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文学 > 青春校园 > 宋婉的周目人生 > 370-380
    第371章 第371章:五周目


    在六博坊的账房中跟得胜太监碰面的时候,宋婉一点儿异样都没表现出来,甚至还主动示弱,表示难得出宫一趟,想要回家看看。


    “应该的,应该的,咱们的差事,本来就不必赶时间,多看看,也能看得更仔细不是?”


    得胜太监笑吟吟应着,接过春巧给的荷包的动作快速又隐蔽,若不是宋婉知道春巧是在递荷包,就只能看到两人的衣袖相互交叠片刻,仿佛是无意中拂过一样。


    “还要多谢公公容情才是。”


    宋婉也笑着做谢,之后大致看了看六博坊的账目,这样的地方,账目都是要多做两本的,一本是明面上的账,一本是各家分利的账,再有一本,就是供给他们这些查账人观看的有油水的账了。


    六博坊里的这位账房跟得胜太监似乎早就认识,本是笑着迎上来的,见到还有宋婉在,才略收了笑容,好像陌生人似的,看了看两人,只是眉眼之间,还是在征询得胜太监的意思。


    宋婉心中暗道,都说宫中太监的地位还在女官之下,实际上,这个地位高低,还真的是不能一概而论。


    她没做表态,一句话都不说,还默默退后半步,把得胜太监凸显出来,好似以他为主一样,但,谁都知道,宫女不能查账,查账的只能是女官。


    那账房也不糊涂,他先捧出来的是明面上的账,得胜太监笑骂:“老货莫要弄鬼,赶紧拿做好的账出来,别耽误咱们的时间。”


    他说完,又看向宋婉,有意提醒道:“这各家铺子的账都不只有一本,咱们要看,可不是看这些糊弄人的账,还要看私账才行。”


    得胜太监大约是没跟老账房打好招呼,他这里一表态,那老账房就慌了神儿,还真的以为是非要看“私账”不可,就直接都拿出来了,先呈到宋婉眼前的就是有油水的那本。


    宋婉开始还没发觉,见到得胜太监微微色变,才觉得有什么不对,又拉过另一个账本看了一下,她前几个周目,未必真的做了什么事儿,但管账这种事儿已经是熟手了,一看既明,那减去的数额,不就是要给他们这样的人分润的?


    老账房还没发觉忙中出错,陪着笑说:“账都在这里,是一分一毫不敢错的。”


    凡是要人去做的事情,其中出点儿差错,那就是正常的,而经手钱财的人,若是忍不住留下指头缝里的金沙,那也是可以理解的。


    这种习以为常的事情,简直就无需多做解释,老账房也没觉得哪里不对。


    得胜太监倒是有些担心,又怕宋婉年轻气盛,把这种约定俗成的事情捅出去,忙道:“这里头都是常例,跟大人们的例银是一样的。肉过手沾油,世间常理。”


    例银?宋婉顿时明白,嘴角挂着笑,点点头,只当都懂了,一句多问的都没有,她年轻又长得漂亮,本是容易被人轻视的,但这份沉稳镇定的态度,还真的是让人高看一眼。


    得胜太监见她并不多问,松了一口气,之后也不再隐瞒,让那老账房退下,把其中的事情说了说,不外是“不差恶兵”,做事的,总要落点儿“苦力钱”吧。


    宋婉点头,似乎认同:“公公放心,既是常例,我也不会多说什么,总是一样的就可以了。”


    得胜太监听到这句话,才真正心安,又笑起来,夸赞:“女官真是早该来计盈司了!”


    不怕索贿,就怕不要。


    走出六博坊的时候,宋婉的衣兜里多了一个小小的金元宝,个头小,分量却不小,让宋婉的心里头多了些沉甸甸的感觉。


    “姑娘……”


    春巧欲言又止,她看不懂宋婉想什么,也看不懂她在做什么,这样的事情,若是上头不查就罢了,一旦查了,难道能有什么好吗?


    她是做奴婢的,最明白一个道理,上头给你的你才能拿,否则,就是监守自盗,迟早有清算的时候。


    女官跟奴婢看似不能类同,可上头总是有着主子的,主子的钱,是能随便拿的吗?


    “拿着吧,不拿,咱们可不好收场。”


    宋婉把那金元宝把玩了一会儿,扔给了春巧,见她手忙脚乱地收好,恨不得直接将金元宝藏匿到无人知晓的地方,她才轻叹,“有的时候,我都不知道带着你进宫是不是做错了,若是我以后出了事儿,连累了你怎么办?”


    “姑娘?是我对姑娘没用了吗?”


    春巧心中早有思量,宋婉好多事情不跟她说,两人不再交心,所以,是厌了她,想要她走吗?


    若不是入宫的人不能随意替换,是不是她早就被替换出来了?


    一想到这里,春巧眼中就憋不住泪水盈盈,声音之中也有了些哽咽泣音。


    “瞎说,你乱想什么?”


    宋婉扭头,就看到春巧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又听得那话不像样,板着脸反驳,却又怕自己冷着脸的样子吓到春巧,她又放缓了神色,拉着她的手,把人拉到路边儿,柔声说:“你都在说什么胡话,你对我是最有用的,我离了谁,也不能离了你……”


    一周目的时候,宋婉对春巧是多有防备的,疑心生暗鬼,她总怕春巧发现自己跟原主的不对之处,从而有什么对自己不利的举动,听说古代发现了这种被“夺舍”的,是要火烧的,那可死得太痛苦了。


    可直到之后,哪怕春巧有过疑惑,却从未对她不利,宋婉也熟悉了古代的规矩之后,明白了什么叫做一损俱损,一荣俱荣,她就不再担心春巧了。


    惊喜于还有二周目的时候,也未尝不惊喜于还能再见到春巧,在她一周目刚刚穿越的时候,春巧给她的照顾最多,可能也让她有了某种雏鸟情节,不愿意与春巧离心。


    “春巧,我带着你在身边,从来不是想要让你做些什么,只是想,有个人能跟我作伴就好了……”


    穿越者的孤独难以言说,与世不容的思想,还有那种无处凭依的漂浮感,都不是简简单单谈个恋爱结个婚就能改变的。


    如果能生下孩子,在这个世界真正扎下根来,也许会让人的思想有一个大的转变,就此成为异界的花朵,但在此之前,宋婉感受到更多的是排斥,是不能相融,是那种努力了却无法接近的参差。


    “是我太依赖你了,我也很想保护你,让你永远在我的身边,不会受到伤害,入宫前,我觉得这些很容易能够做到,因为我不会对你不好,但入宫之后,我发现有些事情我想得太简单了。”


    就说黄烛的事情,若是真有什么不好,她是知情者,跑不掉,但春巧若是什么都不知道,就有可能被放过。


    “很多事情,我觉得你不知道就能保持无辜的姿态,被人宽恕,但如果知道了,就跟我一样,于悬崖上走钢丝,很难保证安全了。”


    宋婉的话真心实意,眸中的情感传递出来,让春巧愣住了,她第一个反应是反握住宋婉的手,“那么危险吗?”


    第一时间,她在为宋婉担忧。


    意识到这一点的宋婉浅笑,她就知道,春巧总是念着她的,连流放那么苦的日子,她都不曾抛弃她,追随她而去,春巧的忠心,毋庸置疑。


    见宋婉这般,春巧有些不好意思了,她没有发现宫中有那么危险,但她知道,宋婉不是无的放矢的人,所以,她这一次很认真地对宋婉说:“姑娘若是信我,有什么事情就与我说,我愿意陪姑娘一起死,只是不希望死的时候都不知道为什么。”


    春巧的话语坚定,她是宋婉的丫鬟,从记事起就在宋婉身边了,记忆中还有被孙嬷嬷指使得手忙脚乱的时候,还记得小时候的宋婉是怎样的粉雕玉琢,如今也好看,可到底跟小时候不一样了,她那时候还偷偷摸过宋婉的脸,嫩嫩的,滑滑的,像是那掉了地的蛋羹一样软。


    父母亲人,她不是没有,而是跟那些人相处的时间,远没有跟宋婉在一起的时间更长,多少年的同床共枕,多少年的夜间私语……她们相伴的时间太长了,以至于不知不觉之间,就成为了彼此最重要的人。


    春巧比宋婉要大一些,有的时候她看宋婉,就像是在看妹妹,有的时候,又觉得这是自己最亲的人。


    一损俱损,一荣俱荣,她们的命运,从见面的时候就连在了一起,她永远会被她牵绊。


    “春巧……”


    宋婉有些震惊,有些感动,她不是太意外春巧的选择,但,她还是为这样的话语所感动。


    “好,我告诉你,什么都告诉你,只是你不要太吃惊。”


    宋婉跟春巧说了在宫中发现的黄烛的事情,还有适才所见的是锦川侯世子,“不要问我为什么知道他的身份,我只能说,我推测他跟得胜太监可能有来往……”


    这是令宋婉心生疑虑的,内外相交,多有阴私,若是与自己无关还好,若是有关呢?她很难不想到那个高太监口中莫名就要嫁人的“前任”,对方的选择,是不是被算计的呢?


    有的时候,女人的直觉就是一种不讲理的东西,明明什么证据都没有,条件也不充足,但宋婉依旧得出了正确的答案,只是她还不敢完全以此为凭,继续推演罢了。


    ————————


    晚安!


    今天依然是意志不够坚定的婉婉!


    婉婉:唉,我就见不得女孩子哭,行了行了,都告诉你!


    第372章 第372章:五周目


    回到宋府的时候,正好宋老太爷也在,宋婉就过去请安了,然后说了今天的发现。


    “锦川侯世子如何?”


    宋老太爷随口问道,他对宋婉那些梦中所见不能说不信,但要说十分相信,以此为凭,也是没有的,最多就是一个参考罢了,而且宋婉叙述的时候多有请爱卡纠葛,倒也没有多少他所关注的重点,他就以为宋婉不知道。


    “三年后死了,大约是病亡吧,他的身体一直都不太好的样子。”


    “嗯?”


    宋老太爷回眸,略有诧异,双眸盯着宋婉,像是在问“你还真知道”,“具体怎么回事儿,你知道多少?”


    “也不多,就是断断续续,有所了解……”


    宋婉大致说了一下有关锦川侯的事情,包括锦川侯死亡,锦川侯世子降等袭爵,以及府邸被围,降为男爵,最后……病亡。


    她以为自己所知不多,也不具体,不能做什么用,就算是要冒充神棍去给对方批命,还要因为不清楚其中缘由而少几分底气,但听在宋老太爷耳中,却犹如闷雷一样,让人暗自心惊。


    很多东西,当时的人看,都觉得不可能,而这种事情一旦发生了,那其背后的因果,往往就不那么简单了。


    以皇帝对锦川侯教养若亲子的恩宠,如何在锦川侯死后,对其留下的唯一子嗣那般刻薄寡恩?


    若是皇帝对锦川侯有一份情谊,在其死后,多半都会加恩世子,让其不降等袭爵,这才是真正的宠爱,否则……


    锦川侯是犯了什么错?他真的是病死的吗?还有锦川侯世子,真的也是病死吗?


    宋老太爷心中有所思量,却没有跟宋婉说,见宋婉还在纠结得胜太监的不可信,宋老太爷瞪了她一眼,骂了一句:“蠢。”


    “祖父?”


    宋婉惊讶抬眸,眼神委屈,她能发现两人密谈,已经很不错了,怎么就是蠢呢?


    “我告诉你计盈司有个得胜太监的时候,跟你说的是什么,是让你有什么需要可以通过他来传信,收了钱,他至少是真办事,我说让你信他了吗?”


    得胜太监是个太监,根基都在宫中,如何能够对宫外的宋家忠心耿耿?宋老太爷从来没有这般妄想,可看宋婉的样子,却像是真以为对方可信似的。


    “啊?我以为……”


    宋婉讷讷,她还真以为会如同影视剧那样,这个得胜太监是宋家想办法送入宫中的,是宋家人,这才……拍拍心口,顺顺气,幸好,幸好,她也没有对得胜太监多言什么,否则,岂不是要闹笑话了。


    多亏宋婉没有说完,宋老太爷不知道她心中所想,否则都要奇怪如何会有人敢这般想了,大臣安插人到宫中,到皇帝身边,这是什么样的行为?找死的新花招?


    宋家要是有这个能耐,还用得着把宋婉送去大长公主府的女学,求大长公主的推荐信吗?


    幸好宋老太爷不知道,见宋婉这般,突觉心烦,摆摆手,让宋婉自去,在宋婉转身要关门的时候,他才又叫住宋婉,问了一句:“可还有哪家的结局你知道的没说?”


    “啊,倒是有,就是……”宋婉吞吞吐吐,怎么办,她记得的有些多啊!要都说吗?


    宋老太爷目光一厉,逼视过来:“说不说?”


    “说,说,我都说。”


    宋婉不承认宋老太爷的“蠢”字评价,但也真的发现自己是没有什么敏感度的,所以,还是灰溜溜又站回来,把京中有名的几家都说了说,她挑拣着说的,其中还有几家儿女婚事,不是别的,就是曾经在大长公主府女学之中对她多有奚落之意的那几位贵女的婚事,以及她们夫君的起落。


    宋老太爷板着脸听完了,也没什么表示,显然不想给宋婉指点迷津,再度摆手,让她走开。


    “祖父,你可看出来什么了,真的不能教教我吗?”宋婉依依不舍,手按在门上不愿意拉开。


    宋老太爷给了她一个自己体会的眼神:“有什么可说的,未可之事,不宜多言,你只当不知道就好了,你在宫中,这些宫外之事,跟你就没什么关系了。”


    言外之意,谁让你自己要去当女官的,可后悔了?


    宋婉轻哼一声,有些不服气,但也没再多说,宋老太爷当官多年,身上那种官威还是有的,颇能压人。


    跨步而出,反手关上了门,见到站在外头等候的春巧,宋婉尤有郁愤:“我们走,祖父重男轻女,太过偏心了。”


    春巧不知道宋婉闹的什么脾气,见她说及“重男轻女”的时候,故意朝着门抬高了声音,就知道这是说给门内听的。


    “姑娘,快走。”


    春巧害怕惹了宋老太爷不满,拽了拽宋婉的衣袖,硬是把她给拖走了。


    宋老太爷的书房所在是在外院,女眷本就不好随意过来,宋婉来过两次,已经路熟,倒也不怕碰见什么人。


    宋家的家风不错,又是少在家中办宴会交际的那类,宋老太爷身边也不爱养清客,外院之中少有外人来,最多是一些小厮下仆之类的人路过,下人们都是规矩的,见到前头有人,多会低头避让行礼,也不怕什么冲撞。


    几个周目下来,宋婉对宋家是真的当做自己家了,在这外院之中行走,也不带惧怕的,坦然而行,落落大方,倒不似春巧拘束,总怕遇到人似的。


    主仆两个,一个不想加快脚步,还想多溜达一会儿,磨叽磨叽,免得回了内院之中还要去拜见宋老太太,一个则是恨不得快快走过这等“禁地”,免得惹了什么麻烦。


    一快一慢,互相拉扯间,宋婉忽而转移了视线,看向一处,浅笑道:“光大哥哥。”


    “姑娘快走吧,什么哥哥都不行。”


    春巧苦口婆心,只怕宋婉玩儿性大,不说别的,宋婉如今可是女官,若是再与外男过从甚密,算是怎么回事儿?


    “哎,是光大哥哥啊,你别拽,要失礼了。”


    宋婉抢救回来自己的衣袖,春巧这时候也回头,见到果然是卫明,对方也注意到这里,正走过来,她连忙松手,矮身行礼。


    “六妹妹?你这是……”


    卫明抱着一摞书,走近了,才开口询问。


    “我如今已经到计盈司任职了,正好外出公干,可回家休息,就回来拜见祖父,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你,你这是……借书?”


    宋婉笑吟吟作答,目光落在那些书上,又落在卫明的脸上,有些日子不见,卫明的气色倒是很不错,不知道是不是读多了书,身上那股书卷气更浓了几分。


    “是来还书的。”


    卫明以目示意,称赞宋家藏书丰厚,“有几卷书我在书院之中都不曾得见,便借来看看,如今已经看完了。”


    他的手托着的总有七八本书,薄厚不一,但大体也都不算太厚,薄的不过一指节,厚的也不超过两指节,摞在一起,有几分高度,但古代印刷的图书少有蝇头小楷,一本书的字数也就是几万到十几万之间,不算太多。


    宋婉目光在书上转了一圈儿,忽而想起宋宣曾经说过卫明过目不忘的话,眼珠子一转,随意拿起上面那本书,翻开某页,歪头一笑:“我听说光大哥哥过目不忘,可是真的?”


    闻弦而知雅意,只这一句,卫明就了悟宋婉要做什么,不由轻笑:“六妹妹是要考我?”


    他从容镇定,一点儿畏难之意都没有,见宋婉笑而不语,他就直接询问:“第几页?”


    “十三。”


    宋婉看了一下书页,直接开口,目光紧盯着这一页的内容,听着卫明同步背诵。


    古代书籍少用标点,不解其意之人,看起来只觉满目蝌蚪,每个字仿佛都认识,但其中的意思,抱歉啊,句读在哪里?


    尤其那竖排文字,这么多年,宋婉都不敢说自己习惯了,这会儿字字对照,听着卫明声音清朗,气息沉稳,吐字清晰,又带着句读节奏念出来,只觉得那一句句,仿佛都活灵活现起来,让她也能随之思考记忆了。


    卫明并未念完整页,只念了大约一个段落的文字,算是一个完整的意思,就停下来,看着宋婉,用眼神问她,可还要继续?


    宋婉撇嘴,把书页合拢,重重地放在那一摞书本之上,用力下压,卫明的手在下面托着,连沉一沉的样子都没有,就那样平稳托住了,本来不是很气的宋婉莫名更气了:“人比人,真是要气死人啊!光大哥哥,这种开挂的人生,是不是一点儿乐趣都没有哇?”


    “开挂”之语有些莫名,但结合现状语意,倒也不是不能揣测一二,卫明笑着用另一只手把那没放整齐的书册摆弄好,齐缝齐角,然后才道:“子非鱼,焉知鱼之乐?”


    宋婉见他那不紧不慢的样子,又有点儿气,跺脚,摆了摆手,颇有几分无礼地跑开,像是那无事沾染了一身蜂蜜的蝴蝶,只留下一个倩影供人遐思。


    ————————


    晚安!


    第373章 第373章:五周目


    第二日,宋婉跟着得胜太监回宫,得胜太监一回来就要去高太监那里交差,宋婉也要去见见刘副司,她去得巧,正好刘副司卧病,起不来身,让她直接去了房内说话。


    “可见了什么?”


    刘副司是趴在床上的,秀发少了钗环,随意挽到了一侧,侧目看向宋婉的时候,手臂似乎稍稍撑起来了一些,然后咬着唇,压住了那低不可闻的痛呼,却无法克制面色痛苦的模样,脸色似乎都发白了。


    “别起来,快趴好,可是腰上疼?”


    宋婉见状,也忘了要说什么,忙上来要……手伸出来,都不知道是要扶要按,这种趴着的姿势,明显是腰疼,扶的话,恐怕更疼,按的话,她又不敢下手。


    好在刘副司不是一个死要面子的人,被宋婉看到自己这般狼狈模样,只是自我厌弃道:“我这身子是越来越撑不住了,我的那些差事,你能接多少就接多少吧,总也不过是那些,若有什么管不来的,就去找董司正身边的乔静。”


    如宋婉是被放在刘副司身边当做接班人培养一样,董司正身边也有一个女官乔静,是她带着准备接班的。


    “……是。”


    每逢此时,宋婉就有些拙于言语,不知道是要安慰好,还是要应承好,想了想,还是先应了下来,然后就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计盈司的事情,也不复杂,你算学不错,也会记账,那些真的假的,也没什么必要太过较真,我这样的,就是教训,你以后也记得些,莫要犯同样的错,上头的人都不说什么,咱们下头的就不要深究了。”


    许是这会儿身上病痛折磨,刘副司不耐装样子,就直接说了自己的事情做例子告诫宋婉。


    宋婉也大致听说过刘副司的倒霉事迹,计盈司的女官是能出宫查账的,刘副司就是在宫外头的时候被打了闷棍,伤了腿,若非被人救起,恐怕命都没了,便是这样,因回宫太迟,也受了嫌疑,还在慎刑司走了一圈儿。


    强权之下,是没什么公理可言的,刘副司吃了大亏,当时她还只是普通的女官,也没什么权力,更没人为她讨个公道,虽说后来也证明她没什么问题,但在刘副司这里,除了一点儿“汤药费”,就什么补偿都没有了。


    宫中对疾病多有忌讳,差点儿没把刘副司的女官给除名了,还是她自己硬撑着挺过来,自那之后,腿上腰上就落下了毛病。


    年轻的时候还罢了,年纪上来了,疼痛也跟来了。


    “……我知道了。”


    宋婉认真应承,刘副司的现身说法在此,她又有什么不好低头的,所以,刘副司是因为年轻的时候眼睛里不容沙子,这才看不得那三套账本的猫腻吗?


    还是因为什么别的缘故,据说她那时候就是自己出宫的,没有带着太监,是因为被算计吗?还是巧合?


    这宫中,只怕没什么巧合……


    刘副司身上不舒服,人也倦怠说话,又说了两句,就把宋婉打发出来了,甚至都没多问一声宋婉可发现什么账目不对。见她心思早就不在这里,宋婉也不好再问,就这样退出来了。


    正要走,遇到了来探病的乔静,乔静年约二十多,正是最美好的年华,她的气度却跟董司正如出一辙,极为沉稳,人长得秀丽,打扮得却老气,乍一看,倒像是三十多似的。


    “乔姐姐。”


    宋婉上前招呼了一句,见乔静还拿着东西,知道多半是要送给刘副司的,也没多问。


    乔静点点头,也没跟她多说话,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一侧身,直接就进屋了。


    在宫中行走的时候,宋婉并没有带着春巧,这会儿身边也没个说话的人,把话憋着回到房里才跟春巧说,边说边猜测:“我觉得刘副司是知道有人算计自己的,也不知道是谁那么狠。”


    是宫中,还是宫外。


    计盈司管辖下的铺子掌柜,有这么狠辣吗?


    还是说刘副司发现了别的问题,这才被对方下了杀手。


    不过都不是专业的,所以不曾做到位,这才给了刘副司苟活翻盘的机会?


    是的,苟活翻盘,宋婉只看今天刘副司是刘副司,而非无名之辈,就知道对方肯定已经报仇了。


    “姑娘快别说了,听着就吓人,那,咱们那个……”


    春巧是跟着宋婉去查账的,也知道自从在六博坊被那老账房揭开了三重账本的底子之后,再去的铺子,每一家都有点儿分润落在宋婉的手里,不多不少,也是贪污受贿了。


    这种钱,拿着可不怎么安心啊!


    “别想那么多,人人都拿,我不拿,那我就是罪该万死了。”


    宋婉本来见刘副司的时候,想要把这件事说说,但被刘副司的伤痛转移了心思,再听得她说什么不要像她那样,宋婉就把话咽了回去,也不知道刘副司是不是知道她收受贿赂了,故意点她,还是说刘副司没想过宋婉第一次出宫查账,就能撞见真账本,拿了跑腿费。


    春巧听得心慌,忙让宋婉不要再说,“可别说这些了,要吓死人了,多亏嬷嬷不在,不然还不知道要怎样操心。——姑娘,这个女官,就非做不可吗?”


    比起在家中安安生生当贵女,最后平平稳稳嫁人的路线,宋婉自然是想要冒险一些的,但在春巧看来,就是百般的不理解了,好好的大家贵女不当,非要到宫中来当“仆役”。


    女官的名头是好听,可做的事情,不也跟管家丫鬟差不多吗?


    “唔,也不是非做不可,但,我就是想要看看。”


    宋婉翻出荷包之中的几个小元宝来,金的银的,都是这次收来的跑腿费,得胜太监见她第一次拿得痛快,还把之前两家铺子的“跑腿费”也给她补上了,总的来说,收获不小。


    铺子掌柜也不傻,肯出这些小钱,自己拿的肯定是大钱,这件事儿,皇帝知道吗?


    还是说,水至清则无鱼呢?


    黄烛的事情,她没有得到什么明面上的奖赏,那么,这次,要不要告密呢?


    把金元宝银元宝都收到荷包之中放好,单独放到一处,宋婉对春巧说:“今年春日宴,还是教坊司出人吗?”


    教坊司,作为皇家歌舞剧团,不仅承包了宫中的歌舞,还负责一些宫外的部分,是可以被贵人请到宫外去表演的。


    当然,也要有贵人出席,才能有这样的面子,请到教坊司去表演。


    对教坊司而言,什么叫贵人呢?皇亲国戚,实权在握。


    这样的大场面上,说不定还有机会见到皇帝。


    春巧是个心思灵巧之人,她已经听宋婉说过黄烛事件始末,再听宋婉这样说,哪里不知道宋婉又要故技重施。


    “姑娘,你就不怕吗?若是真的捅出去了?”


    “天真愚蠢,满眼清澈,这样的形象,是不是很适合我啊?”


    宋婉趴在床上,双手捧着脸颊,晃着腿,对春巧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来,她这张神仙面容做这样的表情,并不难看,但的确是有些蠢了。


    春巧不太明白她的意思,但也看出来宋婉是真的准备再去告密。


    她心中总觉得不好,深深叹息:“姑娘是着急什么呢?”


    这一句,把宋婉问住了,脸上的笑容收起来,头一侧,压在了胳膊上,压扁了脸颊,眨眨眼:“我就是有些着急嘛,难得有这样的机会。”


    能够与这个天下最大的权力执掌者更近一些,是不是有一种靠近恶龙的刺激感?


    尤其是,宋婉想要获得对方的信任,博得对方的好感,不是为了当对方的妃嫔,纯粹就是一种对强者的仰望,只想要更近一些才好。


    “姑娘就不怕吗?万一……”


    春巧还是担心,这样的事情,可一不可再,若是被厌烦了,或者得罪的人太多,被算计了,刘副司的事情还不够做前车之鉴吗?


    “看看我这双眼,就是看不得不干净的事情,这样不是很好吗?”


    上位者会信任怎样的人?要么就是聪明人,能够与对方的思想契合,从而完美配合。显然,宋婉做不成这样的人,她的智商已经被宋老太爷一个字肯定了,没办法,无论穿越还是重生,长经验,不长智商,她能做的也只是规避某些覆辙,而非直接跨越界限。


    要么,就是蠢人。不,不能说蠢,而是单纯,单纯到给什么信什么,看到什么说什么,毫无隐瞒的人。


    宋婉做不成聪明人,那就只能做一个单纯的人,看到什么都想办法悄悄告诉皇帝,图一个升职加薪,就是不知道皇帝喜不喜欢这样的耳报神,但看她调到计盈司的结果,皇帝应该是喜欢的吧。


    心中已经有了猜测,宋婉却不好跟春巧说,因为这猜测多少有些自作多情的成分,毕竟宋婉没办法证实自己的调岗是因为皇帝的奖赏,也许真的就是运气呢?


    春巧一脸疑惑,这好在哪里了?再有,姑娘什么时候那样矫情了?这种私下行贿受贿的事情,哪里没有,钱又不多,至于就此告密吗?这风险,也太大了吧。


    宋婉笑笑,不再做解释,她还是准备试一试的,再一再二之后,也许她就真的能够再次升职呢?


    ————————


    晚安!


    第374章 第374章:五周目


    春日宴,宋婉参加得不多,却也知道这是一年之中除宫宴之外最热门的宴会了,宫中教坊司出歌舞也是应有之意,但皇帝是否参加,或者说参加在哪里的春日宴,就要思量一下了。


    宋婉离开教坊司的时间还不算长,与熟人的关系还没生疏,回去找鹤女官身边的小穗打听了一下,因教坊司每每都要提前排练新曲或新舞的关系,这里对各种宴会的消息是最灵通的。


    小穗是宫中的宫女,她的性子格外活泼好动,并不是鹤女官的心腹,但跟在鹤女官身边时间不短,在外的时候很会狐假虎威,满眼的灵动,像是那活泼的春日,很是招人喜欢。


    “有啊,好几场呐。”


    小穗听到宋婉问,就直接给宋婉说了,“城外的那一场就不说了,咱们不去,然后就是大长公主府,今年也要办春日宴,怡敏郡主也要办……日子相差不多,都找了咱们去……”


    大长公主不必说,京中一说“公主”,众人想到的就只有她,也唯有她的名头最响亮,可以代表所有留京的公主,每每有什么宴会,也都是她挑头办了,其他公主也不会再办同样名目的宴会,多有避让之意。


    其实,现存的公主除了大长公主这位根正苗红的,其他的多少都有些不那么名正言顺,类似于“升职”升上来的,自然也没有多少底气,跟大长公主类比。


    这倒不是皇家生的公主少,而是除了夭折的公主之外,更多的公主都在默默搞事情失败之后被一同株连了。


    只说永嘉之乱,里头倒霉的就不仅仅是一个永王,不仅仅是一个令嘉公主,比起男人们还要有所谨慎克制的交友圈,女眷们的交友圈简直不要太广,于是,永嘉公主倒下的同时,也带走了不少的公主姐妹。


    皇帝对公主可从没有过手下留情的时候,犯了事情,那真是一体通杀,以至于京中除了大长公主这位标杆屹立不倒之外,其他的公主,小猫两三只,都不是最初的那一批了。


    宋婉脑子里的思绪略跑远了一下,很快就收回来了,讶然询问:“怡敏郡主也要办春日宴?”


    “是啊。”


    小穗大大咧咧点头,吃着春巧带给她的点心,也不顾嘴边的点心渣子,就说起了怡敏郡主办春日宴的由头,“许是要给三世子相看吧。”


    怡敏郡主是信王之女,小穗口中的“三世子”,讲的应该是怡敏郡主一母同胞的兄长,即信王三世子。


    皇家规矩总是不同,如今皇帝的几个成人皇子都已经封王,但他们都还未立世子,显然一个“世子位”并不能满足他们的胃口,不想早早定下名分,但外头总要有个称呼,于是按照这些皇孙就按照各家的出生顺序被称为“某世子”,若有重合,则以王府区分。


    这一来,对不熟悉的人来说,就难免有些混乱了。


    宋婉想了想,信王府的三世子,貌似不是嫡出,不过,好像很受宠的样子,上一周目,提到信王府世子,不特意说明的话,基本上都是在说这位“三世子”。


    至于他的妹妹怡敏郡主,宋婉跟对方就完全没有交集了,也没关注过这位怡敏郡主所嫁何人,最后又是怎样的结果。


    “我就说么,怎么以前没听说过,原来还有这个缘故。”


    宋婉若有所思,又问了问小穗各家春日宴都准备了什么歌舞,这在教坊司并不是值得保密的事情,毕竟歌舞一起,那动静实在是瞒不了人,教坊司又是出了名的人多眼杂。


    小穗丝毫没有保密意识,叽叽喳喳就全给说了,教坊司的歌舞,总体上来说还是不做靡靡之音,在这种春日宴上的歌舞,总体上就是偏向欢快悠扬,似春日萌发,万物生长。


    大长公主府的喜好多少年都不怎么变的,点的歌舞也大体上不超出那几种范畴,可谓是毫无新意,应景而已。


    怡敏郡主这边儿却指名要新舞曲,说是听说教坊司今年新排出来了几首,要在她这里先唱过了才行。


    宋婉跟怡敏郡主没什么接触,但听这话头就忍不住撇嘴,这还真是有点儿嚣张了,教坊司好歹也是宫中十二司,不是地方上的戏班子,这样霸道要求,是不是也有些……


    “如今上下都忙着,这才开年,新曲不过是个谱,歌舞更不必说,且还找不来相配的舞衣呐,眼看着就没几天了,上上下下都为这个忙着,连尚宫司也忙得不可开交,哪里就能这么急呢?”


    小穗忍不住为教坊司叫屈,她一入宫就在教坊司,可以说教坊司就跟她的家一样,怡敏郡主这样为难教坊司,让她总感觉自家吃了亏,对外头又不敢说,难得可以跟宋婉抱怨几句。


    教坊司的歌舞都很讲究,每年都会排一些新的歌舞出来,连带着舞衣服饰等都要换新,这一笔就是不小的开销,且古代的衣裳可没什么缝纫机来制作,都是一针一线的手缝,还要绣花,需要的时间也就更长一些。


    尚宫司那边儿做衣服的也不是专门为教坊司服务的,宫中上上下下,从宫女到太监,从嫔妃到女官,多少人的衣服都是她们的差事,教坊司若要加急要衣服,就要多花钱,费人情了。


    怡敏郡主这一个要求,为难的可不仅仅是教坊司。


    除了尚宫司需要奉陪之外,广储司也不得清闲,连带着计盈司都跟着多了一笔开支。


    宋婉已经跟在刘副司身边学习了,也接触了一些计盈司的账目,想到不久前支出的一笔,恍然大悟:“我说宫里哪里突然用钱,原来是……哎呀,我还以为是广储司来找事儿呐,才开年就催钱。”


    计盈司是宫中的钱袋子,其他十一司需要用钱,基本上都能从计盈司这里领,除非是皇帝想要打开自己在广储司的“小金库”,否则钱财都是计盈司在出,年前从外头的商铺田庄上收来的钱,在库房里还没落上灰,就转手又分给了各司。


    也无怪广储司总是想要挤占计盈司的库房,实在是计盈司的库房就是个临时存放点,还没放热乎,银钱就被“瓜分”得差不多了,留下的唯有账面上的数字。


    这也是刘副司为何说“多一点儿少一点儿都无所谓”的由头了,因为计盈司的账目太难查,想要账本跟库房对上,那就要把各司的账都翻出来一起对才行。


    扯远了,总之,计盈司的支出早成惯例,每年的什么时候会有大笔支出,基本上都是不会有太大变动的,广储司突然来要一笔钱,就显得有些奇怪。


    “呵,可别提广储司了。”


    小穗对广储司很有不满,抱臂冷哼的样子颇得鹤女官的真传,“那里的库房定是生了吞金的耗子,否则,咱们去年存下的东西,怎么就没了呢?”


    一场大型歌舞,需要的可不仅仅是舞衣,还有相关的饰品,从头上的金簪玉簪花冠珍珠冠,再到腰上的玉带锦带,又有各种充作道具的玉如意金银器等,歌舞之中的戏演的可能是假故事,但用的可都是真东西。


    宫中教坊司的道具,哪一样能是不值钱的,偏偏这些值钱的东西,不可能回回都用,至少要随着新的歌舞换一换,那换下来的,教坊司这里主要是排演各种歌舞的,哪里有多少地方存放,还是要放到广储司去。


    呵呵,广储司,耗子进去,出来都要少层皮。


    “我还记得那珍珠冠,真的是顶顶好的珍珠,流光溢彩,戴上去,整个人都笼了一层宝光似的,可结果呢,今年再要拿出来,就没了,只还回来一些破珠子,算是怎么回事儿!”


    小穗愤愤不平,教坊司这边儿的歌舞年年都有新的,连带着各种饰品衣裳也都有新样子,然后那些看表演的妃嫔,多有看上同类的饰品和衣裳的,她们指定下头的人去弄差不多的东西来,就有人拿了教坊司的东西去充数,再随意拿件破烂顶了教坊司的账。


    一来一回,中间办事的人不知道贪了多少,吃亏的唯有教坊司,谁让她们这里头最多伎子,最是命贱?


    宋婉理解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庆幸吧,好歹还还回来几颗珍珠,不然能怎么办呢?”


    这些事情,闹出来就是丑闻,妃嫔要类似的饰品和衣裳是为了美,为了谁而美呢?总不能把这个锅都栽到皇帝头上去吧,再说了,教坊司到底是排演歌舞的地方,最多的也是伎子,若是传出去妃嫔用了伎子同款的衣裳饰品,又让人如何看待后宫,如何看待皇帝呢?


    这种需要捂盖子的事情,哪一个敢往外头说呢?宋婉不是第一天知道,但她就算是迫切想要立功的时候,也没准备拿这件事当筹码,实在是容易被误解为指责皇帝好色,妃嫔贪婪,连伎子的东西都贪,传出去实在是不好听,只怕说的人都要被灭口了。


    宋婉跟着“是啊”“是啊”几句,跟小穗联络了一下感情,很容易就从她口中知道去怡敏郡主春日宴的是哪一曲部,之后又去那边儿找机会,也是上次宫宴就在帮忙,混了个脸熟,竟是真的让她找到又一个帮忙的机会。


    ————————


    晚安!


    第375章 第375章:五周目


    从教坊司回来的路上,春巧还有些不解:“姑娘怎么就选择了怡敏郡主的春日宴?”


    几场春日宴的时间相差,举办人也各有不同,理论上若是勤快点儿,是能够按着时间顺序都参加一遍的,但这些有幸请到教坊司的春日宴,如果宋婉都去参加,就有些太扎眼了。


    原来她是教坊司的人,去不同的曲部帮忙,好歹都是教坊司内部的人员调动,也不会惹人注目,但现在都在计盈司了,还专门去教坊司那里找机会参加春日宴,若说青春年少,对春日宴好奇,也没必要参加那么多吧,本身就像是有问题。


    且,也未必有人真的愿意每一次都找宋婉替班,毕竟这也是有风险的。


    这里面显然需要一点儿运气,春巧就想不明白,为何宋婉笃定选择了怡敏郡主举办的那场春日宴。


    宋婉举起了三根手指,弯下一根,说:“怡敏郡主指名要了新曲。”


    宫中做事,从来不是那么随意的,不要看那些妃嫔闲来无事也可拿着单子点播歌舞,但实际上,那都是旧有的曲目,教坊司每年新排的歌舞,总是要让最尊贵的人来欣赏,这皇城之中,天子脚下,又有谁才是最尊贵的那个?


    便是怡敏郡主被信王宠得嚣张跋扈,也只是对待下头嚣张跋扈,对待上头的人,绝不会毫无分寸,不知道教坊司这条默认的潜规则。


    两根手指头轻轻晃了晃,小兔子耳朵一样曲下一根,格外灵动,宋婉的眼中带着笑意,又说:“宫宴的时候我就听说,信王的献礼被(圣上)夸奖了。”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风起于青萍之末,皇帝要做什么事情,或者说看中谁,欣赏谁,总是要释放出一点儿信号的,若是真的天威难测,底下的人都没办法跟皇帝做到心有灵犀,打好配合,那皇帝不就真成了孤家寡人了吗?


    能够坐稳皇位几十年,当今显然不是那样毫无拥趸的孤家寡人,所以,他很熟悉这一套放信号的手段,而若无别的特别的事情,他多半都会在宫宴上释放信号,让大臣们有所了悟。


    也让那些心怀大望的皇子皇孙们不至于彻底失望。


    最后一根手指头点了点脸颊,像是在卖萌,贝齿微露,宋婉微微扬起脸来,像是一株向日葵,“我的直觉告诉我,我的选择是正确的。”


    不完全是直觉,还有宋婉对皇帝的了解。


    可能久坐皇位上的大佬都有一种“让人猜”的恶趣味,皇帝对下头的几个儿孙也是这样,有什么不明说,非要用些暗示来让对方明悟,而他的“喜爱”往往又不太久。


    呃,或者说,皇帝其实是端水大师,最擅长分配各个皇子“各领风骚”的时间。


    这一年,大约是“信王年”吧,皇帝对信王的儿女多有加恩,对信王的母妃也多有赏赐,仿佛厚爱一样,然而这样的厚爱和恩宠实在太短,转年就换成了珩王,先封王,再巡边,他给出珩王独一份的恩宠。


    可往前面看看,对信王何尝不曾有过这样的“独一份儿”,能够请得皇帝来自家的园子之中巡幸,这样子的恩宠,未发之前,又有谁能想到呢?


    宋婉上一周目并不曾关注过这件事的始末,还是后来知道珩王十分受宠,这才往前头研究了一下,就发现皇帝还是挺会分配这样“独一份儿”的恩宠的。


    对端王,是首封户部,当然,端王排行在前,什么都难免占个“第一”,还要等后面的弟弟们都出来了,才能发现他这个“首封”有点儿特殊,即便是王爷也要先做实习生啊,哪里有一上来就直接给实权的?


    虽然说端王没有直接取代户部尚书,但他在户部也是端着侍郎的饭碗的,这可不是实习生的待遇。


    对豫王,让对方主持《古今图书集成》,这样编纂书籍的事情,此前从未有王爷主持过,可见信重,那一年,大约也可叫做“豫王年”,打了败仗不要紧,换个赛道,直接就浸染了满身书香,自此在文臣之中立住了跟脚。


    对信王,便是这巡幸园子了,信王家的园子当初就有几分偏爱,给的是令嘉公主府的旧址,令嘉公主本就有奢华之名,她的府邸更是极尽奢侈,不至于珍珠为沙,却也真的有金砖铺地,更不要其中还有一座“水晶宫”,是用白水晶磨片做的窗子,比现代的玻璃窗也差不了多少了。


    更有引的护城河的水入内,做成了“小秦淮”的景,当时还有传闻说是令嘉公主喜好男色,最好健壮之人,夜间的小秦淮亮如白昼,能见勇士在船上操歌演武,彻夜不休。


    此外还有夜明珠做的星空图,大大小小的夜明珠不知道用了多少,像是真的把一片星空移到了室内,成为一景。


    在古代,天文可不是什么人都能研究的,除了钦天监那些专业的,其他人若是妄谈,都能被抓起来关在牢中,如令嘉公主这般把星空图移到室内,这种“私有化”的行为,更是让某些人核准了对方“谋图寰宇”之心……


    凡此种种,不知道有多少超出规格之处,最后也都成了对方的犯罪证据,好像那星空图表露了令嘉公主的野望,夜间在小秦淮之上表演的勇士也都成了攻入皇城的精锐兵士,连那连通护城河的水道,都成了外人入内的掩人耳目的捷径,还可当做事败后出逃的路径。


    至于什么金砖,不必说了,这都是积攒的造反资本,指不定夜里梦中都在谋划着怎么夺取皇位。


    多亏令嘉公主身上的皇室血脉不假,于是造反的罪名就只有抄家,没有灭族,她自己的下场,虽也难逃一死,到底死得体面,不至于尸首两分。


    这样一座府邸,不仅占地面积好,其内的装修也不差,多少人都以为皇帝忌讳,并未再做分配,结果皇帝竟然分给了信王。


    若不是前任令嘉公主的名声太大,信王指不定当年就要高兴得昏了头。


    在这个伏笔之下,皇帝再去信王的园子,好像就很正常了。当然,那园子之中直通城外护城河的水道被铁网封堵得严严实实,不至于再生什么变故了。


    知道信王府的园子还有这样的“前世”,宋婉早就好奇了,只可惜一直没什么机会进去看看,现在正好碰上,既然她估算皇帝去不去只在五五之间,那么,顺道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也是不错的。


    不过,这种私心就没必要跟春巧说了,且让她眼中自己的形象更加光辉灿烂一些。


    春巧半信半疑,总觉得这三个理由不太有说服力,但她也没深究,见不见的,也要看皇帝去不去。


    回去宋婉自去准备不提,跟着教坊司出宫的时候,她到底不是教坊司的人了,就只能先跟刘副司那里请假,算作这一日休沐,休息日去教坊司的旧友那里帮忙,这就让人挑不出错来了。


    女官外出,若非要宣旨,也可穿私服。


    教坊司的女官在宫中的时候,都是一板一眼穿着教坊司的女官制服,不能说难看,但太多同款,真的是高下立判,总不太令人欢喜。


    难得出宫,大家不约而同就都穿了自己的衣服,当然,也不是特别夸张的,不能与伎子的舞衣相比。


    宋婉没有时间观看这一支新曲的排练,这会儿来了见到华莹,还有些意外:“你也在这里啊?”


    自华莹转去云部之后,两人久未相见,未曾想到这一次竟然在这里碰到,宋婉脸上略有些诧异,她记得这一支曲并不是云部的。


    “春日宴多,我也来这里帮忙了。”


    华莹淡淡一笑,仿佛也有几分意外之色被掩饰在微笑之下,她抢先问了宋婉:“倒是你,不是去计盈司了吗?怎么也跟着过来了?”


    “谁不想看看大名鼎鼎的园子呢?”


    宋婉故作东张西望的样子,此刻已经入了二门内,能见到的景色果然格外不同,像是开了桃花源一样,与外界迥异。


    明明外头才是初春之景,甚至许多地方因为温度还未上升,并没有桃花可赏,但在这里,不要说桃花了,满目繁花,好似到了灼灼盛夏,就连温度,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偶尔过来的风仿佛都是有几分热气的。


    华莹也笑,笑得无奈:“也不看看在哪里,什么话都敢说。”


    因令嘉公主坏了事儿,连带着对方的这个园子,都成了一时禁忌,不仅原先的名字没人敢提,现在说起来,也只是信王府的园子,含糊叫着,并没有正经的提名。


    匾额的位置空着,可见主家的忌讳,也可见当年这个园子给了信王,信王是真的不敢欢喜,说不定还有几分忐忑,莫不是皇帝要来个前车之鉴?


    在令嘉公主坏事之前,能有那般奢侈享受,也是颇得皇帝恩宠的,前事不忘,后事之师,谁又知道皇帝赐下这个园子,是不是在敲打呢?


    ————————


    晚安!


    第376章 第376章:五周目


    “若是以前可不好说,但以后嘛,就说不定了。”


    宋婉摇头晃脑,好似有什么关子要卖一样,眼角余光却紧盯着华莹,心中寻思,她来此的原因真的就那么简单?


    华莹轻笑,有了皇帝巡幸作为恩宠,想必信王以后也要以这“恩宠”为荣了。


    教坊司一行人进入的并不是正门,而是从侧后门入内,所见的一片花团锦簇只能算是偏景。


    从正门进入这园子之内,才能感觉到那种堂皇大气,富贵逼人的气势。皇帝今日穿着常服,若非衣服上还有金丝银线的龙云绣,看起来也真如普通人家的老太爷一样。


    左右跟着的御前侍卫也都换了平时的装束,玄色衣袍,墨蓝滚边儿,蹀躞带上七事俱全,毫无遮掩地展露在外。


    这蹀躞七事,并不固定,按照各人需求,悬刀佩剑,还有些装饰物悬挂在上,看上去也是一时流行之选,并不会太过引人注目。


    信王同样是一身武服,腰间也系着蹀躞带,却并未悬挂刀剑,而是挂了几样装饰物,通常的玉佩等物还罢了,其中有一个金灿灿的小算盘,最是惹眼,老远就能看到。


    “恭迎父皇!”


    信王离着五步距离就已经恭敬行礼,脸上挂着热切又兴奋的笑容。


    “起吧。”


    皇帝脚步不停,抬手的时候,已经走在信王三步之距,信王保持着行礼的姿势,感受到肩膀上被拍了一下,一咧嘴,笑得露出大白牙来。


    三十多岁的人了,在自己的父亲面前,还能笑得像是个孩子,这或许也是信王这一年颇得恩宠的缘故。


    “若是早知道父皇喜欢,我就早早办这个春日宴了。”


    信王直起身来,笑着跟上皇帝的脚步,努力想要在言语之中表示亲近,但他却始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不敢贸然上前。


    “不是怡敏办的吗?”


    皇帝侧头,明知故问。


    “哎,子女之功,难道不是我的功劳吗?能得父皇高看一眼,便是孝顺了。”


    抢占子女之功,在信王口中说来,竟是如此的自然而然,他说得赖皮,惹得皇帝大笑,若是真如信王这样逻辑,几个皇子不分贤愚,所有之功,也都是皇帝的功劳了?


    这还真是挺孝顺的,不过,未等信王跟着大笑起来,皇帝又变了脸:“多大的人了,难道还要让朕给你担着过失吗?”


    自来功过一体两面,功劳是皇帝的,那过失,莫不是也是皇帝的,没有让皇帝去承担子女过错的理由。


    信王脑子慢,想了想,才想明白这个道理,脚步也因思考慢下来,见皇帝走远了几步,忙又小步追上去,连声辩解:“父皇,我可没有这个意思,错都是我的,怎么能是您的呢?”


    听他这样说,皇帝一点儿都不意外,他这个儿子,就是个没脑子的,让人宠都不知道要怎么宠。


    “不是说怡敏准备了新曲?且去看看。”


    皇帝主动转了话题,不跟蠢人多费唇舌。


    “哎,哎,好,就在前面,我早就给您留好位置了,我看过了,那里看戏台最是敞亮……”


    信王跟着换了话题,奉承着引路,若非知道他是皇帝的儿子,只看这幅殷勤又巴结的样子,倒像是商铺掌柜的接待背后的主家,很有点儿小意谄媚的样子。


    皇帝心中微微摇头,对这个儿子,他是看不上的,一个缘由——不类己。


    并不知道皇帝在心中已经把自己排出局了,信王笑呵呵领着皇帝去了一处水榭。


    水榭楼台,这水榭前面,隔着那泛着雾气的水面,能够看到正面的高台之上,已经有了纱幔垂在两侧,一条条纱幔,并未遮蔽两侧视线,反而因为被风吹拂,又有雾气缥缈,有那么点儿仙气飘飘之感。


    可以想见,若是穿着漂亮的舞衣在这样的高台上起舞,从水榭这里看来,便真如仙女下凡一样。


    的确是最佳观景位。


    皇帝的视线很好,一眼就看到了那高台之下正在准备的人中有个熟面孔,年轻的少女不需要怎样妆点便已经如同初春绽放的花蕊,于一片枯寂宁静之中宣告春的到来,整个人好像会发光一样,天生会吸引周遭的视线。


    她并未穿着最漂亮的舞衣,也没有格外出众或者别致的发饰钗环,但她的一颦一笑,都有一种别样的吸引力,与周围的人迥然不同,似独占了八分春色,令观者不由惊艳。


    皇帝只多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让面前来拜见的怡敏郡主等人平身。


    信王子嗣不丰,且无嫡出,庶出的里头,怡敏郡主是女儿之中头一份儿的,性子大胆像了信王,却又有一种聪敏谨慎,若非必要,不会轻易冒头,算是比较讨人喜欢的。


    “……我就说皇爷爷肯定要给我面子的,父王还不信……”


    怡敏郡主行礼之后就凑到皇帝身边,小心捏着皇帝的袖口,声音娇俏,看向信王的目光,像是在炫耀自己的得宠一样。


    信王立刻回以眼色,他似是没察觉怡敏郡主这般行为透出来的亲近之意,反而觉得怡敏郡主失礼,以瞪视威逼。


    怡敏郡主好像害怕似的缩了缩头,半躲到皇帝身后,还小心探出头来去看信王,似乎怕信王打人一样。


    她这番作态,倒让皇帝顾念亲情,对这个孙女儿也多了几分亲近,帮着孙女儿给了信王一个瞪眼,迫使信王低头不敢再看。


    怡敏郡主在皇帝看不到的地方,视线也不是只看着信王,还看向了几位世子,尤其是自己的同母同母兄长,信王三世子。


    三世子虚了眼神儿,故意避开她的目光,嘴唇动了动,可自始至终,都未曾发一言,让这一场“欢闹”无人接盘,就此落了地。


    气氛若有微妙的冷场,但在皇帝还未发觉的时候,怡敏郡主又捧起了新话题,主动谈论新曲的事情。


    “我听说这新曲不下《玉兰曲》,还不知道是怎样的故事,还要请皇爷爷品鉴。”


    怡敏郡主也还未见过新曲,只是以此为由,引人注意,完全没想过若是教坊司的新曲不如《玉兰曲》又如何,她随口的一句话,可能就是教坊司的劫难。


    皇帝心知肚明,倒也没有因此抬高期待,只是目光再看向那高台的时候,也多了几分思量,她已经去了计盈司,如何又来了这里,是为了信王,还是……


    目光往信王的几个儿子身上看过去,都是庶出,在皇帝心底里就先失了分,原因很简单,信王妃是皇帝千挑万选的世家女,身份地位才学容貌都不必说,万里挑一方才选中,身体也是没什么问题的,可入了信王府,就如同泥牛入海,一点儿波澜都没起来,一子半女都没有,若说信王身体有问题,儿女缘浅也罢了,偏偏庶出子女站在这里,那么,这其中的问题在哪里?


    皇帝眼底若有晦暗,莫不是信王不满他的赐婚,借由对信王妃的冷落来表示对自己这个父皇的不满?


    当皇帝的,从来不信表相,无论信王对着皇帝表现得多热切亲和欢喜,皇帝都会多三分怀疑,父子之情,何至于此?


    高台之侧,宋婉正在暗暗握拳欢喜,她的视力也极好,看到了对面水榭上坐着的皇帝,不得不说,远观倒比上一次看得更清楚,许是距离远了,看的时候也能更加肆意,不必紧守规矩的缘故吧。


    太好了,我猜对了!宋婉心中欢呼雀跃,表现在面上就是无限欢喜,华莹正好还在后台,见到了,有些奇怪,问了一句:“你在看什么,这么高兴?”


    “你看那边儿,你看见了吗?你说,那是不是皇帝?”


    宋婉好像没见识似的,拉着华莹的手臂,与她分享自己的发现,好像这才是她第一次见到皇帝。


    “皇帝?”


    华莹声音有几分古怪,看向那边儿水榭的时候,多了几分专注,服饰品级,站位分明,再有年龄锁定,不必宋婉多做提示,华莹也做出了判断,能够坐在正中的那位老者,必然就是皇帝了。


    皇帝比自己想象中年轻许多,看起来也更有威严,但……眼帘垂下,遮住眼中思量,眼角余光见得宋婉还在暗自兴奋之中,却不知道她在高兴什么,像是被宋婉感染了似的,她的手也微微握拳,似乎也随之紧张起来。


    “时间不早了,就算咱们不用登台,也该去后面看看,别让这些伎子乱起来,我刚才还看到有人去摸水中铜管……”


    初春的天气,并不是太热,甚至因为倒春寒的缘故,甚至可能比冬日还要更冷一些,但这院中的雾气不是作假,那偶然用来的“热风”也并非玄学现象,究其根本,就要奢侈一些了。


    于冷水之侧安了铜管,铜管之中灌入滚烫的热水,冷热相激,若火球坠入水中,自然要涌出些雾气来,或者说,蒸汽,更为妥当。


    这样的铜管并不只是顺着水系安置,亭台楼阁之中也有埋藏,如此,就有了火墙的效果,冷风经过这些地方,也要多添一些温度,离得近了,或者还能感觉到“热浪”逼人。


    这么多的财力物力,营造出来的仙境之感,还真是容易让凡人迷糊,教坊司之中的伎子多是地方上征召来的,没有多少见识,为美景所惑,做出一些类似“用手摸火”的蠢事来,也是可以理解的。


    在这种时候,女官就要做好防范和引导,不要让这些人伤了自己,毕竟,她们一会儿还要表演歌舞,若是因为一些非必要因素造成工伤减员,事情可就不好办了。


    “哎,我去看看。”宋婉听到这话,急着就去管理了。


    ————————


    晚安!


    第377章 第377章:五周目


    一刻钟后,宋婉面对“烂摊子”很是无奈地对华莹苦笑,说:“你看看,怎么办才好。”


    意外减员还是达成了,不得不说,有些人真的是作死无极限,宋婉赶到的时候,就发现事情已经不仅是摸铜管那么简单了,有人落水,有人烫了手,还有几个倒霉的,直接崴了脚。


    抓狂,格外抓狂,恨不得把自己的头发都抓乱,求一个时空回溯仪,看看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过,看了也没啥意义,这些伎子之中的年龄也不算太大,都年轻着,好奇加好胜,有人怂恿就冲动,最后的结果就成了这一堆东倒西歪的“战果”。


    “是她,我最开始就说那水肯定不是热的,然后她就推了我一把,我就掉进去了……”


    “我是被她拉进去的,正好我当时在她旁边儿……”


    “我想要爬上来来着,但那管子太烫了,我的手,我的手,我、我是吹笛的,以后还能不能……”


    捧着伤手哀哀哭泣的那个连妆花了都顾不上,她伤得还真有些严重,肉眼可见,手上已经烫起了水泡。


    “我是被绊了一下,也不知道是谁使坏,肯定是有人不想让我上台……”


    “还有我,我是被推了一把……”


    “我也不知道,就是被撞了一下,然后就倒了,我的脚还被踩了,很疼,是不是都断了?”


    倒在地上的那几个,真如落英缤纷,各个哀怨,看向别人的目光之中还带着怀疑和憎恶。


    这些伎子口音还有些差异,有的往日里就有些小矛盾,适才的一片乱象,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借机有怨报怨,有仇报仇了。


    总之,现在都不好分辨,哪怕她们个个都有说法,也无从讨要这个公道了。


    落水的人已经被救起来,裹着毛毯锁在亭中,亭子周围花木掩映,倒也是个暂时避人耳目的好地方。


    宋婉站在这里,看着这歪七扭八的一片,只觉得风中凌乱,这一次新曲用的人不少,眼前这些,且数数,一、二、三、四……好么,直接折了八个出去,问题来了,她们这一次出来,有带这么多替补吗?


    “我看过排练,你的舞蹈不算太难,起来坚持一下,不然没人替你,出了纰漏,你可要自己想清楚。”华莹来了,先对那个捂着伤脚的伎子说了一句,成功让对方闭上了嘴。


    “你的手伤了,嗓子可没事儿,去唱曲好了,正好换一个会吹笛子的过来,也不是只有你一个会吹笛子,一样的曲子,对方也会唱。”


    手烫伤那个听到华莹这样说,忍着泪点头,也不敢再发声了。


    “你们几个,赶紧去把湿衣服换了,再喝碗姜汤,若是谁误了一会儿的演出,可要小心后果。”


    华莹又把裹着毯子偷偷看热闹的那几个给点出来,赶她们去换衣服暖和暖和,这时候的水的确冷,但一下子泡了些冷水,还真的不至于动不了了,毕竟已经是春天了,温度到底还是上升了一些的。


    “还有你们三个,谁推谁,谁挤谁的,这会儿可没空给你们分辨,判案是大老爷要做的事情,我这里只管你们谁上台谁没上台,若是出了岔子,什么理由都不管用。”


    华莹面色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并没有特别严厉,或者特别温和,哪怕言语中带着恐吓,声音却也是那样柔柔的,反差极大。


    刚才面对宋婉,各个叫屈抱怨的伎子们,这会儿都安静下来,一个个哑了嗓子似的,再有动静,就是窸窸窣窣的衣袂拂动之声,她们陆续起身,刚才还好像要争个你死我活,分个是非黑白的,这会儿竟然还能互相搀扶着离开,看得宋婉瞪大了眼睛:“她们演我?!”


    真是不敢信,怎么会有这样的呢?


    “演什么?”


    华莹愣了一下,想了想宋婉那句话,琢磨着这个“演”字精髓,噗嗤一声笑了:“你还是跟以前一样,最爱玩笑。”


    见宋婉还气鼓鼓的,华莹浅笑道:“这些地方上来的二皮脸,就不能与她们好脸的,你本就年轻,再面嫩,她们不欺负你欺负谁,不要看她们跟咱们年龄差不多,可她们都是幼时入行,市井那一套浸在骨子里,可不是轻易就会服软的,你要厉害点儿,她们才不敢造次。”


    跟这些人,是没有什么道理好讲的,跟她们说如今是什么大场面,可能会有贵人来看?不能说这些,说了就是助长了她们闹事的气焰,越是觉得自己重要,越是觉得自己不可或缺,她们就越会拿架子。


    这时候唯有用重罚来吓唬才行,不怕巴掌,也要怕板子,总要让她们想起来做错了会有惩罚,她们才能乖乖听话。


    这种简单粗暴的御下之道,显然不太符合宋婉的审美,她总觉得人不是猴子,不能真的当做猴子来训,可事实上,这样训的确见效快,结果么……


    宋婉眼看着那几个结伴离去的,不久就混在一起打闹,仿佛全没有刚才的不快发生,她转头再看向华莹,满心的佩服:“真是没想到姐姐还有这一手。”


    第一次见华莹,她都以为对方是不会发脾气的,可看刚才那样,特别有威慑力,倒像是发脾气似的。


    “你若是在教坊司多待些时候,见得多了,也就知道了。”


    华莹又笑了一下,只觉平常。


    宋婉拱拱手,行了个男子礼仪,嘴上连连道:“受教,受教了。”


    见她耍宝,华莹笑着摆摆手:“既然学到了,且去别处看看,别让她们真的闹出什么乱子来,这些人可不是安分的。”


    “知道了,姐姐也是,多注意。”


    宋婉应了一声,就跟华莹分开,这一次来的女官不多,相较于要表演的伎子,人数太少,真跟牧羊犬似的,看了这头看那头,总不能让这个队伍散了。


    偏偏被看护的这些伎子,是一点儿都没有被“牧”的感觉,各个肆意得,仿佛不知道这是王府似的。


    宋婉有的时候都无法理解,若说古代的尊卑重,等级严,从上到下,似乎真的有条线卡着,可对这些基本上是最下头的伎子来说,上头那么多重山压着,她们怎么好像就不是那么怕呢?


    不,也是怕的,但,当面怕,背后就放纵了,倒像是只有七秒记忆似的,危险一过,就只顾着自己快活,全不担忧将来。


    莫不是这种就是笨人的生活法则?


    还是说,她们本就没什么未来可言,自然也不必担忧。


    好像那精美的花瓶,会担心主人将自己放在哪里吗?床头柜,还是博古架,总有地方放就是了,纵然被放在箱子里落灰,或者干脆摔碎了扔掉,它也不会有什么感觉的吧。


    这一想,宋婉又为这些人感觉到深深的悲哀。


    民不开智,死亦无谓。


    何由生,何由死,那是聪明人才会去想的事情,对那些蠢笨的人来说,她们根本不必思考很多,因为会令她们感到担忧的明天,也许永远不会到来,谁知道今天是不是最后一天呢?


    她们不知愁苦,不知忧怖,宋婉却想到了前头,先为她们悲哀了。


    没有春巧在身边,宋婉自顾自想了一会儿,在冷风之中轻叹了一声,也不再多想,她还没忘自己的目的,现在最要紧的是,就是想办法再见一见皇帝。


    京中居,大不易,物价一直在涨,成本总有上升,然而计盈司的收入却不见多少增减,十年前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同样位置的铺子,就是租金都翻了几倍,偏偏计盈司所掌管的铺子,这都多少年了,还是老账本。


    其中要说没有问题才是假的,只凭那日六博坊的老账房直接拿出三种账本,宋婉就知道里头的猫腻不少。


    比起黄烛那种很可能危害皇帝健康的事情,这件事,皇帝能不能忍呢?


    仓有硕鼠,如之奈何?


    董司正是真的不知道,还是装看不见,刘副司么,她应该是被那一次的闷棍打怕了,再也不想管,至于高太监,只要想到刘副司在宫外被敲闷棍的时候并没有太监同行,宋婉就觉得这高太监只怕也不无辜,说不定那隐藏在账本之外的钱财,她们都已经均分了。


    或者,还有什么渠道被打通,成为了她们的从犯。


    宋婉趁着刘副司卧病在床的时候,把计盈司往年的账本都翻了翻,这一次时间紧,来不及做什么图表直观示意,但她还是算得分明,这里面肯定有一笔钱不见了。


    还是很大的一笔钱。


    计盈司就是皇帝的钱袋,谁敢在皇帝的钱袋之中偷盗,与虎口拔牙何异,董司正就算是真有太后做靠山,能撑起这样的胆子吗?


    宋婉没想清楚,也不敢想清楚了,只怕再想下去,自己吓自己,就真的不敢出头了。


    台上的表演已经开始,歌舞如幻,不要说隔着一层水雾远观是怎样的美丽,就是近在台下,视角不算极好的地方,宋婉也看得欣然,真好看啊!


    转身,向着一处小亭走去,宋婉已经认出了那在亭外侍立的太监,正是上次就跟在皇帝身边的那位大太监,所以……“见过陛下,陛下万安!”


    ————————


    晚安!


    第378章 第378章:五周目


    台上正在歌舞,悠扬的乐声,唱着折柳相送的别愁,随着那一层雾气飘荡过来,似在云中缥缈。


    宋婉抬眸的时候,微微讶异,她发现她并不是第一个寻到这里的人,那第一个寻来的人,此刻也在亭中,所站的角度正好被花木和铜柱遮挡,那一片衣角,那一道侧影。


    华莹!


    她怎么会在这里?


    华莹跪在地上,这并不是正常的行礼姿势,倒像是有什么求恳,或者犯了什么错误,这才如此大礼相求。


    宋婉适才的参见惊动了他们,皇帝微微侧目,华莹也看过来,在发现是宋婉之后,她挑眉,有所讶异,很快又转为了然,似是瞬间明了了宋婉今日特意来教坊司帮忙的缘由。


    “……你说的事情可属实?”


    皇帝收回了看向宋婉的视线,居高临下的目光落在华莹的身上,天然就带了一种威逼之势。


    “下臣不敢欺君!”


    华莹说着,叩首再拜,“还请陛下明察秋毫,以正视听。”


    皇帝皱着眉头,没有再说话,在他身边的大太监,上前半步,代为安抚道:“女官且先回去,真假与否,总要容人查证,不是片刻就可得的。”


    “是。”


    华莹并未坚持跪请,听到大太监的话,就起了身,见皇帝的确不想再说什么,又听大太监让她先回去,华莹咬了咬唇,若有几分不甘,最终还是退步,退出亭外才转身离开。


    她走的方向跟宋婉来时的方向不一样,两人无从交流,宋婉见她走远了,心想,她刚才大约也是从那个方向过来的,所以自己才未曾见到。


    “陛下。”


    宋婉并未多想,见得皇帝转身,连忙又是一拜,带着点儿搅扰了旁人说话的不安,目光微微下垂,看向皇帝的衣摆,那一圈儿金色滚边儿,是纯金线绣的吧,可真好看。


    “在计盈司可还习惯?”


    皇帝开口就是这样的问题,言语温和,仿佛家中长辈一样。


    宋婉听得心头一松,也顾不得自己准备的话语,先答起来,最初两句还算恭敬,可皇帝态度好,她就有些放纵,言语就松快了:“……我就知道是陛下将我调到计盈司的,不然哪里还有这样的好事儿,计盈司样样都好,别的不说,金银不缺啊!”


    话中有话的套路,宋婉玩得太浅显,让人一听就知道其中必有缘由,皇帝脸上的轻松神色也随着这最后一句而变了,“董司正怎么说?”


    “不知道。”


    宋婉给出一个令皇帝稍显意外的答案,“这样的事情,也不是我一个发现的,但除了我,旁人都没说,我哪里敢说?”


    “那你就敢对朕说?”


    皇帝的问话紧跟着而来,有些莫名的意味,宋婉垂着眼,没有留意到上头那打量她的目光已经多了些异色。


    “陛下是天下之主,有什么事情都不可欺瞒陛下,祖父常对我说要对上忠心,旁人我都信不过,只信陛下。”


    宋婉这话说得有几分颠倒,尤其是最后,“只信某某”,听起来像是上对下托付信任一样,偏偏她这里是下对上交付信任,听起来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却也令人耳目一新,记忆深刻。


    站在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已经在想计盈司的高太监怕是要倒霉了。


    宫中十二司,每一司都有一个太监充当副司,为的是什么,不就是皇帝留在那里的一双眼睛,若是这眼睛瞎了,那可就没用了。


    而计盈司的账目问题,有些事情,真的就是瞒上不瞒下,或者说,上面的人也知道,不过是不想管罢了。


    比起严管这些所引起的上下动荡,如今这太太平平的盛世模样,才是明君心中所系。


    大太监心底微嗤,上次黄烛的事情他也听说了,听起来仿佛很严重,其实不然,一根黄烛能够燃烧多久?


    一根黄烛能够燃烧一夜,这也是为何蜡烛可以充当计时功能的缘故。若是正常使用,入睡的时候就吹熄蜡烛,潜藏在黄烛底部的药香就不会发挥作用,若是需要忙碌到半夜,半夜时分,精神疲惫,这时候潜藏在黄烛之中的药香弥漫开来,就如同助兴熏香一样,并不会有任何的害处,只做提神之用。


    大晚上熬夜,都熬到蜡烛烧到底儿的时候了,还睡什么睡,提提神,直接去上朝就好了。


    这就好像有些妃嫔睡眠不好,会在入睡前点燃安神香一样,并无特殊之处。


    只不过这件事,外头的人不了解,多少就会心中暗惊,但在宫中,此事并不曾欺瞒皇帝,其他人知不知道,那就是无所谓的事情了。


    所以,上次宋婉觉得自己甘冒奇险来博取功劳,其实不过是念在其忠心可嘉的份儿上,真正说来,黄烛之事,皇帝知道,也就没什么凶险可言。


    若一定要说有什么,那就是残烛买卖的事情,皇帝不曾听闻,但这样的小钱,显然也不值得伤筋动骨地大动,所以受罚的人也不多,又被另外找了别的由头就是了。


    大太监知道这些事情,也就对宋婉这个耳报神有些无奈,看在她年轻气盛,又是一片忠心,倒也不必斥责了。


    他心中估算,皇帝大约也是如此想的,所以满足了一下宋婉的念想,算是对老臣的厚爱,也对少女的宽容。


    跟随皇帝日久,大太监揣摩皇帝的心思能够摸准六七分,此刻也觉得自己猜着了,倒也处变不惊,躬身侍立在侧。


    “哈哈,你倒是清爽,只把事情都推给朕了。”


    许是看那一片忠心可用,皇帝笑起来,像是对自家小辈一样,只道一声“调皮”揭过所有。


    就在大太监觉得此事定然如自己所料,不了了之的时候,皇帝笑过之后,就把事情推给了他去做。


    “黄中,去查。”


    大太监一激灵,这语气不对啊!


    “若查证属实,交付有司,秉公处置。”


    威严的声音仿佛不留任何情面,只听这声音,总觉得皇帝此刻就是板着脸的,事实上,皇帝并未冷脸,反而唇边含笑,有人从他的钱袋子之中偷钱,还真是胆大。


    对强者来说,弱者的挑衅,大约就是这样好笑吧。


    大太监不敢耽搁,忙应了,等到带着宋婉离开的时候,还笑着说:“姑娘还真是慧眼,总能发现别人不知道的。”


    黄烛的事情,多少年了,有几个清楚?又有几个揣着明白装糊涂?


    计盈司的账目,呵呵,大太监不必去查,就知道不仅仅是计盈司,广储司也干净不了,其他的,就看这教坊司,难道就清白无暇?


    地方上选人上来,怎么选的,谁能中选谁不能中选,是个什么章程,进来之后到哪个曲部,谁分配的,又是怎样的门槛?


    条条框框,谁定下的条框,又要什么条件才能跨越?


    宫中多少事,在宫规上,也不在宫规之上,若是事事都要比照宫规才能做,那可真是寸步难行了。


    “公公别夸我了,我就不信旁人不知道,不过是不想跟陛下说罢了,我就不一样了,我有什么都告诉陛下,因为我知道,我是陛下的女官。”


    宋婉好像得胜归来的将军,颇有点儿趾高气昂的样子,微微扬起下巴的模样骄傲极了,似乎以女官身份为荣。


    大太监皮笑肉不笑,他的反话,她是一点儿也没听出来啊!


    看着这张漂亮年轻的面容,实在是过分赏心悦目,大太监纵不是个完整男人,也实在难以对这样的少女残酷冷硬,最终只浅笑一下:“还是姑娘忠心。”


    罢了,跟这样的蠢货,也实在是没什么好说的。


    离了大太监的视线,宋婉才松了一口气,脚下微微放慢,这时才觉得后背冒出一层冷汗,她心中忐忑,也不知道今天这步走得对不对,揣测人心,真的太难了。


    但,她的人设应该没选错吧。


    反复回忆,皇帝的态度仿佛还好,依旧是和善的,而且告状有了回音,显然对方也会重视起来,她的目的,应该都达到了,啊,不,不对,她还没有升职,所以,是要查了之后再说吗?


    一想到会有人查,宋婉难免想起刘副司,上次听刘副司那个意思,她仿佛一开始是不参与的,后来是不得不同流合污,那,这一次若是清查,她能逃过一劫吗?


    到了此刻,宋婉才想到自己若是告状准了,会给刘副司带来什么后果,她的心中又生出些难说的愧意来,若是真的连累了刘副司,可怎么好?她对自己那样交心交底,自己却……


    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儿卑劣,好像踩着别人当踏脚石拼命往上爬一样,宋婉沉浸在羞惭之中,感觉胳膊被人拉了一把,轻“呀”一声,再抬头,就见到了华莹,她似乎是专门来找她的,把她拉到僻静处说话。


    台上依旧在歌舞,正经歌舞起来的时候,这些伎子比谁都专业,不会他顾,而跟着她们同来的女官,也只有在这时候才能轻松几分。


    “姐姐?”宋婉疑惑华莹拉她的目的,尤其是此刻四下没什么人,她不会是见自己发现她跟皇帝说什么,这才想杀人灭口吧?不,不会,那就是……


    华莹难得踟蹰,眼神犹豫,几次张嘴都没发出声音又闭上了嘴,见状,宋婉抬手止住了她,“姐姐若有秘密,就不要跟我说了,我可不是能够保守秘密的人,当然,我也不会对姐姐说我的秘密,毕竟咱俩也没必要那么交心,一切就如以前一样,可好?”


    如同以前做室友的时候一样,互不干涉,在外同去同归,室内,彼此不扰。


    华莹松了一口气,又笑起来,显然,她也并不想要跟宋婉交换秘密。


    ————————


    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感谢!会继续努力的!宋婉的智商不会突飞猛进,每个人的思想也不会一成不变,所以波折有,但总体的矛盾冲突没那么大。


    感谢大家的喜欢!感谢追更!


    晚安!


    第379章 第379章:五周目


    信王府的春日宴之后,宋婉就没再出宫,老老实实窝在计盈司的一亩三分地上,偶尔还会听听隔壁广储司的八卦。


    计盈司主要管理的是宫外的铺子和田庄,跟宫中嫔妃打交道的少,八卦也相对少一些,没有隔壁广储司热闹。


    广储司啊,皇帝,妃子的小库房都在他们那里,今儿赏了这个,明儿赏了那个,不仅他们自己八卦,连那些妃嫔的宫女都会过来探听一些消息,据说那些能耐的,能从这些赏赐的物品上分辨皇帝的心意如何,也不知道真假。


    今儿个又闹起来了,贤妃娘娘身边的宫女过来取用某物的时候,突然发现东西的成色不对,然后一对账,就说是广储司管库的人出了错,把贤妃娘娘的一套钗环给替换了,好巧不巧,正有才被皇帝赏赐的林妃娘娘的宫女拿了几样钗环回去给林妃娘娘看看,对方打开盒子查验,正好被贤妃的宫女看见,认出了那一套就是贤妃娘娘的钗环,好么,当下就直接争起来了。


    “这一套入库的时候是我亲自送来的,也是我看着记账的,怎么就成了林妃的了?”


    贤妃的宫女不客气地扯住那套盒子,她的动作快又准,力气也不小,让那林妃的宫女没办法立刻收起盒子,两方就撕扯起来了。


    “这分明是陛下才赏赐给我们娘娘的,这才从广储司拿出来,怎么就成贤妃娘娘的了?”


    林妃的宫女也争辩。


    她的口气明显要弱一些,不敢不带尊称,同为妃子,贤妃和林妃之间的不同,还是很明显的。


    首先,贤妃是有封号的,其次,贤妃是信王之母,虽然因为年长几乎无宠,但她早年受过的宠爱,也能从封号和地位上看出来一二,最后,不看僧面看佛面,只看信王如今受宠,也不可对贤妃不敬。


    林妃就不同了,宫中的妃位很有几个,但不是每一个都能有封号的,没有封号的妃子就以姓做别,若有同姓,少不得再加个大小做区分。


    这般普通的妃子,哪里有底气跟贤妃相争,何况林妃纵然年轻有宠,膝下无子女,也是没贤妃那般底气的。


    连带着她身边的宫女都要气弱几分,不敢硬生生与贤妃那边儿的人相争。


    广储司的女官夹在中间,想要装小透明都没机会,两个宫女扯掰不清楚,就直接把她叫过来评理。


    “我入库的时候虽不是你,但这也是你们广储司做的事情,总不能自己不认吧,你看看,这是什么东西,能跟这个比吗?纵是一样的描写,也不难区分高下,你觉得我们娘娘就配用这样的东西吗?”


    贤妃的宫女不客气地把最初拿出来的那一套钗环摔在了桌案上,钗环上有玉石做配,磕碰中,玉石碎了,好好一样东西,瞬间就七零八落,而另一套被她拉着不放的因为有另外一道力与之持平,倒没碎掉,依旧能够看出精美来。


    单独拿一样出来,都可说是精美,但两个对比,的确是碎掉的那个要差一些,好像连上头的宝石都不够闪亮。


    但要说形制,这两个还真的相差无几,都是内造的,有相似之处都是正常的,若非手工很难没有误差,说是一模一样也可,但哪怕孪生,放在一起,也可见高下,这一套钗环的差异实在是有些明显了,怪不得贤妃的宫女不依不饶。


    “两位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广储司的女官脾气极好,被扯过去逼问,也不见急躁,反而安抚着就要说点儿什么,宋婉在一旁闲站着看,莫名有点儿扒着别人墙头瞅的偷感,正津津有味儿地等着看如何收场呐,那边儿得胜太监就火烧眉毛一样叫她。


    “哎呦喂,你怎么还在这里啊,出大事儿了,快回来看看!”


    得胜太监急匆匆过来就叫宋婉回去。


    宋婉不解:“什么事儿啊?”


    说话间,还回头看了看那边儿,她是真的想要知道这“宫斗”场面如何收场,但得胜太监一个劲儿地催促,宋婉也好奇计盈司出了什么大事儿,莫非……


    若是自己上次告状准了,是不是……这一想,她就跑快了些,倒比来叫她的得胜太监先一步进入计盈司,正好看到所有人都站在院内,整整齐齐站了五排。


    黄中拿着一卷黄绢,两个小太监站在他的身后,颇有气势地扫视着面前的五排人。


    董司正和刘副司都在队伍内,正在前面第一排,与高太监同在一排,第二排就是各位比较能干的女官,比如说一直跟在董司正身边准备接班的乔静,乔静的身边空出来一个位置,宋婉一看,就知道那是给自己预留的站位。


    院中静悄悄的,宋婉进入院中,也自觉屏息,快步上前,站在了乔静身侧,乔静微微侧目,并不理会宋婉询问的眼神儿,垂眸的模样四平八稳,无所动摇。


    得胜太监自觉归入了第四排,这一排都是太监,大多还都是管库的,身形高大,颇有几分健壮感。


    “人都齐了?”


    黄中看似站在前头等着时间,眼角余光却留意到宋婉和得胜太监的归队,随口询问一声,拉着腔调,很有点儿抻人的意思。


    “齐了,齐了,咱们的人都在这儿了。”


    高太监主动搭话,他年纪不浅,怎么看都比黄中年长,但在黄中面前,他毫无负担地笑得一脸谄媚,显然太监之中,年长未必会受到尊敬。


    黄中耷拉着眉眼,没有理会高太监的意思,轻轻“嗯”了一声,就直接展开黄绢宣读,上面是对计盈司的一系列处置。


    首先,董司正的司正职位没了,女官基本上没有贬官一说,也不包含什么养老,干到不能干了,找个接班人,退下来也不算是人走茶凉,说不定以后还能有几分薄面。


    但若是犯了事儿被这样罚下来,那就是真的什么体面都没有了,对董司正来说,一辈子都完了,以后怎样,还不知道。


    董司正下去了,刘副司就被提上来了,成了新司正,一并提上来的还有宋婉,直接被任命为副司职位,这一来,一直跟着董司正的乔静就落了空,不仅没有办法接董司正的班,连副司都没捞着。


    人事变动,还不止于此,高太监也被撤换了。


    “啊,公公,公公,我……”


    高太监错愕非常,还想要求情,被黄中一个狠厉的眼神儿给吓住,闭了嘴,不敢再出声。


    黄中缓和了神色,又道:“这计盈司是陛下的钱袋子,你们还要管好才是,至于那种沆瀣一气,自以为陛下不知道就能放纵的,也要好好想想自己的以后。”


    说着,他的目光瞥向董司正,董司正自听到自己被撤职之后就瘫坐在地,一句质问都没有,反而还有一种大祸终于降临的解脱感。


    乔静当时急了一下,想要去扶,可脚尖才动了动,又退了回来,直到圣旨全部宣读完毕,这才往前头去扶董司正起来。


    董司正年龄大,分量却不轻,乔静一个人扶不动,刘副司,哦,不对,应该是刘司正了,也跟着过去搀扶,两人一左一右,硬是把董司正扶了起来。


    刘司正的腰腿不太好,宋婉见她有些站不稳,也忙上前去扶,一同站在了第一排,正好看到黄中那轻蔑的神色,是对着董司正的。


    黄中也没多说,点了这一句之后,就带着两个小太监离开,高太监见他离开,也忙跟上去,凑过去小声说着什么,还有拉手,推手之举,指不定是在偷偷递银票。


    宋婉猜测着,也没留意太多,见刘司正要扶董司正回去,就跟着一起帮忙。


    “不用,我还能走。”


    董司正不想自己太狼狈,也是缓过来了,再次直起了身子,她的身子这么一挺直,就又有三分气势不倒,看着像是打起精神来了。


    乔静的手不愿意松,被董司正拉开了,她反扣住刘司正的手,很是感慨地说:“以后这计盈司就靠你了,我可是轻松多了。”


    显然,董司正想要让自己的落幕不要太狼狈,但她这般口气,却始终没办法掩饰掉被撤职的不光彩。


    刘司正不用使力扶住董司正,宋婉也就松开了扶着刘司正的手,见她们两个肩并肩走在前面,董司正显然要跟刚刚升职的刘司正交流些什么,她落后一步,就跟乔静并肩。


    “乔姐姐……”


    宋婉小声招呼一句,就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以前乔静是准备着接董司正的班的,在计盈司中不能等同于一般的女官,但现在……刘司正上位,宋婉倒像是挤占了对方的位置一样。


    这就是自己告状的结果吗?宋婉心中生疑,皇帝处置了董司正,其他的维持原样?


    莫名有几分失望,宋婉是知道这计盈司的,上上下下,不敢说个个黑心,但那账本上的钱,可没有没沾手的,如今这般,算是“只诛首恶,从者无罪”吗?


    虽然自己也是那个“从者”,但,宋婉就是觉得不爽,好歹也要大换血一下啊,这样算是什么呢?


    升职了,然而并不开心。


    ————————


    哈哈,大家都信任皇帝,而不信任皇帝身边的“奸人”。


    嗯嗯,会努力写好故事!


    感谢大家的支持!


    晚安!


    第380章 第380章:五周目


    黄中从计盈司离开之后,没有回去复命,而是带着人直接出了宫,去了锦川侯府。


    “……侯爷,接旨吧。”


    书房内,只有黄中和锦川侯两个人,两个小太监都在外头候着,黄中的手上一片空空,这一次的圣旨是口谕。


    “……是,接旨,我接旨。”


    锦川侯双膝跪地,整个人爬付下来,像是就此颓然而倒,再也无法起来似的,等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双手往上抬了抬,似乎想要接住一份并不存在的圣旨,可很快又醒悟是口谕,双手盖在脸上,似有压抑着的低泣之声从掌缝之中传出。


    那一双手掌把锦川侯的面容遮了个严实,让外人看不到他的狼狈,但看他这般样子,如败家之犬一般,又有谁不知道他的狼狈呢?


    “侯爷,陛下给您留了体面,您也要接住才是啊!”


    黄中压低了声音说话,有几分阴柔,嘴角微微上翘,似笑非笑地看着锦川侯。


    锦川侯的身子僵了一下,放下手,再开口,声音干涩:“罪臣、罪臣……”


    他的话怎么都无法说完整,泪水控制不住地流下来,糊了满脸,格外凄惨难堪的样子。


    黄中宣读了口谕,却没有离开的意思,就站在门口前,影子落在门内,笼罩在跪地的锦川侯身上,若一座大山,压得他起不来。


    一刻钟后,黄中走出门,带着两个小太监回宫,书房内,锦川侯倒在地上,口鼻出血,一双满是泪光的眼看向门外,不知道他最后有没有悔恨。


    宫中,在宫外的锦川侯接到口谕的时候,贤妃娘娘的宫中也迎来了一个小太监,对方笑着送上来一碗雪梨羹,作为点缀用的枸杞若点点红梅,让那几片被削得薄如蝉翼的梨肉被衬得多了些晶莹之感。


    “娘娘,陛下念着您呐,今日见到这雪梨羹,就记得娘娘爱吃,特意让奴才送来。”


    小太监像是有意讨赏似的,故意说着好听的话。


    本来才听了一脑门官司的贤妃娘娘听得这样的话,也不由放松一笑,让才从广储司回来的宫女退到一旁。


    宫女憋了一肚子气,很想多说两句,巴不得直接挑起娘娘的怒火,冲那广储司或者林妃发作,但听得小太监是御前来的,也不敢怠慢,不情不愿地让开了位置,容那小太监上前。


    雪梨羹似是才出国,还有着微微的热气,勺子搅动的时候,那一层层热气带着甜香,贤妃的眉眼舒展:“难为陛下还记得我。”


    这宫中新人换旧人,只看信王年龄,就知道贤妃的年纪不小,纵然保养有道,却也不是真正的十七八的小姑娘了,哪里还能博得多少恩宠,以后再争,就是看子孙了。


    如今信王还算得宠,不久前皇帝才去了信王府巡幸,这独一份儿的恩宠,放在哪里都是耀眼的。


    还真是让贤妃笑傲了一阵儿,可今天却被林妃那小贱人搅了心思,罢了,罢了,改天再跟她计较。


    贤妃舀起一勺雪梨羹,送入口中,那雪梨入口即化,轻轻一抿,便是甜香入喉,滋味儿极润。


    她喜欢着雪梨羹,就是喜欢其润喉之效,皇帝也许忘了,她的嗓子是曾经被他夸奖过的,哪怕是如今,也并不输那林妃。


    小太监没有着急走,在一旁说着奉承话,如他这样来送吃食的,自来没有放下东西就走的道理,贵主子吃了没有,吃了多少,吃得可开心,又有什么话说,都是他需要留心的,否则上头问起来,只回一个“送到了”就是失职。


    便是那些送首饰衣料来的,也没有放下就走的道理,还要多待一会儿,略作介绍,看看贵主子见了东西的反应如何,有没有话带回来,也是个正经办差的意思。


    贤妃也知道这个道理,不紧不慢地吃完了这一碗雪梨羹,还要跟小太监说两句挂念皇帝的话,以此表示领受恩情。


    小太监笑眯眯答应带话,然后就捧着托盘告辞离开,雪梨羹太甜,空碗之中还残留着些许残羹,被锦布一盖,什么都看不到了。


    等小太监返回御前的时候,正好碰见了黄中回来,黄中掀开锦布,看着那个空碗,神色高深:“贤妃娘娘还是这么爱吃雪梨羹啊!”


    “可不是么,还说谢谢陛下记挂呐。”


    小太监点头哈腰,在黄中面前详细说了当时的情形,其中也不免有些自己掺杂的主观印象。


    “行了,你下去吧。”


    黄中摆摆手,小太监忙闭了嘴,也没敢说自己再去御前回话,乖乖退下去了。


    他才走出屋子,就听得里头一声脆响,是瓷器摔在地砖上的声音,极清脆,但那屋中的瓷器……脸色微变,似不敢再想,忙加快脚步离开了。


    没有资格面圣的小太监,自然不是亲耳听到皇帝赏赐贤妃娘娘这碗雪梨羹,不过是从黄中这里接下了任务,以皇帝惦记的由头送贤妃娘娘一碗雪梨羹罢了。


    另一个小太监进屋收拾了碎片,没有用手捡起那些瓷片,而是用簸箕扫帚收拾,有瓷片碎片大而沉,扫不动的,他就用帕子垫着手捡起来,小心翼翼的模样像是在碰什么高危物品。


    这些碎片也并未随意倾倒,而是直接倒入了某个僻静的枯井之中,哗啦啦,仿佛在井底又碎了一次,再也无从恢复旧貌。


    黄中去御前复命,才说了今日所做之事,就听得有人报消息过来,说是贤妃娘娘昏倒了。


    到底是信王的母妃,贤妃娘娘在宫中的地位也是举足轻重的,下头的人不敢轻忽,有人就报到了御前。


    皇帝端坐御案之后,听到黄中复述外头报来的消息,轻轻喟叹一声,提笔在纸上写下一个“贤”字,“这么多年,也是苦了她了。”


    黄中低头,不敢问这个“她”是男他,还是女她,是在说宫外的锦川侯,还是在说宫内的贤妃娘娘。


    一时又想到娴贵妃,曾有一度对方也是个“娴妃”,同音不同字,读起来都是一样的,那时候还常常有人把两个“贤妃”做比较,论哪个更贤,如今看来,雅胜于德,娴妃更胜一筹。


    早在对方晋升为娴贵妃的时候,这一点就已经可以下结论了,可惜,黄中是现在才看清。


    作为总是跟随在皇帝身边的大太监,他都看不清楚,外人,恐怕更看不清楚了。


    “就以贤妃之礼下葬吧。”


    白纸上,一个“贤”字入木三分,若有杀气隐匿其中,让字体铿锵,多了几分强硬之态。


    昏迷的贤妃再未醒来,即便是太医努力施救,最后的结果也不过是拖延到半夜时分,硬生生挨过了子时方逝。


    而在下午的时候,锦川侯府就有人报了丧信,锦川侯薨殁。


    “好好地,怎么就没了呢?”


    皇帝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似乎痛极,捂着心口,好久都缓不过来,又叫了些太医来看,由此耽误了去见贤妃一面,似是也没想到,贤妃昏倒之后就再没醒过来,就这么逝去了。


    等到皇帝“小病”一场,贤妃的丧事已经办完了,连带着锦川侯的丧事都过去了。


    因皇帝身体不适,信王都没敢多加打搅,只是努力想要为母妃的丧事做点儿什么,可等皇帝好了之后,就痛批了信王“铺张奢靡”,由此生出罪己之意。


    “朕之妃,何德于天下,竟敢如此铺陈?朕之子,何功于社稷,何利于百姓?挥霍至此,有损圣德,朕所不为,妃、子何敢?”


    一连三问,直接就把所有人都问蒙了,这是几个意思?


    皇帝的意思很快就明了了,信王出继,因为“德不配为帝子”,这个罪过可真大,大到信王听闻,当庭吐血,好好一个人儿,瞬间就像是病入膏肓似的,再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仅是信王不敢相信,朝臣都震惊了,什么,出继?认真的吗?


    对自家子嗣狠心至此,难道信王真的是犯了什么大错吗?还有人较真儿地去翻旧账,看看信王之前都做了什么,若说以前有什么吧,王侯之尊,总有些不大不小的问题,谈不上暴虐生民,也没有什么大的违法犯罪的行为,然后就是因为给贤妃治丧所耗物资过度,就直接给出继了?


    等等,好像治丧所耗,也并非十分不合理,怎么就……


    聪明人知道闭紧嘴巴,有些已经跟信王一根藤上的,不免为信王求情,希望皇帝能够免除这么严重的惩罚,连信王都上自辩折,言明自己并没有错,甚至还血书求情。


    皇帝视而不见,只把一腔悲愤发泄到死人头上,贤妃入葬了,没关系,搬出来,另立坟墓,无功无德,何配称贤,本来是以妃礼入葬,并无加封,如今也不必当妃了,只当是庶人吧。


    庶人葬礼该是什么样的,没有好的陵寝,也没有好的陪葬,所有不符合规格的陪葬都要被清空,连棺椁都要打开一下,因为贤妃入葬的时候穿的戴的,显然不符合庶人的身份……


    这一通折腾下来,信王是真的卧病不起了,若非皇帝所谓的“出继”并未把信王挂在某个活人的名下,而是挂在了死人的名下,恐怕这时候信王还要再呕血三升。


    哦,对了,信王还是信王,不过不能再住那个信王府了,要搬到十王街中找一个闲置的府邸居住,自此就是宗室子弟,而非皇子了。


    ————————


    晚安!


    哎呀,抱歉,抱歉,一写上瘾,忽略时间了,晚了一会儿。


图片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