夸了一句“好”,之后就是茶杯轻微的磕碰声,十二司的司正基本都来了,在两侧绣凳坐着,目光一一扫过每一张脸,旁边儿的嬷嬷低声说着什么,时不时递上一两张名单。
距离不算远,但她们说话的声音小,具体说什么,宋婉在人群中并未听清,只能隐约猜测,昨日她们这些秀女的表现肯定都被记下来了,说不得那个名单就包括小报告,这会儿也做筛选之用。
各司司正略有交头接耳,然后又整理出来一份名单来,交给太后娘娘,这些事儿大约她们也早有腹案,商量得很快,太后娘娘也没什么异议,看了名单之后,又把其中几个人点出来,其中宋娟赫然在列。
方方正正的队列不好随意进出,宋娟索性侧前一步,再次行礼,如她这般,还有两个,都是宜婚嫁的年龄,若是早早定亲,说不好今年明年就能嫁做人妇了,这样的姑娘,显然是不好留在宫中当女官的,那就是耽误婚时了。
“……好,好,好,都是好孩子,这么齐整的姑娘,也不知道要便宜了哪家的小子。”
太后娘娘夸赞着,挥挥手就让宫女送了每人一个匣子,说是当做给她们的添妆之礼。
显然,这是不会留为宫妃,也不会留作女官,必然要落选婚配的意思了。
宋娟本就盼着这样,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了,还是略有几分遗憾,说不清道不明的,好似自己白来了这宫中一趟,理智却又知道这是对她最好的选择了。
似乎因此有些发怔,双手捧了那匣子之后,宋娟好一会儿没有动作,宋婉就站在她身后,见她如此,悄悄抬脚踢了踢她,以作提醒。
她的动作幅度不大,但那裙摆外侧轻纱拂动,还是比较明显,太后娘娘的目光随之看过来,之前宋娟站在宋婉前头,她的个子略高一些,还可为宋婉遮挡来自前方的目光,这会儿少了遮挡,即便宋婉半垂眼帘,目光只看脚前,乖乖巧巧,却仍能让人看出那一张绝色面容,世间少有。
太后娘娘怔了一下,她的眼神儿好,这距离又不远,可谓是看得清清楚楚,少女如莲,亭亭玉立,只是看着,便有一种清风徐来,水波涟漪之感。
“这是……宋、六姑娘?”半是疑问,半是肯定,太后娘娘的记性显然也不错,只是大略扫过,就知道这队列排行都是哪个,她轻声赞了一句:“早听说是个聪慧姑娘,不竟还是这般、气态优雅,真是难得,难得……”
太后娘娘素来不夸人容貌,但看到那张脸,第一时间想要夸的就是容貌,于是这夸赞就显得有那么点儿磕绊,似是想不到合适的词了,勉强夸一句凑数。
本是集体好评,突然得了个人评语,这可真是……宋婉反应极快,当下也如宋娟那般侧前一步,行礼道谢,谢过太后娘娘夸奖。
宋娟也行礼道谢,谢太后娘娘给她的赏赐,谢太后娘娘对宋家姑娘的夸奖,对自己妹妹的欣赏,满心复杂,只在心底,低头行礼,不敢异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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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
第599章 第599章:七周目
宋娟宋婉姐妹两个几乎是同时起身,宋娟刚好挡住后面的宋婉,但,看不到容貌,依旧能够看到仪态,同样是站起的动作,看似简单,但宋娟那种自家养成的习惯,怎么比得上宋婉曾经在大长公主府学过的优雅,又怎么能有她那般从容的气度。
风姿,仪态,举动,行止,某些摸不着却能看见的东西就这样充分对比起来,好似撞衫一样,真的是谁丑谁尴尬。
又是一家姐妹,这个对比就更显得残酷。
太后娘娘的目光不受控一样多看了那个方向几眼,受她的影响,十二司的女官也有往这里看的,一并都忽略了前头站着的宋娟,只想把目光绕到后头,看看宋婉如何。
霎时间,好似成为人群焦点的宋婉心中暗叫糟糕,她这次是真的没想要当女官,千万不要选她。
与选妃当场定下不同,选女官,基本上就是暗选了,不会单独叫出哪一位来面试,而是让十二司的女官有个大致的印象,之后再出名单,当然,这个名单并不是一定的,还存在商榷的空间,比如说某些秀女不想要当女官,自然可以推辞。
辞官么,有什么不行,唯一的问题就是会不会影响自己在上位者眼中的观感。
宋婉对此不太在意,说不当就真的不想当,绝不是什么欲拒还迎。
她们这一队退出殿中,队形还在,可在往储秀宫去的路上就多了些窃窃私语,离宋婉比较近的赵三娘扭头多看了宋婉几眼,笑着问她:“妹妹可是名声在外,竟是太后娘娘都听过妹妹聪慧名声。”
她在试探,太后娘娘单独夸奖一个人,实在是有些特殊了,就让人对那个特殊人物多了几分好奇。
宋婉知道这样的试探必然不可能少,彼之蜜糖嘛,总有人愿意为了那份甜而先一步削减竞争对手。
赵氏姐妹的心思都很好猜,她们是有意竞争女官的,所以昨天才那样出风头,如今这个风头却被宋婉凭着一张脸轻易压了下去,怎能不让人心中多点儿想法。
“我也不知,想来是泛泛之言,实在无可夸之处,大抵也能称赞一句‘聪慧可爱’吧。”
宋婉随口说着,似真的就是这么想的,说完还点点头,表示肯定自己的想法,但她心中早有猜测,望远镜一事,太后娘娘恐怕知道了,这才有“早听说是个聪慧姑娘”的话,那么,自己不会被分到营造司吧?
她的话说得有趣,周围人跟着笑了一下,笑得最明显的就是宋婷,她笑着对宋婉说:“若是夸赞姐姐,怎也要多夸两句美貌,哪里是没有可夸之处呢?”
赵三娘没接话,宋婉的美貌无需多言,那么多人,一眼就能被人注意到,这本身就是一种殊荣了。
咬了咬下唇,赵三娘又换了个问题:“妹妹有意去哪一司?”
宋婉摇摇头:“我没想着当女官,不过是来凑个热闹,赵姐姐还是不用操心我了。”
总这样被人试探,宋婉都觉得累了。
可这年头就是这样,含蓄内敛的要求下,直抒胸臆的野心反而如同异类,赵氏姐妹哪个也不好直接对众人明牌,说自己就是要留在宫中当女官,万一不成呢?岂不是显得丢人,会被人背后笑话。
赵三娘听出话中的不喜,扭过头去,没再开口。
宋婷没察觉什么,继续问:“若是哪一司选中,姐姐也不去吗?”
“不去。”
宋婉侧头看向宋婷,声音悠然,“我本来就不是当女官的料,若是有时间,莳花弄草也好过管理庞杂,我呀,这一辈子,只想要过‘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日子。”
诗以言情,名句惑人,宋婉不经意中带出的诗句,霎时间令人悠然神往,“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心中吟咏一遍,好似就真的看到了那一幅田园画卷,悠然展开,令人心旷神怡。
在场的众人都是官宦人家的姑娘,别的不敢说,这点儿鉴赏能力还是有的,好诗与否,一听即明,当下就有几个向宋婉投来了好奇的目光,对上宋婉回看的眼,浅笑:“妹妹看着可真不像是能够悠然的。”
一张过分漂亮的脸,本身就以为着很多故事,哪里能够“悠然”了。
对这种善意的调笑,宋婉也回以一笑:“我心中如此,外物如何,便与我无关了。”
悠然只是一种心境,又不是说具体有什么标准,宋婉不以为意。
闲话几句,回到了储秀宫中,随后进来的嬷嬷就带来十二司的帖子,这是十二司对她们这一队的最终评选,能够获得帖子的就是被选中的,当然,也有好几个人被不止一个司选中,去哪里,不去哪里,还是都不去,就看她们自己的意思。
宋婷年龄小,本来没她什么事儿,没想到还是收到了教坊司的帖子,帖子上也言明了选她的理由,是觉得她年龄小,若能培养起来,可多任事。
“要去吗?”
宋婉收起自己的三张帖子,看向宋婷,询问她的意思,宋婷目光落在那“教坊司”的烫金字上,多了几分思量,对上宋婉征询的目光,不好意思笑笑:“我其实挺想去看看的,就怕去了就中选了,不如不去。”
选女官看似是一个双向的选择,十二司给出帖子,不同意可以不应选,但,既然参加选秀,基本的原则就是有意向成为女官,所以中了又不去,显然很影响品行评价。
宋婷没想到自己会收到帖子,这会儿不想去,已经觉得不好意思,再想到若是去教坊司参观之后再不想去,那就白费人家的接待了,也显得过于不识抬举,为了以防万一,还是不去参观为好。
心中主意一定,她放松一笑:“六姐姐可是有三张帖子,都是哪里的,要去吗?”
“都不去。”
宋婉亮出一张来,也是教坊司的,然后是尚仪司和营造司,尚仪司显然是看中宋婉的礼仪优雅过人,有意培养一二,营造司嘛,说不得是那望远镜之外,还想要自己做出点儿什么来。
在这方面,宋婉想过要不要把玻璃的制法献上来,后来又觉得暂时没必要,突如其来的聪慧也未必就是好事。
美貌已经足够惹眼,再加上聪慧,自己怕是真的不想要出宫了。
宋婷不知道宋婉的顾虑,看到宋婉也有教坊司的帖子,当下愈发心动,她是真的好奇已久了。
时下的教坊司名声是极好的,说是皇家歌舞团也不为过,外头的人很少能够看到她们的表演,而她们的表演在传言中都是最高水准的,属于看了就是享受的那种。
吃喝玩乐,人总要有些爱好,宋婷对美色的爱好根深蒂固,早就听说教坊司中多美人,如今有机会能去看看,真的是很难不心动。
前一刻才决定不要惹麻烦,这一刻,看到宋婉也有同样的帖子,她就觉得两人作伴儿大概没什么。
“姐姐不想去看看吗?”
“不想。”
宋婉已经看出了宋婷的蠢蠢欲动,她眼中的期待简直就是明晃晃地告知,她却不为所动,铁石心肠地依旧拒绝。
“啊,姐姐真的不想吗?听说教坊司中很多美人,还有歌舞,都是最时兴的,各地所兴都能见到……”
宋婷努力想要说服宋婉,她并没有强硬要求对方一定陪自己去。
仅这一条,宋婉就愿意对宋婷温和一些,温和地拒绝她,一次又一次。
两人还在这里拉扯,宋妍那里已经看得眼红,初入宫的时候,她的确没想着在宫中当女官,跟宋娟是一样的想法,只怕错过花期,不能嫁个好人家,但,宋婉和宋婷都收到了帖子,她却没有,一张都没有,这就是输了。
因为宋娟的年龄问题,已经提前接了太后娘娘的赏赐,摆明了是不在这次“对比”之中,宋妍就觉得自己成为了那个对照组,输得丢脸,怎么就没人看中她呢?
她可以拒绝,但没人选,是不是有些太……
“好了好了,不过是一个教坊司,看你们都成什么样子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什么都没见过呐,上不得台面似的。”
宋妍摆出姐姐的架势来训导。
宋婷不太吃这一套,小声嘀咕:“就是没见过啊!”
以宋家的能耐,还不到教坊司能够上门表演的地步,即便是宫宴上能够看到教坊司的歌舞,可参加宫宴的,也还没轮到她们这些未婚的姑娘,宋婷是真的没见过这传说中的教坊司,好奇心满满。
宋妍不理会这些,只觉得她在顶嘴,当下就想要再说点儿什么,就见到一个嬷嬷来到近前,笑着请宋婉到外头说话。
“……还请宋六姑娘移步。”
宋婉有些疑惑,看了一眼这个嬷嬷,这并不是储秀宫的嬷嬷,而是……她的眼珠一转,这是太后娘娘宫中的那个,当时只在殿中边角位置,没什么人注意,若不是宋婉记性好,只怕也想不起来,所以,是太后娘娘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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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
第600章 第600章:七周目
太后娘娘宫中,一队秀女刚出去,宋婉就被嬷嬷从侧门领进来了,行礼如仪,中规中矩的礼莫名多了些优雅之感。
“快起来吧。”
太后娘娘慈善地笑笑,冲着宋婉招手,有宫女搬过来一个绣凳就在太后娘娘身侧,这是要谈话的样子了。
“多谢娘娘。”
宋婉有意讨巧,直接称呼“娘娘”,以此增加一些亲近之意。
果然,太后娘娘很容易就被这自然娇柔的声音蛊惑了,笑容更多几分满意,好似看到了自家的姑娘,愈发慈和地问:“可收到了帖子?”
“收到了。”
宋婉正好还带着那三张帖子,这会儿直接拿给太后娘娘看,十二司的帖子有着各自的特色,教坊司的华丽一些,底色还有花鸟暗纹,配上烫金字,一看就是最花哨最夺目的那个。
尚仪司,中规中矩地选择了颜色略深的姜黄色,一看就是那种很郑重的帖子,暗纹是富贵团花,略略有了些活泼之感。
营造司的帖子颜色更加逼近木色,暗纹也是亭台楼阁,很有些低调奢华之感。
三种帖子,三种颜色,若是熟悉十二司的,只看颜色就知道是哪一司的帖子了。
太后娘娘晃了一眼,笑呵呵问:“可有心怡的去处?”
“回娘娘的话,并无。”宋婉的回答有些出乎意料,即便她表现得十分乖巧,但这样的话,实在是听起来有些叛逆,若是不想当女官,何必当秀女入宫呢?既入宫,却又不想当女官,莫不是要当宫妃?
太后娘娘的眸底若有些许揣度,脸上的笑容仿佛也多了几分谨慎,饶有兴趣地问:“哦?可是想去的并未给你帖子?”
宋婉微微摇头,赶在太后娘娘笑容消失之前道:“今年选秀出乎意料,不知下一次还有没有机会,听闻娘娘仁爱,愿意给秀女一句夸奖,我是庶女出身,总有几分落后于人,若能锦上添花,便是极好,倒是辜负了各司美意,不好留在宫中惹眼了。”
我的容貌太好,若在宫中当女官,只怕也难长久,说不得还会惹来各种麻烦,倒不如只得一句评价回家,将来说不定还能嫁个更好的人家。
宋婉委婉地表达了自己的意思,她本意是不想嫁人的,但话不能这会儿就说,太早了,也让人觉得像是孩子话,不会重视,所以,就以世俗的标准来说,她本俗人,想要的就是太后娘娘的一句好评而已。
所需不多,容易知足,宋婉努力在自己的“聪慧”“美貌”标签之外加上“自知之明”“知足常乐”之类的标签,尽可能展现自己的内在美。
若是真的能够得到太后娘娘的一二怜惜,说不定还真能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
太后娘娘也算是上一代的宫斗冠军了,哪里听不出这话中的意思,再看宋婉的容貌,对上那一双明润眼眸,嘴角的笑容都愈发欢喜了些,“小小年纪,哪里这么多顾虑,可是看上了哪一家的公子?”
宛若对待家中小辈,太后娘娘的话语带着几分打趣之意,却也不乏真意,想要问问宋婉的择偶倾向。
宋婉微微摇头,脸上的红润自然而然,如同羞涩:“娘娘才是想多了,我哪里有什么想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只希望是能够知我懂我不限制我的,若能留在京中也好,若是去了外地也罢,总能比翼齐飞便是最好。”
恶婆婆什么的,最好不要有,顺带着也不要什么公公了,没了公婆,就更不要有小叔子大姑子之类的亲戚,如此一来,便是佳偶天成了。
宋婉用自己的话说明了什么叫做“没要求才是最大的要求”,这一串“要求”听得太后娘娘都不由得皱眉。
若能留京,这是要才华,不拘在外,这是要财力,“比翼齐飞”,这是没有第三人,也就是妾侍通房通通不要有,若是再拓展一些,这要求显然也包括不用留下妻子孝顺公婆,照顾弟弟妹妹,至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简单了,这是门当户对,家世相当。
至于什么“知我懂我不限制我”,呵呵,这才是最难得一条,琴瑟和谐都还不够,还要足够宽容,再想想宋婉能够做出望远镜来,显然在某方面也是有着才干的,这就要求另一半不会嫉贤妒能,不会心胸狭窄,不会……
太后娘娘也算是资深红娘了,听到这一串要求,当下哑然,这位的确是不想当宫妃的,但好像也没准备当什么贤惠夫人。
抬手揉了揉额角,殿内的沉香似乎有些过于熏人了,让人脑仁儿疼,太后娘娘的衣袖遮住了脸,在那一刹那,脑海之中仿佛掠过很多张人影,甚至还有画像,只可惜,都没几个符合这样要求的。
“六姑娘这样天仙儿一样的人儿……”
旁边儿的嬷嬷,大约是太后娘娘的心腹,见得太后娘娘头疼,不由得浅笑,“……实在应该找个神仙来配的。”
可能人到了一定的年龄,都喜欢做媒,那嬷嬷也有心,口中就提议了最近京中仍热的莲花郞。
别的不说,萧衍那张脸,真的是从几岁的小姑娘到几十岁的老姑娘都舍不得不看,真的是好看,尤其是那道袍宽袖被风吹起的时候,当真有种神人飘飘欲仙之感,由不得人不神往。
嬷嬷的年龄也不过是四五十岁,也对那莲花郞印象颇深,第一时间就想起来。
宋婉微微摇头:“那样的神仙公子,哪里是我能相配的呢?”
呃,看不中,真的看不中,他不行!
“听闻六绝公子也是相貌堂堂,就是可惜已经离家出走,但他兄弟,仿佛也与他有几分相似。”
嬷嬷试探着提出来一个人选。
“我看梅花好,不爱梅花糕。”
不行,不行,怎么能够找代餐呢?是要玩儿替身梗吗?何况,这俩兄弟,不好意思,我都嫁过。
宋婉莫名还多出点儿暗戳戳的小骄傲来,京中优秀的公子少爷,好像有不少都曾和她有过姻缘,这一想还真的是有点儿暗爽。
至于结局好不好,不重要,有句话怎么说的,“不求天长地久,只求曾经拥有”,很好,这个赛道,大约无人能够与自己相争了。
“那,洛阳子爵?品貌端正,人才贵重,也是难得的……”
嬷嬷再接再厉。
每一次她提出一个人选,太后娘娘都会看向宋婉,很有点儿以此供宋婉挑选的意思,显然太后娘娘是真的想要通过男色奖励她,咳咳,不,是通过给她一段好姻缘奖励她。
该说不说,这个奖励听起来是真的还不错,如果是前几个周目,宋婉恐怕要开心地大笑,这是什么样的好运气,但这个周目,她是真的不想在那些“丈夫”身上浪费时间。
独立女性,坚决要做独立女性,天地如囊,我独如锥,总有破局出头的那一日。
怀着这样的期待,宋婉的拒绝愈发干脆了。
“宗室贵子,哪里是容易匹配的?”
“那,小公爷秦骁如何?自幼习武,将来也要从军,说不得还能于战场上战功立业,至今未曾婚配,未有通房妾侍,更是难得爱跑动的人儿……”
嬷嬷再次挑出一个人选。
这个人选听得太后娘娘连连点头,忍不住插言:“这个好,这个好,别听世人有些污名,其实真假,还要自己去试试才行。”
显然,秦骁那点儿纨绔之名,在太后娘娘这里是不算什么的。
谁还没有个年少轻狂的时候,可以原谅,可以原谅。
宋婉再次摇头,这一次,太后娘娘和嬷嬷见她摇头,脸上都是失望之色,显然,这一场选夫郎,她们已经很投入了。
寻常时候,太后娘娘提出一个人选,纵是真有什么不合适,有几个人敢拒绝,多半都是腼腆应了,如今提了这么多个,却一个都没被同意,实在是让人有些上头了。
宋婉唇边噙着一抹浅笑:“娘娘慈和,有意为我着想,只是齐大非偶,我却不好好高骛远,若是日后过得不好,岂不是辜负了娘娘这番美意?”
她一再拒绝,很容易惹人生气,宋婉情知太后娘娘对自己的慈善多半是看在那望远镜的份儿上,但,仅仅这样一件东西,即便是战场上的辅助工具,却也谈不上什么战争利器,有用,又没有那么有用,以前没有望远镜,难道就打不赢了吗?
所以,宋婉很清楚,这不能是一次性的买卖,否则,她是真的很难跟太后娘娘有什么再见的情分了。
说话间,宋婉拉着太后娘娘自然放在膝头的手,略显老态的手皮肤松垮,也有了些许斑点,谈不上多么好看。
“我心里头,有一样东西还想要孝敬娘娘,只是还未能做出来,娘娘且等我一等,等我下一次再来向娘娘讨好处如何?”
奖励暂且记下,下次一起奖赏。
宋婉长得好看,这般主动讨巧卖乖的模样也更显得可心,太后娘娘并未因为她贸然拉着自己的手而显得不悦,反而有了几分好奇,“婉婉倒是有信心一定能讨得了赏,若是过期不候,又当如何?”
“不如何。”宋婉笑着抬起太后娘娘的手在脸颊旁蹭了蹭,“晚辈孝敬长辈,哪里还需要赏赐交换,便是什么都没有,也是我心甘情愿。”
然而,如何能够真的什么都没有呢?免费的才是最贵的,望周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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