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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61章 第561章:六周目


    年前的时候下了一场大雪,积雪没过脚面,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宋婉步入花园,一脚踩在那未曾被清理过的白雪上,只觉得宣软异常,一下子就陷进去了,亏得她穿的是小靴子,否则,还真要体验一下浸润足底的冰凉。


    “这天,说冷就冷起来了。”


    春巧跟在宋婉的身后,跺了跺脚,比起宋婉的小靴子,她脚上的就普通很多了,踩不得深雪。


    宋婉抱着暖炉在前头走着:“可不是么,这天一日冷似一日的,一转眼儿,就是大雪漫漫了。”


    雪天路滑,脚下的鞋子也不是很防滑,宋婉走得缓慢,有意踩在那些未经清扫的雪面上,咯吱咯吱,像是寂静之中传来回响,别有一番趣味。


    看着园中一株倚墙的梅花开了几朵,宋婉的眼中也多出一份欢喜来,拂去落在眼睫上的雪花,轻轻呼出一口哈气来:“看,花开了。”


    “是啊,梅花都开了,大长公主府今年的赏梅宴,应该也快了吧。”


    春巧念着去年的梅花,想着大长公主府之中的那一片梅林,那样的景象,真的是看多少次都不会腻的。


    “听说烨王府也有一片梅林,不知道今年是什么模样。”


    她无意中说起来,一直跟在宋婉身边,司马进给宋婉烨王府图纸的时候,春巧也是看过的,还听司马进说过要准备一片梅林。


    四时之景,冬以梅芳。


    除了那些在暖房之中的花木,冬季唯有梅花最艳,可以赏玩。


    “谁知道呐……”宋婉轻声,脚下的步子略略加快,从后门出去的时候,还专门给了守门婆子一个荷包,让她留意动静,等她们回来,记得开门。


    门外,不知等候了多久的卫明听见门开的声音就转过身来,正好看到抢先跃出来的宋婉,若林间小鹿,灵巧地跨过门槛,冬日的裙摆厚重,她却跳得轻盈,好似那夏日跃动的阳光,不肯轻易留驻。


    “光大、哥哥。”


    没想到自己难得有点儿童心,就被人看在眼里,宋婉见卫明嘴角微翘,自己有些不好意思,称呼都带了些赧然。


    “且慢些,这里的雪还未曾清扫,莫要滑倒。”


    卫明这样说着,手也下意识伸出来一些,是一个随时都能扶住的动作,结果也真的扶住了,没想到宋婉跳的时候没滑倒,反倒是走的时候,滑了一下。


    “不要紧,我站住了。”


    宋婉站定之后,就扭动了一下手臂,卫明扶着她的手就松开了,没了桎梏,宋婉反而有些不自在,重新抱回刚才差点儿被甩开的暖炉。


    “走吧。”


    暖融融的香是一种橘子香气,被暖炉之中的炭火催发,有一种烤制之后的诱惑,宋婉舌下生津,翻出荷包之中的橘子糖来,自己含了一颗,分给卫明一些,又给了春巧一些。


    自制的糖果外层被花笺包裹,淡淡的粉色桃花清新淡雅,与那橘子味儿不太搭配,却也是一种粉嫩的甜美。


    卫明觉得这糖果新奇,多看了几眼,也拆开了,含了一颗,并不浓郁的甜意反而让人想要拼命索取,不自觉吮吸其中的甜蜜。


    被糖堵了嘴,于是再没有说话,从后门的小巷子走出来,已经有马车等在巷口,三人上了马车同行,才走过一条街,路就被堵住了,不知道哪家成亲,竟是选在了这一日,铺天盖地的红纸花洒下来,伴随着些许铜钱碰撞的声音,有人头被砸了一下,反而欢喜,弯下腰去落雪之中摸索铜钱。


    敲锣打鼓的热闹堵住了大姐,扎着红花的箱笼被两人抬着,成排走过,有小孩儿高声数着数:“一、二、三、四……”


    “乖乖,这是多少台啊!”


    “这是哪一家的婚事?这样热闹!”


    “看,花轿!”


    外头的喧闹声传到车内,宋婉忍不住好奇扒拉开窗口的帘子,冬日里的棉帘子有些臃肿,托着不太方便,宋婉看了两眼就放下手,收回了视线。


    “这可真是好热闹,路都堵了。”


    “一会儿就过去了,等等吧。”


    卫明不着急,从暗格之中摸出一本书来,车内光线暗,看书是有些费眼的,他也不仔细看,晃一眼,似看非看,手指轻捻,若拿捏盘点,宋婉凑过去看了一眼那本书,好么,是棋谱。


    又是讶异,又是不解:“光大哥哥还用看棋谱?”


    “宫中珍藏,还是要看看的。”


    卫明见她好奇,就把棋谱递过来,也让宋婉看了几眼,上面并没有多少文字,反而是棋盘上的落子分明,似乎是个残局的样子。


    宋婉不是很感兴趣,她在这方面的天赋实在有限,也懒得废这个脑子,这次出来,是听卫明说国子监的书馆藏书颇丰,有些都是宫中珍藏,这才跟着同行,想要去里头查查有关墨翠黑鹰的资料。


    或者说,查查有关灵帝的一些故事。


    国子监,还真是个容易被忽略的地方,可其实这才是朝廷公办的高等学府,虽然也要科考才能做官,但比起其他书院来说,国子监的监生多了好些补贴和特权,不是非要做官不可。


    而作为朝廷的高等学府,国子监之中的书馆与宫中的藏书楼是通用的,即,宫中所有藏书,除了一些帝王专用书籍,国子监的书馆之中都有备份,甚至不止一份,方便监生和百官借阅。


    是的,只有国子监的监生和百官才能借阅,其他人,并没有借阅资格,这也是为什么宋婉想要看,还要跟卫明同行的缘故,卫明的官员身份在这时候就可以当做借书卡来用了。


    因为国子监的监规严格,连带着在国子监内的书馆规矩也多,即便宋婉能够借用卫明的借书资格,也要卫明本人到场才行。


    也就是宋婉自己都不知道借什么书看才好,否则,直接让卫明借了,她再从卫明手中借,倒是比亲自去一趟更方便,因为她作为外人,踏入国子监的门槛,也是要出入登记的。


    且,还要备注身份,即,保人是谁。


    这层层规矩组成的门槛,早就令宋婉打了好几遍的退堂鼓,但,事到临头,她总还是好奇想看的。


    在这方面,倒不是她不信任卫明,主要是,她想要自己去做,更有眼见为实的真实感。


    卫明也不反对陪着她跑这一趟,哪怕要搭上自己的信誉作保,若被旁人得知,说不得还要传什么闲话,但宋婉既不怕,他一个男子汉大丈夫,清者自清,也没什么可避讳的。


    两人早就商定好了,就以兄妹名义进去,国子监规矩虽严,却也不是没有漏洞,至少不会再门口就查验户籍凭证,如此,只要两方都说是兄妹,旁人也不能再去调查一番才给放行。


    等到那一路办喜事的队伍经过,道路重新恢复畅通,马车重新行驶起来,卫明把棋谱收起来,又跟宋婉多叮嘱了两句。


    他其实也没去过国子监几次,不过是有一次寻资料专门走了一趟书馆,觉得书馆之中的书籍借阅方便,这才又多去了几次,算不得十分熟悉,这种带外人进去的行为,据说可行,实际上是不是真的能进去,又要看具体施行了。


    好在国子监的规矩看着严,空子还挺多,宋婉一个女子,步入其中,也不过被异样的眼神多看了两眼,就再没别的话了。


    许是因为人少的缘故吧,今日成亲的仿佛是哪一家的少爷,国子监中的监生也有请假去参加婚礼的,平日里就不算热闹的书馆之中更显冷清。


    宋婉微微垂眸,一副乖巧模样紧跟在卫明身后,进了书馆之后才仰起脸来,看着那足有五层的书馆微微惊讶,这种视觉上的效果落差,真的很难形容其恢宏浩大。


    “我竟是从不知还有这样的地方。”


    宋婉以为自己也算是经验丰富,见多识广,但京中的国子监,这个总是被忽略的地方,还有这个书馆,还真的是她第一次踏足。


    从未来过的地方,本来就有足够的新鲜,更不用说这里面据说还有许多跟灵帝有关的故事,方便她从中查询墨翠黑鹰的用处。


    “这些日子借阅得多,这里书多,恐怕不好找,我先去还书,你先自己找找,若是找不到,就在那里等我,我一会儿帮你找。”


    卫明拿着那一本棋谱进来,准备先去把这一本书还了,宋婉摆摆手:“不用,我自己找就行了,不急。”


    春巧也识字,能够帮她,实在不必再占用卫明的时间。


    卫明没说什么,心中想着一会儿过来帮忙,这会儿也不啰嗦,点头一笑,就自去还书了。


    “姑娘……”春巧有些拘谨,这种读书人的圣地,她还真的是不敢随便放肆。


    “走吧,咱们慢慢找,你只当打发时间了,也不着急。”


    宋婉是真的不着急,她本来就没想着一定能够找到什么,只是听卫明说起这个地方,好起来看看,若是能找到什么,那就是锦上添花的事情。找不到,也不过是继续等待罢了,她能等。


    ————————


    晚安!


    第562章 第562章:六周目


    “今日是谁家娶亲?”


    “哪里是娶亲啊,是纳妾。”


    角落里,有两个监生嘀嘀咕咕,说起今日娶亲的那位,好巧,是魏氏子弟。


    “纳妾?!”


    最先发问的那个不敢置信,凑巧听到的宋婉也不敢置信,看那街面上的排场,分明是娶亲的架势,那一串披红,哪里是纳妾之礼?


    若是普通人家,或者还有不讲究的可能,但魏氏子弟,这样世家大族,总不能不知逾礼吧。


    “那魏延素不拘礼,情之所至,逾礼而已,于他而言,最是平常不过,只叹魏家势大,能够容他如此挥霍,那小妾的嫁妆,整整一百二十台,都是魏延所置办,早年听闻他弃文从商,如今看,怕是赚得不少。”


    士农工商,虽少有人说商贾低贱,但笑脸迎人的商贾在地位上总是差上一些,于是弃光明大道不行,主动去从商的世家子弟,在旁人看来,难免就有点儿自甘堕落了。


    谈起来的时候就有几分恨其不争,这是对同一阶层的人的惋惜。


    “未知纳的是哪家?”


    问话的人仿佛还有些好奇,觉得并非平民百姓家的女子有此殊荣。


    “仿佛听说是祁家庶女,也还罢了。”


    那边儿回得漫不经心,隔着书架听到的宋婉却难免为“祁家”一词多想几分,是“祁”还是“齐”?


    她情不自禁想到了曾经补位而上的祁令,那一位作为暗子在长乐教可是好不威风,可宋婉记得京中并没有什么正经的祁姓人家,只怕他这个姓都是拿来哄人的,并非真名。


    如今骤然听闻,不由得上了几分心思,莫不是京中真的有什么祁姓大家,是自己所不知道的,就如同这国子监的书馆一样,明晃晃摆在这里,可前几个周目,她都不曾留意。


    祁家庶女,能够得一个“也还罢了”的评价,又是与魏氏这样的世家大族相配,恐怕真的不是什么普通人家。


    思索间,身后传来足音,那头的两个监生似也听到动静,没再继续说,拿着找出来的书换了地方,消息源头没有了,宋婉回头看到卫明的时候,眼底有些幽怨,这可真是打断得恰到好处。


    “光大哥哥,你可曾听闻京中有什么祁姓人家?”


    宋婉本来无意探究祁令身世如何,毕竟她这一周目不太可能继续去长乐教待着,自然也就不会跟对方有什么交集,但既然听到这个姓,又有好奇,顺口一问,也是情理之中。


    “祁姓吗?”


    卫明微微挑眉,对这个姓氏显然不觉得十分陌生,似乎有所耳闻似的,宋婉见状,脚步微动,手也不自觉地想要捉住什么似的,虚握了一下,擦过卫明的衣袖。


    “倒是有几个,不知道你要找的是哪位?”


    “几个?”


    宋婉呆了一下,她以为这个还算是少见的姓氏,原来还有“几个”吗?不是一家,所以……


    见她懵懂,卫明唇角含笑:“早年间,太祖曾经收留孤儿留作义勇,补录军中,后来又带在身边,成为侍卫,这些孤儿之中的无名人,最初被赐姓为祁……”


    后面的话不必再说,宋婉也能想到,这一支祁姓之人,跟着太祖建功立业,想必不少都得了封赏,升了官爵,再到日后繁衍生息,就算有所减损,数量也不会太少。


    “我以前怎么不曾听闻。”


    宋婉性急,插了一句嘴,很是纳闷。


    卫明轻笑:“……后来多有改姓者,祁姓自然就少了。”


    无论是之后为了认祖归宗,还是改换门庭,祁姓自然减少,也变得不那么扎眼,否则一说姓祁,就被人知道出身,倒是难以隐藏自身。


    宋婉想到这一层,若有所思,这么说,祁令也未必就是假名了,只不过,很可能人家后来改了姓,为了做暗子,又再次用回祁姓,如此说来,倒不必寻找祁姓之人。


    “可找到了?”


    卫明没有问宋婉为何突来此问,看了看她手上正拿着的书卷,泛黄的封面显然时间不短了,正是《补遗录》。


    “你倒是会找。”


    卫明见了那书名,不由得挑眉,这《补遗录》是补风使所著,与宫中禁传的秘史不同,《补遗录》中所载都是能够为大众所知的那种,或者说,当时就有一些人知道,算不得十分隐秘,却因为某种缘故,局限在小范围内流传的事情。


    类似于灵帝妻妾几人,后来跟谁谁谁有露水情缘,跟谁谁谁生了子女,子女又在何方等等。


    比起大众广寻的游记,这《补遗录》之中所载的事情更小众一些,恐怕灵帝自己都未必还记得清楚,只当时的补风使知道了,就记录下来,后来汇总,成了《补遗录》。


    类似这样的《补遗录》并不单单只有灵帝的,还有其他一些将军大臣的,或者某些勋贵也能有这样的一册,只看内容多寡,是否能够单另成册,若不能,就是几十人合为一册。


    这里面的有些内容比较有意思,有些内容却显得枯燥,就好像灵帝跟哪位女子有情,就如同一个故事梗概似的,读来也能给人充足的联想空间,但有的内容,如同其子女几何,就显得无聊了,好像王子和公主在一起之后,很少有人还会去关注他们生几个孩子一样。


    卫明没想到宋婉竟然会知道《补遗录》,这种书,外头的书坊可不会有,一般人家也更不会知道,唯有宫中所藏和这国子监中的书馆之中才能看到,竟是被宋婉直接找到了。


    未及问,他就听得宋婉自曝:“早就听说这《补遗录》之名,如今看来,果真详实。”


    宋婉低着头,翻着书页,只匆匆几眼,她已经看到不少想要知道的消息,比起正经的史书来说,《补遗录》上的文字有些零散,少了些脉络,但完全按照时间顺序往下看,也不是不能看,就是偶有颠倒,想来是听闻的时候并未核准具体时候,原样记录下来,显得矛盾反复。


    听说?在哪里听说?


    卫明心中微动,他早就觉得宋婉在某些事情上仿佛有着些许预见性,却又不确定,如今看,她倒像是早就知道补风使一样,是曾经碰见过,还是身边有人就是,或者……


    听闻补风使并不局限于市井小民,也有世家子弟,闺阁贵女,莫不是……


    宋婉并不知道卫明的联想力已经给她戴上了补风使的帽子,她一边快速翻阅《补遗录》,一边问卫明上次所见的有关墨翠黑鹰的记载是在哪本书。


    “稍等,我去找来。”


    卫明收回思绪,去一侧找起来,很快就从书架上取下几本来,其中有一样竟然还是图文并茂的图册,封面上直接就是祥云瑞兽图,边角处的黑色飞鹰,倒很像是墨翠黑鹰的模样。


    宋婉对这本书好奇,打开看,一时吃惊,竟是一整本的绣花图案。


    “这……”这都能被卫明找到,可真是厉害了,不过,书馆之中,竟然还有这样的书册吗?真是少见。


    宋婉细细看去,才发现这一册书全是手绘,也就是说没有出版成册,怪不得外头没有,想来是宫中绣娘所绘吧。


    书馆一侧摆有桌椅,此刻少有人在,卫明抱了书籍过去,宋婉紧随其后,走近了才发现刚才那两个说闲话的监生竟然也在这里看书,这会儿他们各自静静翻阅一本书籍,聚精会神,倒不像是背后说人小话的样子。


    这种氛围之中,倒有些像是大学的图书馆或者自习室了,宋婉为这种古今类同而略感违和,但坐下来之后却十分自然地开始翻阅查找相关内容。


    卫明坐在她对面,没用她指挥,就主动帮忙翻找,他过目不忘,曾经看过的东西,哪一本哪一页哪一行都记得清楚,如今找来也不费什么脑子,很快就能翻到对应页面,把书册摊开,指给宋婉看。


    有他这样划重点,宋婉索性也不自己找了,只看他指出来的相关内容,还真是挺零散的,但却很有用,连那绣样图册上,都不是单单只看那一张飞鹰图,而是看下方文字,写明了这个飞鹰图曾经用过的地方。


    也写明了这飞鹰图最初的应用者并不是灵帝,有些意外,又不那么意外,最初弄出这飞鹰图的是太祖,以为旗帜,后为军徽,再后,则为纹样。


    其中一句话,令宋婉多看了两眼,“另有器物,以此为记。”


    卫明帮忙翻找,目光却没错过宋婉的视线,见她留意,低声说:“另有一书曾记,‘自灵帝始有墨翠黑鹰,以为财印’。”


    灵帝所爱唯三,江山,美人……这第三项,以常理论,当为财富,墨翠黑鹰,指代的是财富,如此,才与宝藏息息相关?


    宋婉琢磨着这只言片语,似乎终于了悟一些其中的含义,可要说具体,依旧隔着一层水雾,看不真切,只是宝藏吗?


    见她怔怔出神,卫明似乎看出她心中所想,道:“小印便携,可做应急,若要大用,当另寻他物。”


    墨翠黑鹰,不可代虎符之用,也就不代表兵权。即便那些灵帝宝藏之中不少兵器军械。


    ————————


    晚安!


    改错字!


    第563章 第563章:六周目


    宋婉是女子,到底不好久留国子监的书馆,于是在查阅了部分书籍里有关墨翠黑鹰的只言片语之后,由卫明代为借阅一本《补遗录》就离开了。


    直到借书离开的时候,听到身后同样借书人的话语,宋婉才知道,国子监的书馆固然包罗万象,书籍品类相对齐全,但在借阅上却是有限制的,如卫明这等非国子监监生,能够凭借官印借书,却是一次一本,也就是说,别看只借了一本书,她是占用了卫明的借书名额。


    这也是为什么卫明要拿着那还没看完的棋谱先还了的缘故了,为了给她留出借阅名额。


    “多谢光大哥哥了。”


    薄薄一册《补遗录》捏在手中,分量莫名有些沉重,宋婉再看卫明,总觉得他那云淡风轻的笑容让她难以面对。


    他们此前……她还……他却……宋婉不知道该如何说,她那一次跟卫明闹翻,就没想过对方能够再提供什么帮助,却没想到,自己这个“攀了高枝”的最后还是要让他来相助。


    “不必言谢,便是……看在通德面上,我帮你也是应该的。”


    隐没于唇齿间的片刻停顿像是把许多心思遮掩,卫明的笑好似云淡风轻,然而眼眸之中的复杂神色,怕是他自己也看不分明。


    若说再无他念,如何至今未曾娶亲,若说还有他念,如何这般踟蹰不前?是畏惧那烨王妃的名号吗?


    宋婉好似看明白了,也听到了那未说的话,轻声叹息:“这世上,哪里有什么应该不应该,不过是……”


    余情未了,此情难消。


    清风拂面不觉寒,金雪残阳不觉暖,缓步而行,回首相看,尽是无言。


    “姑娘,又下雪了。”


    “是啊,又下雪了。”


    又是一年了。


    次年,残雪未消,司马进的尸体被找到了,确认身死。


    棺木并未入京,只在城外暂停,然后就被送入了皇陵之中,作为名义上的烨王妃,宋婉有幸穿着丧服,为其送葬,她看着那不曾被打开的棺木,心中满是疑猜,司马进,真的死了吗?


    棺材之中,真的是司马进吗?


    没有人能够回答这个疑问,她拉着春巧的手,白衣丧服,行走在哭泣的队伍之中,走着走着,就有几分恍惚,这好像还是她第一次为“丈夫”送葬,司马进多大了,他那么年轻,怎么就死了?


    哪怕在失踪的消息传来之后就想过这样的可能,但真的面对这一刻,宋婉还是有一种巨大的荒诞感,是真的吗?还是……


    “姑娘。”


    春巧小声,手上微微用劲儿,像是要扶住宋婉,宋婉的手上冰凉,尤其是指尖,冷似冰雪,怎么都暖不热。


    宋婉神思恍惚,好一会儿才迟钝地回头看向春巧,触及春巧担忧的眼神,她眼中的热泪方才滚落,但她自己却好像没察觉一样,依旧是那种魂游天外之感。


    一路行到皇陵,棺木被放入棺椁之中,宋婉茫茫然按照礼仪叩拜,不及抬头,便有一太监行到她面前,那一双皂靴崭新。


    “烨王妃,请。”


    太监跪地,双手把托盘高举,上面是一壶酒,一个酒杯。


    素胎银胚,清澈见底的酒液在酒杯之中盛放,若落了小小的月光在内,摇晃间,化作万千星辉。


    “姑娘……”


    春巧发出了悲声,跪地叩首,却紧紧咬着唇,不知道要向哪个求情。


    宋婉没有她那般悲痛,仿佛精神都被抽离了似的,有一种浓重的不真实感,她双手捧起酒杯,那小小的酒杯,两根手指头就能端起,却要用四指去捧,有一种格外珍视之感。


    酒杯被端到面前,泪水先溅落杯中,清澈如水的酒液溅出来一些,若有些许灼烧感,是毒酒。


    “烨王妃,请。”


    太监跪地,对宋婉行礼,他口中称呼“烨王妃”,也的确是行了对王妃的礼,但他的用意,却是催促宋婉赶紧喝下这杯毒酒。


    在司马进的棺椁旁,一个稍小一些的棺椁正敞开着盖子等着新主人的入住,而那个新主人,自然是宋婉。


    百姓家的未婚儿子死了,尚且知道要配个阴亲,免得地下没有人陪伴,何况是皇子龙孙。


    烨王司马进的死亡对皇帝来说,恐怕也是意料之外,以至于迁怒之下,必要全了葬礼才好。


    一阴一阳,当为圆满,为了这个圆满,已经有了烨王妃名头的宋婉就不得不陪葬了。


    在帝王的意志面前,世俗,公理,宋家,都没什么用,哪怕是宋老太爷,捶胸顿足之后也要叩首垂泪,感谢皇帝恩德。


    如何不是恩德呢?庶女出身,得了烨王妃的身份,如今能够与烨王同葬,该是多大的荣幸啊。


    “我从没想过,原来与你相关,会是这样大的风险。”


    未来的太子啊,就此化为乌有,是因为自己的蝴蝶效应,还是……宋婉举起酒杯,仰头,喝下这杯灼烧人心的毒酒。


    泪水从眼角滑落,余光见到被限制在一侧的春巧,嘴角勾起,轻轻一笑:“我好像、也不是那么后悔。”


    荣耀伴随凶险,古今同理,她那时候想要借力就应该想到其中的风险,如今,不过是应验了罢了。


    “我就是、”血丝从唇角滑落,宋婉的眼神有些涣散,不知道该看向哪里,但她不想看向面前的棺木,于是微微侧头,看向春巧,反复是在对她说,“我就是、有些遗憾,我有太多、不知……”


    要为这个男人殉葬,却不知道这个男人为何而死,死在何方,她的所有,好像从婚姻定下的那一刻就被绑定在对方身上,是有什么未知的契约吗?生死与共的那种?


    一个死了,另一个必不能独活?


    死就死了,偏偏还死得稀里糊涂,不明白为什么而死,有些不甘啊!


    视线所及的最后一刻,所能看到的景象仿佛都化作了一片混沌白光,不是五彩斑斓的黑,而是五彩斑斓的白,有些、有些刺目啊!


    “姑娘……”


    春巧放声大哭,她膝行上前,扑在已经倒地的宋婉身上,用手拉着袖子去擦她唇角的血,擦不净,仿佛怎么也擦不净。


    “姑娘……”


    春巧哭得难以自持,她努力拉着宋婉的手臂,却被嬷嬷按住掰开,她们把宋婉的尸身抬起放到一侧整理,然后送入内棺之中……


    最终,并排放置的一大一小两个棺椁以一种和谐的姿态摆放在墓室之中,春巧被人拉起,拉到外面去,泪眼婆娑之中,看着那墓门紧闭,一道,一道,一道……


    “姑娘……”


    春巧的额上有血渍,沾染着尘土的血渍有些脏,涕泪横流的模样也太狼狈,但,她什么都顾不得了。


    身上的麻衣略显凌乱,是她刚才被人拉走挣扎所致,春巧跪在最外层的墓门前,刚被人松开,就忍不住想要上前。


    “倒是个忠仆。”


    刚才送上毒酒的太监轻叹,也没阻拦春巧什么,自顾自带着人离开,由着春巧在这里哭泣。


    同样留下的,还有几个宋家的人,他们是陪着宋婉过来的,如今……


    “听说还是第一美人呐,就这么没了。”


    “哎,谁让她是烨王妃呢?”


    “也正是可怜,正应了那句红颜薄命了。”


    “要我说啊,实在应该网开一面的,又没嫁过去,可谁让是皇家呐,唉……”


    醉春楼上,卫明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手中的酒杯端着,迟迟无法送到唇边,忽而倾倒,湿了衣袖,碎在地上。


    为什么,为什么呢?


    烨王,谁能确定那个送回来的尸体真的是烨王,为何就要这样送她去死?


    他的心中痛苦,有些答案,不必问,他能够想到,是因为烨王,也不是因为烨王,而是因为那墨翠黑鹰。


    从豫王府的灵帝宝藏被宋婉的墨翠黑鹰打开的时候,有些结局仿佛就已经注定。


    许多人都知道灵帝宝藏的事情,许多人都知道墨翠黑鹰的事情,而当两者联系在一起,就必然有些不能触碰的事情。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非要知道呢?有些秘密本就不能被探寻,不是什么人都能去探寻的。


    拂面的风还带着冬日的寒气,仿佛是那未消的残雪,不甘心地彰显最后的冰冷,可能够被冻住的也唯有那留在过去的回忆。


    “也许是我错了,我不该,不该助你……”


    卫明在痛苦之中反思,他若是一开始就意识到其中的危险就好了,若是一开始就想到就好了,偏偏,一切都太晚了。


    有些秘密,不是他们可以去触及的。


    那墨翠黑鹰,在哪一个司马氏手中都可以,就是不能落入外姓人之手,偏偏在福胜寺之中……宋婉没说的那些事情,卫明想到了,他知道她一定接触过真的墨翠黑鹰,一定知道那真的在哪里,否则,不会有这样相似的一个墨翠黑鹰。


    他都能想到,在灵帝宝藏被开启的那一刻,肯定很多人也都想到了。


    于是,她的死亡就成了注定的。


    不必去探究那送回来的是不是烨王司马进的尸体,没有区别。她不得不死了。


    ————————


    晚安!


    第564章 第564章:番外一


    那一天,下着小雨,但阳光很好,于是那濛濛细雨就多了些梦幻感,好像彩虹雨一样,每一颗雨珠都能在某个霎那折射出七彩的光华。


    司马进坐在马车里,听闻沙沙的雨声时撩开车帘看向外面,才发现这一场宛若梦幻的彩虹雨。


    行进的途中也少了几分无聊,让他干脆就这样一直看向外面,然后就发现了那突然而来的变故。


    从后跟上来的护卫替换了正在随行的护卫,交替之间,若有秩序,竟是除了些许马蹄声,甲胄摩擦声,再无其他杂声,被替下来的人逐渐放慢速度,渐渐落在了后面,行在马车旁的很快就成了完全陌生的面庞。


    “要去哪儿?”


    司马进很清楚这些人并不是自己的人,但他并没有慌张,没有问他们是谁,也没有问这些人为什么要来替换,甚至都没问随自己出京的那些护卫是不是有了叛徒,他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默契之类的。


    情绪稳定地看着那行在马车旁的护卫垂下眼眸,看向他的黑瞳之中若有暗芒,那种眼神……司马进的心微微一沉。


    “殿下此行,当去九星。”


    护卫沉声作答,并不为他目睹一切而感到惊慌,表情很是冷硬。


    “九星吗?”


    司马进诧异了,又不是那么诧异,看着那雨丝化作彩虹,落在冰冷的黑铁甲胄之上,飞溅的水花都像是一种注定破灭的残景,悲壮又凄美。


    低头垂目,司马进又重复了一遍“九星”这个地名,而后一声长叹,车窗的帘子被放下,他靠着车壁,回想起很久未曾想过的事情。


    记忆中,仿佛也曾有个女子曾经说过“九星”,因为孩童天真懵懂的发音,把那“九星”念做了“救星”,她就笑“是啊,是啊,是救星啊。”


    很是天真的声音,像是春日的鸟啼,又像是夏日的泉鸣,有着天然的喜悦和欢快,由此感染孩童的笑容。


    最后,为什么不笑了呢?


    因为那道声音再也听不到,还是明白了“九星”未必就是什么“救星”,至少,不会是他的。


    雨丝如线,难系珠链,落在指尖的雨珠太过细碎,几乎不成颗粒,要很久,才能把那破碎的点滴凝聚成珠,一晃一晃,晃动出零散的画面。


    假山后的孩童在玩弄着草茎,把一根草拔下来,然后反复折断,每一次都是对折,直到指尖再也无法捏起的短,撒在地上,好似草籽一样,绒绒的绿意混在地衣之中。


    “……原来是这样啊,我还说呐,为何皇后娘娘会如此不喜他,原来如此。”


    “嘘,快别说了,那可是长乐教啊,提都不能提。”


    “你不还是提了。”


    “呸呸呸,还不都是你,不然我才不说,快闭嘴吧,宫中可不许信那些。”


    “说不许就能不许了,上次我还看见陈公公……”


    “还说,快闭嘴,不许说了,我也不听。”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有什么稀罕的,好像谁都不知道一样,明明很多人都知道。”


    两个宫女从假山前走过,小声细语,飘入假山的孔隙之中,被假山后的孩童听到,仿佛是觉得跟自己有关,记忆中留下了这样的一幕画面,他其实并没有来得及看到那两个宫女的样貌,只是后来听说有两个宫女夜路不甚跌落湖中溺亡。


    不知道是不是,但他本能觉得就是那两个闲话的宫女,然后连那莫名被听到的话语也随之记忆深刻起来。


    那还是很小的时候了,那么久远的记忆早就模糊不清,展现出来的画面也是那般光怪陆离,若有巨大的黑影盘踞在假山之后,黑雾越过假山,吞噬了那两个经过的宫女……


    “啪”,雨珠滑落,跌碎了,连那画面也再次零散,无法拼凑。


    “九星啊……”


    司马进又是一叹,他如今,再也不会把“九星”说成“救星”,他也知道,自己的生母是从九星来的。


    教坊司的伎子成为官女子,后来有幸得了皇子,这个皇子可真是命大啊,在谁都不期待的情况下,他成功降生,成了一个谁都不想要的存在。


    或许,他的生母期待他的降生,可他的生母没有那样的好运,一个不被期待的孩子,并不能带给她荣华富贵,反而还在之后一点点耗尽了她的所有,让她芳年早逝。


    “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吗?”


    司马进不得不这样想,因为他的生母是九星的,所以,这时候也要让他去九星,这一次的巡边,并不是巡边,而是巡长乐教。


    “真没想到,父皇对我竟然还有如此不切实际的期待。”


    很轻易就想到皇帝的打算,天下四方,尽归掌握,皇帝想要的,就是统一所有,自然,也要包括那个尾大不掉的长乐教。


    明面上不好下手,就要采用暗中的手段,这本也不是什么稀奇的安排,不过,竟然是自己,他是怎么想的啊,难道自己是那种有大志的人吗?


    毫无上进心的司马进只想着摆烂,然而他知道的太多了,他的血脉,又天然具有某种打入长乐教的优势。


    于一众皇子之中,他无关紧要,是个尴尬人物,但在长乐教中……


    司马进见到了教主,并未戴着面具的教主,好像有哪里很奇怪,长乐教的教主并不会戴着面具,而他身边最值得倚重和信任的九位长老都戴着面具。


    谁能肯定那面具之后的人真的就是自己认识的那个人呢?


    长乐教的教主是怎样信任这九位不敢露脸的长老的呢?


    同样没有面具遮挡的司马进走到长乐教的教主面前,坦诚了自己的身份,也说明了自己并非自愿来此。


    半路被更换的护卫和随从,临时调转的车头,以及……


    “我并没有想过要做什么事情,只是事到临头,似乎也没反抗的余地,索性就来看看,这九星之地到底是怎样的长乐无极。”


    司马进很是坦然,无欲则刚,他对这些权力,对权力背后的谋划,本就没有任何的企图,身份使然,有些安排他无法抗拒,也懒得去抗拒,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就一定要按着别人的安排去走。


    “这世上可没有长乐无极,只有长乐救世。”


    长乐教的教主,那位慈眉善目的老人,若不是身上的华服锦衣,若不是他坐在长乐教教主的位置上,换到任何一处,恐怕都不会让人觉得惊异。


    可以是路边茶水摊的摊主,也可以是高宅大院的管家,还可以是街上路过的某一位前者孙女逛街的老人,他的气度随和,本人看上去就十分可亲,好像见到亲人一样。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司马进觉得他眉眼之间似乎有几分司马氏的影子,也许,他会是那位灵帝的后代之一。


    不是早就有传说灵帝在长乐教之中生儿育女,乐不思蜀吗?


    司马进心中的所有疑惑都没有问,而是顺着教主的话往下说,“这是要讲古,长乐救世,是太祖时候的事情了。”


    前朝末年,天灾人祸,各路叛军都打着各种各样的旗号,有复辟的,有反正的,还有自立的,某些教派更是早早打响了“救世”旗号。


    长乐救世,在那时候也是差不多的旗号,并没有特别出众,若说特别,大约是太祖与之相合,一场场胜仗不仅奠定了太祖的立国根基,同样也奠定了长乐教的神道根基,以至于到了最后,国中有教,教中有国,再难分割。


    “不,也是现在的事,是一直在做的事。”


    教主收起笑容,便有几分严肃认真,说起长乐教在做的事情,甚至还有几分悲天悯人。


    有那么一个刹那,他仿佛真的成为了某位神明的代言人,具有某些令人仰望的神性。


    “唔……”说实话,司马进对这些不感兴趣,无论是长乐教还是朝廷,他始终无法投入进去,像是在看与自己无关的花花草草,随便它们怎么自由生长,总也不会妨碍他路过就是了。


    但现在,仿佛有人把他推入花丛之中,逼着他看,逼着他赏,逼着他说出观后感,这就……


    “你知道九星有什么吗?”


    “……长乐教?”


    司马进以为教主明知故问,又觉得这个答案并非如此简单,回答得有几分不确定。


    果然,不是这答案。


    教主摇头:“皇帝让你来,是让你来寻灵帝宝藏的,或者,能够接管长乐教最好,只可惜,他的愿望注定要落空。”


    “没有宝藏?”


    司马进没有权欲,自然也对接管长乐教不感兴趣,他的心中并不觉得长乐教很特殊,如果教主真的是灵帝后代,那么,接管长乐教,就好像是皇子被过继给亲王一样,仍然是自家血脉,所谓的肉烂在锅里,实在没必要一争。


    反倒是灵帝宝藏,即便不缺钱,对这灵帝宝藏也要多出几分好奇来,寻幽探密,本身就具有某种神秘吸引。


    “有,就在九星。”


    教主说到此处,又笑起来,老顽童一样,“不过,你们找不到,谁也找不到。”


    “啊,这……”司马进莫名,这是几个意思?灵帝的后代也不知道吗?


    教主哈哈大笑:“灵帝找了一辈子都没找到的,你们凭什么找到?痴心妄想。”


    他的神态狂妄,眼神之间多了些蔑视之意,但那大笑的神态,又如痴如狂,配上发白的发丝,癫狂的动作,竟像是多了几分疯意。


    疯了吗?司马进看不懂,也不明白,他想了想,没想出答案,也就放弃了。他不着急,反正,以后总会知道的,就算真的不知道,又有什么妨碍呢?他的人生,就是要一直走下去,没有回头路。那些错过的,也就错过吧。


    ————————


    晚安!


    第565章 第565章:番外二


    豫王府挂起了白布,缠绕在树枝上的白布像是在为逝者哀悼,连那披着麻衣来回穿梭的下人都显得有几分悲伤。


    灵堂内,摆放在正中的棺木略显厚重,还未曾盖上棺盖,来上香的人走得近了,还能看到棺材内躺着的瘦小女子。


    她闭着眼,很是文静,已经被仔细梳妆过的样貌好像是睡着了一样,即便涂上红唇也难掩的病容,一看就是久病在身的。


    靠近棺材能够感觉到一些冷意,棺材下方,还有些水渍在慢慢渗透,那是融化的冰水。


    “已经这么久了,如今这般,你也算是解脱了,来世投个好人家,健健康康的,莫要受这病痛折磨。”


    豫王妃穿着素衣,拿着一沓之前放入火盆之中,她的脸上还有几分怜惜之意,对这个儿媳妇,她谈不上喜欢,她不太喜欢跟自己那么相似的人,尤其,她们上位的手法好像都没什么差别。


    “母亲不要太悲伤了……”


    宋娟在一旁柔柔地劝,她同样身着素衣,不同的是身上还批了一件麻衣,粗糙的麻衣略有几分发黄,衬得她的脸色也有几分不好。


    她的双手下意识搭在小腹处,那里,似乎微微隆起来一些,已经三个月了,并没有很影响身材,但她还是很在意,以至于不能给去世的世子妃娘娘跪经。


    “好孩子,你这段时间就不要总是到这里来了,堂上阴冷,对身子不好。”


    豫王妃转过脸来,看着宋娟,一脸的欣慰,目光落到她的小腹上的时候,更多了几分欢喜,这都多少年了,别人家的孩子都能叫“祖母”了,她这里才看见孙子降世的可能。


    宋娟没有拒绝这份好意,温柔应“是”,垂首应答的时候,似还有几分放松,显然体会到了豫王妃友善的态度。


    与她们这婆媳两个的脉脉温情不同,另一边儿,烧纸的嬷嬷低下头,隐藏住眼中的厌烦。


    豫王世子妃久病,这是众人都知道的事情,也就默认了她早晚就要病死,但当这一日真的来临,她身边的人还是接受不了。


    以前,哪怕世子妃就是一个躺在床上的病人,她们这些身边人还是能够享有一部分权力,但之后呢?


    之后,恐怕大不相同了。


    停灵七日,棺木入葬。


    送葬的那一日,宋娟正好动了胎气,没有去,而是留在院中修养,丫鬟端上来安胎药,宋婷坐在一旁看着她喝药。


    一碗热乎乎的汤药喝下去,宋娟的额上似乎也冒了些细汗,宋婷给她递了一块儿帕子,没有说话,素衣银钗,神思不属。


    忽而开口问:“这一回,五姐姐就能当上正妃了吧?”


    “应该是吧,听世子说,还要等孩子降生,免得这时候不太方便。”


    哪怕是从侧妃转为正妃,也是要奏请朝廷,留档宗人府,甚至还可能要去宫中叩谢圣恩,这种种说来都是麻烦事儿,如今宋娟怀着孕,不太方便,只能等一等再说,万事,以腹中胎儿为重。


    宋娟说起此事,抚摸着孕肚,嘴角微翘,满心欢喜恨不得把这院中素色全部换成红色。


    “世子还真是有情有义,竟是还记得姐姐的功劳。”


    宋婷这样说着,眸中有了些精神,看向宋娟的时候却多了几分埋怨,“世子都还记得,姐姐还记得吗?若不是六姐姐……”


    “住口!”


    一向温柔的宋娟打断了宋婷的话,疾言厉色,“家中难道没与你说,不要再提起六妹妹的事情,她的事,是她自己走错了路,不该她知道的,她就不应去碰。”


    “我倒是不知道她碰了什么,不过是一个墨翠黑鹰,竟是要被你们逼死吗?我也见过那墨翠黑鹰,五姐姐也见过,怎么都没事儿,偏偏六姐姐……我绝不信是因为这样的原因!她都还没有嫁,凭什么要殉葬!她都还不是正经的烨王妃!再说了,那回来的、真的是烨王吗?棺材都不曾打开,怎么就敢说是烨王!”


    宋婷憋着好久的话,终于一口气吐出来,只觉得畅快,全没注意到不知道何时屋中的下人都退下了,只有她和宋娟留在房内,寂静无声,唯有呼吸吵闹。


    宋娟的脸色很不好看,她不笑的时候,还是有些长姐的威严感的,她盯着宋婷看,长久凝视的目光若有一种压力,宋婷挺直的脊梁渐渐完了下来,昂起的下巴又低了下去,深深地垂下头去,干脆趴在床侧,呜咽起来。


    “我忘不了,五姐姐,我忘不了,明明前一日才说要出去放风筝的,明明……”


    闺中少女的生活悠闲而快乐,而突然的变故,对宋婷来说,真的就好像是天崩地裂一样,怎么能呢?多少年不闻殉葬事,皇帝死了都不用嫔妃陪葬,凭什么一个烨王死了,还没正式拜堂成亲的烨王妃就要跟着死?


    这不公平,这不合理,这不应该!


    无论心中多么痛恨,但宋婷不敢把这痛恨向皇帝发泄,只能自己憋着,生生憋出了内火,谁都不敢说,谁都不敢问。


    “五姐姐,我不知道还能跟谁说,他们什么都不说,我就想知道,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啊!”


    愤怒转为悲痛,悲痛转为迷茫,泪水也是一种发泄,如同那宣泄出的高声,宋婷深埋着头,抓着那柔软的棉被,唯有此刻,她才能放声痛哭,纵情痛哭,与这满院子的素色相衬,哭声也不显得突兀。


    宋娟本是有几分惊怒的,等到宋婷转了态度,自己先软下身子,趴着痛哭起来,她的面色也柔和了许多,多了些怜惜之意,抬手抚过她的后脑,在她的背上轻轻地拍了几下,好似母亲哄着幼儿一样的温柔。


    “七妹妹,这世上的很多事情,都不由我们做主,所以,做事的时候,一定要谨慎。”宋娟说到此处一叹,手上的动作也略停,要拿开手的时候,被宋婷重新拉回背上,那哭得通红的眼抬起来,看了她一眼,委屈又可怜的样子,愈发让人心生怜爱。


    “有些事情,只有身份到了才可以知道,否则,不能触碰。我知道你心中有几分怨我,同样接触过墨翠黑鹰,为何我能获得其中好处,而六妹妹只能成为被殉葬的那个,说实话,我也怕,你不知道,那时候我有多怕,幸而,那时候我腹中有了这个孩子。”


    宋娟拉着宋婷的手落在自己的小腹上,隔着棉被,并不能清楚感受到什么,但那种血脉相连的悸动,仿佛无需触碰肌肤就能有所感悟。


    “我以为,是这个孩子救了我,是我的身份救了我。”


    很多次,宋娟也曾回想,为什么自己这个主事之人并没有事,反而是宋婉承担了全部的恶果。


    原因或许很简单,她已经嫁了人,是正经的皇孙媳,且她怀了孕,肚子里的是司马氏的血脉,也就是说,她已经不是外人了。


    与之相较,宋婉即便有了烨王妃的赐婚圣旨,却没有正式举办婚礼,不曾记上皇室玉牒,说到底,还不算是司马氏的人,这样的“外人”身份,显然不适合掌握某些秘密。


    “哪怕,她那时候嫁给荣王世子当侧妃,恐怕都不会有那般结果,偏偏,是烨王。”


    烨王无宠,他在世时,皇帝不在意,他不在了,皇帝后悔愧疚,可能会想要弥补,这时候,还有什么比一个烨王妃更好的弥补呢?


    这桩婚事,本就是烨王自己求来的。生不能相守,死后作伴,也是极好的。


    皇帝可能就是想要补偿自己那不受宠的儿子,这才牺牲了大臣的孙女,一个庶女么,有的时候,就是命贱,能够有烨王妃的殊荣,以及葬入皇室陵寝的死后哀荣,对很多人来说,已经是足够好的结果了。


    宋娟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跟宋婷说的,宋婷没有吭声,她低着头,好像默认了这种说法的正确性,没有再跟宋娟说什么。


    她这一次来豫王府,就是跟宋娟作伴的,本来就不应该说这些,惹她不开心,后面重新整妆,宋婷也略说了说别的事情,这才告辞离开。


    宋婷走出门来,跟在她身后的除了春雨,还有春巧,春巧刚才站在窗口,已经把什么都听到了。


    “你听到了,五姐姐也不知道什么,她只是……”宋婷似乎想要为宋娟辩解,“她也没办法求情,都是皇帝的决定。”


    “我知道,多谢七姑娘了。”


    春巧的面容沉静,她能够接受这个事实,但她同样不敢怨恨皇帝,只是想,她只是想,或许她能够得到一个更加清楚的死因。


    坐在马车上,宋婷还在说:“我不知道那墨翠黑鹰除了灵帝宝藏还关系着什么,但我知道,那些跟我们本就没有关系,六姐姐不应该去探究的,如果……如果……”


    这世上,哪里还有如果呢?宋婷后面的话没有再说下去。


    春巧却明白了她的意思:“七姑娘放心,我不会再问了。”


    那样大的雪,覆盖一切的死寂,她也不想再体验第二次了。


    ————————


    晚安!


    第566章 第566章:番外三


    边城的雪如刀子一样割人,迎面吹过来的时候,让人睁不开眼,司马修抬手遮了遮眼,站在城墙上眺望那一望无际的草原。


    积雪厚重,把一切都染成了一片白茫茫的,而被风吹起的雪更有一种浑浊天地界限的感觉,迎风招展的旗帜猎猎有声,站在旗下,仿佛耳边一直有人在鼓噪着什么。


    “这一年,又不好过啊!”


    边城的老将,枯树皮一样的脸上满是风霜,眯着眼眺望远方的时候,有一丝忧虑。


    每年这样的时节,蛮族都会来进犯,小范围袭扰,并不强行攻城,却也让城郊的村庄吃了大亏,每年,都要死不少人。


    “朝廷的粮饷还没来?”


    司马修随口问了一句,微微侧脸,迎风张口,嘴里灌了一口冷风,连着些雪沫窜入咽喉之中,带来一阵痒意。


    老将“嗐”了一声,拍了拍墙头,“路上耽搁了吧,也没办法,咱们这地儿,远了点儿。”


    哪怕从最近的城市派来粮食,也要经过好一段距离,更不要说,边城附近,少有繁华的地儿,那看起来还算像样的城市之中也没多少存粮,又要人手,又要运力,哪里是那么容易的。


    这些不好细说的话题,一句就带过去了,老将没想细说,司马修知道一些,没准备再细问。


    皇子巡边,而后封王,在最开始,这是一种比功之法,以图让皇子知武事,莫要忘了前朝之失,但后来,承平几十年,皇子巡边几乎就是做做样子,不会深入到每一个边城之中,更不会触及那些十分实在的问题,能够多带来一些活力,包括那些随着各家贵公子而来的财物,就算是很好了。


    珩王这一次巡边,更是摆摆样子,他都已经封王了,哪里还计较有没有武功,只能说,现在这会儿跟豫王那会儿又不一样了。


    如今,珩王不知道在哪一家的府邸小住,纵是边城风雪,也能化作江南烟雨,想来应该好不快活,而司马修,跟那些浮于表面的纨绔子弟不同,他是真的想要做点儿什么,最好,就此久居,暂不回京。


    想法很好,想要避开京中纷扰,但现实残酷,所有的问题,仅仅一个卡脖子的粮饷就要把他的思绪拉回京中去。


    林家能够提供的助力不够,司马修很清楚为什么不够,自己并不是他们的唯一选择,本就不算庞大的家族力量被分散投注,他这里所得应该是最少的那部分,一本万利嘛。


    这是司马修在见到那墨翠黑鹰之前的想法,拿到灵帝宝藏之中最珍贵的墨翠黑鹰之后,司马修觉得林家也许真的在自己身上下了重注。


    当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


    梦中他还在福胜寺中,一袭灰衣攀上了树,仰躺在树枝上看着叶片缝隙漏下来的天光,有些刺眼,他侧身垂眸,就看到了在下方举着树枝的少女,她在够东西,不是别的,是一只黑鹰风筝。


    仰起来的脸上带着些期待和欢喜,树枝不够长,她蹦跳着,等到终于把那黑鹰风筝够下来,发上的小钗也掉落了一枚。


    金钗熠熠,落入草丛,她没瞧见,只顾着那只黑鹰风筝。


    还在树上的他勾了勾手指,把那才割断的风筝线快速缠绕起来,手指一绕就是一圈儿,连续几次,就绕在了手指上,若成茧缚。


    等那拿着黑鹰风筝的少女跟丫鬟离开之后,他才从树上跳下来,微微蹲下,捡起了落在草丛中的那只小金钗。


    振翅欲飞的蝴蝶栩栩如生,金色的翅膀在阳光下格外醒目,好像真的会追光而去……


    那是谁家的少女?


    头脑中好像有这样的念头划过,不及细想,又是下一幕相见,他在某个园子之中再次见到了那个少女,对方好像也认出了他似的,有些愣怔,然后勾唇浅笑……


    我们,是不是曾经见过?


    熟悉感涌上心头,有个名字,仿佛已经在唇边,却说不出来。


    光影流转,他突然又在室内,外面仿佛在下雨,淅淅沥沥的雨声若隔开了外界所有的杂声,室内一片安静,他拿着一本书坐在桌旁,少女坐在他的身侧,歪着头看他,对上他的视线,眨眨眼,眼神之中若在催促,催促什么呢?让他继续读书。


    是啊,他好像是在给她读书,读的什么呢?


    视线落在书页上,满篇佛经,是戒,是色,是求空不可得,是忧怨憎怖恨别离,是不可说的悸动化作无言的沉默……千言万语,黑白难辨,纸上的文字写不出来,是佛也难劝的回头和放下,没有边际的水,无法靠岸的船,一如那注定漂泊的心,无处搁浅。


    她是谁呢?


    一晃又在光下,她骑在马上,他行在马旁,为她拉着缰绳,嗅着那春日的芬芳,想到的是旷野的荒凉。


    他的人生,是寸草不生的荒芜,是树荫遮蔽的晦暗,而她的人生,是策马踏过浅草,是放飞纸鸢欢笑,仿佛永远不会有交际的正反两面,在一个偶然间,汇聚在一起,让彼此对视一眼。


    一个名字,仿佛就在唇边,似乎张口就能唤出,可结果仍是哽咽,一股悲伤的情绪涌上来。


    “你还记得,我们的初见吗?”


    “如果可以,以后不要在一起了。”


    “我走了……”


    别走,留下来,不要走……


    惊醒,梦中所有,恍惚混沌,零散的片段若断线的珍珠,即便再度被串起来,依旧不是原先的顺序,他努力回想,记忆却在努力遗忘,好像有什么被想起来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想起来。


    “……婉婉……”


    司马修念出了这个名字,摸了摸眼角的湿润,像是有莫大的悲伤横亘在心底,那是谁,是那个梦中少女吗?


    入冬后的第一支商队到来,带来了很多的商品,算不得琳琅满目,却总有些此前少见的。


    司马修牵着马行过街上的时候,看到一处书画摊子挂上了新的画像,中年摊主对经过的人道:“这可是京中第一美人啊!”


    “真的假的?”


    “让我看看!”


    画像似乎有些粗糙,不仅是画纸不够好,还因为画画人的水平不够高,但,仍然可以看出那画中的女子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让人流连忘返。


    精致的眉眼间望着画外的人,勾起的唇角像是噙着未出口的爱语,也许下一刻便会开口叫他一声,或者与他说一句……


    司马修放慢了脚步,看着那张画像,他觉得自己仿佛在哪里见过这人。


    “啊,这就是那位烨王妃啊!”


    “可不是么,京中第一美人。”


    “我知道,是宋家的庶女,好像行六,叫什么来着……”


    “宋婉,我记得是这个名字,婉婉有仪。”


    摊子前站着一些人,他们在看着那画像,畅想着那京中第一美女该是怎样的风姿绰约。


    司马修忍不住念道:“婉婉。”


    明明该是陌生的称呼,可在他念起的那一刻,似乎勾动了心底的某根弦,霎时间,梦中的悲痛再现,令他蹙眉沉思,他应该是见过这位的,的确是个美人,所以,她就是自己梦中那个少女吗?


    梦中的所有都蒙着一层薄雾,连那少女的面容,他都看不真切,只记得很美,是那种霸道的美,若阳光照入眼底,哪怕是闭眼,都能感觉到的灼热。


    又像是月光,于无声之间侵入眼中,落在心里。


    脑海之中,零散的画面在卷动着,太快的流光映不出具体的画面,只让人的头脑发昏。


    司马修走过了那个书画摊子,在众人的议论声即将远去的时候,他又回去,买下了这一幅算不得十分优秀的画作。


    被卷起来收好的画作藏在书架的下方,心中仿佛揣了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让他的目光偶尔偏转,下意识探究。


    然后……不等司马修理顺记忆中的画面,一场战争来袭,平常又不那么平常,出城游击,迫退蛮兵,再入城,清点残局。


    等到外头平静了,再率兵出城巡视四周村庄,收救那些侥幸活下来的人,带走那些散落的财物和粮食,收拢……不,这样冷的天,几乎不用收拢尸体,因为冻土难挖,他们也没有那么多的时间为其挖坟立墓,只是草草行过罢了。


    等到再回来的时候,又是大雪,这边城的雪太过频繁,动辄遮蔽天地,带来冬日的永寂,以及,一个令人心冷的消息。


    烨王妃殉葬了。


    “啊,是那位京中第一美人吗?”


    “怎么会?本朝多少年不曾有殉葬。”


    “不是还没正式出嫁吗?怎么就殉了?”


    “皇帝下的令,也是不让烨王地下孤单吧。”


    “唉,可惜了。”


    无关紧要的人,闲言碎语的叹息,冷硬的地面在某个刹那竟是过于无情了,司马修走过长街,热闹一时的长街于大雪漫天之日也多了些冷寂,只几个摊子旁,还有人在小声品评着京中的消息。


    有关那位第一美人,不过只言片语,很快,他们就说起了别的。


    死去的再无价值,说到底,不过是个美人罢了,与他们的生活太遥远,何况,烨王妃的身份,也足够哀荣。


    但于司马修来说,心底巨震,山呼海啸不足以形容,若有一阵狂风席卷边城,把所有的一切都吹散了,零落的瓦片,散落的木梁,还有……断壁残垣。


    他感到悲伤,却不知道为什么。


    ————————


    晚安!


    第567章 第567章:番外四灵帝


    少年天子,端坐明堂,平视诸臣工,意气飞扬。


    “朕拥江山,不可不见,自今日起,朕当游历九州,遍访山岳……”


    “不可啊!”


    “陛下,不可!”


    一众老臣跪倒,紧跟着跪倒的年轻臣子就如同被割倒的麦穗一样,倒头就拜,一个个恨不得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让御座之上的那位少年天子醒悟过来,此行不可。


    少年天子支起一条腿,掏了掏耳朵,仿佛被这声音影响了,眉宇间浮现一些不耐,不等一众臣子说什么理由,摆了摆手,直接道:“朕是皇帝,朕说了算,就这么决定了!”


    说罢,不等那些大臣的反应,起身就走,不是放下脚起身,而是直接就着一只脚已经踩在御座上的姿势,若飞燕展翅一样,另一只脚也提起,很是轻盈地以御座上那只脚作为起跳点,就那么越过御座的扶手,直接跳到另一侧了。


    他的动作轻盈,也有少年人的矫健,但……不似人君所为。


    有老臣看到这一幕,当即捂着胸口,一副喘不上气的样子,还有人为此摇头叹息,几位老成持重的大臣都忍不住面面相觑,该如何呢?


    少年天子没理会身后这些人的想法,脚步如飞,身边的太监都要撵不上他的步伐,还是宫中侍卫跟了上来,其中一个领头的侍卫曾是少年天子的伴读,方方正正的国字脸,看着就十分板正的性子,可说起话来,就让所有刻板印象都为之烟消。


    “陛下要出行,何必跟他们商量,他们肯定不会同意的,不如私下里出去,出去也就出去了。”


    如此佞臣的话语被那一张端正的脸说出来,竟莫名多了几分正气。


    少年天子一笑:“不着急,我又不是出去找死的,我就是想要试试,看看能不能收服那长乐教,当皇帝有什么意思,若能当那长乐教的教主,才是真正的大自在,大逍遥。”


    说话间,少年天子仰望天空,宫墙无法遮挡的天空湛蓝,连着天上的白云都多了些优哉游哉的味道,唯独他,困守在宫墙之内,每天只能面对数不清的奏折,没完没了的琐事,以及……


    前头就是御花园了,御花园里的妃嫔也如百花争艳,可这些花再好看,也没人欣赏。


    第一个发现皇帝的妃嫔满眼欣喜上前来,只不过才走了两步,一声含娇带羞的“皇上”还没叫出口,就被毫无兴致的少年天子拂开,他若穿花拂柳而过,片叶不曾沾身,走远了,还会扭头看着那些失望又有几分呆滞的妃嫔大笑。


    “瞧瞧她们这傻样!”


    他的笑声毫无遮掩,完全不介意当事人听到,却也只能令那些妃嫔拧着帕子暗恨,她们倒也不是什么很贱的人,但后宫无宠的日子,哪里是那么好过的,无论是为自己,还是为家族,或者单纯为了权势利益,争宠都是必然。


    皇帝却不管那么多,他仿佛是完全没什么男女之情,只把这些侵占宫殿的妃嫔当做可有可无的玩伴,不走寻常路地到了慈宁宫,把宫中还年轻的太后娘娘吓了一跳。


    手持念珠的太后看着毫无正形的皇帝,略带几分不悦:“都当皇帝了,也当收收玩心了。”


    “母后怎能如此说,我哪里是玩心,分明是为了大夏江山!”少年天子挺直胸膛,好像在发宏愿,“想我大夏江山二百余年,各处围堵,如今也到了不得不变的地步了,太祖立国之功,不能毙于我手,我就不信,那长乐教,竟然还能真的与国同休,此番去,我定要彻底收服那长乐教,也让你们看看,我是何等雄才伟略的帝王!”


    他这个志向,听起来仿佛是有那么几分正经,但太后娘娘早就知道什么叫做“透过现象看本质”,知子莫若母,她难道还不知道自己亲生的是怎样的心思。


    念珠默默拨动一颗,太后娘娘的言语一针见血:“还想要去长乐教玩儿!”


    一不小心暴露了自己真实意图的少年天子嘿嘿一笑,满是无畏地拉着太后娘娘的手摇晃了两下:“母后,你就允了吧,我就是去看看,不去看看,怎么知道不能做呢?”


    “不许。”


    太后娘娘不再废话,直接否了。


    “朕是皇帝,朕说可以就是可以,朕说了算。”


    “哀家是太后,皇帝的母后,哀家说不可以,你看你能不能出宫门一步。”


    “母后,你怎么能这样!”


    “呵,我就是可以这样!”


    好一番“你无情你无理取闹”的拉扯之后,皇帝耷拉着脑袋,悻悻离开,一走出门,见那挤眉弄眼的侍卫,又拉着他快走几步,“朕是不会就这样放弃的……”


    因为皇帝不高兴,于是就重修了一座偏僻宫殿,名为清宁殿,皇帝在其中清修,说是清修,其实除了那时不时被敲响的钟声,里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紧闭的宫门挡住了里面的所有,侍卫正在陪着皇帝展开替身培养计划。


    一个跟皇帝有七八分相像的少年正在学着皇帝的所有动作,他是补风使从民间选出来的,只是普通的农户之子,唯独一张脸,跟皇帝相似,这才被留意到。


    这种趣闻,补风使每个月都会呈上好多,却被有心人注意到了,那侍卫就直接把这一个人秘密带到了皇帝的面前。


    第一次见面,皇帝就绕着他转了两圈,不住地说:“像,真像,好像照镜子一样。”


    其实,也没那么像,气质上,两人就迥然不同,但,在没有剥皮换脸之法的时候,这七八分像,已经足可以做一个替身了,剩下的举止言语,只要肯学,总是能够学得更相似一些的。


    皇帝把事情安排下去,只是不时检测一下对方所学,真正负责此事的是他身边的侍卫,这位以后要当大将军的人,如今还是给皇帝出谋划策的军师,他一力培养着替身。


    不知不觉,时间就过了去了三年,替身在此期间,也见过几回大臣,都没露出什么破绽,甚至那几位大臣还觉得皇帝清修也不是没好处的,似乎真的稳重了一些,不再那么胡闹了。


    剩下的,就是在太后和后宫妃嫔那里蒙混过关了。


    “这一回,你跟着他去慈宁宫,若有不成,就跟太后说明,若是成了……”


    皇帝难得耐下性子来做成这个替身计划,本身就抱有很大的期待,看向侍卫的眼眸之中莫名都多了些压力。


    “是,陛下放心,定不会有差错。”


    侍卫行礼,那替身穿着龙袍,也要跟着行礼,被皇帝皱着眉叫停了,“你都扮做我的样子了,就好好扮,莫要这般,一点儿都不像了。”


    “……是。”


    替身迟疑着应了一声,他哪里敢在正主面前摆皇帝的谱,往外走的时候,甚至还习惯性走在那侍卫的身后,这一幕落在皇帝的眼中,让他深深皱眉,这可不行,他可以要一个替身代替自己当皇帝,却不代表这个替身还能代表其他人的利益。


    侍卫反应快,很快把那替身让到了前面,即便如此,也还是没能挽回他在皇帝心中丢失的分数。


    出宫那天,皇帝带上了侍卫,他兴高采烈地许诺:“以后,你就是朕的大将军了,在长乐教,也是朕的长老,不,没有朕,是本教主的长老。”


    “陛下,”侍卫开口,见皇帝不悦,连忙又笑着改口,“教主,咱们此去,也不能马上取代那老教主,只怕还要先从长老做起。”


    “没事儿,朕,咳咳,我有的是时间,就从长老做起,然后成为教主。”


    如果人生是一场戏,那么皇帝已经为自己编好了一出“从长老开始当教主”的爽文剧情,如今正是一步步践行的时候,想起来就让人热血沸腾,他一点儿也不着急。


    行走江湖,落得侠名,碰见贪官污吏,也不等朝廷处置,皇帝就先一步以大侠的名义处理了,就这样一点点,吸引了长乐教的视线,等到有了长老的名头之后,他更是大刀阔斧,不仅在长乐教之内搞事,在外头也搞事。


    有他在宫中培养的人手,还有他在长乐教之中培养的人手,本来是想要彻底根除长乐教的,可在他成了长乐教教主的那一刻,他的想法变了。


    如果说朝廷的天子是明面上的帝王,那么,长乐教的教主如何不能成为暗地里的帝王,正好,这两个身份都是自己的,爽感都要来双倍。


    还算年轻的天子变了想法,不想要让长乐教消失,这里仿佛是他所有无理欲望的安置点,想要当圣明天子的皇帝不能大兴土木做什么劳民伤财的事情,长乐教的教主却不必有那么多的束缚,想要做什么就做什么,连那看不顺眼的官员,都可以先斩后奏,呃,也不用奏,他是皇帝,杀谁都是对的。


    同样,那些江湖上的口号,那些江湖上的尔虞我诈,又比朝堂上那些大臣古板的脸好看了不知道多少倍。


    他越来越喜欢当长乐教的教主了,以至于身边的女子越来越多,子嗣也越来越多,只有少数优秀的被他所喜爱的才能被带回宫中,享有皇子待遇。


    安分的替身,勤劳的大臣,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太后,以及那些被蒙在鼓里的妃嫔,他像是在戏耍所有人,把所有人都操控在手中,成为一出戏的幕后黑手,权欲,仿佛因此抵达巅峰。


    若还有什么不足之处,那便只剩下——“朕要长生!”一个皇帝最终的追求或许就是如此,权力永存的掌控欲不应被时间斩断。


    再一次,感受到有这个身份的方便,明君没有求长生的,长乐教的教主却可以,长乐无极,自当长生。膨胀的欲望再次有了根基,也延伸出更长的藤蔓,将天下网罗其中……


    ————————


    晚安!


    第568章 第568章:番外五灵帝宝藏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夏日,少年天子带着他忠心耿耿的侍卫以及若干随从才出宫不久,一路游览名山大川,在一处山水旁停下了脚步。


    “听闻此地有水龙,还不知道是什么样,不如咱们夜访水龙!”


    少年天子兴致勃勃,前一夜在附近的村子里就听说这一处地方总有人溺水,消失在水底,有传言说是水中有龙,那些溺水的人都是被水龙拖了去,也许是进入了龙宫之中享受着人间没有的福气,也许是被水龙当做祭品,就此保佑附近的村庄风调雨顺。


    因着可能是祭品的缘故,若有天灾荒年,附近的村民也会举办祭祀,不远处,就有一座水龙庙,捕鱼的渔民也常会去上香,每年还有水龙会可供游玩。


    今年也有,不久前才过去,少年天子不知消息,来得晚了,见不到那个热闹,却听人说,能够在夜间听得水龙喘息,又有人说,能够看到水上冒着水泡,那是水龙在下方游走的缘故。


    “哪里有龙,陛下,咳咳,公子才是这世上唯一的真龙,其他的那些,纵然有,也不过是草莽水蛟,哪里配得成龙?”


    侍卫依旧谄媚,奉承话张口就来,完全不需要经过脑子思考,那一张正气凛然的脸,仿佛他的口中说出什么都是正确的真理。


    少年天子听得愉快,嘴角上翘:“不然,你读书少,不曾听闻,世上有龙九条,天龙有一,云龙有二,风龙有三,地龙有二,另有水龙一条……”


    “一,二,三,二,一,这才八条。”


    侍卫扳着手指头算,好像真的很用心在记,见得少年天子发笑,恍然大悟道:“还有一龙,就是人间天子了。”


    “正是。”少年天子洋洋得意,自认为作为人龙,他还是很有底气品评天下之龙的,继续道,“天龙只在九霄上,凡人不可一见,云龙,云气化龙,要运气好才能见到些许痕迹,至于风龙,无形无相,难以捕捉,地龙难驯,于地心之处安居,偶有翻腾,必闹得人间不安,水龙亦是难驯,却可为天宪人力所束……”


    都说皇帝口含天宪,侍卫见少年天子说起“天宪”之时的自得神色,当下就心悦诚服,表示那八条龙都可为天子所拘。


    “才觉得你聪明,怎么又犯蠢了?”


    少年天子这一次瞪了他一眼,半点儿没觉得对方夸到了点子上,在侍卫不解的神色中,讲解起来,“同为龙种,如何拘束?龙,生于天地间,不可为外物所束,正如我不能为宫墙拘束一样,追求自由,才是龙的天性,便是那水龙,年年修河补堤,也不过是两不相犯,哪里又有指哪打哪的随意了?”


    畅谈一番对龙的所知之后,少年天子的话题转回眼前:“有水处即可有水龙,此处湖深,说不得真能令水龙暂歇,往日里不知道就罢了,既然知道了,同为龙种,我当拜访之。”


    “是,公子高见!”侍卫再次拍马,恨不得当下就从水中把那水龙提出来,让少年天子见一见。


    然而,水龙是没有的,租了一艘船,驶入湖心,夜半歇在船上,侍卫脑袋低垂,恨不得直接入睡,少年天子却守着孤灯,裹紧披风,看着那静影沉璧的湖面,些许波光驱不散月影,皎洁之光若与上天连通,好似有一道无形通道,直通天地之间,不允凡人攀登。


    忽而,少年天子拍醒身边侍卫,激动地指着湖面上,失了言语,侍卫睁开惺忪睡眼,凑近了向着湖面看去,果然见到水泡冒起,咕嘟咕嘟,像是水烧开了一样。


    他吓了一跳,之前只以为是愚民自愚,故意说些大话惹人关注,哪里想到竟是真的有……呃,是水龙吗?


    下意识地,他竟以为那水已经烧热了,不敢触碰,连带着想到附近村人所说的有人入水即沉,死不见尸,愈发有些骇然,只顾得拉着少年天子向后,莫要靠近那水面。


    “怕什么,朕乃天子,何惧水龙!”


    说话间,少年天子抬手掀去披风,竟是在所有人都没来得及反应的情况下,直接跳入了水中。


    “陛下!”


    “公子!”


    杂乱的喊声之下,又有几人跳入水中,紧随着少年天子的身影,那侍卫也在其中,他心里头是怕的,却也知道,一生富贵,全在少年天子身上。断不能容他在眼前出事。


    这一番舍生忘死的追随,也可谓是忠心了。


    少年天子不知这些事情,只是仗着武功好,水性也不错,就在水中摸索半天,只可惜,他还不能在水中呼吸,又被侍卫找到,只能被拖上来换气,最后上了船,还是满脸的遗憾。


    水太深了,根本不见底,不知道该如何去寻访那不可见的水龙,他不甘心,至天明,又找了水性好的渔人下水去寻,只说自己掉了贵重物品在内,他肯出钱,自有人动心卖命,结果财物没寻到,倒是找到了据说曾经溺死于湖中的尸骨若干。


    原是水中有个旋涡,沉入水中的尸体被那水涡带入山穴之中,有进无出,自是不会再浮于水面,至于夜半的水泡,又有人说,是湖中大鱼所为,想来是那鱼儿勾大,才能吐出那样的水泡来。


    少年天子不是很信,却也没有更好的解释,毕竟,他也没亲眼见到那水龙,没道理人龙亲访,水龙不出,只能说水龙肯定不在此处。


    虽则如此,此地却别有灵幽,尤其是那山穴玄妙,顺着山穴往上,竟然是一条天然的地道,直通半山腰。


    “此处甚好,我看,不如在此处建庙,然后设一宝藏,潜藏在地穴之内,以备不时之需。”


    少年天子突发奇想,谁小的时候没有玩过什么寻宝游戏呢?他玩儿过,他还想留下宝藏给后人玩儿。


    侍卫在一旁沉吟:“这地穴直通入水,过于阴湿,不利贮藏……”


    “这有何难,暂且封了这一处出口,另通一处就是了。”


    少年天子随口说来,并不觉得这是多么劳民伤财的事情,侍卫满口应声,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当的,只在说到之后的安排时有意无意提醒少年天子这一次出宫是多么不易。


    若是漏了一个消息回去,只怕朝廷上又要有大臣反对,再者,若是朝廷于此处动工,必然兴师动众,那就有不少人知道了,宝藏之事也不必再提,大家都知道了,算什么宝藏。


    少年天子也想到此处,有些扫兴,只在本子上暂时记下,言语之中还有些不甘心:“罢了,先记着,等我日后再来吧。”


    若干年后,已经成为长乐教教主的灵帝想起这一桩往事来,把那陈旧的本子翻开,略作圈定。


    “九为数之极,此处又为九星,那这宝藏,也取九数吧……”


    于旧本子上圈出八处曾经觉得合适做宝藏的地方,教主又去翻了翻库房,把库房之中的若干财物兵器也一并分为九份,其中八份散在各处,非一日之功,不必急于搬运,唯有一份,他准备设于潜邸之中,那是入宫前他的居所,自应有一份宝藏潜藏方能显得贵重。


    心中想定,便着人去办,长乐教的教众并非只有普通的贫民子弟,还有些富商巨贾在内,教主一声令下,这些人有钱出钱,有力出力,还有不少人家拿出了家中珍藏填入宝藏之中。


    本来玩笑一样的九处宝藏,竟是真有那么点儿聚宝其中的意思了。


    教主最后见得成功,志得意满:“聚宝如此,方见功业。”


    当皇帝有什么意思,好一时歹一时皆不可见,但当教主,这就快乐多了,无论是做了什么,都能立见效果,其中成就感,又哪里是当皇帝能比的?


    若干年后,长乐教的教主已经换了人,灵帝谥号已定,乱而不损曰灵,不勤成名曰灵,好祭鬼神曰灵……一生荒唐余书简,留与后人评。


    新的长乐教教主,灵帝的孙子,知道灵帝宝藏的事情,便特特命人去寻。


    “教主,这……”


    教中长老知道这些宝藏的存在,但对这些宝藏的方位却不清楚,当年的经手人,早都不知死在何处了,剩下的这些,不过是略略有知。


    “本是我教财富,正当得用,岂能深埋地下,不见天日,不如发掘出来,以作大用。”


    同为灵帝子孙,为何别人就能当皇帝,他只能当教主呢?


    不平则鸣,不服则争,想要争皇位,岂是空口白牙就能成的,要有钱,要有兵,还要有粮……年轻教主心中所想,并未说出口,要先找到宝藏再说。


    “……是。”


    一众长老听命。


    此后十余年间,九处宝藏,长乐教找到其中两处,暗中发掘搬走,另有两处被人先一步秘密掘开搬走,只余空洞。另有五处,又在其后几十年间被陆续发现两处,再有三处,不知所踪。


    直至那一年,福胜寺发现灵帝宝藏,沉溺十余年的灵帝宝藏之事再次为大众所熟知议论,只余两处,及至豫王府这个曾经的灵帝潜邸之中的宝藏被发掘,剩下的便只有一处了。


    ————————


    晚安!


    第569章 第569章:七周目


    政和四年春。


    床帐被微风拂动的时候,宋婉正睁着眼睛看着那帐子上的花鸟发呆,毒酒而死可真不是什么好感受,也不知道跟刀剑相比,哪个更痛,毒酒并不能一下子让人死去,残留的意识还在挣扎,身体的痛苦不能被迅速超脱,总有一种慢刀子割人的疼,现在想来,依旧能浑身一颤。


    “姑娘可醒了?”


    帐子外,传来春巧的问话声,有点儿小心翼翼。


    这两日,宋婉的病情有所好转,不烧了,也不怎么咳嗽了,但就是人没精神,有的时候还会走神发呆,失了魂儿一样,让春巧愈发担忧。


    见她撩起床帐,似是对上宋婉那呆愣愣的眼吓了一跳,床帐晃动,春巧的手稳了稳才再次撩起来帐子挂到一旁的银钩上。


    “姑娘若是醒了,就起来吃点儿东西吧,才熬好的粥,配了百花蜜,很是香甜。”


    春巧好声好气地劝着,说话间,把床柜上放着的那碗粥端起来,一边用勺子搅拌散去热气,一边端到宋婉的脸庞,像是要准备给她喂饭似的。


    甜粥,唉,也还行吧,宋婉用手撑起身体,微微侧身,百花蜜的香气扑鼻而来,唯独那白粥看着少了些味道。


    一口下肚,也还行吧,就是……“太烫了。”


    含着那一口粥,宋婉说话含糊不清,红唇微张,不住地吸气,像是迫切需要外接的冷空气进入口腔内,把那一口粥给吹凉了。


    “烫?”


    春巧讶异,她本是托着碗底的,这会儿直接用手贴了贴碗外侧,“已经不烫了啊,这都盛出来好一会儿了,现在都是温的了。”


    “温的?”


    宋婉皱眉,艰难地把嘴中含着的那一口粥咽下,看着那碗粥,好似不信一样,自己的手贴上去挨了挨碗侧,的确是不烫,但,“可能是隔着碗的缘故,再晾晾,再晾晾我再吃。”


    “姑娘病才好,不好吃冷食的。”


    春巧嘴上这样说着,到底拗不过宋婉的意见,又把那碗粥放到了托盘上,把托盘往床柜里侧推了推,自己到宋婉身边,扶着她起身,口中絮叨着:“姑娘病都好了,不如去给夫人请安?”


    这府中的什么事儿都瞒不了人,宋婉的病好没好,她自己说了不算,要听大夫的结论,那头大夫已经给出病好的结论,都不用再吃药了,宋婉这里还不去给夫人请安,那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嗯,我知道了,明日去吧,我今日还有些没精神。”


    宋婉扶了扶额,做出倦怠模样来,她是真的不想去,不是因为要早起的缘故,而是……有些怕了。


    宋夫人并没有待她不好,宋如也很好,还有宋老爷,宋宣,都很好,但,宋婉有些害怕走出去了。


    仿佛一走出这个房间,走出这个穿越的初始地点,就会有什么不可测的事情发生,若只是选择夫婿失败,倒也没什么好怕的,但那毒酒带来的死亡,实在是太让人害怕了。


    茫茫然不知所踪,她以为自己是真的死了。


    还是缓了一天,才发现她竟然又一次回到这个穿越的时间节点上,怕,也累,心累。


    她还能做什么呢?


    宋婉扪心自问,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有勇气去面对,所有的信心仿佛都在一次次失败中丧失殆尽,她本来就不是很有耐心也很有信心很有勇气的人,一次,两次,三次……足足六次,尤其是第六次的死亡,简直让她丧失一切重来的勇气。


    为什么呢?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躺在床上这两日,她其实就是在想,自己上一次到底做错了什么,宋婉隐约明白,她恐怕不应该探究有关墨翠黑鹰的事情,探究什么灵帝宝藏,那本来就跟她无关。


    是啊,那本来就跟她无关,而是皇家隐秘。


    可皇家隐秘不等于是她穿越的隐秘,她根本无需去探究,偏偏……唉,算是走错了路吧,现在醒悟过来,也不算晚,毕竟这又有了重来的机会,但,她还能怎么做呢?


    是人不对,还是事不对,还是所有都不对?


    宋婉觉得自己就如同被锁在笼中的鸟儿,看似四面八方都是天空,可无论朝哪里去都是死路,不知道哪里才是生的方向。


    春巧伺候着宋婉穿衣,宋婉的动作慢,像是身体跟头脑连不上趟似的,许是她死过一次,意识都昏沉了,对春巧所说,也并不完全是托词,的确是觉得倦怠,想要睡觉,又不是很能睡得着的样子。


    “一会儿吃了东西,我扶姑娘在屋里走几圈儿吧,总不能老躺着。”


    春巧没着急让宋婉洗漱,而是惦记着那碗粥的温度不要更凉了,给她穿好衣裳,就扶着她坐在桌前,把那碗粥也端过来,又要喂宋婉吃。


    “我自己来吧。”


    宋婉觉得自己现在就是提不起精神来,又不是手脚残疾,还不用人喂饭,准备自己接过来,春巧避让了一下,“姑娘现在手脚无力,还是我来吧,也快些。”


    听到春巧说“也快些”,宋婉也没再坚持自己吃饭,如今她身边就春巧一个,好多事儿呐,她占用春巧太多时间,春巧就要更忙一些,倒不如她配合些,也能让春巧早些休息。


    春巧也没站着给她喂饭,而是坐在了她身边儿,一口口喂着,有她喂饭,宋婉就又开始走神儿,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脑子放空,好像什么都没想,表现在外的就是一种呆愣的状态,若不是那嘴巴还在动,饭喂到嘴里还会咀嚼,就很像是一个人偶娃娃。


    尤其她生得精致漂亮,在眼神放空的时候,那种非人感就更强一些。


    春巧偶然察觉出来,忙又跟她说话,听得宋婉应答,才把那种不适的感觉挥之脑后,随便说点儿什么都好,否则总让人觉得不真实。


    这一碗粥说是早饭,其实也算是午饭了,宋婉吃了半碗就吃不下了,她对甜粥的爱好没那么浓烈,一碗粥是肯定有点儿多的,即便是巴掌大小的碗,吃甜的多了就觉得腻。


    很快就要吃午饭了,春巧也没逼着她吃完,自己三两下把那半碗粥填入肚子,又去送还碗勺,回来的时候,顺便从厨房那里提来了午饭。


    装在食盒里的午饭分量也不多,还是以素菜为主,基本上没什么荤腥。


    宋婉的眼神又开始发呆,呆呆地看着那几盘被取出来的菜,春巧在一旁道:“厨房以为姑娘还在病中,不好吃油大的,这些菜都是用素油炒的,姑娘多吃两口。”


    “嗯,我知道。”


    宋婉知道春巧是什么意思,等她明日请安回来,吃的饭必然就会有荤菜了,因为请安意味着她身体好了,那就不能再吃这样的病号餐了。


    也许,这病号餐还是有所克扣的,毕竟她多少日不见宋夫人,那些下人肯定会看人下菜碟,不受宠的庶女,怕是告状都没地方去。


    “你也坐下,跟我一起吃吧。”


    宋婉拉了拉春巧的衣袖,让她坐下陪着自己一起吃,春巧却还是以她为主,又是挟菜又是喂饭,哄着她吃了半碗饭,这才自己开吃,把她的那半碗剩饭也吃了个干净,显然是习以为常了。


    这一幕落在宋婉的眼中,也没让她产生什么异议,下人吃主人的剩饭,也算是平常事了。


    两人关系亲近,同吃同住,不就是这般么。


    下午时间还长,宋婉往榻上一坐,看着春巧做衣裳,她这几日病着,里头穿的小衫大多汗湿,逢着最近的天气不好,衣服洗了也不能马上干,换得勤了,就少了小衫穿,春巧就是给她缝这个。


    她的针脚细密,一针针戳过去,距离都是差不多的,到了袖口处还能再绣花,也不是很复杂的花样,但用上了绣线就显得精致许多。


    “姑娘可是还要粉色的?不如换成这个浅黄?”


    总共不过五种颜色,春巧还让宋婉选,宋婉看了一眼随意点了点头,摆弄了一下那五种绣线,绣线的品质不算太好,还真是由奢入俭难了。


    春巧没察觉宋婉那淡淡的对绣线的嫌弃,摆弄着绣线穿针,一边手缝一边说着这月的钱结余了多少,又说大夫看病花了多少,那药钱多贵云云,还庆幸请大夫抓药的这一笔钱是公中所出,并不用宋婉的月钱填补,否则,根本就不够这些药钱。


    “姑娘这几日还是多穿点儿,免得再着了凉,大夫都说了,这是邪风入体,姑娘还要注意才是。”


    春巧反复叮嘱,同时还自责自己看护不力,“也是我没留心,那日明明变天了,该加衣裳才是,这边儿的天气,跟京中还不一样,便是大白日都透着几分潮气,风一吹就透了,实在该多穿一件才是。”


    “嗯。”


    宋婉虚应着,有气无力的感觉,她也不知道原主是为什么病了,也不知道自己醒来之后该怎样做,若说清静无为,上一次应该算吧,最后还是要回京,可若说主动回京,她前几次可都是主动回京的,也没个好结果。


    难道要一直这样吗?反复地从这个时间段重来,是为了什么,还是说,这就是自己在这个世界的起始点,一旦死了就必然要回溯至此?


    那,她有几条命呢?


    这一次,是第七次了吧。她还有几次机会,能够走出这时间的困局呢?


    ————————


    晚安!


    第570章 第570章:七周目


    次日一早,宋婉还有些蔫蔫的,春巧就已经拉扯着她起床了,从这一日开始,她又要晨昏定省,早早起来给宋夫人请安了。


    其实,宋家的规矩并不算磨人,早上起来的时间也不能算是特别早,就是正常的早餐时间罢了,但对宋婉这个爱睡懒觉的人来说,骤然早起,实在是有些不太习惯,都怪京中宋老太太和宋二夫人太宽泛,把她的坏习惯给惯起来了,如今再早起,总是有些为难。


    好在春巧是个伶俐的,只要宋婉配合着深深胳膊抬抬腿,她就能从上到下都给宋婉穿好了,仿佛就是一个恍神间,宋婉再做到梳妆台前的时候,就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


    宋婉走出房门,总有一种重回一周目的感觉,那时候刚刚穿越,还不知道以后会有这么多次重来的机会,对一切都陌生又新鲜,还心怀忐忑,只怕哪里做得不对,一步都不敢多走。


    这一回,仍然是一步都不敢多走,却是对这个世界畏惧了,有一种整个世界都不真实,只是某个人的游戏的感觉。


    仿佛没多走一步,都是在消耗自己的生命,也在同时让自己步入深渊之中,渐渐被这个世界所同化。


    如果等到哪一天,真的没有了自己在现代时候的记忆,不再知道自己是穿越而来的,只当自己是原主,那么,宋婉,她自己还算存在的吗?


    灵魂不变,没了那些记忆,真的还能说是同一个人吗?


    宋婉有些害怕,她的脚步就有些踟蹰,肉眼可见的缓慢,春巧配合着她的步速,只当她病得久了,失了元气,腿脚无力,耐着性子扶着她走,还一个劲儿地安慰:“姑娘病才好,就是走得慢些也不怕的,夫人性子好,对姑娘也好,定不会怪罪的。”


    那倒是。


    宋婉心中应和,她如今已经不是最初那个会被一个金镯子就收了心的傻白甜了,有很多事儿,一周目没有仔细想,现在想来,还有什么不懂的。


    一周目,宋夫人一见面就给她送了金镯子,还说是福胜寺特意求来,庇佑她平安的,当时真把宋婉感动了一回,觉得在古代当庶女仿佛也没什么不好,遇见个好嫡母也是她的运气。


    后来,她才明白,这金镯子不过是场面上的表态,若是真的相信福胜寺的庇佑之功,为何她在病床上躺了许久都不见那金镯子送来,难道不是早就求好的吗?


    若是原主就此死掉了,恐怕没有人会再提起还有这样的一个金镯子,也就不会损了福胜寺的名声。


    但,不管怎么说,宋夫人能够做这个面子情,宋婉还是很懂事认了她这份好的。


    “母亲对我一向宽宥,自然不会多加责怪,只是我这身子不争气,好好地偏要病了一场,倒是连累母亲操心了。”


    仿佛自怨自艾,宋婉声音娇柔,有气无力地说了这些话,惹得春巧诧异一瞥,她可从未见姑娘这般会说话,说得还真好听。


    正巧从前头廊下走来的郑嬷嬷听到宋婉这样说,一张老脸上立马挂上了笑:“姑娘来了。”


    “嗯,郑嬷嬷好,母亲可是等急了?”宋婉佯做有几分着急模样,又是自责道,“是我走得慢了,该早些出门才是……”


    “不要紧,不着急,姑娘慢慢走就是了,看姑娘样子,病可好些了?”


    郑嬷嬷客套着。


    宋婉心中想要说她虚伪,这宅子之中的什么事儿能够瞒过宋夫人,作为宋夫人的心腹之一,郑嬷嬷自然也知道大夫说了什么,药停了两日,这会儿才问病好没好,真的就是嘴上关心了。


    “劳嬷嬷记挂,都好了,只是还有些没精神,可能是在床上躺得太久,骨头都懒了,是我不是了。”


    宋婉把错都揽到身上,言语真诚得如同白莲花一样。


    郑嬷嬷没觉得什么不对,她跟宋婉的接触较少,也不觉得她今日话多,或者装样,只是春巧,已经悄悄瞥了宋婉好几眼了,真是不一样,怎么一场病下来,姑娘仿佛机灵了许多,也会说话了。


    “姑娘快别这么说,人吃五谷杂粮,哪里有不生病的,这病又不能一下子就好了,病去如抽丝,且还要养养呐。”


    郑嬷嬷言语愈发温和。


    “嬷嬷说的是。”


    眼看着走到了正房门口,宋婉也不再继续扮演小可怜,等丫鬟掀开帘子,就扶着春巧的手走进去了。


    “妹妹可好些了?”


    宋如是第一个发现宋婉进来的,在宋婉进来之前,她正在宋夫人身边笑着说什么,这会儿扭头看宋婉,脸上笑意未散,很是亲切的模样。


    “姐姐好,我都好些了。”宋婉被她拉住手,就先跟宋如说了话,然后就要给宋夫人行礼,宋如适时松开手,“母亲好,我的病已经好了,劳烦母亲操心。”


    “好了就好,好了就好,快别拘着了,上前来让我看看,这一病,可是少了精气神儿,要好好补补才是。”


    宋夫人脸上也挂着笑,招招手让宋婉上前来,拉着她的手的时候,变戏法一样就把一个金镯子套在了宋婉的手上,说了这是从福胜寺求来的,以图庇佑她平安。


    “多谢母亲。”


    宋婉做出感动模样,眼中盈盈,若有泪光,她本就生得好看,这般娇柔之态,弱柳扶风,楚楚动人,便是宋夫人也看得一愣,“这一病,清瘦了许多,该吃些好的才是。”


    病中多忌口,吃的东西总有些讲究,如今病好了,就能开荤了。


    宋婉很明白这一点,眼中露出些欢喜来,笑着说:“早就惦记母亲这里的吃食了。”


    这一顿,她和宋如都留在宋夫人这里吃了早饭,她吃得少,宋夫人还特意让人把几样点心给她带上,免得一会儿就饿了。


    “这是吃药坏了胃口,要慢慢养才是。”


    宋家在培养姑娘上并没有什么病弱娇娇的爱好,宋夫人最喜欢的自然是宋如那种一看就健康红润的好,她见宋婉脸上白得失了血色,还特意给出一些燕窝来,让宋婉每日都要吃一碗。


    “女孩子家家,也当补补气血,你这身子骨,往日里没觉得,如今看,就是太弱了些,好在咱们家虽不算什么大富大贵,这些寻常的补品还是吃得起的,且先吃着,过几日再让大夫来看看。”


    宋夫人很是大方,那燕窝是当场给的,一个木匣子装着,直接被春巧抱在了怀里。


    等到回去之后,春巧还跟宋婉建议不要交到厨下去煮。


    “那熬药的小炉子我还留着,不如咱们自己煮来,免得到了厨下,一两只出五钱,还没处挑理去。”


    “瞧你说的,那厨下都要养出硕鼠来了。”宋婉听得这话夸张,笑了一下,却也同意了春巧的做法,“只要你不嫌麻烦,咱们两个一起吃好了。”


    古代的燕窝想要吃还真的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这燕窝需要择毛,把上头细细的绒羽都择掉才能加水炖煮,又要慢火熬煮,是个费时费力的事情,在宋婉看来,便是厨下为此贪了,也只当她们的工费了。


    既然春巧不同意,宋婉也就没瞎大方,说真的,她现在对燕窝是真的稀罕不起来,往日里也没少吃,不贪这一口。


    “姑娘吃就行了,这才多少呐,我都细细地摘好,每日里煮一些,姑娘慢慢吃。”


    春巧也不是个贪嘴的,知道这燕窝是好东西,更想要留给宋婉多补补身子,这会儿她满眼都是燕窝,倒把察觉出来宋婉的那一丝不对劲儿给忽略了。


    宋婉很知道春巧这种下人心态,也没多劝什么,反正到时候她只说吃不了,春巧还是会跟着吃的,总不能倒了浪费掉,这会儿倒不必多费唇舌争辩什么,太累了。


    明明只是去请了一次安,也没做别的,宋婉却觉得累,才在榻上坐下就想着躺下,她也知道久躺不好,就换到床边儿坐下,靠着床头。


    见她神色倦怠,春巧以为她又累了,也不去扰她,拽了一条小被子给她盖在腰间,就自去拿了镊子择毛了。


    这般安静好一会儿,宋婉若半梦半醒之间,忽而问:“后儿还要去福胜寺,去还愿,你说,我去不去?”


    春巧被她这一问惊到,抬头看,见她眼睛似乎已经闭上了,恍似在说梦话,笑着应了一句:“姑娘不是都应了要去,哪里还有去不去的话。”


    求平安的金镯子都戴上了,还愿也是应该的,请安的时候宋夫人就说起了这个话头,不仅是宋婉,宋如也要去的,所以这是无可争议的。


    春巧只当宋婉睡得迷糊了,发此梦话,却不知道宋婉是真的犹豫,福胜寺之中藏着的灵帝宝藏,要不要说,该怎么捅破,再见到那墨翠黑鹰,就那么看着它从眼前溜过,还是……


    宋婉没想好到底要怎么做,她不想走重复的路,那样的路已经可以证明是错误的,但正确的,又在哪里呢?


    罢了,走一步看一步吧,且先去福胜寺看看,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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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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