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有什么要与我说吗?”
乔攸声音沉沉,走上前来,看着宋婉,他的目光并没有多看卫明一眼,甚至不远处还未走开的乔夫人都被他完全忽略了,只看着宋婉,一如初见之时,为之心悸那般久久无法移开目光。
宋婉被质问得反生了怒气,抬头直视过去,目光毫不闪避:“并没有,不,若有的话,便是以后不要再让翠羽来了。”
她没有主动要求乔攸移步叙话,更不曾率先走远,做出躲避之姿,就这样站着,挺直的脊背从未有过望着,有些时候总以为自己低头了,后来才发现,仿佛是站得更直了。
“我听人说你在灵山寺与人、相约……”
乔攸开口,他说到“与人”的时候停顿了一下,目光终于舍得分给卫明一瞥,却很快收回,重新注视着宋婉,“我不信,只是心思不定,还是来了……”
宋婉眸中划过一抹了然,想到刚才所见的乔夫人,对方未必是真的想要跟她谈什么,甚至卫明出现在此处——
“我听人说……罢了,是我不慎。”
卫明这时候插言,他若有所思地回想了一下自己为何今日来灵山寺,仿佛是有谁说“该还愿”之类的话,后来又说“难得今日灵山寺人少”,话语如清风,在耳边划过,似乎什么都没留下,但还是入了心,让卫明下意识来了这里,恐怕凑巧成为别人口中的“与人”。
他无意搅合到这些是非之中,若是那人并不是宋婉,卫明恐怕会说更多,甚至能够追证到是谁在他能听到的范围内说了那样的话,毕竟,他的记忆力很好,有些事情,只要回想,还是能够想出来的,但,若是宋婉,仿佛这一场“巧合”也并非十分苦恼。
宋婉分心看了卫明一眼,眼神之中透着些古怪,卫明竟然还有不慎的时候,真是少见,难得。
她只看了旁人一眼,乔攸就忍不住问:“你们不曾相约?”
“乔公子,你看,我说什么,其实你也不是很想知道,而你想要的,我给不了,或者,你也并不是真的需要。”
宋婉说话间,偏转了身子,目光向斜后方还未走,做观望状的乔夫人看了一眼,没有母亲不担心儿子的,或许今日局面是她有意促成,但始终还是担心儿子伤心难过。
而对事件的另一个主人公,她就多了些厌恶了,外面太多坏女人,想要抢走她的宝贝儿子了。
“不,只要你说,我是信你的。”
乔攸目光灼灼,看到宋婉面容冷淡之后,难掩失落,“你不肯说,你只是不肯与我说。”
他的心里明白,若着急解释,才是真的在意,而宋婉的表现,显然没有半分对他的在意。
乔攸失魂落魄:“我以为我们如今……”碍于是外面,他并没有说更多,后面的话自动消音了,但那恋恋不舍的眼神和眼神之中透出来的情意,很容易让人有所联想。
宋婉似乎能够感觉到一些好事者看向这里的目光之中都充满了兴味,这是怎样的故事呢,“如今”如何了呢?
两男一女,正好站成了一个三角形,各自占据一个尖角,却没有半分的稳定可言,像是随时都要发生爆、炸似的。
“你送来的诗文都很好,很有趣,你送来的那些礼物,也很好,看了总能让人会心一笑……但这些,并不是我要与你关系更好的前置条件,诗文和礼物所累积起来的好感并不足以让我希望增进彼此的关系,你能明白的吧?”
宋婉的表情淡淡,并不是刻意做出冰冷模样来割断关系,也没有刻意疏远洗白自身,她就是觉得这些无所谓,包括她收下的那些礼物,来往的这些时间所投入的情绪,都是可以舍弃的。
日光正好,落在人身上,怎么就那么冷呢?
乔攸像是被这样的冷言冷语冻到了,晃了一下,脸色也更加苍白,嘴唇似乎都抖了一下,“……我明白。”
似乎又回到了那个积雪的门外,他站在槛外,她站在槛内,门是敞开着的,并没有阻碍视线和声音,他与她谁都无法更进一步,始终隔着无形的界限。
“不,你不明白,你总是以为我的拒绝是欲擒故纵,你总以为凭借你的种种优势,我总会对你服软,你总以为……”
宋婉站在原地没有向前,但她的言语已经化作刀剑在攻击对方的薄弱之处,把少年人的情爱戳了个千疮百孔,砍了个体无完肤,任由他心上滴血,而她,并没有满足于这肆虐的胜利,反而在此时不合时宜地感到了某种超脱。
仿佛是站在更高的视角上审视着别人,同时也审视着自己,她所贪恋的是那热切追求所带来的愉悦,而她自己,从始至终,都不曾想要为这份愉悦买单。
看啊,她就是这样卑劣的人,总愿意站在某个至高处俯视他人的狼狈不堪,而不愿意付出一段赤诚,生怕哪一日自己也那样狼狈不堪。
不知不觉,她好像成为了最恶劣的那种人,吝啬付出,过度索取,理直气壮。
反省了,但,不想改。
“那时候我就说,你并不了解我,我也不了解你,我们并没有再见面的必要,你不信,现在,我好像已经很了解你了,但你依旧不了解我。”
宋婉摊手,她这个动作充分表现了自己的无奈,但这并不是一个充满了女性化柔美优雅的动作,反而莫名带着某种无赖痞气,好像在惹了祸之后一摊手,轻笑着说“所以,你又能拿我怎么样呢?”让人气得牙痒痒。
卫明没有说话,始终处在一个旁观者的位置,看完了这一场以弱胜强,女子的唇枪舌剑,让男子节节败退,可真是少见。
他看着乔攸离开,忽然问:“不可惜吗?”
他知道乔攸的家世,也知道对宋婉来说,乔攸不失为一个好选择,相貌,人品,才学,或许都不是顶尖,但对她的感情,总是纯粹真挚,值得珍惜的。
“可惜,他对我好,也不是一点儿都不了解我。”
从一开始送礼只看贵重的,到后来能够注重在有趣上,再到那些诗文,从最初的炫耀,到后来的朴实真诚,每一次的交流,或许短暂,但其中期待和等待的欢喜,也是真的。
宋婉的心中,也不似她嘴上说的那样无情,只这些,宋婉不想说,这时候如同小女孩儿一样抱怨:“可对我好,又有什么用呢?你以为他是真心喜欢我的吗?或许是,但这真心,于事无补。”
如果说一开始还不明白乔攸这样一个好出身的人,为何会选择私下送礼,差点儿被贴上私相授受的标签,宋婉以为这个答案是热忱,年少冲动的热忱总是少了些谨慎和顾虑。
但后来,再一次由翠羽送礼之后,宋婉就觉察出来某种不对了,他知道假托家中姐妹之名,知道让翠羽一个小丫鬟把东西送到内宅不引人注意,那么,他如何不知道正经的心动之后该如何求娶呢?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无此二者,难成佳偶。
宋婉没有等来媒人,同样也没有等来乔夫人的登门拜访,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乔攸的所行并没有经过家长的许可。
被父母同意的婚事,也免不了“恶婆婆”出没,不被同意,岂不是预定了“恶婆婆”套餐?
她可不要。
“光大哥哥,你说,女子真的一定要成亲吗?我不想嫁人,有什么办法吗?女观之外。”
宋婉对道教没什么偏见,甚至有些好感,但不得不说,在这个社会上,始终是男权为尊的,那些道观多半身处深山之中,男女混住多有不便,全是女子,就要担心一下安全问题了。
且,一人出家,连累全家,宋婉还没那么自私,想要妨碍姐妹婚姻。
卫明挑眉,他从不知道宋婉有这样的想法,也奇怪她为何如此想,便问:“为什么不想嫁人?”
“嫁了人,哪里有现在好。”宋婉对古代的婚后生活已经没有多少期待了,不说碰上恶婆婆,就是碰上催生,都让人头疼,更何况,很多看起来挺好的人,婚后生活之后才会发现,对方也很庸俗,滤镜碎掉之后,生活仿佛也破破烂烂,再难将就了。
“……都一样,无论选谁,结果都一样。”
一声呓语,像是只对自己说,宋婉目光看向乔夫人那里,她已经离去了,不知道是不是跟着乔攸一起离开的,而乔攸,更是不见了踪影,承受不了打击就要自动消失,默默在某处舔舐伤口,啧啧,这样一想,觉得自己稳拿坏女人人设,这反派模样是洗不白了。
目光回转,再看向不曾远离的卫明,想到他刚才看完了全场,宋婉后知后觉地有些生气:“光大哥哥,你就没听说过非礼勿视吗?刚才看得可还有趣?”
“是挺有趣的,六妹妹的想法很有趣。”
卫明唇角含笑,似在品味着宋婉说过的话,从中体会到了一些东西,他以前从不曾想过的东西。
婚姻,结两姓之好,这其中,如何要男女了解不了解?六妹妹所想的,似乎有些多,多到矛盾,不合世俗……很有趣,他想要知道她为什么会这样想,她想要什么。他想要了解她,那美丽皮囊之下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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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嘿,误会,也不那么误会,患得患失,又不够自信的结果。
晚安!
第502章 第502章:六周目
“哪里有趣了?”
许是卫明笑着说的语气有点儿轻佻,宋婉感觉不满,皱着眉看向他,一副“你不说出个所以然来,这事儿不算晚”的娇蛮态度。
美人娇蛮,总是更显风情,再有那一股纯澈之感,更多了些难以言喻的吸引力。
卫明很难控制自己的眼睛不去注视宋婉,从她鬓发上的跳跃的阳光,到那裙摆上闪烁的银线,蜿蜒曲折,勾勒出锦绣图案,也勾得人眼神留恋,最终,落在那仿佛盛着满天星辰的一汪秋水之中。
秋水无波人影动,不是身动是心动。
“男女婚姻,两姓之好,六妹妹所想,却似颠倒,两人相好,方有婚姻,若父母不允,无有媒人,岂不是……”
卫明的话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已经十分明显,世人多有诟病的“无媒苟合”仿佛就在唇齿间,只是被礼仪教养阻拦,并未脱口而出。
宋婉皱眉,她回想自己前几个周目的表现,咳咳,好吧,流程上的顺序不要太在意,只要最终结果是走过流程的就可以了。
“我以为,每个人,无论男女,都是独立的个体,都有选择自己生活的权力,向上还是向下,优秀还是平庸,不能同一。”宋婉像是突然开启了另外一个话题,说到此处,微微停顿,问卫明,“——光大哥哥,可同意?”
这句话中并不含什么陷阱,也没有难以理解的生僻词汇,以卫明的聪慧,哪里听不明白,但他没有插话,只是微微点头,他知道还有后文,耐心等待,摆出了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这就让人很有好感了,很多时候,被聆听,就是一种尊重。
宋婉的唇边重新泛上了喜悦的痕迹,“既如此,有选择,有喜好,可正常?”
“是,正常。”
卫明勾起唇角,点头赞同,他几乎已经能够猜到宋婉之后要说什么了,铺垫至此,后面的话只是一句结论罢了。
“约为婚姻,为结好,非交恶,既如此,遵从子女所选,令其可择心仪之人,两人之好,亦是两姓之好。姓为死物,人为根本,我姓因我而荣耀,我亦因姓得尊重,本是双赢,不当以牺牲个人喜好利益为前提达成两姓之好。”
宋婉还没想挑战古时的礼法,不准备强调恋爱自由的必要性,毕竟古时候结婚早,还是学生的年龄就谈婚姻,能有什么成熟的看法,父母加以约束,也是为了不让子女堕入歧途,并不是完全不可以,但,范围可以限制,人选就不必强令了。
一定的自主权总是要有的。
宋婉不觉得这一点会受到反驳,毕竟之前宋家也是那样做的,不独宋家,大部分人家也是那样做的。
除非逼不得已,否则也没哪家父母非要放着好好的婚姻不成就,偏要去成就一对儿怨侣。
“对,妹妹说得对。”
卫明赞同,笑容中似乎还有一丝纵容,这一番话语之中的思索是沙地上闪烁的金光,是海水之中逐浪的明珠,有着无法被遮掩的璀璨之光。
不是说没有前人这样想过,只是那最初想到的人,恐怕也不会有这般坚定,秋水生波,那涟漪之中泛起的华彩,不是对虚幻的遥想寄托,而是壁垒分明的基石,太坚定了,仿佛她曾见过,于是笃信。
这世上的道理,哪怕是写在书本上的,多少人铭记背诵的,却又有多少人能够践行呢?
知易行难,嘴上说着知道了,行动上做不到,总还是“不知道”。
可她,却仿佛真的知道。
“所以,妹妹想要找的是那个了解妹妹,也被妹妹所了解的人吗?”
抢过了主动权,卫明发问,唇边还泛着笑意,眼中却有着认真,不应该因为对方年龄小而轻视,她所想到的,已经比很多人更深更真了。
甚至,还有些执拗。
卫明曾经听宋宣提起过乔攸,没有哪个哥哥会对接近自己妹妹的人一无所知的,宋宣没有刻意表露自己的意思,但也隐约倾向于这是一个很好的妹夫人选。
不说乔家能够提供多少助力,就说乔攸本人,就不是一个拉胯的存在。
两姓之好,如何才是“好”呢?自然是能够相互扶持,互为助力的,宋宣自己有自信以后也不会拖累乔攸,有他撑腰,这一门亲,也并不是那么不般配。
那日夜深,酒杯停滞,弯月如钩,落在杯中,一晃一晃,晃得人眼晕,怎么都像是碎了一样?
“只可惜,恐怕不能成。”
宋宣含着醉意忧叹。
“如何不能成?”
面前的酒杯依旧停滞,他静静看着那碎了一片的月光渐渐拼合,仿佛努力弥合所有的裂痕。
“呵,若可行直道,如何不直行?”
宋宣当时没有明说,只是这样嘲讽了一句,似有什么不可说的缘故。
如今,谜底揭晓,刚才的情景,还有那位夫人,恐怕是乔夫人吧,卫明一向聪明,就这么几个人,他还不至于看不出个关系深浅,分不出哪个是哪个,早就听明白了原委。
乔攸没办法说服父母求亲,于是就成日里送些礼物上门,以图表明心意,间接逼迫父母知道此心坚定,不可更改。
只是,他太年轻,没有想到一向顺着他的父母可能会有不顺着他的选择。
若说有什么令人没想到的,就是……卫明的目光落在宋婉的面上,她对他,没有半分情意。
说起来,仿佛还不如对自己……呃,并不是错觉,卫明能够感觉得出,宋婉对自己其实要更亲近一些,比之宋宣或有不如,但远远胜于乔攸。
若要自恋,恐怕早该沾沾自喜,但对卫明来说,他却总觉得仿佛还有哪里不对,是因为自己跟宋宣交好,所以她真的把自己当做亲哥哥一样吗?还是说有什么别的自己不知道的缘故?
“是啊,人生当有知己,否则,该如何同行?”
夫妻关系是很特殊的关系,一旦缔结,仿佛就在把人生的后半段全部交付给对方,这样沉重的信任,如何能够轻易交付?
宋婉心中对此一直抱有某种天真的期待,但同时也知道,现实中少有这样的美好,于是她的行事上也就显得矛盾,一方面在追求,一方面又在打退堂鼓,还给别人打退堂鼓。
“……妹妹说得对。”
卫明再次赞同,只这一回,仿佛是无脑赞同,他几乎不曾仔细思考这话语之中的意思就先表示了认同,因为太新了,这是他从未想过的角度,自然也来不及想清楚。
宋婉本来是要走的,碰见了乔夫人,乔攸,又碰见了刚来的卫明,反而不想马上走了,否则,倒像是也败给了他人的视线一样,她转而为卫明引路,与之作伴一起去了殿内看卫明参拜。
灵山寺之中有若干佛像,各自掌管着不同的领域,其中与学子们息息相关的应该就是文殊菩萨了。
尤其是考试前,象征智慧,文化,学业的文殊菩萨总是备受青睐,如今考完了,这里就自然而然冷清下来了,再没了之前参拜的盛况,若有什么,大约是殿内缭绕不去的香火气,能证明之前的热度。
其次,就是观音菩萨了,作为最广泛被信仰的保平安的菩萨,来往之人,没有不愿意拜一拜的,宋婉给他们求得平安符,也是在这位菩萨面前虔诚叩过头的。
当然,香火钱也没少给。
卫明对此仿佛没有什么信仰,只去拜了拜观音菩萨,连蒲团都没用上,上了一炷香,作揖而已。
宋婉跟着进门,却只站在门口,见他拜了出来,随行到了殿外,才笑着说:“光大哥哥这样拜佛,可是见官不拜?”
这是调侃卫明并未跪在蒲团上叩拜。
“礼在心中,敬在面前,不必拘泥于形式。”
卫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给了一个巧妙的闪避。
宋婉撇嘴,倒也没有深究,本朝对跪礼并不严苛,百官对皇帝也不是必须一见面就下跪的,卫明一个有了功名,可能还要殿试的士子,不去叩拜一尊菩萨,也不算是什么了不得的问题。
“光大哥哥这次必然榜上有名,倒是不必再拜文昌菩萨还愿了。”
经过文昌菩萨殿前,宋婉见卫明并无进去之意,这样说了一句,她知道卫明必然榜上有名,所以这话很是笃定,倒是换得卫明诧异一瞥,他对自己有信心,但别人对自己也这样有信心,还真是……心中跃动的欢喜让他忍不住又笑了,阳光下,那一笑格外温柔。
宋婉抬眸,正好对上这一笑,只觉得那光晕晃得人眼晕,心跳都剧烈了。
下意识抬手抚在胸口,宋婉动了动嘴唇,想要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心思有点儿乱。
上一周目她其实也不是没想过,若是卫明……若是卫明……
“婉婉倒是了解我。”
四下无人,卫明改了称呼,于是这一句,莫名就含着些暧昧,尤其是他们之前才说了什么“了解”不“了解”的话题。
宋婉的脸爆红,她都能感觉到那快要冒烟的热度,然后,头上就压下来一只手,在她要躲的时候,轻轻一声“别动”,只感觉发根多出些被撩拨的痒意,等到那手离去,痒意却未曾退去,偏头,就见卫明唇边浅笑:“簪子歪了,现在,好了。”
“哪里好了!”宋婉被痒得受不了,抬手动了动,冲着卫明嗔怪,见他还在笑,拍过去一下,若在迁怒,走出两步,见卫明不动,又转头叫他:“还走不走了,站在那里发什么呆?”
“好,来了。”卫明大步上前,只两步就追上了宋婉,他似也了解她了。
————————
卫明出身不高,没有把握的时候就会谨慎些,不开口求娶。
乔攸属于太顺了,没想着过父母会不同意,他自己放不开,又无法说服父母,结果只能拧着。
晚安!
第503章 第503章:六周目
那日从灵山寺回去之后,宋婉很是清净了几日,乔攸足有十来天没动静,以至于连春巧都在一次午后发出叹息“好久没见翠羽了”,此前因为往来频繁的缘故,春巧和翠羽的关系已经是朋友了,突然这么久不见,难免有些想念。
宋婉当时笑着摇头,其实心中,也不是没有失落之感的。
街面上开始流传王允之离家出走的消息的时候,宋婉怔了怔,竟然到这个时候了啊!
“都说六绝公子一定榜上有名,哪里想到竟是落榜,也不知道是怎样的文章……还有人说,他自己知道考得不好,考完试当天就没回家,恐怕是那一天就走了……”
宋婷找到宋婉来说八卦,宋婉不怎么搭腔,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春巧在一旁好奇问:“不是都说他才学好吗?”
“才学好,不代表运气好啊!”
宋婷对此很有些感慨,手托腮,略有几分发愁似的说,“第一次科考的时候,据说是宿醉未醒,好像进考场都是被人搀扶着进去的,当时还有人说荒唐,说他满身的酒气,污了圣贤之地,第二次科考的时候,他倒是没有在前一夜宿醉了,但他满纸荒唐,说当今纵容贪腐,为……”宋婷说到此处,咳嗽了两声,放低了声音,含含糊糊道出“祸国之源”四个字来,她说得含糊,若不是早知道是什么,恐怕都听不明白。
春巧就有点儿没听清,问了一句:“什么?”
宋婷做了个口型,见春巧还是不能领会,索性摆摆手,只道:“反正你知道他说的都不是什么好话就是了,谁愿意看这样的卷子,也就是他了,若是换了别的学子,只怕功名都要被革了,断不会再有这次科考的机会。”
“这第三次,考之前很是闹了一场,王家吵得都要翻了天了,听他左右邻居说,他们父子两个闹了个不可开交,不知道吵什么,仿佛还动了板子,最后的结果么……啧啧,他可真胆大。”
木桌下,裙摆海浪般翻起,踢踏踢踏,粉色的绣鞋甩着鞋头上的绒球,不停地提起裙摆,让那绣在上面的花儿好似活了似的,摇曳生姿。
宋婷的眼神之中有着向往,仿佛还有些崇拜,这种反抗父权的勇士,简直是值得我辈敬仰。
宋婉没表态,转而问起了有关宋妍的婚事,“前儿不是说五姐姐相看了一个,怎么样?”
大户人家的姑娘,真正相看的时候也要有个主次,不会把家中适龄的姑娘都拉出来相看,宋妍就是被单独通知的那个,宋婉和宋婷都没有作陪的资格,至于宋娟,她的婚事已定,自也不好出席这样的相亲局。
“哎,这么着急,哪里能成的,不过是白走一趟。”
宋婷一不小心就说得过于直接,觉得这话仿佛有些不好听,连忙又让宋婉保密,不要外传,尤其是不要传到宋妍耳中。
“四姐姐快要成婚了,她的事更急一点儿,五姐姐这里,这次不成,恐怕要多等等了,等四姐姐成亲之后吧?”
宋婷不是很确定,估摸着说了一句,转而又问起了宋婉这里怎么不见翠羽了。
“上次我来,还看见她给你送东西来,这一阵儿,怎么不见人影了?”
她的眼睛弯弯,笑容之中藏着慧黠,想来已经猜到翠羽并不是替乔家姑娘过来送礼物的,而是另有其人。
在宋婉的印象之中,宋家的交际圈子一直是有些窄的,除了亲眷关系之外,其他的圈子基本上少有涉足,所知道的消息也就相对较少,尤其是对内宅女眷而言,不说把姑娘们养成小家雀一样,也实在是没见过多少广阔天空。
在外交际一弱,所知道的消息,自然也就不那么多,可这一条,放在宋婷身上是不适用的,她的消息,从她姨娘弟弟,她的亲舅舅那里算,竟是意外地灵通。
这种灵通看似还算合理,可宋婉一直抱有怀疑,怀疑宋婷的亲舅舅是补风使一员。
听说补风使有用风筝和鸟雀传递消息的,好巧,宋婷的亲舅舅是卖风筝的,不仅卖,还会做。
而宋婷自己,若是去她的院中就会发现,她是爱养鸟雀的,廊下挂着的鸟笼子不比灯笼多,却也真的不算少了,有羽毛漂亮不爱叫的,也有叫起来百灵鸟一样的,还有那种活泼到一刻都停不下来的。
若说其中最博人眼球的,就是一只黄白鹦鹉,黄羽若冠,白羽若纱,一双眼周围有些红,像是点了楚楚眸,看人都多出些深情的味道。
鹦鹉识人言,是真的能够学着说几句话的。
还有一种墨蓝的小型鸟雀,可能就比蜂鸟大一些,能够落在掌中起舞,不必非要关在笼中喂养,一点儿都不怕人,很是可爱。
平日里这些饲养鸟雀的活儿都有专门的人负责,宋婷所做的就是高兴了过去看看,喂喂食儿,就好像那些大户人家闲着没事儿干的姑娘,路过湖边的时候总喜欢撒下些鱼食,看那锦鲤聚拢掌下。
这种小爱好,仿佛没什么,可若是跟补风使联系起来,宋婉就总想着这些鸟雀会不会有哪些擅长送信,就比如说那小型鸟雀,说不得训练好了,就能传递纸条。
而鹦鹉学舌,若是真的想要让鹦鹉传递什么消息,慢慢培养也不是不能够,只要消息足够简短就好。
这样的想法,宋婉从未提过,实在是没什么证据,不得不说,哪怕都知道补风使的存在,但真正从身边人找出补风使,还是有点儿不容易,这些人就好像滴水入海,踪迹隐匿,难以打捞。
宋婉对此也没什么穷揪之心,略作怀疑便不再提起,实在是没什么意思,这会儿被宋婷变着法儿地打趣,伸出涂了朱丹的手指来,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嗔怪一声:“就你聪明,以后可别再提了,她不会再来了。”
“这是怎么说的,怎么就……散了呢?”
宋婷好奇,顾忌宋婉心情,也不好深问,这一句之后全没了欢喜神色,带上些叹惋之意,好好的,以为能一直好好的。
“你呀,还是太小,没想明白,他一开始送礼,就不是个好意思。”
宋婉说到此处,倒是扯开了那点儿莫名的惆怅,深入给宋婷分析了一下两人不可能的缘由,这些分析宋婷懂没懂不好说,听到灵山寺乔夫人找上来说话的事情,宋婷气了个够呛:“没有这么欺负人的!”
若是正经要定亲,只管走个相见欢,夸赞之后给个镯子或给个簪子,也算是下了定了。若不是,那也没什么必要见,更没道理来说什么教养不教养,什么外八路的都敢充长辈了,也不看看自己是哪家的姓。
“姐姐怎就这般好性儿,就这样忍了,要是我……要是我……”
宋婷很气,可这一句话,哪怕想要赌咒发狠,却怎么都说不出下文来,眼睛一翻,看到宋婉笑容平静,忍不住转移了怒气宣泄的对象,“姐姐怎么还能笑出来?!”
“这算什么。”宋婉觉得自己经受过恶婆婆的千锤百炼,乔夫人这点儿,还真不够看的,毕竟,乔夫人又不是她正经婆婆,法理上没有什么优势,委屈不了她。
“姐姐今儿就教教你,遇上这种事儿,当断则断,多说一句话都是浪费自己的生命,何必久耗呢?”
宋婉拉着宋婷的手,讲述自己的做法是如何多快好省,等到把宋婷糊弄走了,春巧就忍不住笑:“姑娘可真是越来越会忽悠人了,当时的情形,哪里是这般呢?分明是姑娘的心都不在这上面了。”
不上心,所以懒得用心,自然也懒得多话。
适才宋婷在,春巧没好意思说,这会儿凑过来悄声一句:“姑娘,卫公子考上了呐。”
“嗯,我知道。”
宋婉不为所动,她早就知道卫明会考上,但……“唉……”又是一声叹,上次灵山寺一行,她跟卫明之间仿佛也不那么清白了似的,该怎么说呢?这个人,在她心中的分量,始终是不一样的,许是第一印象就很好的缘故,后来又成了姐夫被当做亲人的缘故,他在她的心中……
不,仿佛还是不行,这要是在一起,岂不是……呃,宋如早就嫁给别人几回了,所以也……不,不能这么算,一日为姐夫,终生为姐夫,若是随便就能改了,那岂不是毫无道德可言?
宋婉这里还在纠结之中,那头宋娟的婚事已经筹备得差不多了。
宋娟坐在房内,看着面前的两个托盘,红布已经掀开,盒子打开,一个盒子里头是一套金头面,纯金无杂色,既无宝石,也无珠玉镶嵌,纯金,金灿灿的,乍一看富贵满眼,认真看,才发现是多少年的老样式了,恐怕是新炸了炸,这才重新亮起来,竟是连个样式都不改的。
另一个托盘里是一百两银子,一百两银子做成十两一个的银锭子,总共不过十个,整整齐齐摆在托盘里,怎么看都有些寒酸。
实不该用红布做衬,配不上这份喜色。
宋娟脸色难看,指甲掐在掌心,这就是宋老太太送来的添妆,不说那款式老旧又俗气的金头面,就说那一百两银子,还不如不给,简直如同羞辱。
————————
晚安!
第504章 第504章:六周目
“姑娘……”
丫鬟一声轻呼,风风火火就要收拢桌上的东西,却已经慢了一步,紧随其后进来的李姨娘却已经先一步看到了那桌上摆放的东西,眼中一喜,快走两步上前来,一把压住了托盘上的银锭子,满眼放光。
“这可是老夫人该给的?夫人呢?可给了什么?”
李姨娘目标明确,并未多看那金饰几眼,实在是这种成套的东西,很难少一两个不被人发现的,但这并无特殊标记的银锭子就不一样了,多一个少一个,有什么打紧,就是都拿走了,恐怕也不会被人敲出来,毕竟晒嫁妆的时候,可不会展示金银,这些可都是压箱底的东西。
“……还没送来,不过也快了。”
宋娟早就习惯了自家姨娘这样的做派,淡淡看了一眼那落到后头去的丫鬟,在丫鬟郁闷又无奈的眼神之中,她示意对方收起那一套金头面,至于银锭子,且看李姨娘能够拿走多少吧。
李姨娘也没在意宋娟态度冷淡,一边笑着说些好听话,恭喜宋娟,一边又跟她说:“你表弟最近学得刻苦,想来明年也能科举了,这些日子正是用功的时候,要吃点儿好的补补,你舅家也没什么好东西,我正说着找你来想想办法,正好,这些钱也可买些参片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把那红布做包,直接包起了所有的银锭子,看着那空空的托盘似乎觉得不太好看,又不舍地从红布包之中取出一枚来放在托盘上,宋娟一直不说话,就那样冷眼看着她作为,气氛似乎都有些压抑。
李姨娘似乎也有所觉,又取出一枚银锭子来,跟那一枚并排放着,这银锭子做得小巧可爱,圆嘟嘟,胖鼓鼓,并排放着倒也好似那并做一对儿的小娃娃似的,很是讨喜。
“都说好事成双,你要成亲,取个双数总是吉利。”
李姨娘自说自话,觉得自己这般很是大方了,满意地笑了笑,又看了看宋娟房中多出来的东西,毫不见外地还翻看了一下宋娟的梳妆匣,从里面取走几样不打眼的金银饰品,这才心满意足地走了。
“姑娘……”
年龄小的丫鬟哪怕不是第一次见这种如同蝗虫扫荡一样的场面,却也为自家姑娘觉得委屈,这一声唤出来,几乎都带着哭腔了。
“好了,这不是还有两个吗?先收起来,免得她下次来看到了,再拿走了。”
宋娟脸上的麻木神色在李姨娘走后总算消散一些,把那两个小银锭一把捏起,放在了丫鬟的手心里。
另一个年长些的丫鬟见状就是一叹:“姑娘且再等等,也快熬出头了。”
一个“生恩”压死人,即便生母是个姨娘,这个姨娘甚至不能被称之为“母亲”,可只要宋娟是她肚皮里钻出来的,她就对宋娟拥有某种居高临下的权力,的确,所有人都知道她所为不对,但除了宋二夫人偶尔管一下,其他人都是视而不见。
尤其是宋娟自己,她小的时候不懂事,以为宋二夫人真的是她母亲,能够帮她,她就去找宋二夫人告状,结果,宋二夫人是管了,李姨娘被说了几句,禁足几天,而宋娟身边的奶嬷嬷也被撤换掉了,理由就是没管好姑娘。
新来的嬷嬷就跟宋娟耳提面命,说明白她根本不该去告这个状,生母千不好万不好,也不能由她的女儿说不好。
宋娟不明白,当时还反驳:“我的母亲不是李姨娘。”
“李姨娘生养你一场,莫不是没有生恩?”
嬷嬷只一个反问就把宋娟的反抗给压得服服帖帖,她要为亲者讳,不讳也只是自己闹笑话。
那以后,宋娟就再没有告状了,她试着跟李姨娘讲道理,甚至哭闹,可若是讲道理和哭闹有用的话,她又如何会去告状呢?
不知不觉,日子就这么渐渐过下来了,成了现在这样,李姨娘已经懒得跟她多说拿钱的理由都是什么了,根本不需要她同意,就能把她这里搜刮一空。
宋娟缓了缓心情,再要说什么,就见到了宋二夫人派来的嬷嬷,对方是来添妆的,两个丫鬟放下两个托盘,一个托盘之中也是头面,镶嵌了红宝的金头面看起来好看多了,应该是个新款,但论价值,不可能超过宋老太太送的那一套老旧款,这也在意料之中,没有当儿媳的送礼要越过婆婆去的。
至于另一个托盘,八十两,几乎是一模一样的银锭子说不得还是同一批产出的,如今落到了她这里。
宋娟轻扯嘴角笑了一下,好巧,一锭十两,加上那两个,刚好是一百两,也可看做十全十美了。
是个好意头。
“多谢母亲费心。”
宋娟对着嬷嬷道谢,示意丫鬟收拢桌上的东西,自己则带着另一个丫鬟跟着嬷嬷去宋二夫人面前谢过。
宋二夫人刚刚在处理完一桩事情,就见到宋娟随着嬷嬷过来,她这些日子都在忙宋娟的婚事,忙得都有点儿焦头烂额,见到她,下意识就觉得有些烦,好像一大堆事情正在长着脚跑过来。
微微皱起眉头,宋二夫人揉了揉眉心,招手把行礼的宋娟叫过来:“豫王府不是寻常人家,你是当侧妃的,恐怕也不会管家,我也不知道要怎么教你才好,这临时抱佛脚也怕出了错,那里头的东西,咱们打听不来,也不好打听,你且记着谨言慎行就是了,你能得豫王妃看重,也当知道自己优势在哪里,想来不用我多说,家中能能为你做的,也就是这些了,旁的,且给你父兄留几分余地。”
宋二夫人的话说得不是很明白,但那种“莫来牵扯”的意思还是透出来了,她很想让宋娟明白,高嫁是需要代价的,而她的娘家不会为她付这个代价。
宋娟手中拧着帕子,她早知道这门婚事不会太令人高兴,但没想到竟至于此,她的眼中闪动着泪光,抬头看向宋二夫人:“母亲——”
“不必说,我这里什么主都做不了,你也不必跟我说,等你父亲回来,你自去跟他说,看他怎样回你。”
宋二夫人摆摆手,懒得跟宋娟多说的样子,她心里头知道宋二老爷是什么态度,外人看着还算优秀的宋二老爷其实没什么上进心,自身也不算多有能力,更没什么攀龙附凤的野心。
对儿子都不怎么管,对女儿更不会多管,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是好是赖,反正他是不会多伸手的。
宋二夫人最清楚这一点,也就对宋娟的想法愈发感到不屑,这么多年了,竟是还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怎样的人,呵呵,也没聪明到哪里去。
走出房中的时候,宋娟手中的帕子烂了一个洞,是她自己抠出来的,她把那破了洞的手帕攥在手中,攥得紧紧的,不让人看到那个洞的存在,心里却像是塞了一把火似的,烧得人想要做点儿什么。
一个转弯,正好碰见了宋妍,宋妍正在看园中风景,似察觉到有人在看她,转过身来,看到宋娟,浅浅一笑:“四姐姐怎么出来了,不应该在房中绣嫁衣吗?哎呀,我好像忘了,这嫁衣似乎也不用吧,也不知道世子侧妃是怎么迎娶的,是走正门吗?”
她的话好像有些多,鹦鹉学舌一样,惹人心烦。
“一正二侧,都是正经迎娶,自然是能够走正门的,至于嫁衣,就不劳咱们费心了,都是王府安排的,规格款式,早有礼部定下规程,错不了。”
宋娟面上微微一笑,端庄温和地回答了宋妍的所问,似乎没听出来她话语之中的不善。
“呀,这听起来可真不错,也不知道祖母给了多少添妆,母亲给了多少?姐姐告诉我,我也好比着她们看看给多少合适,姐姐也教教我,一百两会不会太多了?不如五十两,不过,似乎要取双数,那,四……不行,四十不吉利,双数,双数,那就只能是二十了?二十,听起来,似乎也不如‘十’好,十全十美,十两如何?”
宋妍得寸进尺,嘴角含笑,眼神如刀,非要戳破宋娟那一层温柔假面不可,一字一句都在扎心。
尤其是那个“一百两”,就差明说她已经知道宋老太太和宋二夫人各自送了多少了。
“妹妹随意,本来也不指望这个赚妹妹一笔,妹妹放心,以后姐姐给妹妹添妆,也会比着着来的。”
宋娟似乎不为所动,含笑看着宋妍,仿佛宋妍刚才所说只是姐妹玩笑,绝无恶意,但她话语之中却隐隐有用未来威胁之意,出嫁后,她就是豫王世子侧妃,这个身份若要给宋妍添妆,只给十两,呵呵,那可真不知道丢人的是谁了。
宋妍磨牙,真是被她给威胁到了,瞪了宋娟一眼,没再说话,直接回去了。
见她走了,宋娟脸上撑起来的笑也挂不住了,面无表情地回了房间,看到桌上又多了两个托盘,打开看,一百两和一套金饰,是宋大夫人送来的。
“大婶婶倒是疼我。”
宋娟一声嗤笑,宋大夫人想要比着宋老太太,哪里是真的疼她了?凭这些给她示好,还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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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
第505章 第505章:六周目
宋娟的婚事办得很热闹,豫王世子到底是正经的皇孙,这门亲事也算得上匹配,竟还有不少人羡慕宋娟的好运气。
在宋娟房中,姐妹们正看着她蒙上红盖头,那一套金光熠熠的凤冠是宫中的样式,七尾若羽,垂坠下来的珍珠流苏同样温润有光。
绣着凤凰于飞图案的红盖头蒙上去之后,依旧朦朦胧胧能够看到内里的景象,尤其是宋娟那一张粉白娇颜,她轻扬唇角隔着一层红纱对宋婉她们微笑的时候,真的是很美。
宋妍看得直了眼,手上抚摸那嫁衣上的绣花,这也是宫中绣娘的手艺,可真好,是外头都比不得的。
满眼的羡慕几乎都要转化为嫉妒了,可在这种众人一致道喜的情境下,最后也只一句“恭喜”。
来访的女客在宋娟临出门的时候已经都散到外头去了,看热闹的,堵门的,坐在宴席上等着开餐的,宋娟房内,姐妹几个还在最后叙话。
“四姐姐以后也是世子侧妃了,恭喜姐姐。”
宋妍张张嘴,千言万语,最后也只憋出这一句,眼中藏着的有嫉妒,也有担忧,豫王世子都说是个好人,可他那世子妃,谁知道好坏,再加上世子妃跟豫王妃有亲,宋娟这个世子侧妃,只怕不好做。
宋婉上前,也对宋娟道了一声恭喜:“四姐姐嫁了人就不比在家中,要多关注世子。”
跟世子妃争宠什么的就算了吧,女人何苦为难女人,若是真的有劲儿,就冲着豫王世子使,若真能早日诞下子嗣,也算是日后有了保障。
在古代多年,宋婉早就习惯了古代女子嫁人之后必要早日生子的期盼,无他,一个儿子能够保证日后的生活稳定,多些幸福,也没什么不好的。
至于重男轻女的说法,首先,有个儿子之后再说轻重与否的问题,否则这个儿媳妇可不好当。
这些话,不是她一个未嫁的姑娘好说的,宋婉就只能这样暗示了一下。
隔着一层红纱,能够感觉到宋娟看向自己的目光之中多了些讶然,显然她没想到宋婉会说这些,实在是很真心了。
宋婷上前,就没说那些仿佛带着隐忧的,只开开心心笑着道:“姐姐以后有空,可要多办点儿宴会,也让我们过去看看,听说豫王府的园子很是风雅,说不得托了姐姐的福,我们还能去看看。”
她的话还透着一股子孩子气,全没有对未来婚嫁的考量,一门心思只想着玩儿似的。
宋娟听了也觉心头一松,“噗嗤”一乐:“七妹妹等着,我定来请你。”
几句话后,喜婆就在一旁催促,外头迎亲的乐声也越来越近了。
“姑娘们且先到外头去,新娘子要出门了。”
喜婆笑呵呵打着招呼,把宋妍,宋婉和宋婷都请了出去,一并被请出的还有她们丫鬟,这一下,室内的空间都宽敞许多。
今儿是少有的男客也能略略走入内宅的时候,跟着豫王世子来迎亲的一众青年才俊们,跟着入了二道门,豫王世子难得穿了红色喜服,这喜庆的颜色映得他脸上有光,似乎也是为这一场婚事而欢喜。
“迎新娘喽!”
亲戚们的孩子蹦蹦跳跳,跟着队伍行走,高声吆喝着,有小厮丫鬟洒了糖和金花出去,一片欢笑相随。
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似乎十分欢喜似的,这种时候,不笑的人就显得格外明显。
——乔攸。
宋婉站在宋妍和宋婷中间,一眼就看到了那站在一众青年之中的乔攸,时间仿佛又倒流回到了那日大长公主的赏梅宴,乔攸也是站在人群之中并不起眼,因为失手落了杯子,让宋婉多看了一眼。
这一次,没有落杯,没有什么响动吸引,宋婉看过去,第一眼看到了他,不算十分出众的英俊,但也不落于人后,他好像瘦了很多,总是发亮的眼眸也少了些往日的神采,这一次,看起来是真的沉稳了许多。
他也看到了宋婉,目光依旧直率地看过来,眼眸之中若有晦涩之光,到底未曾表露,只随着人群来去。
宋鸣从一旁走过抱怨:“亏得我还专门去礼部请教,原来竟是这样,可白费了我的心思了。”
“你有这个心就好,不要在乎形式。”
正妃和侧妃仪式略有不同,皇子皇孙婚仪又有差别,便是同为宗室子弟,也并非人人都一样,还要看爵位高低,总之,宋鸣想着的要背着宋娟出门的这一步是省略了。
红毯从大门外一直铺到宋娟的房门外,她踩着红毯,被喜婆扶着来到豫王世子面前,豫王世子面带浅笑,执起她的手,两人稍稍错了半步前后,就这样踩在红毯上执手前行。
一众跟随的傧相再次跟着出门,宋妍一把拉着宋婉,跟在后头走出去。
“新娘子来了,新娘子来了!”
孩子们拍手欢笑着,跟着一同往外行去。
到了门口,花轿早已等候多时,这花轿的模样看起来还是很华丽的,宋婉无心比较,却挡不住宋妍跟她咬耳朵,说世子正妃该用什么样配置的花轿,如今这个还是要低了一档云云。
这可真是废话,若是世子侧妃能够与世子妃待遇等同,又要让世子妃情何以堪?
不过,这场景,也没好到哪里去,世子妃还在病榻之上苦苦挣命,这边儿就十里红妆迎了侧妃进门,虽说侧妃不可能取代正妃,但,只见新人笑,哪见旧人哭,也实在算不得什么好事儿。
一想到这里,宋婉心中的欢喜都要降一降,为了那位素未谋面的世子妃叹息。
花轿走的时候,呼啦啦,一群人也要跟着走,宋婉随着人群往前走了两步,似乎有些依依不舍之意,有人在旁劝了一句:“六姑娘莫要担心,以后会再见的。”
对方一口就叫出了“六姑娘”,宋婉惊讶回眸,就见到是司马进,也不知道他这个傧相何时站到这里来了,竟是没有跟着前面那些人一同回转。
“……殿下。”
宋婉上一周目曾在宫中当过女官,也跟这位未来太子打过交道,这会儿相见,下意识就叫上了常用称呼,反而听得司马进诧异挑眉:“六姑娘认识我?”
呀,失言了。宋婉神色略尴尬,很快又舒展开,含糊道:“……还是有所耳闻的。”
司马进回京的事情实在是太低调了,便是被皇帝召到宫中去住,严格来说也只在宫中造成了小范围的八卦泛滥,宫外的人是不在意的。
皇帝的皇孙都能娶妻生子了,一个皇子如何,还真的是少有人理会。
这皇子龙孙多了,仿佛也不那么值钱了,并不是每一个都会得到足够的关注度。
司马进笑了一下,明显不是太相信宋婉这样的话,但也没有多做深究,正要走的时候,宋婉也要转身离开,后头不知道哪个在她腰上撞了一下,估计是胳膊肘怼过来的,宋婉一下子就有些站立不稳,被司马进眼疾手快扶了一下胳膊。
“当心。”
司马进小声提醒了一句,视线看向宋婉身后,这会儿正是花轿离开的时候,又在大门外,围观的人不少,也不知道是哪个撞了人,分明人人都是伸长了脖子看热闹的样子。
收回视线,司马进又道:“姑娘进去吧,没什么好看的了。”
“嗯。”
宋婉觉得腰上生疼,不自觉轻蹙眉心,与司马进道谢之后,转身回去,被挤在后头的春巧见她转身回来,也不往前凑了,往后退了几步,等着宋婉过来一同回去。
“刚才你在后头,见到哪个在我身后?”
宋婉小声问春巧,春巧迟疑着看了一处,几个孩子正在角落欢笑攀比,他们都捡了不少金花,正在让丫鬟穿成手链戴上。
是小孩儿吗?宋婉顺着春巧的目光看了一眼,满心无奈,算了,这就没什么可说的了,比量一下,自己腰上的高度,只怕是孩子用力推的吧,八九岁的孩子,也是有把子力气了,还真是倒霉。
等到安静躺在床上,宋婉还觉得腰疼,让春巧看,才发现竟是青了一大块儿,孙嬷嬷忍不住咒骂:“这是哪家的孩子,哪里有这样伤人的?!”
“总是亲戚家的,算了。”
宋婉趴在床上,撩开后衫让春巧给她揉药酒,这药酒还是孙嬷嬷从柜子之中翻出来的,说是宋婉小时候磕碰也用的,最是好用不过。
呃,这都多少年的东西了?
宋婉很是怀疑这药酒的保质期,但春巧给她用上之后,感觉还行,一开始凉凉的,恐怕是放在干燥阴凉之处保存的缘故,等到揉开了就有些火热,像是自内而外发热似的,连那疼痛都给蒸发了,好多了。
“姑娘家金尊玉贵,哪里能够这样没轻没重……”
孙嬷嬷还在絮叨,可到底也没有闹大的意思,但这院子里头的事情,到底还是瞒不了人,当天晚上宋二夫人就着人送来了一瓶药酒,显然也知道宋婉伤到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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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
第506章 第506章:六周目
宋娟三日回门的时候很是热闹,因为豫王世子也陪同前来了,按照道理来说,作为世子侧妃,大可不必再回门,但豫王世子做到这一步,是否喜爱宋娟不好说,但足够尊重宋家了。
这样的大喜日子,宋老太爷还可以以公务避之,宋二老爷就没那么好运气了,他个当父亲的,还是皇孙的岳父,总不好真的避而不见,把人晾在那里。
于是,宋二老爷就换了一身家常衣裳,跟宋二夫人一道迎客。
娇客登门,又是一番见礼,成亲那日不算,这一日才算是豫王世子正式见过宋家人,其中,宋二老爷和宋二夫人这一对儿岳父岳母自不必说,宋妍和宋婷这两个小姨子也要见过,再有就是作陪的宋婉了。
大房的没在,宋大老爷和宋大夫人很多时候都像是借宿在府中的亲戚,日常的时候很少能见到人影,这样的大事儿,也早早找了理由避了开去。
宋大老爷打着公务的旗号,而宋大夫人,直接以回娘家之名去看女儿了。
宋家男丁,在这个并非休沐日的日子,也没有闲在家里,所以如今作陪的男客就只有二房的宋鸣,以及宋二老爷请来的几位清客。
这一场不伦不类的家宴就这样开始了,男女分坐,女眷们都在后堂聚了,宋老太太没出来,借口身体不好,就在自家的院子不曾出来,她年龄大,就是豫王世子提出拜见,也被宋二夫人找借口给挡了。
豫王世子也没坚持,就这么跟着宋二老爷谈笑风生,隔着屏风,宋婉听了一些,只能说豫王世子的才学应该也是不错,听起来言之有物,并非空虚之言,论及诗词文章,也颇有几分内秀。
加之仪表堂堂,谈吐斯文,又是这样尊贵的出身,真的是说不出哪里不好。
就连一开始不太赞同这一场婚事的宋二老爷和宋二夫人都有些改了心思,若不是世子侧妃该多好,那就是正经亲戚了。
许是有这样的心思在,饭后说话的时候,宋二夫人就对宋娟多了些温言,然后就放她去见姨娘了。
宋妍,宋婉和宋婷是跟着宋娟一起走出房间的,宋娟已经挽了妇人发髻,头上的钗环还是嫁妆里头的,宋婉曾见过,这一套算是里头最可圈可点的那个了,不过主钗却是凤头钗,这就不是宋家准备的了,应该是豫王世子给的。
自回来后,宋娟仿佛很在意这支偏凤,抬手扶了好几次,生怕掉了似的,在这一点上,宋婉很有发言权,钗头若是过重,又是这样歪戴,还真是总有一种随时会掉落的感觉,是要扶一扶,真金白银的重量,值得尊重。
“姐姐快去看看吧,李姨娘恐怕早就等着了。”
宋妍催促,她的眼睛弯弯,像是等着看好戏似的,自小她就跟宋娟相熟,自然也熟悉李姨娘,知道对方肯定是等着添堵的。
“好,那我就先走一步了。”
宋娟面上带着浅笑,应承着,一点儿都不勉强的样子。
见她先走了,宋妍还有些没回过神来,“她就这么走了?”
她问宋婉和宋婷,宋婉直觉宋妍这一拳落空的模样有些好笑,宋婷直接给宋妍一了个不雅观的白眼:“五姐姐也真是奇怪,非要说这种不讨喜的话,图什么呢?”
宋妍回过神来,轻哼一声:“我愿意,你管我?!”
一言不合,转身就走,宋妍直接把宋婉和宋婷扔在了原地,自己快步往另一个方向走了,看那方向,应该是去花园了,想必是要散散心,才能忘却今天宋娟的排场吧。
“五姐姐这样的脾气,也不知道以后能够嫁给谁,可辛苦我未来的五姐夫了。”
宋婷冲着宋妍的背影故作忧虑,那一副小大人的模样,也是真的好笑。
宋婉笑着说:“管她嫁哪个,也不要你来操心。”
叫停了有关他人的话题,姐妹两个又说了点儿别的,在岔路口也各自散了,等到再聚起来的时候,就是豫王世子和宋娟要走的时候了,宋婉也过来目送一回,看上马车的时候,豫王世子还搭了把手扶了一把宋娟,就觉得有点儿欣慰,目前看,这豫王世子还算不错,看宋娟站在马车上回眸浅笑的样子,她应该会觉得很幸福吧。
宋娟的婚事过后,科举的余波也散了,宋宣考中了进士,名次却不高,以宋家的能耐,能够在京中做官,但只能做微末小官,以后想要发展也不会很好。
在朝当官忌讳结党营私,官员之中若有亲眷关系,也会尽量避开,少有父子同朝,兄弟同部的,如今宋老太爷还在朝中位居高官,宋大老爷和宋二老爷的官职就都高不起来,宋大老爷也罢了,才华有限,本来也很难跃居高位。
宋二老爷才华尚可,却少了些上进心,有种出身富贵才有的悠闲,每日里忙得不见人影,一问就是公务,一看就是瞎玩儿。
府中养着清客帮闲解闷的,也就只有他了。
宋老爷想要上进,奈何自身才学没有铺就登天梯,就只能在外地谋外任出成绩,以便从外转内,由此提升品级。
当父亲的尚且如此,宋宣一个年轻人,自然也没什么好官职安排。
宋老太爷给指了两条路,一是留在京中,如同以前的宋老爷一样,微末小官,未必有什么升迁机会,好处就是稳定,俸禄稳定,福利也稳定,但想要靠自己的收入买房子住就很难了。
二是外放,宋宣的名次不高不低,若是外放,以进士身份能够求得一个稍微高点儿的官职,京官外任,多事如此,总要跃升个一级半级的。
宋宣选择了外放,他对宋老太爷说:“人生百年,总该做些事情,留待青史,我想如父亲一样,也在地方上做点儿实事,好过陷在京中。”
一个“陷”字,听得宋婉也沉默,她很懂宋宣的意思,立太子一事几乎成为朝中禁忌,由此而来的王尚书倒台,学子游行抗议,还有流民生乱……等等事情都是因此而生,若能早日定下太子,也算是好事。
可皇帝哪里肯服老呢?总是犟着,于是便有各种各样的事情发生,仿佛这个国家因为没有太子而陷入不安之中。就差没有立个牌子,上书“请立太子,以安天下”了。
由此而来的各个大臣,抱团相争,也是必然之意。
新人入朝,若是没个根底,很容易就被各方针对,到最后没什么好下场。
宋老爷就是看明白这一点,自己又想上进,这才谋了外任,如今宋宣自然也不会舍不得这京中繁华。
满眼繁华,不如手中沙土,起码后者是实实在在能够把握住的。
“哥哥好志气。”
宋婉听着宋宣讲述他跟宋老太爷说的选择,眼睛亮亮地表示支持,真是没想到,宋宣还有这样的野望,她记得以前仿佛宋宣几次都选了留在京中,为什么这一次不一样了呢?
若说现在有什么不同,就是宋娟成了豫王世子侧妃,似乎还颇受宠爱。
哦,对了,孙家怎么还不上门提亲,宋妍都要想看别的亲事了。
宋婉突然想起这个,有些纳闷,改日问起了宋婷,没有从宋妍问,而是从孙览问。
宋婷没听明白,一头雾水:“孙览?他跟咱家关系已经远了,好些年不怎么登门了,怎么突然提到他家?”
“他的婚事,仿佛是定了吧,好像听谁说过一句,定的是……”
宋婷回想着,给宋婉说这个消息,她是真没觉得这个消息有多重要,就没怎么转述过,这会儿想起来就有些费力,要努力想,才能想到一星半点儿。
“啊?”
宋婉惊讶,怎么会这样?明明孙家一直有来宋家求亲,宋家似乎也不反对跟孙家结亲,怎么现在不结了?
这一周目,宋婉主动做的事情并不多,所以她觉得这件事跟自己没有关系,那么,是什么导致的呢?是因为宋娟嫁给了豫王世子,当了侧妃?
唯有这个,是以前从没有过的,如果说孙家不来求亲是因为这个,那么,孙家跟豫王世子并不是一派了?
宋婉想到这一条,免不了深思一下,那孙家的目的是什么?帮助某位王爷拉拢潜在的盟友,还是说自己也有下注的意思?
略略想了想这些,宋婉就去见卫明了。
卫明考得成绩还不错,殿试后就成了侍读学士,直接入了翰林院,这可真是一等一的清贵之所,很是让人羡慕。
“恭喜光大哥哥了。”
宋婉这一声迟来的恭喜听起来有些不够真诚,卫明没介意,笑着看向宋婉,宋婉转身打开春巧捧着的匣子,里面放置着的是一条银狐大氅,看起来就很是华贵。
“这是……”
卫明微微惊讶,他知道宋婉这一次来是来送东西的,却不知道送的竟是这样昂贵之物。
“这是祖母听说你入了翰林,特意让我送来的,快试试看,可还合身?”
宋婉拿起大氅,抖搂一下,只觉得那毛发顺滑,宛若生时,触手过去,犹如触及一片月华,很是柔软舒适。
满心满眼的喜欢,都在这银狐大氅上,宋婉竟是没能留意到卫明惊讶一瞬又了然的眼神,只在抬眸之际,触及他眼中笑意,只当卫明也是为这条大氅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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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
第507章 第507章:六周目
其实宋家送给卫明的远不止一条大氅,其他日常用度都不曾短缺,一年四季的衣裳,也都有府中的绣娘专门过来给做,倒是比之一般的亲戚待遇更好一些,几乎是当做自家子侄辈了。
宋婉亲自去送了一趟大氅,也不觉得什么,回来经过花园,看到坐在那里发呆的宋妍,上去打了个招呼,宋妍见她回来,一瞬间神色有些古怪:“送过去了?”
“是啊,你的脚踝还疼吗?不然找大夫看看?”
宋婉问着低头,却只看到宋妍的那一片月白裙摆遮挡了脚踝,也看不出到底有没有伤痛红肿。
她面露关切之色,说话间还想要蹲下身上手撩起一些裙摆,被宋妍拍了一下手背,拒绝了:“不用了,就是崴了一下,也没什么的,若不是祖母交代的事情不好耽搁,我也不会让你去了。”
“往日里看着你机灵,今日倒是看你实诚了,祖母交代下来的事情,也不是说立刻就要做的,便是迟一些,或者让丫鬟小厮送去了,又能如何?让你学着管家,你倒只盯着跑腿。”
宋婉取笑宋妍,她知道宋妍很有些小聪明,但没想到这小聪明也委实聪明得不是地方,送一件大氅罢了,如何非要亲自去?
宋妍见她毫无所觉,神色又有些复杂:“本就是我揽下来的差事,总不好懈怠了去,再则,那卫公子既然已经入了翰林,以后也是有品级的官身,派个丫鬟小厮去,就不是与人交好的态度了,不够尊重。这种事情,本就该咱们女眷出面才最稳妥。”
女子操持衣食住用,让旁人看了只当主家细心体贴,不会有被施舍之感,不伤人自尊,这等事情,若是男子做了,就难免让人难以领情了。
“五姐姐如今做派,倒有几分像是四姐姐了。”
宋婉突然觉得宋妍有些变化,不似以前咋咋呼呼七情上脸了,这般感慨了一句,见宋妍面色微变,只当她还没过了跟宋娟的心结,也没再说这样的话,又问了问她是否能够行走,想要扶着她回去。
“不用,你忙你的去吧,本就耽误了你时间,你别怪我给你找事儿就好。”
宋妍说得极为客气,客气得都令宋婉觉得古怪,走远了还跟春巧说:“你有没有发现五姐姐变了,她以前可不会这样,倒还真是长大了似的。”
春巧“噗嗤”一乐:“姑娘还说别人,姑娘今日不也有模有样的吗?”
她们跟宋妍本就是偶遇,见宋妍面色为难,宋婉多问了一句,才知道她从宋老太太那里接下给卫明送大氅的活儿,结果才走到花园就崴了脚,不好让丫鬟送,正好碰见宋婉,就让宋婉送了,还说本来是要让丫鬟找宋婷来送的。
宋婉当时就没推辞,本就是一家姐妹,这样的小事也不值当斤斤计较,她反正也没什么事儿,送一趟东西而已,就应下了。
这一点儿曲折,到了卫明的面前,她就没提,说了实在啰嗦,索性就略去里头揽了活儿的宋妍,只说是宋老太太让她送的。
“那是我心胸宽广,绝不跟她计较。”
宋婉自卖自夸,她对宋妍的确是够心宽的,姐妹之间,宋妍又是那样的性子,谁也不会喜欢没事儿被她刺两句,但有的时候为了她刺过来的一句就回嘴,然后你来我往耍嘴皮子,又有些劳神,所以有的时候宋婉就干脆人了,不与她做口舌之争。
时日久了,就不是很喜欢跟宋妍碰面,实在是怕了两句话不投机,三句话就要吵的感觉了。
“是是是,姑娘如今也长大了。”
春巧笑着说,言语中还有些打趣的意味,眼瞅着宋妍的婚事也要说了,之后就是宋婉的婚事……时间可过得真快。
主仆两个欢欢喜喜回去,谁都没把这件事当个什么大事儿,直到宋婉从宋婷那里听到卫明找了人来说亲。
“啊,说亲?”
宋婉诧异了一下,家中适龄待嫁的,总不会是宋婷,那就是宋妍了,所以,这一周目不是孙览,而是卫明了吗?
真没想到,他竟是又要当她姐夫。
心中若有些许失落,却很快被忽视了,周围一片寂静,气氛明显不对,宋婉看向宋婷,就见宋婷小心翼翼伸出食指指了指她,反应了一下,宋婉猛地站起来:“你是说,我,是、是我!”
“是啊,人还在前厅呐,正好我听了消息,赶紧过来告诉你了。”
宋婷的姨娘是原是宋老太太身边的丫鬟,后来又是宋老太太抬举才能当了二房的妾侍,自她怀孕生产,不说宋老太太多有照拂,起码也有人看在宋老太太的面子上对她多了些善待,有感于此,芳姨娘好似还把自己当做老太太的丫鬟似的,日常总是在老太太那里伺候。
宋老太太不是那种抬举妾侍,打压正妻之人,对芳姨娘这种好似狐假虎威的举动最开始是不喜的,芳姨娘也聪明,就不明面上出现在宋老太太视线范围内,只在私下里做点儿不引人注意的小事儿,好像是那抹额,又或者是茶水间的茶水,再有就是一些养花弄草的事情,天长日久,水滴石穿,宋老太太发现的时候,已经感受到了这一份诚心,就没再驱赶过芳姨娘。
如此,芳姨娘给宋二夫人请安之后,就会到宋老太太那里伺候,也不到人前,只在人后,倒是诚心诚意的样子。
宋婷白日里想要找芳姨娘,就只能到宋老太太那里,如此,就能常常提前知道一些其他人还不知道的消息。
“你没听错吧,怎么是我呢?不应该是五姐姐吗?难道五姐姐已经定亲了?”
宋婉还有些没转过来,她这一周目可以说是按部就班,什么都没做,没道理突然就被看中了。
“怎么能是五姐姐呢?前儿你不是还给卫公子送过狐裘大氅吗?难道不是你也有意于他?”
宋婷反问,把宋婉问得愣住了,她也不是蠢的,这会儿思维串线,把所有的细节都想起来,才觉得那日宋妍古怪,“好啊,我就说么,她一向讨巧卖乖的,哪里轮得到我来代为领功,原来竟是如此。”
宋婉双手叉腰,一副就要找人算账的娇蛮姿态,她实在是好看,于是这样生气的模样都娇俏起来,让人是在无法与她共情,宋婷就在笑,看着她笑:“原来是这样,我就说么,六姐姐可不是这么着急的人,指不定还等着乔公子呐。”
“胡说什么,等着谁了,看我不撕了你的嘴,叫你胡说。”
宋婉气得脸红,转头就要去捉宋婷,宋婷却绕着圆桌开始躲闪,边躲闪还边笑:“六姐姐急什么,若我说的不是真的,六姐姐何必着急呢?肯定是叫我说中了。”
姐妹玩笑,只在房中,宋婷说话也少了几分顾忌,春巧不赞同地看着她,假借送茶,在前头把宋婷阻了一阻,害得她被宋婉捉到,狠狠挠了挠痒痒,笑得她都快喘不上来气了,不断求饶,这才被放开。
“好姐姐,我错了,以后可不敢说了,不过,这门亲事倒是不错,五姐姐不愿意,姐姐不妨应下,我看卫公子对姐姐极好的。”
宋婷旁观者清,一听宋婉说了那日经过,就知道宋妍是什么意思,这等事情,本来也不能大张旗鼓,宋老太太让宋妍去送大氅,指不定就有让她相看之意,哪里想到宋妍根本看都不看,就直接把事情推给了毫不知情的宋婉。
“什么话,她不愿意,我就该应?你又从哪里看出好来了,我怎么不知道。”
闹了一阵儿,宋婉也不是那么气了,被春巧拉到妆台前整理松了的发簪,自己也拿了个小梳子顺着发梢,一下一下,好似顺毛一样,让自己心气渐平,思考这件事的好坏来。
卫明其人,人是没得说,才学有,相貌有,前程,也有,仅仅一点家世差些,却也不必过多担心,他的兄嫂都远在家乡照顾父母,若是嫁给他,不必担忧头顶公婆难相处,妯娌之间,一年都见不到一次面,只在京中居住,倒也很不错的样子。
最难得卫明这人情绪稳定,在官场上也从无贪功冒进的举动,日后的生活顺遂,自不必说。
他人又有责任心,当年还是姐夫的时候,都对她这个小姨子的事情处处相帮,跟宋如在一起的时候,也不曾有妾侍通房,也是一心一意的诚挚人,可……
那些且不论,谁能接受妻子不能生孩子呢?宋婉是亲眼见过卫明如何喜爱宋如给他生的儿女的,那样一个喜欢孩子的人,真的能够接受婚后无子吗?
这一想,就觉现实沉重,并非良缘。
“姐姐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我都看出来了,姐姐还敢说不知。”宋婷不客气地戳破假面,又给宋婉说起这一门婚事的好处,倒像是一个说客。
宋婉见她走到自己面前说得起劲儿,忍不住放下梳子,揪起她的脸颊肉,恨恨道:“这是收了什么好处,这样为人说话。”
“松手,松手,我可什么都没说,姐姐自己想想吧,千万别误了良人!”
宋婷挣脱出来就往外头跑,到门口还不忘扭头放话,那模样,若说没收好处,宋婉才不信,这鬼机灵,指不定收了什么礼呐。可叹姐妹情薄,不加钱就能卖姐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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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
第508章 第508章:六周目
灵山寺。
举凡相亲,仿佛都要找一个僻静又清幽的地方,还要是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如此才能不显得蝇营狗苟,足够光明正大。
再一次站在灵山寺的姻缘殿前,宋婉看着那一株桃花树若有所思,这一棵树上不知道系了多少相思,到如今,竟是又要来一轮吗?
轻薄的纱裙换做了流光溢彩的缎面,花鸟鱼虫各色纹样杂而不乱,于裙摆处别开生面地多了一处亭台楼阁,金银闪耀,华彩纷呈。
一枚黑鹰玉坠儿正好落在那楼阁尖顶之上,若黑鹰凌空,跃万水千山,别有一种广阔寂寥之感。
碧色的披帛搭在臂弯,有银线绣莲,朵朵银莲绽放在碧池之上,自然垂下,便好似天降银莲一般。
绾做环髻的发间,一朵银色的莲花好似花冠,周遭被各种绢花包围,那绢花栩栩如生,真如四时之景都入一园之中,繁花似锦,美人如花。
一支珍珠步摇若仕女提灯,那缀在下端摇摇晃晃的竟也是一个十分逼真的小楼阁,镂空的金色楼阁之中还藏有一颗珍珠,金光夹着珠光,连那从缝隙之中穿过的阳光都成了一种天然的点缀。
乌发垂耳侧,举动自窈窕,静静站在树下,微微仰头向上看的宋婉就好似已然入画,从树叶间漏下来的阳光落在她的眼眸之中,若有些许琥珀色,凝住了过往那唯有自己所知的岁月。
以及,那些过往时光之中的故事。
“六妹妹……”
卫明从后方走来,轻声呼唤,似是为这殿前静谧所慑,他的声音有些轻柔,便显出一种入骨的温柔来。
“……光大哥哥。”
宋婉转过身来,看着卫明,迟疑半晌,依旧这般称呼,之前还不算是正经的求亲,只能说透出来一个意思,若是这一次相亲见面之后,两方都同意,那之后就会正式遣媒人上门了,到那时候,才是无从反悔。
卫明一笑,上前两步,距离宋婉近了些,却又不是很近,正好卡在一个她能接受的范围内,仿佛还是以前那样的距离,“六妹妹不欢喜?”
“光大哥哥可欢喜吗?”
宋婉反问,见卫明似在思索,沉默下来,她又问:“光大哥哥喜欢我吗?或者说,光大哥哥是何时喜欢我的?”
这样直白的问题,饶是卫明,也被问得一愣,心悦与否,只有心知道,情到浓时,或可面对面说出口,但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他张口欲言,却又很难如宋婉一样直白。
宋婉也并不执着于一个答案,或者说,这个答案她心中有数,就算答“喜欢”又如何,此刻喜欢不代表以后喜欢,喜欢一分也是喜欢,而她想要的,也未必就是十分喜欢。
“姐妹之中,我学管家最慢,有些学不好,也不太喜欢,庶务琐事,田庄铺子,账目收支,知道怎么做是一回事,情愿去做又是另一回事,我不喜欢,不太想要把人生的大部分时间都浪费在管理这些事情上,更想要去做一些无意义但是当时欢喜的事情,哪怕只是对着天空发发呆,看看那流云变化也好。”
“光大哥哥可曾如我这般,轻易把时间抛洒?”
宋婉说得十分真实,她本就不是一个勤勉之人,兢兢业业,十年如一日做什么,她总会厌的,没办法,她的耐性总是不好,而无论是创业发家,还是经营家产,总是需要数年的持之以恒,这样的经历,有过一次,她就不想再苦第二次。
若非生活所迫,哪个愿去当牛马?
若能坐享其成,谁又真的肯吃苦?
反正,宋婉不是那样的人,由奢入俭难,她无法想象清贫生活该怎么过,也唯有这时候,才终于了解一些为何宋妍不愿意选择卫明,哪怕翰林清贵,未来前途大好,但前途未必直接挂钩钱途,苦日子之后的荣耀,有些长远,不是所有人都愿意等待的。
“我不善交际,平日里懒散,并不愿意与人相交,那些宴会邀约,十次里也懒得去一两次,实在是无法从中获得乐趣,又缺少一些敏感度,不知道哪些人的话题真正对我有帮助,更不要说从中获得助益。”
“我恐怕不会如光大哥哥这般,永远向前迈步,而是会原地踏步,甚至逐步落后,并不能跟上光大哥哥的脚步。”
目光交汇之时,似在发问“这样的我,你可喜欢?”
“朋友之间,尚且不知如何相交,长辈之间,恐怕更加不知道如何相处,周边关系若是复杂了,恐怕于我看来就是一团乱麻,唯有一剪刀得个两边儿清净,难以整束清楚,无法从旁相助……”
话到此处,卫明已经听明白了,眼中有些了然,“若是旁人听了这些,只怕要被六妹妹劝退,但我听来,不过是六妹妹心有不安罢了。——婉婉可信我?”
“信。”
宋婉的应答没有半分犹豫,语气坚定,见卫明挑眉诧异,似乎在问“你既然信我,如何这般不安”,宋婉无奈一笑:“我信光大哥哥人品贵重,定不会背信弃义,但人生在世,总有些选择不得不做,只一条,若是终生无子,你可愿?”
这一问仿佛天外而来,实在是出乎意料之外,就是卫明,也被问了个愣神,反应过来后,脸色微微有了变化,他知道宋婉不是无来由这样问,既是问了,说不得就确有其事。
他并无质疑之意,第一时间是关心,想要问可曾看了大夫,又想到宋家从未传出这样的话来,若是真的早有痼疾影响子嗣而隐瞒不说,日后知道,只怕就不是结亲而是结仇了。
既然宋家没有传出来这一条,那么……卫明想得多了,眼中闪过一抹明悟:“婉婉可是恐惧生育之苦?”
不等宋婉回答,他就继续说:“曾听闻产关难过,常有鬼门关之说,不怪婉婉心生恐惧,若是因此,倒也不必强求生子,我娶妻,并非只为生育。家中兄嫂不缺子女,父母不缺子孙,于我而言,子女之缘,不必强求。”
人生在世,把自己活得明白才是最重要,在这一方面,卫明是最通透的,此刻说来,也不觉勉强。
宋婉见他自顾自理解自己,有些感动,也有些哭笑不得,她说得哪里就是这般了,不过,若是这样理解,也不是不可以。
“你此时说来好听,但将来未必就是这般,世人言论,父母相催,兄嫂做比,如何能够不入耳入心,与其将来为此多生矛盾,倒不如斩断此缘,犹有三分情面。”
宋婉这般说着,也说了说自己的心思,“你很好的,但我从未想过与你在一起,心里头只当哥哥看的……”
姐夫也可等同哥哥,这话应该没错。宋婉心中想着,嘴上还要再说,就被卫明打断了。
“自余夫人上门后,你可曾想过?”
卫明这一问若猛虎出闸,格外突兀,打断了宋婉的思绪,让她霎时脸红,自从宋婷那里听来卫明求亲之说后,她怎么可能没想过,所以这一问,她默然不语,微微垂首,只当默认肯定答案。
见她这般,卫明笑了,他抬手,一支珠钗插入宋婉发间,那是一支造型极为简单的珠钗,金蝶飞舞,珍珠若露,虽珍珠小了些,但散落蝴蝶周围,也如花露一般,煞是好看。
感觉头上多了些分量,宋婉抬眸,就见卫明笑容缱绻,似有无限柔情,都赋予笑面之人,而他看的,正是她啊!
若有白日灵蛇,凌空生电,于脑海之中炸出片片烟花灿烂,一时间,脑中一片空白,连想好的话语都忘了,该怎样拒绝来着,该怎样……该……她要说什么来着?
“你心中可还有什么不安,尽可于我说,我是娶妻,娶相伴之人,娶相悦之人,娶相偕之人……不是管家,不会管家理事也无妨,不是同僚,自也不必左右逢源,不是账房,便也无需精明计较……不是为了子嗣后代而娶妻,我娶你,只是想要与你相伴余生,而非为子孙计。——如此,可能心安?”
“安不了。”
宋婉依旧摇头,仿佛很是固执,但她眼中却有笑意点点,“你承诺得这样好,让我如何心安?”
见她来个大转折,卫明那一脸认真的神色也绷不住,唇角轻扬,再次笑起来,目光看着宋婉,心中的欢喜都从眼中洋溢而出,总说喜欢一个人,是藏不住的,那眼神实在是太明显了。
“婉婉如今,可愿嫁我?”
直入主题,卫明一点儿都不想要兜圈子了,难得这般强势,显出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魅力来。
他本就有这样的魅力,不过是平时被一层温和表相遮掩,总显得与人无害的包容,如今显露出些许锋芒来,就让人无从抵挡。
意气激昂,若青竹挺立,那骨子里的傲气也如青竹一样笔直。
面对这样的卫明,宋婉如何说得出“不愿”来毁他意气,罢了,罢了,纵是日后生变,也只为他此刻真心。
“……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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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
第509章 第509章:六周目
口头定下约定之后,后面的事情就不需要宋婉再操心了,她对卫明提出来的唯一一个要求就是暂缓定亲,理由也很简单,宋妍还没定亲,她这个当妹妹的先定亲了,反而像是把宋妍给架起来了,衬得她行情不好似的。
再有就是一旦定亲,未婚男女相见就总要被人另眼相看,来往总有许多不便之处,远不如现在这样方便。
其实,还有宋婉的一点私心,她不想马上进入备嫁环节,倒像是多急着嫁人似的。
卫明对她极为包容,只听了第一个理由就已经点头了,听到第二个理由,也没觉得牵强,直接应了下来。
反倒是宋婉,见他应了这样的要求,又觉得仿佛有些对不住,能够说动余夫人来求亲,这会儿又暂停在此,会不会让余夫人损了面子,会不会让她对卫明有负面印象呢?
多少都会有些的吧,但卫明什么都没对宋婉说,只应了下来,之后就没再提这件事。
两人再次相见,就是宋宣要外放去南州蔡县的送行宴上。
“南州路远,蔡县荒僻,通德这一去少说也要三年,还要多多保重才是。”
卫明举起酒杯,对这一地点颇有忧虑。
宋宣苦笑一声,摇摇头:“本来还有别的选择,如今,只怕不能。”
河北道的事情闹出来,徐国公把罪责推了个干净,最终只让几个小官出来顶罪,于邸报之上,不过寥寥两句,但于河北道,民生凋敝,怕没有三五年都缓不过来,再要回到盛世之景,恐怕还要十年之功。
那顶罪的小官只有几个,但随之被牵连降级的就不仅仅是那几个了,整个河北道都要大换血的程度,那本就是徐国公的势力范围,又有这样的前因在,无论哪个去了,都不能得到一个好的考评,还不知道如何能够升回来,自然是人人不愿意去,索性,吏部就让今年选官的新科进士去。
宋家得到消息,活动一番,这才能够让宋宣避开河北道那个大坑,却再难找到更好的地方,往差的里头寻,也就南州蔡县,还有几分安稳。
“南州是鹤氏治下,不至于太差,而蔡县,我已经打听过了,历任县令都还算是中上考评,当地并无归化蛮人,最多不过山林野人,府衙有吏有兵,总也不至于有什么安全问题,总好过其他地方。”
宋宣对自己的未来还是有所考量的,加上家中不仅有宋老太爷帮忙操心,宋二老爷这个平时不靠谱的,也能提供一些积极意见,所以这一次的选择,宋宣自己还是比较满意的。
相较于那些根本不能选,只能被分到河北道下辖当县令的同科们,他已经算是幸运很多了。
席面摆在厅堂之中,这是卫明暂住的那个客院,宋宣带着宋婉一起来的,此刻没有他人,索性同桌而坐,卫明让出了主位,于宋宣身侧坐了,宋婉在另一边儿,偶尔目光相接,便不自觉多了些躲闪之意。
听得他们谈论正事,宋婉也不觉得无聊,侧身细听,只觉得那些在游记上的山水都活过来了似的,听他们说得,仿佛都去过似的,其实,也都是纸上谈兵。
这也难怪,古代这旅行条件,几个人能够如徐霞客一样翻山越河呢?多秀美的风光,也只在画纸上和别人的口中了。
宋婉听得有几分向往,就几分而已,她以前跟着王允之的时候,也算是见过了大好河山,不说一路风景,只说那长乐教所在的九星,就是难得的美景之地,每日里一推开窗就能看到云海金霞,红日跃升,就如身处画境之中一样。
她的思绪有些远,再回过神来,已是酒过三巡,宋宣中途离席,宋婉和卫明之间没了那一人大的屏风,宋婉的手还托腮,反应过来已有几分麻木,卫明正看着她,见她活动姿势时面色古怪,笑了一下:“可是听得无聊?”
“不是,挺有意思的,那么多地方,仿佛你们都去过似的。”
宋婉对天发誓,这句话绝对没有任何阴阳怪气的意思,卫明却是一愣,然后忍不住大笑:“这是笑我们夸夸其谈了?”
“你这人,太聪明,就是想得多,我哪里有那样的意思了?”
宋婉埋怨一句,她这一句说得自然,似又击中了卫明心怀,大笑收敛起来,成了那种藏不住的会心一笑,“是我想得多了。”
他若还是不认,宋婉自然还要怪他多心,可他这样认了,宋婉反而想起自己其实也想过他们是纸上谈兵来着,他倒也没想错。
一时又是不好意思,虚了眼神儿不去看他。
“婉婉,以后有机会,我也去谋一个外放,我们两个一起去看看这盛世锦绣如何?”
许是喝了酒的缘故,他的面上微微泛红,比之平时的从容冷淡,就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一双泛着潮意的眼,像是盛着许多深情似的,秋波泛滥,溺人欲醉。
“哪里来的盛世锦绣,出行多少危险,你倒是提也不提了。”
宋婉随口埋怨了一句,也不是凭空而来的,不说河北道蔓延的疫病是如何收尾,也不说路上流窜的盗匪,还有那边关难以断绝的战火,就说那长乐教引起的民乱,也非“盛世”二字可以遮盖。
去岁的流民,去岁的贪腐,去岁的蛮乱,到了今年,河北道的疫病已是雪上加霜,长乐教的异动更令人难安,哪里又有真正的锦绣了?
卫明微微眯着眼,似有七分醉意上脸,已经听不得宋婉在说什么了,却又在长久的静默之后轻叹:“……总有安定的时候。”
这一说,就有些意兴寂寥了。
原本还算欢喜期待的气氛顿时变成低气压,宋婉自毁失言,自己怎么总是说这些不讨喜的话?
“朝堂上的那些事情我不懂,也不想懂,其他地方的事情,看不到,也只当不知道了,闭目塞听,总还是一片安稳,倒也不必我杞人忧天。”
宋婉否定盛世是出自真心,肯定安稳也是出自真心,这两者绝不矛盾,不说别的,只看十年后江山依旧在,不曾被战火所毁,就知道这“安稳”二字的保质期还是很长的。
至于再远的,那就跟她无关了。
“婉婉,你怎么总是这样矛盾。”
卫明的目光再次转向宋婉,忍不住发出这样的喟叹,说起第一次见宋婉,她便是矛盾的,看着不想与人亲近,可对自己又极亲近,那种自然而然的态度,绝不像是刻意接近,又多了几分坦然,自认为是陌生男子的卫明那时候都有些受宠若惊了。
不过,他一向只是心里惊,属于心中惊涛骇浪,面上波澜不兴的那种人,所以谁都看不出来他其实那时候就有记住宋婉了。
再然后……
“每次与你说话,总觉仿佛曾经有旧……”
雪地里相见,她竟是能够留意到他鞋子湿了,只怕脚冷,这可真是太贴合实际的关心了,让卫明都有几分不知所措,她怎么就对自己如此呢?
不对旁人,只对自己……
“凡人之心,易生妄念,婉婉,我见你,便若见……”
声音渐低,目光迷离,往日里还算白净的面庞上若被红霞所染,多出层叠绯色来,卫明似乎已经坐不直了,手肘撑着桌子,也像宋婉那般支着头看过来,许是那头颅沉重,手臂无力,又换了姿势,趴在桌上侧过脸来。
这个距离,两人之间还隔了宋宣的空位,不算太远,不算太近,宋婉看过去,就好像是看到了同桌犯懒一样,莫名有一种亲切感。
卫明如今的年龄,也就是大学生而已,却已经要开始当官了,这种也算是年少有为吧!
这样的人,要成为自己的老公?
不是第一次当官夫人,但这一次,仿佛更有真实感,宋婉心中隐隐生出一种期待来,又想到了那日卫明在灵山寺所言,他说得那样真,要不要再信一次呢?
如果,这一次选对了呢?
脑中思绪纷纷,宋婉看着卫明的目光都有几分痴意,像是想到了过往的事情,又像是在幻想未来的事情。
“当啷”,清脆一声响,桌上的酒杯被伸展开的手推落,摔在地上,水水平安,那骨节分明,能够看到明显笔茧的手看起来是那样有力,这不是宋婉见过最好看的男人的手,同样,也绝不是最有力量的,可不知道怎地,这会儿被压在那里的手莫名就有一种吸引力。
宋婉伸出手去,指尖触及的时候犹如蜗牛伸出触角,小心翼翼,真的触及那热度,倒像是把自己烫了似的,脸上也热了。
明明她没有喝酒,却也像是醉了似的,等到那手动了动,她的心仿佛也随之动了动,紧张又有点儿刺激。
“我的未婚夫,摸摸手怎么了?”
仿佛做贼心虚,带着一种偷感,宋婉微微向这边儿倾身……
“咳咳……”
宋宣的咳嗽声来得恰到好处,他的到来更是直接惊动了宋婉,宋婉坐直了身子,再要收回手,却有点儿来不及,她的手被卫明握住了,卫明仿佛已经醉倒,手却拉住宋婉的手不放,的确是很有力量的手,还很热。
“咳咳……”
宋宣重重地咳嗽了两声,走过来,一掌拍在卫明肩头,重重地,拍散了那拉在一起的手,才能坐回原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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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
第510章 第510章:六周目
被抓包到悄悄拉手,咳咳,也不算悄悄拉手吧,手掌都没碰到,只是手指,但,那勾勾缠缠的手指,不同肤色的手指,骨节分明的手指……明明只是手指,没有任何需要和谐的地方,偏偏每次想起来都令人脸红心跳,好像第一次心动似的。
“等我走了,你若是有什么事情,可以找光大,他的为人,总不至于有错,便是真的有什么,一个翰林院庶吉士,总不至于左右咱们家,若是再有事儿,可以去找二哥,他比三哥靠谱点儿,不是说你三哥不好,而是你三哥做事儿太随心所欲了,很难照顾周全……”
回去的路上,宋宣的醉意翻涌,走路都有些歪歪扭扭,说话却还算口齿清晰,甚至过分流利了,他所说的这些,往日里都不会细说,今天却难得都跟宋婉说了,念叨着的腔调总有一种后继无力之感,像是随时都要睡着了,却还是一字一句都说了个清楚。
宋婉并不是那么意外地发现宋宣和大房的宋安,即“二哥”关系竟然还不错,许是两人都是庶子,有些共同语言,或者,宋安的处境还不如宋宣。
宋宣即便是庶子,却是三房唯一的男丁,比之有了嫡子,且嫡子也算优秀的大房来说,他受到的重视程度是超过宋安的。
“知道了,知道了,三哥不靠谱。”
宋婉漫应着,递了个湿帕子给宋宣擦脸,帕子是被茶水浇湿的,有一种淡淡的茶香,多少也有些醒神之效。
“雀舌香?又祸害我好茶。”
宋宣嘀咕着,把帕子摊开,敷在面上,尤其是鼻端,深深嗅了一口,似乎真的从中汲取到了一些精神,坐得端正了些,可惜,正好车轮压过一个小石子,马车一颠簸,他的身子又歪倒在一侧,身上的衣裳也因为坐姿不正,压出褶皱的部分拧到侧面来,看着愈发凌乱。
扯了扯领口,宋宣半闭着眼睛,继续说:“家中二婶婶做事儿最是公正,你也聪明,知道该如何应对,若是有什么实在为难的,也可去找庶祖母,总是血脉之亲,你求上门去,她也不会不管,不过,她老人家实在是厌烦俗事,若是没什么事儿最好不要找她就是了。”
“好了,好了,你且安心,我在自家住着,还能受什么欺负委屈不成?你放心好了。”
宋婉只觉得好笑,听听宋宣的这些话,若是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当爹的嘱咐女儿呐,真是爹味儿十足。
宋宣的手压着帕子,盖着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睁开看过来,或有几分清明在,笑了一声:“记着我的话就是了,留你一个在京,还真不如让你回父母身边,只是……”
祖父祖母都在,父母也还在,宋宣这个当兄长的还不能越过这么多的长辈安排自己的妹妹。
以前没有多少来往,感情不深的时候也罢了,如今一想到要留下她一个在京中,哪怕知道这也是家里头,却总有许多的不放心,可真要说不放心什么,似乎又挑不出什么事儿来。
“我觉得挺好的。”
宋婉见他好似清醒一些了,给他端过去一杯温茶,让他喝了醒醒盹儿,“我觉得能够跟哥哥出来一趟,真的挺好的,能够被哥哥关心,也是极好的,我喜欢被哥哥惦记着,似乎自己可以永远都长不大似的。”
跟宋如的姐妹情会有变化,跟宋宣的兄妹情,却仿佛每一周目都能得到一定的延续,是因为两人没什么竞争的点,这才如此吗?
或许,就是单纯的,人和人之间的缘分。
这样说来,宋婉觉得自己跟宋老爷和宋夫人就欠了几分缘分,明知道他们人都不错,可就是相处不熟,再有宋如,就是惋惜了,同父异母所带来的竞争关系从一开始就存在,稍不注意就会成为姐妹之间的隔阂阻碍,很难消除。
顺其自然吧,现在这样也不错。
“你觉得光大如何?”
车子已经停下,宋宣却似忽略了这一点,并没有马上下车,反而问起了宋婉这个问题。
宋婉嗔他:“哥哥也问得太晚了些。”
婚事都要定下来了,这时候才问人怎么样,早做什么去了。
“我原想着你们也还算般配,如今看,倒像是引狼入室了。”
宋宣的心里很有些矛盾,一方面觉得卫明人不错,可以托付妹妹,另一方面,又觉得这人早就心怀不轨,否则如何会那样?
他可还记得那手指勾在一起不肯松开的样子。
“哥哥浑说什么呐,快下车吧,都到了。”
宋婉不愿意再说,起身先下车,避开了这个话题,宋宣也没纠缠,笑了一下,只当宋婉羞涩,又是一叹,他是真的不放心啊!
又两日,宋宣频繁见客,基本上都是同科,也有一些小时候玩得好的,但这回对方没考上的,同为官宦子弟,总有来往,这会儿要走,也要告别一声,左一场宴右一场宴的,每一次基本上回家就只能醉倒在床了。
宋婉两次来找人,一次没见到人,一次见到醉倒在软塌上的宋宣,满心的无奈,那酒有什么好喝的,倒是喝成这样。
满身酒气熏人,宋婉也没靠近,看了看就走了。
等到宋宣真正要走的那一日,他起了个大早,难得跟宋婉一同用了早餐,再去宋老太太和宋老太爷面前拜别。
宋婉跟在他身边,陪他走了一路,见过了各个长辈之后,就直接往门外走去,该收拾的东西,早就收拾好了,已经有小厮给抬到了马车上,这会儿只要等着宋宣上车就好。
“……婉婉,照顾好自己。”
临别,宋宣又叮嘱宋婉一句,跟送到门口的宋安等人打了招呼之后,这才一跃跳上马车,踏上自己的行程。
“南州,也实在太远了些。”
宋鸣站在门口,看着马车离去的方向,感慨了一句。
“的确,河北道还近些。”
宋安开口,这一句就让宋婉侧目。
宋婉对朝廷上的大事了解不多,可她不久前才听卫明和宋宣说了河北道的乱,以及南州的安稳,听他们的意思,选择南州已经算是不错的了,至少比河北道好,怎么从宋安的口中听来,却是完全相反的意思。
轻轻“咦”了一声,宋婉有些莫名的眼神儿看向宋安,宋安察觉到了,对着她一笑,解释道:“河北道近点儿,咱们也能有个照应。”
这话听起来仿佛没错,就好像是那些不愿意家中子女去外地读大学的父母亲人一样,但真正论起来,能够去更好的学校为什么要将就在家附近?
宋安不是宋宣更信任的人吗?怎么他的看法竟然跟宋宣完全不同?
宋婉微微皱眉,像是还没懂其中的意思,觉得宋安所言奇怪,宋安也没再说,跟他们打了个招呼,就直接去学馆了。
他在学馆算个微末小官,比不得翰林清贵,未来前程,似乎也远不如宋宣从外谋内的踏实。
“六妹妹回去吧,别听你二哥的,家雀之言。”
宋鸣不是很认同宋安的说法,言语直白,说话间还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些瞌睡眼泪来,嘟哝着:“今日起了个大早,实在是气力不足,我去外头走走,疏散疏散精神。”
说着话,他人已经迈步向外走去。跟在宋鸣身后的小厮连忙小跑着跟上他的脚步,另有人回去宅中报信,宋婉一转眼,门口就没什么人了。
冷冷清清,仿佛谁都不把宋宣挂念,一时间,宋婉觉得心里头空落落的,好似这冷清的庭院一样。
“以后,就剩我一个了。”
“姑娘说的什么,这许多人,哪里就你一个了。”
春巧听不得这种“悲声”,忙宽慰着,又拿出两张帖子来,“喏,少爷留给你的,让你看着用。”
一张名帖,一张请帖,名帖是宋宣自己的,若是拿去办事儿,也能有几分效果,请帖么……
“南州、鹤氏?”
宋婉眨眨眼,不敢置信地看了看上面的文字,她在以前是见过南州鹤氏的标记的,这张帖子倒不似作伪,所以,宋宣选择南州,是因为跟南州鹤氏搭上了线,还是说……
宋家跟南州鹤氏,不能说不认识,同朝为官,宋老太爷还曾在某个周目把宋娟和宋妍都送到鹤氏女学之中进修,所以……两家的关系肯定不是从宋宣开始的,但,宋宣的选择,真的没受到什么影响吗?
“少爷说,若是你想出门,只管去找卫公子,他肯定能够为你弄来其他帖子,到时候出门就方便了。”
春巧还在念着宋宣的好,只觉得处处都安排妥帖,为人着想,宋婉忍不住笑,她这个哥哥啊,总是把事儿做在了前头,由不得人说不好。真是处处都被他想到了,让人的一颗心好像浸在温水里,熨帖得很。
被爱,果然很美好。
“他还说了什么,你索性一并说了……”宋婉逼问。
“没什么了,不过是老调重弹,你只怕都听烦了。”
春巧笑,宋婉和宋宣关系好,她乐见其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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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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