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确实证据……”
宋老太爷的意见偏向保守,他一向是那种稳扎稳打的人,凡事不急着先出头,虽也会在一些事情上发表些“惊人言论”,但选取得罪的目标也都是有数的,文人打击勋贵,什么时候都算不得错。
但,宋婉这件事不一样,宫中黄烛,不必说能够采买经过多少关卡,就说敢在其中动手脚的,难道又是什么小人物不成?
“无法确实。”
宋婉打断了宋老太爷的话,听话听音,她能听明白宋老太爷“稳一手”的意思,但,机会难得,她的双眸发亮,紧握的拳头伸展开再握上,“祖父,不可能有确实的证据,那药方无从核实,一旦核实,反而容易有错。”
真把这个方子弄明白了,被反诬的时候,又有什么来证明自己不是那个贼喊捉贼的?
就要这样不清不楚,半清半楚,才能有个借口,以年轻人的一腔热血,赤胆忠心,来冲动揭露这番“恶行”。
年轻,所以办事必然不会圆滑,冲动,所以不敢相信旁人,直接就找了皇帝,而这也正是忠君的体现,若不是忠君,怎么会发现一点儿小问题就直接上报皇帝呢?
宋老太爷被宋婉打断了话语,本来有些不悦,可触及宋婉眸中亮光,再听她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不由为之侧目,忽而问:“梦中可有此事?”
大梦十年是让宋婉进入他眼的契机,其中很多事情,不说一一对应,却也并非全都虚妄,那么,这件事呢?
“宫中禁语,外人哪里能知?”
宋婉微微皱眉,皇宫内外若是那么容易互通消息,也就失去了某种皇家威严了。
不过,“皇帝十年无事。”
这也就是说皇帝不会为黄烛所害,那么,是有什么人暗中解决了这件事,还是说这件事的爆发与否根本影响不到皇帝呢?
后者也有可能,因为宋婉之前买的残烛,未必会是皇帝宫中撤下来的。
皇帝用过的东西都要加一个“御”字,由此身价百倍,若是便宜卖了,显然也不合适。
万一皇帝有什么小迷弟小迷妹,非要高价搜集皇帝用过的东西呢?
宋婉由此下了结论——黄烛之害,不及皇帝。
既然如此,这件事若不抓紧,很可能这个功劳就没了,也实在没什么时间让人细细研究黄烛之中的药物到底是哪些,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份风险。
宋老太爷是个聪明人,听到宋婉这样说,就明白宋婉心中顾虑,这是一个有时效性的消息,知情上报才是聪明人的做法,也是忠心的体现,否则,谁敢放任皇帝在这样的危害之下继续使用黄烛呢?
“可能到前面去?”
宋老太爷又看了一眼宫殿方向,大殿的门敞开着,一片金碧辉煌,烛光照亮室内的每一寸空间,那最亮堂的地方,坐着的就是皇帝,在他两侧都有金枝玉树的烛台,高低错落的黄烛灿若繁花,灼灼盛放。
那都是上好的黄烛,点燃的时候会有一种清雅之香,香气与茶香仿佛,又夹杂着一些说不出来的清新之感,黄烛无烟,那香气却似有形,弥漫开去,渐渐变淡,离得远了,也就不易察觉。
久居其中,也遗忘了这香气的清雅,宋老太爷抬手捋须,衣袖上似乎沾染了些许香气,像是那殿内之香。
盗汗多梦么?
偶尔闻一次便是这样,若是天长日久,可会令人体虚生病,亦或者……
宋老太爷目光所示,便是大殿之侧,宋婉也向那里看了一眼,咬牙:“可以去更衣。”
古代没有什么便利的抽水马桶,皇宫之中显然也不合适挖什么粪坑,专门造一个厕所出来,于是便有专门的更衣之所,摆放着马桶方便使用。
这样的更衣之所,若来往的人混杂一些,也是可以理解的。
那大殿之侧,必然有更衣之所,方便殿中众人排解多余酒意,人有三急嘛!
这等更衣之所,没有明令不许宫人前往,那就可以冒险一试,最多,最多就是自己不懂宫中规矩,误闯了不该去的更衣之所,也不至于有什么大的问题。
何况,也不是真的要进去,只是找一个进去的借口接近大殿,直入偏殿。
宋老太爷下了决断之后,就比宋婉行动还快,直接给宋婉布置了任务,让她先去偏殿等着,然后自己整了整衣袖,施施然回到殿中。
两人叙话并没有用多少时间,更多的时间还是在掩饰行踪走了多余的路上,这一来一回,宋鸣留意到了,却没时间探问。
宋老太爷回到自己座位之后,就端起一杯酒,上前给皇帝敬酒。
皇帝坐在高台上,在这种宫宴时节,与百官同乐,也会考较一二百官家中子侄的学识,文采武功,都可展露御前,若有出众者,说不定就能当场授官。
百官在最初的集体恭祝之后,还会以官员品阶,从高到低,再上前敬酒,这种敬酒行为多是跟皇帝套套近乎,或者图一个面熟,属于自发行为,不必三五成群。
宋老太爷之前已经敬过一回酒了,是跟着礼部尚书一起去敬酒的,这会儿突然再次敬酒,经过前面位席的时候,被礼部尚书诧异看了一眼,两人共事多年,他还算了解宋老太爷,知道对方不是那种无底线媚上的人,怎么这会儿……
宋老太爷目不斜视,走到御座之侧,举杯敬酒,皇帝的记忆力极好,还记得刚才那一轮宋老太爷已经随着礼部尚书敬过酒了,怎么又单独来了,这是有事儿?
“老臣家中子女不争气,到了孙子辈儿,也少有能为的,年纪轻轻,多有轻狂,不自量力,还要让陛下宽宥一二才行。”
宋老太爷笑着说出这番话,那笑仿佛是苦笑。
皇帝也不年轻了,跟宋老太爷比起来,指不定他还要比宋老太爷大几岁,只是外表上倒更显年轻,许是权力傍身,不易衰老,他听到宋老太爷这样的话,似有几分哀叹青春的感觉,心下不喜,出言道:“若无错,何须宽宥?”
他的目光瞥向宋鸣,宋鸣也不知道宋老太爷要做什么,坐在座位上,往这里看过来,又不敢对上皇帝的目光,稍稍垂眸,显得低调而温驯,不似轻狂之人。
且,皇帝的记忆力很好,宋鸣并未科举,还未正式做官,又有什么需要宽宥的?
“现在没有,一会儿就要错了,老臣老了,管不了那么多,只念她一片忠君之心,提前为她求个情,陛下圣明烛照,自有定论。”
宋老太爷轻叹着,话语间却有些前言不搭后语,在皇帝即将失去耐性之前,他请皇帝移步偏殿。
不等皇帝再问,宋老太爷一礼退下,回到座位上。
皇帝微微眯起眼,他已经能够确定宋老太爷所言并非宋鸣,那么,还有谁?
“年纪轻轻”,他已经想到了,心中暗骂“这老东西”,面上却没什么表情,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仿佛是要去后面更衣一样,转到屏风后,从小门出了大殿,直接去了偏殿。
宋婉已经悄悄进入偏殿之中,偏殿无人,黄烛还点着,这等宫宴时节,早早地,各处的黄烛就已经点燃了,营造出一种堂皇之感。
偏殿并非休憩之所,也无宫人在此等候差遣,宋婉溜进来等待,满心预演着一会儿要如何说,入宫后,她从未见过皇帝,所能推测的印象也都是凭借上一周目的见闻,至于皇帝具体如何,她又不敢断言。
在古代,普通人离皇帝的距离有多远呢?
就以宋婉的身份来说,还是官宦人家的女儿,可正经的一生都见不到皇帝一面,除非夫君身份不同,比如说司马修,能够参加皇帝家宴的那种才可能见到皇帝,还是那种远观,想要站近了说句话都不可能。
本周目入宫以来,宋婉已经是女官身份了,又跟皇帝同在皇宫之中,大而化之,也算是同居一处的人了,可结果,若无这件事,她也没什么机会见皇帝一面。
女官在宫中也不能随便行走,十二司女官服饰不同,本身就限定了这些女官可出现的范围,若有胡乱奔走的,是要问罪的。
教坊司女官想要见到皇帝,真的是很难,毕竟,本朝皇帝不是个喜好歌舞的,除了大型的节日,基本上也没有与皇帝同处一处的机会。
如今……宋婉胡思乱想,听到房门被推开的时候,那一缕门外的凉风还未入内,她就已经十分标准地半蹲行礼,维持着一个优雅而规矩的姿势低着头等着来人入内。
先映入眼帘的皂靴平平无奇,是御前侍卫的,然后是太监的,继而是皇帝的。
明黄色的靴子上面有金线绣着的云龙纹,又有珍珠碧宝作为点缀装饰,一看就贵不可言。
这样近的距离……“叩见陛下!”
宋婉的头更低了,一段白皙的脖颈暴露在上位者眼中,乌黑的发柔顺地垂下,连着那娇柔的声音都多了几分怯意似的。
“起吧。”
头顶的声音沉稳有度,透着高高在上的尊贵,不容懈怠。
宋婉应是起身,依旧垂眸低头,不去直视圣颜,心中暗暗告诫自己,稳住,稳住,已经到这一步了,一定要稳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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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大家喜欢就好!
晚安!
第362章 第362章:五周目
皇帝不开口,宋婉也不敢先开口,静默了片刻,悄悄窥了一眼,还没看清就迅速垂下眼帘,再次行了一礼:“臣女宋婉见过陛下!蒙陛下天恩,臣女得以入宫为女官,如今在教坊司任事。”
“教坊司?”
皇帝微微点头,他仿佛听过这个消息,却也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但,教坊司有什么事儿要让她这般觐见?
即便宋婉不敢抬眼直视圣颜,但她的面容却暴露在皇帝的视线之内,一个人长得美与丑,真的是最直观的感受了,不必细看,那一眼之下的美的冲击力足够让人展颜。
对待美人,总会让人多出一点儿耐性来。
“是,臣女无意中发现了一件事情,心中有所疑虑,不敢随便对人言,所以……”
宋婉说到这里,无意识停顿了一下,好像卖关子一样,紧跟着就语气轻快地说:“臣来与陛下禀告,望陛下念臣一片忠心,宽恕臣的冒失。”
小心机地丢掉了那个“女”,女官在宫中也是可以称“臣”的,不过这与前朝大臣的自称一致,容易让一些人听得不顺耳,所以禀告某事的时候,可以加上一个“女”,以作区别,也表示谦卑。
宋婉早就觉得这样多此一举,女官既然也是臣,自称“臣”有什么不对吗?非要加一个性别词,把自己单另出来,倒像是真的与其他臣子不同一样。
这种隐形的“男女不平等”,显然也会对一些听众起到误导作用,让他们的态度也分作两样。
此前宋婉少与人回话,顶头上司就一个鹤女官,对方又不是特别严厉的人,平时回话,也不必非要有自称,这会儿回话就显出来“臣女”的不同来,当做女官自称也可,当做身份自述也可,本来宋婉也就是“臣子之女”,自称“臣女”也是正确的。
但这种称呼,显然模糊了她的女官身份,少了些公事公办的意味。
宋婉有意让皇帝把那落在自己脸上的注意力集中到自己的身份上,她是以臣子身份来密报,以图职场晋升,而非以女子身份来邀宠,以图跨越赛道成为妃嫔。
长得好看不是她的错,总被人误解进宫的目的也不是她长得好看的错,宋婉从不为长得好看而懊悔,反而庆幸这张好看的面容能让很多人对自己宽容许多。
那种无形的宽容,显然也是皇帝此刻坐在宋婉面前,没有马上离开的福利。
宋婉的身高不如皇帝,但当皇帝坐下的时候,两人的高低差就有了逆转,宋婉不必抬眼就可看到皇帝的相貌,仪表堂堂,年纪只是让他的脸上多了皱纹,头发多了白霜,并没有影响他的骨相。
因为年纪而略显瘦削的脸庞让皇帝更有威严,是那种不怒自威的威严,掌握权柄久了的人,举动之间仿佛都有一种气场,让旁人在他身边不敢高声语,时刻心怀敬畏。
“什么事?”
皇帝拿起手边茶盏,浅啜一口,询问得漫不经心,心中已经有了很多思量,教坊司,教坊司能有什么事儿?
还是大长公主府的事情?
亦或者……
不等皇帝的思想跑远,宋婉已经欲言又止,看了看左右,能够进屋的除了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就是两个侍卫,这只是屋内,屋外还有侍卫和太监等着。
宋婉表现得很明显,皇帝知道这是要让他屏退左右的意思,微微摇头,还真是小姑娘家,也不知道是什么天大的事情,竟然还要密奏。
许是宫宴心情好,又或者实在是有几分好奇,想要对应心中所想,皇帝一个眼色,身边的太监就行礼告退,连那两个护持左右的侍卫也都退出了屋内。
他们离开的时候顺手关了门,防止外头的冷风入内,却并未走远,脚步声就停在了门口,之后一丝声响也无,显然是守在门外了。
皇帝放下茶盏,眼带笑意:“现在、能说了?”
“能说了!”
宋婉连连点头,举动还算规矩,但那种放松欢快之意,跃然而出,少了几分正经奏对的严肃气氛。
到底是年轻,做不到一板一眼,从头到尾的正经,一放松,就宛若家中女儿一样,眉眼间都多出些生动的娇俏之意来。
皇帝以年长者的目光看待宋婉,没有多少好色之意,即便宋婉是难得的美人,皇帝却不是什么贪色之人,先知道宋婉是老臣孙女,一墙之隔的殿上,老臣还在,哪里会在这里对小姑娘起什么邪念。
单纯欣赏的目光看待这份美色,眼中的笑意又真切几分,也带着一分新鲜感,随着皇帝年长,能够在皇帝面前保持这份活泼神态的,可真没有几个。
亲生的儿女面对皇帝尚且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换做孙子孙女,更是敬而远之,谨小慎微,皇帝不笑的时候,几乎没有人敢在皇帝面前笑,所谓“天伦之乐”对皇帝而言,也与臣子面君没有多少区别。
“我也是偶然才发现的,发现之后惴惴不安,只怕小命难保,但忠心使然,不得不言……”
宋婉稍稍铺垫了一下,就说明了黄烛之中暗藏药物,药方如何不可细辨,但其中有一味药材,又是药材,又是香料,她曾经在合香课上学过,知道该药材能够兴奋提神,久用不利情志。
“……此事不好随意张扬,更难分辨其中药方,无从查证,又有残烛买卖,未知是否犯忌,更怕暗中所知人甚多,难以自保,这才……”
宋婉对自己的行为稍加解释,她此来密报就是想要立功,但却不能言语表功,只能说一切都是出于对上忠心,这才如此莽撞冒失。
如此,越级上奏,也就有情可原。
其实,跟宋老太爷没有说,但宋婉还想过最坏的一种可能,她从太监手中买来的残烛多半不可能是皇帝宫中换下来的,那么,会不会是皇帝专门给一些妃嫔使用的特制蜡烛呢?
这种“皇帝是幕后黑手”的猜想,可谓是最坏的一种了,若真是那般,贸然对着皇帝揭露此事,宋婉只怕无功有过。
但,从另一个角度理解,她这样“单纯”难道不算是一颗好用的棋子吗?
对上位者来说,他们这些下位者最好都有自己的利用价值,宋婉不想利用美色,那么就要让自己在美色之外显得有些价值,方便利用本身也是一种价值,不是吗?
美丽,但愚蠢,这样的组合有的时候也是很有用的,何况,宋婉觉得自己还不到愚蠢的份儿上,有点儿恰到好处的小聪明,哪怕是用来解闷呢?不也是好的吗?
“此事有功,如何不愿人知?”
皇帝再次端起茶盏来,眼神往门外瞥了一眼,像是在调侃宋婉为何要让人退出门外,若是他们还在,正好可以做个见证,以便彰显其功,从而获得奖赏。
宋婉听得皇帝那口吻,纯粹就像是在逗小孩儿玩儿,怎能让人知道?
“宫中买卖残烛仿佛已经成了规矩,我站出来说明,就是破坏了规矩,自来破坏规矩者,若无实力,只有被碾压成尘的结果,我还年轻,不想死,希望得到陛下庇护,安稳升官。”
宋婉把话说得很直白,连诉求也说清楚了,只怕给皇帝误会了那个“庇护”的意思,万一皇帝真的给她封个妃子名号留在身边庇护,那可真是误会大发了。
目前来看,皇帝很好,老了也是老帅哥,不减风姿,更多威仪,但,宋婉真的没想着一下子就当后妈当后奶奶,哦,不,也不能算,在古代,除皇后外的妃嫔都可算作庶母,够不上别人叫“妈”。
黑白分明的眼中是一汪清泉,清凌凌可见其底,纯澈无杂质,心中所想,全在话语之中,并不含虚伪诓骗,只是、太天真了。
“升官?”
皇帝是真没想到宋婉的诉求是这个,他讶异看来,宋婉站在他身侧许久,似乎生出了些对那种威压的免疫力来,这会儿也抬眼看过来,一双眼中满是坚定,“臣听闻,对忠心臣子最好的嘉奖就是升官增俸,陛下以为然否?”
再次启用的“臣”说明了郑重以对的态度,倒让皇帝不好玩笑了,只能点点头,如何能说不呢?
忠心当奖,不过,女官么……
“你想要去哪一司?”
皇帝不急于查证黄烛一事,也不着急处理这件事,反而饶有兴致地询问宋婉的意向。
宋婉听得话题到这一步了,知道自己的功劳十拿九稳,她只要告密的功劳,之后的事情,她就全然不管了,嘴小,吃不下那么大的饼,显然皇帝也没准备给她加码,让她再负责查证此事,她正好放松下来,“入宫前,我想去计盈司,盈需计算,我自认不属于人,此事后,我想留在陛下身边当女官,若能旁观陛下执掌江山,当为人生之幸。”
宋婉大胆提出所求,心中却也觉得渺茫,即便有了这一次告密,也能被查证属实,她的功劳归功劳,却不代表皇帝能够信任到把自己带在身边,谁不知道,乾清宫的宫女都是查了祖上三代的,必要来历清白才能有幸御前服侍,而女官,身后各有家族,家中亲属多有官宦,哪里可能全无私心?
御前女官,多是那些御前宫女提拔的,属于专属通道了,哪里能让外人插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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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
第363章 第363章:五周目
宋婉的话实在是太大胆,旁观皇帝执掌江山,这等话真是要把野心昭然若揭了,也就是她年轻,长得又好,便是发出什么天真单纯的大话来,也最多是惹人一笑,不至于让人生起什么忌惮之心。
皇帝惊讶之后,也只是一笑,再次对宋婉刮目相看罢了,看起来是个没头脑的美人,结果也真的是够单纯的。
放下茶盏,轻响之后,皇帝起身迈步就要离开,一句下文没有给,宋婉怔怔地,她这里豪言壮语,听的人却已经要离席了,该怎么收场?
完了,完了,老嬷嬷也没教过她这种情况该怎么做啊!
略有几分无措,宋婉跟着转身,目光呆呆看着皇帝的背影,直到那扇门打开,皇帝走出去,太监,侍卫,随着皇帝离开,门还开着,冷风入内,格外幽寂。
“啊,这、这算是同意还是不同意啊!”
告密的结果是这样,怎么感觉有些没下文的太监之感呢?
宋婉嘀咕一句,心中若有不满,又无从言说,皇帝这种生物,果然非常人能够揣测,这心思也太深了吧。
好一会儿,宋婉都没有动,她站在原地,努力回想,之前的举动之中话语之中,可曾有哪里惹得皇帝不悦?
这若是在现代,惹别人不高兴了,最多吵一架,再不然挨顿打,可在古代,那可真是说死就死,绝不含糊。
宋婉后知后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脖颈,突然觉得颈后生风,有点儿凉。
门外有脚步声过来,快而疾,到了门前,看着开着的门,这才停了停,放缓了步调迈过门槛,走进来的是宋鸣。
“六妹妹别发呆了,快回去,教坊司的歌舞都要换了。”
宋鸣是专门过来看一眼,顺便催促一声的,至于这里刚才发生了什么,他就不说他看到皇帝从这里走出来的事情了。
想来不止他看到了,还有旁人也看到了,毕竟皇帝所经之处,少不了太监侍卫在外站岗,老远打眼儿一看就知道皇帝肯定在附近。
“三哥。”
宋婉惊了一下,她是偷偷过来的,教坊司那边儿还不知道,若是知道了,难免有邀宠之嫌,别看皇帝年龄大,天下之主的光环足够让对方成为万众少女眼中的香饽饽,何况皇帝年龄是大,但长得好啊,老了也是老帅哥,又有旁人无法媲美的威仪在身,那叫一个与众不同,独一无二,怎能不让人向往。
教坊司中的伎子,真是做梦都想要当个嫔妃,可惜毫无门路,若是让她们知道宋婉有这样的机会,那还真的是要闹了。
顾不得多说什么,哪怕看出宋鸣眼中的好奇,宋婉还是快步离开,紧跟在宋鸣身后,宋鸣就是用作掩护的,碰见人了,说一句“舍妹”,便能伪装成兄妹相会,而不是宋婉借故去见皇帝。
如此宋鸣护着宋婉一路到了高台之侧,果然已经有人在张望,似是在寻找宋婉,宋婉快走几步,就被对方拉住了,直接到了后台去了。
宋鸣站在原地没动,看着宋婉背在身后的手冲他摆了摆,就知道已经没有自己的事儿了。
手摩挲着玉佩,拽着那络子轻轻甩了甩,宋鸣嗤然一笑:“这还真是用完就丢,到底是什么事儿啊……”
作为家人,他不太相信宋婉是为了邀宠才专门找了机会单独见皇帝,那么,是为了什么事儿呢?
女官求上进,可求不到皇帝的头上。
宫宴之后,安静了好一阵儿,年前几乎都没什么大动静了,只那点灯的太监换了人。
“咦,今儿怎么是你,原来的刘三喜呢?”
宋婉见换了人,故作自然地上前搭话,天气太冷,暴露在空气中的鼻头都冻得发红,宋婉抱着一个手捂子,像是无所事事一样晃荡到门口,正好碰见点灯的太监,这才开口询问。
那点灯的太监模样清秀,年纪也轻,看起来也就十三四的样子,一张脸还有几分稚气未脱的感觉,骤然被问,没有提防,手上的杆子晃了晃,差点儿把挑在上头的灯笼给晃下来。
“哎,小心,小心。”
宋婉不是要引他出错的,见状也要上前帮忙,悬挂灯笼的所在挺高,这挑灯笼用的长杆就更长了,为了减去多余的重量负担,长,且细,也就比竹竿粗一点儿,上面简单雕琢了一些纹样,下方和顶端各有包金。
手持之处,许是为了增加摩擦力,还缠了一圈圈的麻绳,如此托举的时候也能有个阻力。
最上方是一个钩子,每每点灯的时候都要用那钩子先把上面的灯笼带下来,然后点燃再送上去,一来一回,又都是天色昏昏之时,也最考验视力。
宋婉的视力还不错,正好能够看到那钩子晃悠,上前帮忙持杆稳住的时候,还道:“这钩子也该紧一紧了。”
“……嗯,多谢女官,是小的疏忽了。”
小太监连忙道谢,又略显笨拙地试图收杆,这种挑杆是没有伸缩功能的,所谓收杆也只是斜了杆子,将那灯笼挂在伸手可及之处,之后弃了挑杆不用,先把灯笼点上,再用挑杆往高处挂。
这般动作,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就有几分吃力,挑杆有一定的分量,太长难以收缩,用起来也就少了些方便可言。
宋婉已经伸了手帮忙,这会儿就也没撒手,帮着接了灯笼,随口搭话:“你是才做这个吧,刘三喜呢?他可是早就做熟了的,怎么还躲懒了?”
“刘公公没有躲懒,他才挨了板子,还起不来身呐。”
小太监快人快语,说完之后又是好奇看向宋婉,“女官与刘公公相熟?”
这话其实有几分冒犯,宫中多有宫女和太监对食的,这等事情虽少有落在女官头上,但宫中寂寞,也难免总有些假凤虚凰,偏偏太监地位低,一个“相熟”倒像是在暗指不清不楚似的,多少有些辱了名声。
小太监没想那么多,只是好奇问了,宋婉也没想那么多,听得刘三喜挨了板子,就是一惊,再问,小太监却所知不多,仿佛就是做错了什么事情,然后挨了打罢了。
“女官别急,不过是二十板子,小惩大诫,不会有什么的,我们皮糙肉厚的,休息几天也就能起身了,幸而是冬日,好得快……”
他吸溜了一下鼻子,缩了缩脖子,宋婉见他的袖子都遮不住手腕,便知道这是受了克扣的。
再看他那衣裳,指不定里头填的都不是棉絮,而是废纸,看着单薄。
春巧跟在宋婉身后,早在小太监问“相熟”语的时候,就已经面上有了怒色,不等发作,就见宋婉一片关心询问,她就生生把那怒色又压下去,等到宋婉这时候侧目,她才摸出一个荷包来,从里面倒出些碎银,递到小太监手中。
“既是认识的,你就多照顾一下那位刘公公,等他好了,也念你个人情。”
春巧根本不想让这个人情落在宋婉的头上,说话就含糊了几分,显然也没有让小太监给那刘三喜带话表功的意思。
宋婉没听出来,只当春巧是在指点小太监在宫中混饭的技巧,还笑着附和:“是了,这时候正好雪中送炭,多殷勤几分,指不定将来还有你的前程。”
她心中在想,这刘三喜未来能够在秦骁身边露面,还是穿着侍卫服饰的,如今这般低谷,是本来就有,还是被自己连累的?
宋婉之前跟皇帝告密,可是什么都没瞒着,这等细节之处,也都说了清楚,不然皇帝想要查证,还要另寻线索,她这里说了,就多少有几分愧疚心虚,不知道刘三喜这一顿板子,是不是因为黄烛的事情。
若是……若不是……心中多少纠结,也没表露出来,又闲话两句,才被春巧拉着手带入室内。
“姑娘几时跟个太监相熟了,这样的话,以后可莫要应承。”
春巧生怕言语生是非,防微杜渐地要求宋婉注意。
她特意提醒,宋婉也反应过来,拍了一下额头:“是我昏了头了,一时没留意,那小太监多半也不是有心,算了,算了,下次注意。”
“下次,还要什么下次。”
春巧反驳一句,见宋婉心神飘远,不知道又在想什么,轻叹一口气,“姑娘这些时日心神不宁地,可是还有什么事儿吗?”
她以前总觉得自己跟宋婉最亲近,坐卧相伴,但入了宫之后,莫名地,就像是一日日远了,不知道姑娘是何时这般多才多艺,也不知道姑娘哪里来了那么多心事,桩桩件件都憋在心中,不跟她说,倒让她像个外人似的,无地自容。
“是啊,有事儿,七上八下的事儿。”
宋婉觉得再这么熬下去,自己都要对皇帝“魂牵梦萦”了,是好是歹,他怎么就不给个准话呐,一个消息都没有,这到底是要用她,还是不用她呢?
亏得这时节少有花卉,否则还真的要摘一朵花来测一测,是,否,是,否……
春巧等着宋婉的下文,没等到,发现宋婉看着窗外又走了神,真是气得没脾气,这是真不要跟自己说了,早知道这样,自己跟着入宫来做什么?
似近实远,还不如索性远了去,也免得这般不上不下,上下难为。
————————
晚安!
第364章 第364章:五周目
宫宴之后还有一场,可谓是家宴了,只不过皇帝的家宴也不比宫宴的规模小。
本朝对宗室子弟算是优容,有本事的也能在朝堂上立足,若要经商也可随意,便是从军,仅有的限制就是要有真才实学,否则,战场总会给每一个不敬它的人一个最深刻的也是最后的教训。
许是为了防止悠悠众口,非议皇帝有把宗室子弟送到战场上弄死的可能,宗室子弟在从军之前都会经过考核,由宗人府承办的考核也算是一项盛会了,据说,不少年轻人的婚事都是那时候定下来的。
在这种种积极政策之下,本朝的宗室子弟少有那种真正无能混吃等死的米虫,但凡有点儿能耐也都自己谋求出路了。
于是,这场家宴的规模也就非常可观,基本上还在京中的宗室子弟都来了。
哦,对了,本朝的宗室子弟是可以离京的,还能在外地任职地方官,还别说,因为宗室子弟跟皇家那一脉相承的血脉,不缺钱,眼界比较开阔,还真少有贪污受贿的,对当地百姓来说,也算是一件好事了。
“今儿怎么闲下来了,不跟着去看看热闹了?”
教坊司其他曲部的人都已经忙起来了,大型的歌舞剧是通力协作才能办下来的,而莲部反而比较清闲,年前入宫登记的那一批新人能用的都被提溜走了,剩下的那些,也只能在教坊司内部好好练习歌舞,等待下次的机会。
鹤女官闲来无事,在梅花树下摆开了茶台,自斟自饮,用采集来的花瓣上的雪水煮茶,茶叶在滚水之中渐渐舒展,上下起伏,有一种动态的美。
与她同坐的就是宋婉了,今儿莲部的其他女官也去皇帝的家宴上帮忙了,教坊司剩下的人寥寥可数,少有在外头闲逛的,鹤女官裹着皮裘坐在外头品茶的闲情雅致,可真是少有人能及。
宋婉也是一时兴起,见到这里摆开了茶台,还有一个被鹤女官叫过来奏乐的伎子,雅乐悠悠,别有一番情调,她一时羡慕,就不顾脸面过来蹭了一杯茶。
“这样的大场面,上次我都见过了,这次也没必要再去。”
宋婉浅笑,宫中寂寞,真正来当女官的,如宋婉最初所言那样一门心思往上爬的始终是少数,因为女官再怎么样有品级,也不是能够出现在朝堂上的正经官员,跟国家大事相隔甚远,古代的教养使然,少有女子会真的以此为必胜奋斗的目标。
说是女官终身不嫁人,其实最后遇到合适的也还是会嫁,且因为当了女官,原先说的婚事可能很一般,当了女官之后,哪怕随便从宫中挑一个侍卫出来,指不定都比以前媒人给介绍的人更有前途。
若是得了哪位娘娘的脸面,或者有什么功劳被惦记上,给说一门好亲事,还真不是没有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可能。
娴贵妃就是其中的凤凰,但她的“婚姻”又少了些代表性,真正作为代表的应该是那些从女官身份直接嫁给宗室子弟的,那可真是给下一代换了个大靠山,凭着血脉就能完胜许多人。
“这次可不一样。”
鹤女官微微摇头,以为宋婉年纪小还不懂,“上次宫宴是对百官,也有官宦家的年轻公子,但,他们可都不敢对宫中女官有什么心思,倒不如今日,多是宗室子弟,若是有个看顺眼的,指不定还能被陛下赐婚……”
宫中的女子,总会给人一种印象,是皇帝所有,那么臣子想,就是非分,哪怕臣子所想的是女官,而女官不会被视为皇帝的嫔妃,但有了娴贵妃的例子,也有不少人把女官当做嫔妃预备役,瓜田李下,总要让人避嫌,外头的臣子是不会对女官动什么心思的。
“男人最是重利,比起前程,女人又算得了什么?”
鹤女官颇有感触,也正是因为如此,当她成为女官之后,那家觊觎她的人再不敢开口,这也是心中有鬼,生怕做了犯忌讳的事情,才这般谨小慎微。
“女官说得对。”
宋婉眼睛发亮,她最喜欢这种清醒的大女主发言,想到鹤女官所经历过的事情,她又好奇,“女官若是想要嫁人,今日也是好机会。”
上次的宫宴,皇帝和皇后是分开宴请臣工,皇帝负责朝堂上的大臣和他们的优秀子侄,皇后则负责宴请大臣们的夫人,和她们的优秀女儿或侄女等小辈。
可谓是皇宫版的男女分席,直接隔了宫殿内外的那种分席。
这次的家宴,却不用分席了,宗室子弟论起来都是皇家亲戚,谁家宴请亲戚还要分男女的,皇帝和皇后都会出面,还能顺便看看各家宗室是否夫妻和睦,子孙孝顺。
这种场合上,若是真有哪个宗室子弟跟女官看对眼了,有皇后在,不必皇帝圣旨赐婚,皇后口头上同意一桩婚事,也是喜上加喜的好事。
所以,若有女官想要成亲,或者说奔着当了女官之后能够找到更好的成亲对象的想法来到宫中,那这一次家宴就是不可错过的机会,宗室子弟比一般的侍卫身份可就要更高了。
也难怪教坊司这等边缘司的女官激动万分,打着帮忙的旗号跟着去了。
帮忙是真的帮忙,只不过目的不纯罢了。
鹤女官微微摇头:“说着你呐,怎么说到我了?”
“可我不想啊!”
宋婉外头,绑在发髻上的红色蝴蝶结也跟着一歪,那小巧的金铃轻响了一声,“女子嫁人有什么好的,在家父兄疼爱,嫁人后可未必能够得公婆欢心,若有什么不好,也难有解颐,与其日后艰难,倒不如免去此等烦恼……”
人生在世,不必非要嫁人才能活,就好像那些男子,一个个的,也不是非要娶妻才能活,彼此不是非要凑作对儿才能算作人,那又何必强行拉扯在一起,徒增烦恼。
有些观点,宋婉不想说,只怕惊世骇俗,毕竟古代有一个税,说的就是女子十七不婚要交税,以高额税收来迫使适龄男女尽快婚姻,最好婚后多生孩子,以便增强国力。
古代么,最直观的国家强大与否的衡量标准,有一条,就是人口。
这也就是男人不能生孩子,否则,哪里还有女人什么事儿,只看他们对繁衍子嗣的看重,就知道他们对生育的热爱了。
“你貌美聪明,哪里还用操心这些,若是嫁了人,岂会有人不爱?”
鹤女官不把宋婉的话当真,实在是这话听起来太像孩子话,好像小孩子闹着吵着说不想长大,那难道真的就能不长大了吗?
“怎么不会?”
喝的是茶,还有些微苦,宋婉却像是醉了一眼,脸颊浮上红晕,眯着的眼中若有几分难解忧色,细长柳眉,许是勾画的时候拉长了尾端,莫名就有些愁苦之意。
“这世上女子,总有那等歪了立场的,把所有的过错都归咎于另一个女子……”
妻妾争锋便是这般,怎么她们就不去怪男人纳妾呢?婆媳争端,也是这般,为何她们就不怪夹在中间的儿子/丈夫不公呢?
“我是真的不想嫁人,我就想当女官,最好是御前女官。”
宋婉坦言了自己的志向,心中对皇帝还有点儿怨气,黄烛的事情到底怎么说啊,刘三喜仿佛都受了罚,也就是说黄烛的事情有结果了,那对自己的奖励呢?
难道告密没有奖励吗?
她心中焦灼,却又不好与人说,这样的大事儿,若是漏出去一句半句,在黄烛一事上吃了亏的太监,指不定都要把她撕了。
别以为女官就不会死,这宫中哪一处枯井之中没有死人呢?
宋婉一直提着心,想着这事儿,又惊又怕,想要得一个结果,又想要就此悄无声息,免得被人察觉再生麻烦,怎一个纠结了得。
“御前女官,你还真敢想。”
鹤女官咋舌,她是从来不想这等位置的,作为世家之女,她不可能到御前,只看入宫后被分到教坊司,就知道宫中对世家之女的态度了,她从来不会去挑战这种不可能。
至于宋婉……鹤女官的视线在宋婉身上扫了一圈儿,从头到脚,仔仔细细都看了一遍,又想着宋家,宋老太爷不算是个多有能耐的,对方走到现在的位置,主要是走得稳。
每一次出头,都在“好像得罪了”和“虚惊一场”之间,就比如说那个勋贵子弟非考核不能封世子的建议,宋老太爷提出来之后就等于绝了自己可从勋贵方面得到的助力,但又恰恰切中了皇帝的心思,就勋贵而言,有能耐的勋贵自然不会怕考核,没能耐的,即便不被这件事卡脖子,也总有被卡下去的时候,都没能耐了,也谈不上什么报复。
而且,这项提议是宋老太爷提出来的没错,但最后经办的人不是宋老太爷,这又让那些有可能怨怪的人把心思放远了一些,不再盯着宋老太爷一个人了。
其中火候,可谓是恰到好处,这样的人,这样的人家出来的女儿,皇帝是否也会更加信任几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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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
第365章 第365章:五周目
御前女官暂时是没戏,但计盈司女官却到手了。
转岗来得有点儿猝不及防,宋婉和鹤女官才说过志向,就有太监过来传话,让宋婉“升职”到计盈司,并不是当一个普通女官,而是直接在刘副司身边学习。
计盈司总共就两个副司,其中一个副司还是太监,刘副司就是那个女官副司,宋婉跟在她身边学习,多少有几分接替之意。
“你倒是好运气,那刘副司风湿多年,腿脚不便,早有卸任之意,你若是去了,努力些,指不定就能成为计盈司最年轻的副司了。”
鹤女官挑眉,面上的讶色一晃而过,心里头却波涛汹涌,这计盈司可不是那么好进去的,尤其宋婉本身是未曾经过考核入选女官的,本身就不符合计盈司收人的标准,怎么突然就……
春巧塞了荷包到那传话的太监手中,中年太监笑起来脸上多了不少的褶子,扑簌簌,仿佛还有些落粉的感觉,让那笑眼都多了些奸猾。
“恭喜女官,以后可能就是副司了。”
计盈司油水多,又能宫内宫外地走动,不说给人传递消息方便与否,只是这份便利,就让不少人侧目。
太监笑着拱了拱手,旁的话一个字都没多说,谁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形,突然有了这个任命。
鹤女官和春巧都想不明白,宋婉却是心中一动,不久前,她面见皇帝的时候曾经说过,最初想要入的就是计盈司,还说自己的算学不错,如今得偿所愿,难道……
心中有着揣测,嘴上却不敢说,只表露出来欢喜模样,宋婉笑着拍了下手:“这还真是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只我心中有些惶恐,也不知道那计盈司是何等情形,刘副司好不好相处?”
这话问得有点儿假,既然在入宫前宋婉就想要入计盈司,又有老嬷嬷和老太监的“岗前培训”,她不可能不探听计盈司如今的司正副司都是谁,又都是怎样的情形,但她所知,到底也是以前的消息,最近的,恐怕还要看看鹤女官是否愿意说了。
鹤女官在宫中多年,虽然一直都是在教坊司,但宫中十二司,也不是没有来往的,说不定对方能够知道更多一些。
许是见宋婉这次“高升”有点儿莫名,鹤女官也想要结一个善缘儿,就跟宋婉说了说计盈司之中的情况,比她所知的还要复杂一些。
皇宫之中的宫权主要就体现在物资分配和人事管理上,而这些又都是十二司范畴,其中计盈司因为能够出宫管理皇庄商铺,就更具有特殊性,所以其人事就更加复杂。
计盈司的董司正在先皇后还在的时候就在管理计盈司了,历经几十年屹立不倒,一直都是计盈司的司正,可见其背景深厚,不过,具体是什么背景就不好说了,有人说她可能是董家贵女,但董家早就落败,如今也不见什么亲眷在京,这个说法无从证实。
还有人说她是太后的表亲,也正是因为有着太后的支持,才能牢牢把握住计盈司的司正之位。
另有一说就是皇帝暗中安排的,其实是某位妃子的姐妹,因皇帝宠爱妃子,于是给了对方姐妹这样的位置,方便皇帝偷偷给某位妃子塞点儿好处,不引人注意的那种。
这最后一种说法过于无稽,倒像是胡编乱造的一样,当今可不是那样偷偷摸摸的性子,若是宠爱谁必然也是光明正大,位份,珠宝,应有尽有,哪里会做这种事情,也没必要啊!
而太后表亲的说法,因为曾有人见过董司正单独给太后说什么,于慈宁宫驻留很长时间,出来的时候是带着太后给的赏赐出来的,还有太后身边的于嬷嬷亲自送出来,便有了这样的说法。
但无人敢在太后面前说三道四,太后娘家虽在京中,但对宫中的事情就不那么清楚,也没人敢去乱问,就这么含糊猜测罢了。
刘副司跟董司正的年龄相差约有十几岁,相较来说更年轻,却有点儿倒霉,曾经在外头的时候被打了闷棍,伤了腿,若不是被好心人救起,恐怕命都保不住,就算是这样,因迟迟未曾回宫,再回来还被怀疑了一番,据说曾经在慎刑司的黑牢之中待了一段时间,也说不好是否用刑,反正出来之后,那腿上就落下了毛病,逢阴天下雨都要疼一疼,且随着时间推移,疼得都要走不了路。
这却是宋婉才从鹤女官这里听说的,不由诧异:“女官出宫之后这么危险吗?还是说只是计盈司的女官危险?那时候刘副司还不是刘副司吧?”
一连三问,足见内心好奇,宋婉还没正式去计盈司报到,就已经开始担心自己以后的安全问题了。
“计盈司哪里那么危险了,是她自己也有做得不当的地方。”
鹤女官说起这段旧闻来,也要回忆一下,她也是听人说的,具体不太知道,但好像是听说刘副司那时候出宫并未与太监同行,而是自己出宫的。
宫中十二司的副司都有太监一席之地,并不是把太监放着当摆设,作为副司的太监也是要管事的,女官管女官,太监管太监,对方手下也是有着一些太监听从指派的。
在教坊司,这样的太监仿佛只在搬弄重物,或者奏乐的时候能够看到,在计盈司,太监的用处就多了,女官出宫,太监是要随行的,通常来说,这个随行的太监只有一人,但若是有其他诸如搬运银钱账本的事情,就会有两个太监随行。
可以把这个随行的太监当做保镖,也可当做是一种监管,防止在宫外有家有业的女官监守自盗之类的。
刘副司那时候出宫办事就没带太监,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然后出去就出了事儿,从慎刑司出来还大病了一场,差点儿就没熬住。
“董司正还挺和善的,刘副司么,略有些严厉,不过也算公正……”
鹤女官喝着茶,与宋婉品评计盈司的事情,略说了几句不要紧的,也没探问宋婉为何能够转到计盈司当女官,似乎不太在意的样子。
宋婉也没什么可说的,听了听有关计盈司的八卦,就带着春巧回去了。
回到只有她们两个的房中,宋婉才露出点儿兴奋神色来,跟春巧欢呼:“我们以后出宫就更方便了。”
计盈司的差事,实在是很方便摸鱼啊,一旦外派,当天不回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出宫的吃住也都有差旅费补助,还能见识一下皇家产业的富贵,若有什么问题要处理也完全不心虚,计盈司背后的靠山可是皇帝啊!
春巧也笑:“希望刘副司是个好相处的,若能如鹤女官这样就好了。”
鹤女官大约是所有人都很喜欢的那种老板,干完了应该干的事情之后,她就不理会你是否在工作时间摸鱼开小差了,甚至偶尔还能自掏腰包带着你品茶,开个小灶,吃点儿好吃的什么的。
“无论怎样都很好。”
宋婉心说,若是她没猜错,这就是皇帝给的“奖赏”了,也许黄烛的事情不是很大,没有她最初所想的那么严重,不是有人蓄意谋害皇帝,以及宫中妃嫔,所以才能这般“轻拿轻放”,从刘三喜受罚来看,似乎只是斩断了回收再出售的环节,并没有真的更改黄烛的供应商。
可是其中有什么缘故,还是……算了,多想无益,还是等以后再说吧。
宋婉看了看桌上自己整理好的若干图表资料,跟春巧找出来一个小箱子,把东西都放进去,这是她自己花费纸张写的,自己带走,不过分吧?
把书本放进去,压在图表资料上,这样外人打开看到那普通的书本,大约也没什么翻动的心思了。
过年期间,不便搬迁,且计盈司刚忙过年终报表,这会儿也在放假,没什么需要大动的,宋婉去探听了一回消息,专门给董司正和刘副司,以及另一个副司高太监送了年礼,得了年后入职的准信儿。
她这一趟送礼也不是白走的,从高太监那里听说了一些消息,刘副司是早有退下去的念头,身边也有一直培养的一个女官,但对方不太争气,突然被一个侍卫拐跑了,准备嫁人之后相夫教子,那就不可能再来宫中接替刘副司的班儿,正好家宴上皇后过问此事,也不知道哪个建议,就把宋婉提了上来。
高太监和董司正看着倒像是同龄人,头发都白了大半,帽子遮掩着,慈眉善目地笑,像是个小老太太。
“既走通了门路,就要好好珍惜,莫要像那等不知事的,耽误多少事情。”
高太监口中“不知事”的指的就是那个突然要嫁人的女官,宋婉点点头,恭敬应了一声,态度认真。
她是先从董司正拜访的,董司正对她淡淡的,收礼之后也没多余的话要叮嘱,刘副司多说了两句,也只是说年后什么时间来正式入职,入职后做什么还没说,另外询问了她的算学如何,稍稍考较了一下,算是一个比较正式的面试了。
只有高太监,这里多说了说关于人事的话题,尤其是宋婉的“前任”,突然来个嫁人,还真是让继任者不好接盘。哦,对了,她还没搬走出宫,宋婉还不好搬到计盈司住,没有合适的房间,要等一等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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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
第366章 第366章:五周目
年后第一次跟刘副司见面,对方就不客气地安排了宋婉要做的事情。
“铺子上的账目是年前才查过的,你再去看看,有几家掌柜的换了……京中有几家铺子是皇家的,你可都记下来了?若要去看,就要都去看看,宫内外消息不便,不能凡事都等着外头送消息进来……”
刘副司竟然一上来就让宋婉去外头铺子查账?!宋婉受宠若惊,不用经过考察,也不带在身边学习,直接就让工作了,实习期都没有的吗?
难道是要以此来考验自己的能力?
宋婉心中盘算了一下,刘副司给的工作不大不小,也不算为难,可能就是考察自己吧。
这一想,她也没推诿,痛快应下来,还主动询问刘副司,可是要注意点儿什么。
“不用运送银钱回来,带上个太监与你同行即可,账本一式两份,铺子里还有一份,你且先看看……”
刘副司没指望宋婉一下子就做好,主要是让她熟悉一下这个工作流程,刚开年,各家铺子也都才开业,基本上也没什么入账,不必查账,少了很多工作。
“是,我一定认真看,好好学习。”
宋婉积极应下来,心知看账本才是重点,她需要心里头先有个底,才能看出问题来。
一开年,那曾经差点儿接班刘副司的女官搬走了,给宋婉腾出了房子来,宋婉也没耽搁,跟鹤女官打了个招呼,就带着春巧搬到这边儿来住了。
从大房子换到小房子,从两室一厅换到了一居室,仅有的客厅都算是卧室隔出来的一部分,拿屏风当了隔断,一进屋就觉得室内满登登的,没有一处地方闲置。
这也没办法,计盈司跟广储司比较近,广储司的财物一年比一年多,库房一年比一年多,计盈司是账本一年比一年多,收进来的银钱倒还好,有的转去广储司,有的直接发下去了,留在库房之中的不算多。
广储司库房不够就要往外扩,邻居就倒了霉,不断被压缩空间,连住人的地方都越来越小了。
如今能有单间就不错了,其他的也不能强求了。
“我听人说前年还有人说要广储司和计盈司合用库房,计盈司不另设库房……”
搬到新的地方,春巧不仅要熟悉从哪里提饭,还要知道去哪里倒马桶,另外领取日常用品的地点也要熟悉,这些地方跑一圈儿,八卦也就灌了一耳朵,知道广储司和计盈司不那么和睦。
计盈司类比户部,那自然是跟每一个支取银子的地方都不那么和睦。
宫中嫔妃每有升迁放赏,计盈司都得跟着出一笔,只看皇恩多少,出的银子就有多有少,多亏广储司就在隔壁,这边儿出库,那边儿入库,左手倒右手,也不用多麻烦。
再有皇子公主的满月宴生辰宴,皇孙皇孙女的满月宴生辰宴,宗室子弟那些有爵位在身的婚宴生辰宴……诸多支取钱款的事由摆在那里,还因为人口繁衍,一年年增多,而收入的进项就那么几项,换言之,每年的收支都有些危险,多亏计盈司不是皇帝的全部收入,否则还真的很难撑起这么大一摊子局面。
“听他们说,怎么可能。”
宋婉对此嗤之以鼻,左手倒右手也要倒,不可能进出都放在一起,否则,谁知道什么时候是进,什么时候是出,上头的人脑子可不糊涂。
权力的分摊就是制衡,总不能让一司统管。
春巧不知道其中道理,只是随口一说,听到宋婉反驳,也不辩解,继续说听到的其他八卦,包括前面要嫁人搬走的那位。
“……听说是被家中逼的……”
“啊?”
到底是前同事,宋婉有点儿好奇,这是怎么逼迫的,家中催婚?都当女官了,还怕家中催婚吗?
女官也有休沐,却不是每个休沐都必须要回家,事实上出宫这件事还比较麻烦,需要申请领了令牌才能出宫,就是正经的休沐,也不是随便就能经过宫门的。
所以,如果女官自身不想嫁人,完全可以借着入宫之事彻底断绝跟家中的联系,不是断亲,就是不主动联系,那家里人难道还能追到宫里头来把人拽回去结婚吗?
宋婉不是很理解这个逼迫,春巧倒是打听得多了些,实在是这件事真的很突然,若不是对方走了,宋婉不可能迁过来。
“那个侍卫是她家中找好的,趁着她出宫办事,把她压在家中,那个,那个……之后就不得不嫁了,不然就是祸乱宫闱……”
春巧难以启齿,“那个”了几下,红着脸,才算是把意思表明完整,宋婉“哦”了一声,这就是先上车后补票呗!
宫中的女子,除了那些丧夫或者因某些原因在出嫁后又被招入宫中的妇人,比如说某些嫁过人的嬷嬷之类,其他的都是未婚处子,这种纯净性保证了不会有人突然生下一个不属于皇帝的血脉。
所以若是真的发生了那种事情,上头不查就算了,若是查出来,还真的要给论一个“包藏祸心”的罪名,若不是存心混淆皇室血脉,何必要那般呢?
为了避免这种瓜田李下的罪名落到自己头上,识相点儿趁早嫁人离宫就是最好的了。
就算对方不主动离开,既然家中人想要逼迫,也可抓着这件事当做把柄,逼她出宫嫁人。
“下作!这还是一家人呐,怎么就如此,这是收了多少钱,就这样卖女儿!”
同为女子,同为女官,宋婉有些感同身受,恨不得把那家短视的父母骂一顿,非要逼着女儿出嫁做什么,好不容易做了女官,哪怕一辈子不嫁人呐,谁又敢秽言一句?
既然连名誉上的损失都没有,每个月又有宫中发放的月钱,也足够贴补家用,前途更是光明,等着刘副司退下来,对方就直接当上了副司,这还不够吗?
非要把人逼得嫁做家庭主妇才满意?这都是个什么心理!
春巧讪讪,她可从来没什么不嫁人的想法,见宋婉义愤填膺,弱弱劝解一句:“许是那侍卫家条件难得,错过可惜呢?”
她也不是真心要为别人家开脱,纯粹是觉得这种事情,清官还难断家务事呐,她们大可不必这样真情实感地为之愤怒。
“有什么可惜的,宫中侍卫那么多,错过这个,还有那个,她若是真的想要找一个,什么时候都能找到,若是不想找,偏被逼着找了,后半辈子还不知道要怎样懊恼……”
宋婉说着,深深地为她叹了一口气,早知道是这样,她该早点儿结识对方,哪怕劝几句也好,可她倦怠多余的社交,如今倒有几分懊悔不曾见一面,聊一聊了。
“女官可在屋中?”
外头有太监的声音传来。
“在,来了。”
春巧应了一声,紧跟着掀开帘子,一张太监的笑脸就映入眼帘,对方站在三步开外的台阶下,圆脸一笑,愈发可亲。
“高公公安排下来,让小的陪您去外头铺子走一圈儿,女官可收拾得了,还是要再等一等?”
太监没有进屋,就在外头说话,言语又谨慎又亲切,像是要凑近乎似的,却又很有分寸,保持了应有的社交距离,并不让人生厌。
“啊,得了,得了,早就收拾好了,我还说要再去问一问,没想到您就来了。”
宋婉笑着招呼了一句,又让春巧奉茶,请对方入内。
太监摆摆手:“不用了,小的就在外头等吧。”
他这么客气,宋婉也不好让人真等,一边让春巧给了荷包,一边询问是否要带什么东西,“我才来,好些事情,也不太懂,还要请教公公。”
“当不起,当不起,小的得胜,女官叫我一声‘得胜’就行。”
得胜太监连连摆手,推拒“公公”这样的称呼,那是对有品级的太监的尊称,如高太监那样,称呼一声“公公”是正经的,像是他这样的跑腿太监,称呼“公公”就有些过了。
这宫中的品级称呼等,都是对应的,一点儿都不能错,别人可以客气,他却不能应,否则就真的是脸大欠打了。
一听到“得胜”之名,宋婉脚步一顿,在进宫前,宋老太爷就给了一个得胜太监的名字,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得胜。
“您的名字倒是少见,意头好呐!”
宫中太监的名字,能够在主子身边伺候的,都有一定的章法,那名字都是主子赐下来的,都很听得过去,但远离了主子的小太监,那可真是叫什么的都有,土的能叫二狗,稍微过得去一些,像是刘三喜的名字,就算是好听的了。
此外,这太监的名字还有无姓的和有姓的区别,那些无姓的,多半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有姓的指不定外头还有父母兄弟姐妹。
得胜太监的名字,听着就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出身,这样的人……脑中仿佛能想到什么,宋婉没有细琢磨,迈开脚步,跟得胜太监虚应了两句,对方也说了说宋家的好话,言语熟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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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
第367章 第367章:五周目
本朝没有“不与民争利”的说法,从皇帝到宗室,多有买卖商铺田地,为防止圈地强占之举,各有督查,更有无上限的高额税收,税收高到皇帝都不愿意多开两家铺子,便是如今,京中也不过十余家商铺,所缴纳的税额已经达到跟户部五五分的程度。
没有设置田地商铺的上限,但官场管理,宗室和大臣也不是傻子,皇帝都只占了十余家商铺,谁又敢比皇帝多呢?倒是没有让这京中的商铺都被那几家兼并,给普通人留下了一些活路。
宋婉最初知道这些的时候,心情略复杂,古往今来的历史仿佛都不曾有过这样的情况,她也无法评价只好是坏,只能说目前看来还不错,毕竟是盛世嘛!
“前头就是六博坊了,姑娘可来过,可要进去看看?”
得胜太监是个能干的,一路领着宋婉出宫,领着宋婉依着最省力的路线巡视各个铺子,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六博坊。
“六博坊啊,应该很热闹吧?”
宋婉第一时间是这个,然后醒悟,“哦,有股子!”
正所谓“上有政策,下有对策”,高额税收带来的结果就是变相抑制圈地垄断,但也不是没有丝毫漏洞可钻的,比如说这种股份制。
一家铺子,几家合伙出资,占比都不算太高,又给民间资本一部分股子,或者说让民间资本充大头,这样就可以自然落在民间资本名下,税金都能相对少交一些。
六博坊就是这样的股份制,各个宗室家都占一点儿股子,还有民间商户的股子在内,更不要说那些当官的了,多少都有点儿股子在内,这样就是一损俱损的利益共同体了。
宋婉早就知道这个了,但却没想到这里头还有皇帝的股子,这该怎么说,官办国营,皇权特许?
一时间,宋婉的神色有些复杂,得胜太监却没想那么多有的没的,见宋婉想到,笑呵呵说:“若没点儿通天手段,哪里能够撑起这样大的门面。”
这话说得真是再有道理不过了。
宋婉心中点头,又把六博坊的门面看了看,还真别说,真是这条街最亮的崽!
她没有表达反对,得胜太监就当她同意了,带着宋婉和春巧走入六博坊内,他们这样的宫中“贵人”,不用跟普通人走一条通道,还有比较隐蔽的进出路径,有了得胜太监这个熟客领路,宋婉还真是走了一段曲径通幽的小道。
“公公常客啊!”
宋婉调侃一句,宫中太监,好钱财的多,好赌的也多,得胜太监又是计盈司的,想必出宫也比别的太监方便,在六博坊挥洒一番,似乎也是人之常情。
她没什么责怪之意,也不觉得自己逮到了什么把柄,笑得有点儿狡黠,好像是逮到同好似的,大有“原来你也是这样的人”。
得胜太监也就不觉得懊恼,没后悔暴露出来这点儿熟稔,继续笑着道:“让姑娘见笑了,咱家就这点儿爱好,宫中不好弄,倒是宫外,来得方便,也不怕有人看见。”
宫规是限制宫中人的,都不在宫里头了,自然就能松散一些,哪怕是这种“上班时间”来点儿娱乐,也没人会以此大做文章。
好么,宋婉侧目看看得胜太监那搓着手有点儿手痒的模样,笑了笑:“公公若是有事就先去忙吧,我也四下里看看,等一会儿在账房见吧。”
账本还是要看的,但可以不用那么着急,出宫来也不是非要赶着在晚上前回去的,时间还早,宋婉也不介意与人方便。
得胜太监略有几分不好意思,却也没有假意推辞,笑着领受了这份好意,就自顾自先去了,临去前还给宋婉指了指账房的位置。
“这六博坊的账房可不在外头,还要往里面走走,没人那处就是了。”
哪怕才开年,六博坊也是门庭若市,一进来便是呼喝声阵阵,时不时还有叫好欢呼的,人头攒动,得胜太监话音都还没落地,人就泥鳅一样挤入人群之中看不到身影了。
出宫前,得胜太监和宋婉都换了宫中的衣裳,对方穿的就是普通的圆领窄袖长衫,配合着和善的面容,乍一看仿佛还是个饱学之士,有那么点儿文气,但入了这六博坊中,整个人就多了几分宝气,毫不起眼就混入人群之中无法分辨了。
既已经说好了待会儿在哪里见,宋婉就没多看,只瞟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对春巧说:“走吧,我们也先逛逛,我看他那样子,指不定今天晚上咱们要在外头住了。”
“不能回府住吗?”
春巧有些想家了,她以前在府中的时候也不是天天能见到家人,她是家生子,一家子各有差事,也没必要天天见,但,入宫日久,倒格外有几分想念,虽然可能见了又不如不见……
她面上有几分纠结,见宋婉沉吟,又怕她为难,不等她同意就先否了,“还是与得胜太监一起住在外面吧,免得多生事端。”
“那也可……”
宋婉本来都要答应了,听得春巧反口,仿佛有点儿生怕出事儿的样子,眼珠一转,想到前任那位被逼迫嫁人的女官,不由得笑,“你也想太多了,再怎么样,我也不至于被家中算计逼迫……”
几个周目下来,宋家的开明大度是深得宋婉之心的,否则她也不会做事情总会顾虑到宋家面子,顾虑到宋家的姐妹是否会被影响嫁人。
在婚嫁一事上,宋老太爷听她说“不嫁”都没动怒否定,更支持她入宫当女官,这会儿她好不容易升职到计盈司了,宋老太爷总不至于在这个时候犯蠢,把她嫁给他人,丢掉女官职位,与那好不容易打开的局面。
春巧讪笑一下:“姑娘这般,便是姑娘不想,总也有人要想一想的。”
长得好看,被人惦记,这都是寻常事,哪里就能真的不嫁人了?不仅宋老太爷不信宋婉不嫁人的话,连春巧也不太信,姑娘才多大,又没遇到什么坏事儿,长得还好看,人还聪明,哪里就能不嫁人呢?
女子若是不嫁人,后半辈子可怎么办呢?
“好春巧,可是有人惦记你了?你放心,我一定帮你寻个好姻缘,或者你看上哪个,也别害羞,直接跟我说,我定然帮你的……”
宋婉玩笑着与春巧嬉闹,春巧躲着她的手,否定她的话,脸上的红晕却压都压不住,一出宫,仿佛快活多了,又跟以前一样了。
附近一座小楼上,半敞开的窗能够让里头的人轻松看到外头,而外头的人看不到里头,那绵密的窗纱本能阻隔冷热交替,偏偏窗户打开了一道巴掌宽的缝隙,让外头的冷风呼呼入内,吹得桌上香烟倾倒。
馥郁暖香弥漫室内,被冷风吹散些,又聚拢些,一时淡,一时浓,倒有一种自然之感。
门上传来两声轻叩,“咚咚”两声,若有奇异节奏,紧接着,一人就推开一道门缝,微胖的身子格外灵活,脚下步子似乎就是一滑,整个人就被带入室内,深深嗅了一口那暖香。
“哈哈,让世子久等了,是咱家来晚了。”
笑语是那样熟悉,谁能想到本应该在赌桌上大杀四方的得胜太监,这会儿竟然会在静室之中私会旁人。
他笑得可亲,行礼的动作却不怠慢,只速度也快了些,不等人示意就先起了身,迈着方步落座在世子对面。
被他称呼为“世子”的是个英俊青年,眉宇间似乎有几分病弱之气,得胜太监一坐下,他就咳嗽了两声,不是故意装的,也不是表示不满,而是被那搅动的气流引逗的。
“世子身体不好,还开窗做什么,瞧瞧这冷风吹得。”
得胜太监这样说着,殷勤地半起身,抬着手臂把窗户关上了,木质的窗框似乎有些老旧了,关闭的时候发出了轻响。
楼下,正好经过的宋婉抬头往声音传来处看去,正好看到那关上的窗,以及窗内一晃而过的“世子”模样,没看清,没什么印象,也没让她多想什么,只是一眼,又拉着春巧往前走,继续说笑。
世子微微蹙眉,嘴上客气道:“劳你费心了。”手上却拿了工具,打开桌上的小香炉,把那正在燃烧的香给压灭了。
得胜太监眯着眼看过去,嘴角还上翘,似乎在笑:“世子不必客气,该做的我都做了,至于结果,这谁能想得到呢?”
他说着,往窗户那里看了一眼,刚才宋婉就站在那个方向,他一进屋就看到了,这也是他为什么选择坐这个位置,并快速关窗的原因,能不让人看到还是不让人看到的好,毕竟,做的也不是什么好事儿。
世子听出得胜太监的推诿之意,却也无可奈何,那女官的消息对方给得准确,还帮忙打通了某些关节,但最后没成,只能说是天意弄人,真的是想不到。
“这宋家六姑娘名声不显,如何就到宫中当了女官,又偏偏去了那计盈司?”
世子主动询问,要是真跟这太监打太极,只怕到天黑都没个结果,他却没有那么多时间,毕竟这事儿是他更着急,而非对方。
“世子恐怕想错了,我看这宋六姑娘单纯得很,倒不像是有意占了位置,但如今既然占了,再想要让她让出来,恐怕就不太容易,我是没什么法子的,还要听世子吩咐。”
得胜太监很是狡猾,眯着眼把皮球推回去,心中对这位世子的评价也难免低了些,十拿九稳的事情还能飞了,以后还能做成什么,跟这样的人合作,真的是一次就够了,下一次,指不定就要吃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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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
第368章 第368章:五周目
小窗内,世子沉吟许久,窗外的阳光不太热烈,透过那厚密的窗纱照射进来的时候,像是被削弱了强度,不够明亮,照不到眼底的光。
得胜太监在喝茶,优哉游哉的样子,他来这一趟,保守估计也有一百两的银票可言,若是再要做点儿什么,那就还要往上加,只要肯加钱,他也不是不能再跟对方合作一次,钱么,谁都需要。
尤其是,他这样的来钱渠道,十分安全,等他从六博坊满载而归,谁又知道他不是在赌桌之上赢来的呢?
想到“赢”,得胜太监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他平时笑得可亲,这会儿收敛了几分笑容,就多了些高深莫测,似乎在打什么坏主意似的。
世子没有留意得胜太监的表情变化,他垂着眼,本就幽暗的眼底更多了几分深邃晦暗的感觉,再开口就多了些阴晦:“我年轻,经的事情少,公公可有什么法子能够帮我?”
“哎呦喂,世子可高看我了,您这样的人都没办法,我又有什么办法,不然,世子也可请教一下侯爷,看看侯爷有什么高招,总不能再像上次一样了,也不能是同样的法子,不然,谁都知道有问题了。”
得胜太监摩挲着手上的玉戒指,那玉石乍一看像是杂色的,绿得都不那么纯粹,但被他把玩着转动的时候,却能看到另一面的绿,那一点帝王绿,就胜过了大半圈杂色,偏偏绿意一点朝内,寻常人不会看到,也就不会多加留意。
这绿有些扎眼,即便是在光线条件不太好的室内,还能让人的眼角余光留意到,然后不由得分心想了想这太监在宫中的位置,若不是他油滑得像鱼一样,不那么可靠,倒也是个不错的帮手。
一个坠着八宝的荷包被推过去,仿佛交杯换盏一样,得胜太监手上很快地把荷包扣在掌下,随意地一拨拉,就让那荷包落在他的袖口之中,手放下去,只是一个转手轻摆了一下,袖子微坠,那荷包稳稳地落入了袖袋之中。
这个分量……得胜太监眯着眼,很快就能分辨出来荷包之中装着的恐怕是银票,不然袖子还要更沉几分。
不必过手,他就能够凭此分辨荷包之中的银钱几何,唯一遗憾的大约是银票这种东西折叠起来分量太轻,很难分辨是一张还是两张,更不要说上面的面额多寡,也很难通过重量来判断。
不过,这样也好,他收荷包的都不知道是多少,还有谁能说他收了别人的钱呢?
他分明只是不小心顺走了一个荷包而已。
得胜太监笑起来:“要是依我说啊,宫中十二司,世子也别总是盯着计盈司,依我看,那广储司才是个大头,前儿我还听那老刘说,广储司的库房之中又多了很多破损之物,那些坏了的污糟的磕碰的,总不能还留在库房之中占地方吧……我早就猜测其中定有一条渠道,让他们个个都吃得脑满肠肥,世子若是能抓住这条财路,倒也不比计盈司差了。”
主意仿佛是好的,自古以来都是崽卖爷田心不慌,老话怎么说的来着,家贼难防,这家贼一旦惦记上了,那还真是难防啊!
得胜太监本心里知道这件事儿参与进去比较危险,但人家找上门来了,他也不可能把钱往外推啊,之前也是真的给出了好主意,这世上哪里有不嫁人的女子呐,之所以不嫁,不过是不合适罢了,那就给她找一个合适的就好了。
瞧瞧,可不是让他算计准了,遇到了那合适的,谁还能说“不”呢?
只可惜,前头的路都铺好了,没防住天上掉下来的坑,一下子又把路给坏了,这可就不能怪他了。
得胜太监不想出力了,就准备祸水东引,宫中最富裕的地儿,计盈司有份儿,难道广储司就没有吗?
计盈司这边儿走不通,可见冥冥之中不顺遂,那换成广储司,说不定就成了呢?
看世子沉吟不语,没有表态,得胜太监笑着又意有所指地说了一句:“宫中的娘娘们每日里碗碟都要碎一套,这一套又一套,连着那摔坏的簪子,放陈旧了的布料衣裳,可都是御制的好东西,单件看着没什么,加起来,哎呦喂,可真是让人眼馋啊,我就总在想,我若是在广储司……”
得胜太监的怂恿之意太明显,世子都有点儿听不下去了,插了一句:“公公若是在广储司,可没这样的好门路。”
他的手指在桌上轻点了两下,广储司的人可是没什么门路出宫的,若说女官还能休沐放假回家,宫女还有被放出宫的时候,那太监,可就真的是难出宫门。
宫门都出不了,又如何能进这六博坊呢?
世子戳破了得胜太监的“画皮”,得胜太监也不恼,笑眯眯看着世子说:“我看世子也没想好,那就等世子想好了再说吧,反正一句话,这位宋女官,我还没摸清楚底子,不敢伸手,世子也别为难我才是。”
同样的招数若是用两次,谁都知道有问题,而同样的位置,若是连着两个人都出问题,那也肯定有问题。
得胜太监不敢牵扯这种明显会暴露的事情上去,把话给锁死了,见世子没有表态,他这里笑了笑,就起身告辞了。
如来时一样,门开了一条小缝隙,恰恰能容一人过,他就如游鱼一样飞快滑出门外,动作灵活极了。
室内,一直没有开口,宛若立柱的随从这时候才从阴影中走出来,坐到得胜太监刚才坐过的位置上,查看了一番,之后微微摇头。
“他倒是精明。”
世子也不是很失望,这种油滑之人,抓不到他的把柄才是正常的,他也不是完全寄希望于此。
“世子,那侯爷吩咐的事情……”
随从有些担忧,若是不能赶紧找到一笔钱财填窟窿,后面的事情可都不好办了。
“我又有什么办法!”
世子语气淡淡,脸色很不好看,谁见过这样坑儿子的,自己监守自盗,还……他敢打计盈司的主意,都觉得自己胆大包天,可还是不如他,竟然敢……每每想到,世子就恨不得世上从没有过那么一个人。
随从有些心急,却又知道世子的为难,不再开口。
颇有几分灰心丧气地吐出那一句之后,世子也觉失言,沉默片刻,扶正了心态,起身整了整衣裳,来这六博坊,本就是为了见得胜太监一面,弄清楚计盈司到底怎么回事儿,如今知道了,也不必久留。
“姑娘,走错了,不是这边儿,这边儿咱们刚才来过的。”
“来过吗?我怎么觉得没见过,来嘛,过来看看……哦,对了,这条路,仿佛是咱们过来的时候走过的……”
轻快的脚步声伴着含笑的声音,倒像是春日里飞来的百灵鸟,声音传过来就觉得娇俏可人。
“世子!”
随从的低呼声中,世子一个闷哼,他才走下楼,就跟突然冒出来的一个姑娘撞到了一起,对方的头正撞到他的鼻梁,一阵酸痛直达脑门,眼睛先受不住刺激,有了些酸涩泪意。
视线一花,根本看不清楚面前人的样子,模糊有个影像,是个姑娘。
“抱歉,抱歉,不好意思啊,刚才是我跑得太快了,没事儿吧?——哎,哎,你、你好像流鼻血了,是撞伤了吗?快擦擦,真的对不起,我没想到有人突然出来……”
宋婉连声道歉,还有一句话压在心底没说,也没想到有人这么脆皮,就是撞了一下,力的作用是相互的,她的头都没感觉到多痛,对方已经捂着鼻子,指缝中都有了血色,这、这、这是不是也有点儿太脆皮了?
在古代可看衣识人,若说现代的这项技能还有可能因为穷人耗费家财买大牌子装体面而失效,在古代,这项技能基本上不会有出错的时候,什么样的人家穿什么样的衣服,若不是权势之家,即便买得起绫罗绸缎,也不能穿。
大富的商人倒是想要用钱财逾越这条界限,可即便是最能耐的那些,也只能从市面上买到绸,还要是品级不太好的那种。
再要贵重的,他捧着钱去买,店铺里都不卖,若是实在想要穿,商人还会另辟蹊径,捧着钱去给官员送,然后人家的回礼,说不定就有几匹绫罗绸缎。
但这样的衣裳,若是大胆传出去,被人给追究起来,那是一定会问罪的。
所以,能堂而皇之穿着华贵衣裳在外走动的人,可以把“非富即贵”的“非富”划掉,对方就是很贵,至少是官宦之家。
也唯有官宦之家,发的俸禄才不仅仅是金钱和米粮,还有布匹,尤其是一些昂贵的布匹,偶尔还有那种贡缎,地方上进贡给皇帝的,皇帝又赏赐下来。
然后就是香料,某些昂贵的香料也有资格被皇帝赏赐下来,这种赏赐多半就只有京官才有,这也是京官傲视地方官的一种资本吧。
宋婉只看那衣服,想的就有些远,知道这是个“贵人”,倒也不是怕了,就是觉得有点儿倒霉,这还真不如自己流鼻血呐。
她心怀忐忑,却也没想着跑,即便古代没监控,但这些“贵人”想要查一个人,所能撬动的力量也是不可小觑的,与其为了这一撞被事后算账,还不如当下赔礼道歉,态度好一些,姿态低一点儿,兴许对方看在自己是一个小女子的份儿上就不追究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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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宋婉嫁过的人!
晚安!
第369章 第369章:五周目
“抱歉,抱歉,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绣着桃枝的帕子上很快出现了红梅的痕迹,那用帕子捂着脸的贵公子没有说话,默默摆了摆手,大有不再追究之意,就这样抬步往前走,头都没回,自然也没有多看宋婉一眼。
跟在对方身边的随从走过的时候略有责备地说了一句:“以后小心点儿。”
像是对主子的受伤心有不忿,只是碍于宋婉是个年轻少女,不好开口多加谴责罢了。
“抱歉,抱歉,真的是……”故意的。
宋婉看着人走了,嘴里的话就自动消音了半截,吐了吐舌头,她是有意要过来看一看这位贵公子的正脸,只可惜没把握好距离和速度,以至于差点儿演绎成了偶像剧中经常会有的桥段。
这种“一撞生情”的情况,现实中,显然比较少见,尤其是刚才,都见红了,那自然不会再有后续,没看那位贵公子走的时候,都没有把压住口鼻的帕子挪开吗?还挺在意形象的啊!
“姑娘?”
春巧有些担心,看了看那远去的两人,又看了看宋婉,总觉得什么地方有些不对。
“没事儿,走,咱们上去看看。”
宋婉冲春巧笑了笑,拉着春巧的手,一起进了小楼之中,六博坊内有很多这样的小楼,还有廊桥把小楼从半空中连接起来,而每一座小楼之中的每一个房间,都可以看做是包间,贵客专用。
毕竟,有些人喜欢六博坊那热闹的世俗味儿,愿意在人群之中挤挤挨挨,享受那一份热闹喧嚣,有些人就喜欢清净一些,与熟悉的人闲话风雅,赌一赌更雅致的事情。
这些闹中取静的小楼就是最好的选择,而这座小楼,其实有些不一样。
六博坊之中的小楼,并不是互相间都会用廊桥连接,比如这座小楼,宋婉刚才从这里绕了一圈儿,可以发现这座小楼的出口有两个,一面对着喧闹的人群,一面则要更隐蔽一些,从宋婉进来的那条路都是无法看到这一面的门口的。
宋婉走过的时候,近乎本能地想,这小楼怎么没有门,仔细留意了一眼,然后发现门在一个隐蔽之所,这就有点儿令人好奇了。
然后,她带着春巧走错了路,刚好转到这小楼的另一面,看到那一溜烟儿从小楼另一个门口溜出来的得胜太监。
对方的常服混在人群之中不起眼,但在这小楼门口走出的时候,那种独特的“溜号”气质,让宋婉多看了一眼,也就那一眼,之后他就游鱼一样混入了人群之中,再难寻觅。
宋婉认出了那是得胜太监,心中疑惑,按照脚程判断,他们分开的时候,得胜太监就说要去寻找人生真谛,这会儿却从楼中走出来,这样短的时间,他肯定不可能是先去消耗金钱在来小楼,那么,他拐了一个大弯儿背着自己到小楼是有什么目的?
哦哦,有什么不可见人的事情,且让我看看。
抱着这样的念头,宋婉也没喊人,没吱声,以找不到账房所在的理由,带着春巧从小路拐到了她之前多看了一眼的那个隐蔽的门口。
既然得胜太监想要避人耳目,且一个人汇入那喧闹人群之中,那么另外一个,只会从另一道门走,这样一来,若是自己速度快点儿,还能把人堵住。
这样想着,宋婉只怕绕路耽误时间,却又不好跟春巧说自己刚才看见了得胜太监,这会儿是有意想要去探探对方的底,便什么都没说,绕路往这里跑,结果,跑得快了点儿,倒是正好把人“堵”上,就是这个结果,似乎有点儿戏剧性。
“姑娘要找什么?”
小楼不过三层,从第一层开始,宋婉就带着春巧一个个房间地看,若有房门是关闭的,她还很是无礼地直接推开。
其实,房间内有人没人,从那镂空格子也能隐约看到,朝外的窗纱比较厚,但朝内的门上纱就不那么厚了,是能够透光的那种,里面若是有人,人影大约落不到门上,却能感受到那种“暗了一下”的区别。
即便如此,宋婉还是坚持把每一扇关闭的门都推开,这样依次向上,直到把三层楼都走了一遍,这实在是有些莫名,难道账房会在这楼中吗?
春巧跟得一头雾水,总觉得是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在被验证,可,是什么呢?
自从入宫以来,这样的时候越来越多,且不说宋婉钻研那些旧年的登记册,又弄出什么图表来,很是震惊了春巧一把,就说之后的黄烛,莫名买了,用了一两次就不再用,还不让她再买,之后又主动换了教坊司的差事,跟着那些歌舞伎去了宫宴……
然后,莫名转到了计盈司,又莫名这般搜寻,是要找什么?
那种说不清摸不着的隔阂让春巧觉得很别扭,她自忖,以自己跟姑娘的关系,姑娘不至于有什么非要避着她,但若是避着她,那她还跟着又有什么意思。
不得主子信任的下人,还有什么升职空间吗?
精神上的需求得不到重视,春巧隐隐有种焦躁感,那种彼此信任的情感好像被打破了,她却无法直接退回到听命行事的主仆关系之中,却又不知道做什么才能改变。
“也没什么,就是觉得这小楼十分清幽,想要多看看。”
宋婉的瞎话编得十分不走心,她站在二楼的一个房间,往外头那个贵公子离开的方向看了看,这会儿已经看不到人了,但她还能记起相撞之前这人的模样,那个侧颜,仿佛是在哪里见过,是谁呢?
应该是见过,但不会是太熟悉的人,是四周目的时候见过的吗?那时候跟司马修在一起,地位提升很多,连带着认识的贵人也多了不少,更不用说宫宴都参加了几次,那样热闹的场景,贵人极多,肯定是有见过的,让她想一想……
宋婉专心想着事情,没有留意到春巧丧气的表情,她提那个问题的时候,已经多了几分小心谨慎,可结果并没有得到交心的答案,反而是……
春巧不知道怎样形容自己的感受,无用武之地?不,比这个还要过分一些,像是被排除在外了。
“——啊,我想到了!”
宋婉忽而一拍手,整个人都好像是兴奋起来,转过头,对着春巧,想要说点儿什么,可紧跟着又闭上了嘴。
她想起了那个人是谁,是锦川侯世子,但她这辈子可不认识什么锦川侯世子,刚才只是初见,所以,她要怎么跟春巧说——我想起来那个人是锦川侯世子呢?
所以,宋婉紧紧地闭上了嘴,然后思绪又开始跑远,这座小楼之中都没有外人,连下人都没有,可见是提前清场了,那么,是因为锦川侯世子要见得胜太监,所以清场的吗?
如果是这样,他们要谈论什么才这般避人,又是在六博坊内闹中取静,又是这样生怕被人发现的样子,是不是策划什么不好的事情,但,锦川侯世子,这位、就算是想要做什么,也是有心无力吧?
宋婉很快想到了有关锦川侯世子的一些事情,具体来说是对方的过去和未来。
锦川侯是宗室皇亲,并非皇帝亲生子孙,但他的身世有那么点儿不一样,他的母亲据说是皇帝心中的“白月光”,咳咳,这里的水分有点儿大,人云亦云的,大家似乎不愿意相信皇帝是因为看好锦川侯父亲才对锦川侯另眼相看,在其父死于边城之后把年幼的锦川侯接入宫中教养。
哦,对了,那个时候锦川侯的母亲已经没了,好像是病亡,也有说是自戕而死,在皇家自戕是罪,所以那遮遮掩掩的说法,可能也有遮丑之嫌,但总有好事者不甘示弱,托于前朝,说那“白月光”是被假死,然后接入宫中当妃子了,没看连儿子都被带到宫中教养了吗?
咳咳,少有人相信锦川侯的恩宠来自其父,当然,可能年幼的锦川侯也比较可爱,总之,他享受的是皇子的教养,不过跟荣王不一样的是,对方的皇子教养很是到位,为人十分低调,对皇帝孝顺到不愿意出宫独居,后来开府之后还常常回宫探望皇帝,呃,当然,他也没什么孝顺之外的才能展露就是了。
哦,对了,锦川侯还有身体不好的传闻,好像一个月能病半个月的那种,宫中多有赏赐贵重药材,御医也常常问诊。
这样的身体,显然也不好拖累什么好人家的贵女,虽然皇帝偏宠,锦川侯还是主动进言,选择了一个小官之女当侯夫人,呃,不仅是小官之女,还是庶女,这个差距有点儿大,以至于这位侯夫人死于血崩的消息也没惹来更多关注。
宋婉注意过锦川侯世子,还是因为对方天生带有病弱属性,并且跟同样身体不那么康健的豫王世子是朋友,总能在某些场合看到两人结伴说笑的样子,以前宋婉还曾跟司马修笑言这是“大夏病弱联盟”其中的“世子档”。
能被宋婉留意到,当然不仅仅是因为他们的身份,还因为他们的容貌,长得属于好看那档的,然后就是一些未必有趣的事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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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不着急,等我慢慢揭晓!
晚安!
第370章 第370章:五周目
锦川侯府就在宫墙之外,只隔着一条街的样子,这样近的距离,似乎寓意着盛宠,不仅是府邸离皇宫最近,且锦川侯本人还拥有一块儿御赐金牌作为通行令,可自由出入皇宫。
仅凭这一点,若说锦川侯是诸皇子之中第一人,那还真是有那么点儿靠谱。
锦川侯府。
金尊玉贵的锦川侯正在书房对着一幅画像久立,那画像之中的女子以背影示人,长裙拖尾,铺陈在落花之上,略微回眸,似再看那落花飞舞落在裙摆上的模样,却不忘拿着一把轻罗小扇遮住大半张脸,只有一只妙目,眼波流转,若有万千情丝。
画画的人技术很好,让那画像中的女子栩栩如生,连旁边儿的花树都有几分感其凋零难再赏之意。
寄托在这女子身上的,仿佛是那难以回收的覆水,以至于那眼眸之中都多了几分遗憾缱绻的淡淡哀意。
书房的门窗是开着的,世子才走到外头,就见到锦川侯站在画像之前,以他的角度,只能看到锦川侯的背影,看不到那画像上的女子,可不必看,他也知道那是谁。
荒唐,放肆,狂妄,悖乱……
世子心头不知道多少痛恨之词喷涌而出,一双拳头握紧,若那不是自己的生身之父,他恐怕恨不得打死对方,怎么会有这样的人,怎么就能这么明目张胆,他是真的没有脑子,还是觉得自己行事坦荡,痴情值得人赞?
所有恶毒的话语都压抑在喉间,深呼吸一口气,世子让随从停在外面,自己慢慢走过去,走到书房里面,反手关上了门,遮挡了些许外来的视线。
“父亲。”
世子上前行礼,规矩一丝不错,却也就是不错而已。
全是冰冷,没有感情。
恨不得嘴中吐出利刃来,直接将眼前人斩成两段。
“啊,回来了,可是办好了?”
锦川侯似乎还有几分神思恍惚,慢慢转过身来,看见世子之后仿佛还费力辨认了一下,然后才问了一句,一双眼却看向窗外,似乎没有把心思放在这仅有的独生子身上。
“……没有。”
世子冷静回答,说明了如今计盈司的状况,“可一不可二,宫中的事,本来就不容易,父亲若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看到了锦川侯在摆手,这位侯爷这时候好像精神了几分,十分坚决地表态:“你去想办法,没有计盈司,总也有别的地方,只要填上这一笔就好了,最不济,拖一拖,说不得以后就有什么办法……”
这样天真的话语,简直不像是一位处于权利旋涡之中的侯爷能说出来的话,可他就是如此坦然地说出来了,还带着某种无畏。
世子几乎要吐血,他真的很怀疑当年皇帝把这位接入宫中教养,都教养了一些什么,怎么能这么没有……分寸,没有一丝为人臣的界限,即便真的把自己当做皇子,也不去看看,哪个皇子敢这样?
真皇子谨小慎微,假皇子胆大妄为。
早在听到锦川侯算计计盈司的计划之后,世子就已经震惊过了,觉得以后再不会有什么事让自己惊讶,可如今看来,好像对方总能让他刮目相看。
“你还说你能办好,我才把事情交给你,可你看看你都做了什么,若是早按照我说的做,哪里有如今的事情?”
锦川侯的精神好像更好了一些,连说话的语速都快了起来,抱怨得十分流利。
“……是,儿臣无能。”
世子低头认错,心中憋闷,锦川侯的计划叫计划吗?如果说世子的安排曲折了些,但还有几分稳妥,至少表面上那一层纱是还存在的,但锦川侯的想法就过于恣意了,他最开始竟然想的是直接让董司正从计盈司中给他弄出一笔银子来。
连欠条都不想打,只想要直接取用的那种。
就问一声,凭什么!
皇帝的恩宠真的到了这个份儿上吗?
锦川侯可以不思量的东西,世子却不能不思量,他是真的不想看到哪一日锦川侯被清算旧账,到那时候,他这个当儿子的是怎么也跑不掉的。
“你还有什么办法,这可是你自己要接过去的事情,做成这样……”
锦川侯面露鄙夷之色,恢复了精神的他多少有些令人憎恶,尤其是他话语之中这幸灾乐祸的意思,简直不想要隐藏。
世子简直都要惊呆了,到底是谁监守自盗,把兵器局搞出一个烂账来,等着钱填坑,难道是他吗?
说不担心,他竟然真的不担心了,就不怕查账的时候被清算吗?
是啊,他有什么可怕的,简直像是没长脑子一样。
若不是对方的身份地位,世子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对方的亲生儿子,怎么会有这样的父亲呢?
不图老谋深算,是一点儿谋算都没有啊!
“你如今大了,我也管不了你了,我给你看了一门亲……”
“等等,什么?”
世子一愣,生怕自己没听清。
“你的身体又不好,也不知道能活多久,赶紧娶妻,赶在你没死之前生个孩子出来,我这一脉,也算是有个传承了。”
锦川侯说到这一句,似乎还很有父爱地感慨了一下,只不过世子感受不到分毫父爱,只觉得荒谬,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父亲?
“还不知道是哪一家?”
世子冷静下来,他早就知道了,对锦川侯来说,他的意见很多时候是无用的,甚至也不必挣扎,因为只要锦川侯想要做的事情,竟然大半都能成,这真的是皇帝的偏爱吗?
“瓮町侯之女,你应该也见过……”
“瓮町侯嫡女?”
世子打断了锦川侯的话,在锦川侯理所当然的目光之中黑沉了脸,瓮町侯嫡女郑佩,若是别人,他大约是真的不知道,但这一位……呵呵……
“多少钱?”
值此之际,世子很难不怀疑这一桩婚事定下来的真正原因。
锦川侯讶然挑眉,像是有点儿小得意,三十多岁的人了,脸上还能露出那种稚童般的狡黠来,笑着说:“你总是要娶一个的,我看那瓮町侯之女就不错,活泼大方,正好与你相配,嫁妆还丰厚……”
有多丰厚?世子还想再问一句,可总觉得问了也是自取其辱,因为锦川侯不会听出其中的嘲讽之意,或者听出来也不会在意。
他就是那样的人,自私自我,好像他那个为了感情自杀殉夫的素未谋面的外祖母一样。
怎么就是这样的人呢?
世子想不明白,也不想再想了,有些事情,他是没有办法反对,只能接受。
走出锦川侯府,世子在街上漫无目的闲逛的时候,碰见了豫王世子,两人目光一对接,立刻默契一笑,继而在周边找了一处酒楼坐下说话。
锦川侯世子心中苦闷,略略吐口,说了锦川侯给他定了亲,是瓮町侯之女。
“这……”
豫王世子沉吟着,看了看锦川侯世子的神色,一句“恭喜”怎么也不能对着那张愁苦的脸说出口,只能略作安慰,“瓮町侯是个聪明人,他的女儿,应该也不会蠢笨。”
“是,不蠢笨,就是太聪明了。”
锦川侯世子一脸厌恶,他不是不喜欢聪明人,但选择妻子,大可不必那么聪明,他是见过郑佩背着人的模样的,恶毒都写在脸上,那种天真的恶毒,跟锦川侯那种天真的自私,还真是有着某种异曲同工,以至于让他只看了一眼就记忆深刻,条件反射地犯恶心。
豫王世子跟他是好友,这时候也说不出什么违心的话来,以他的消息渠道,瓮町侯之女郑佩是怎样的人,他也是早有耳闻的。
一杯酒下肚,多了几分怅然:“我又何尝不是呢?”
想要娶的娶不到,不想要的,已经在等着了。
这边儿“世子档”在喝酒互诉衷肠,那边儿六博坊内,宋婉已经想起这一对儿的“未来”了。
锦川侯府后来是没落了的,那位锦川侯世子是病弱联盟之中的一员,意味着锦川侯的身体可能也不太好,然后某一日突然病发而亡,什么病,不清楚,反正就是死了。
人一死,生前的一切仿佛都不再具有意义,连皇帝的宠爱也没了,反正最后世子袭爵是降等了的,一般来说,皇帝恩宠的人死了,他的后代至少是能不降等袭爵的,可锦川侯变成了锦川伯。
若仅止于此也就罢了,可在锦川侯的灵堂前,有人斥责锦川伯不孝,甚至他的不孝导致了锦川侯的死亡,于是锦川侯府被围了一段时间,再放出人来的时候,伯爵成了男爵。
差点儿没有被一撸到底,而这样的结果,仿佛也佐证了对方的确有不孝之行。
这位病弱联盟世子档之一的锦川侯世子,就这样退出了人们的视野,从此隐没无踪。
他的身体本就不好,后来也没活多久,死的时候还很年轻,而他的哀荣,死了之后倒是得了几分,到底是宗室,宗人府给他办了个漂亮的葬礼。
对方的死亡时间……宋婉扳着手指头想了想,仿佛也就在三年后吧,上周目那时候她都跟着司马修去边城了,也就不知道具体,后来听说,也没深究,如今想来,对方的罪名,真的就是不孝吗?
跟计盈司的得胜太监有联系,是要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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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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