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之初,性本善……”
“这是说,在每一个人诞生的时候,都是善良的,所有的改变,都是后天造就的,生活的环境不同,家庭所给与的教育不同,以及社会观点的不同,造成了千百种思想……啊,这个有点儿太深了,总之,只要知道我们每一个人在最初都是善良的小天使就好了……唔,天使么,上天的使者,也是天上的小仙女!”
隔墙传来的话音清脆悦耳,伴随着语气音,有的时候像是在撒娇一样,有一种娇柔之感,但那悦耳的声音却并没有任何撒娇的意思。
一个翻身,上了墙头,墙外有一株高大的皂荚树,树叶伸展到墙内,连着那黄白色的小花,也在墙头上探头探脑。
扑鼻的清香跃过墙头袭来,也让那些缭绕在花旁的蜜蜂成了此刻秦晓最大的阻碍。
他稍稍向后仰了仰脑袋,躲开了一只乱飞的蜜蜂,眯着眼向墙外看去。
墙下树荫处,一小片土地被稍稍平整过,翻出来的沙土被阳光晒得有几分发白,被小树棍划开,成了天然的书写用地。
梳着双丫鬟的女童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孩子,正拿着小树棍在上面书写,“善”字对她来说还是太复杂了一些,以至于那字张牙舞爪,像是要跳出来的小怪兽似的。
女童穿着的衣裳是普通的棉布,带着碎花的棉布经过了水洗有些泛白,尤其是领口袖口的地方,能够看到明显的磨损。
袖子不长,露出半截小臂,麦色的小臂,似乎曾经受过阳光的偏爱,她好容易写好了一个“善”字,微微仰头,看向身边的一个姑娘,比起她的一身利落衣裳,在她身边的姑娘就穿得繁杂多了,上衣下裙,外头还有一层纱衣罩着,这还不算那用作装饰的各种配饰,珠光宝气便是在树荫下也熠熠生辉,有些刺眼。
是谁家的姑娘,在这里跟小孩子玩耍?
秦骁这样想着,可很快,他就留意到那未必就是姑娘,她的头发竟然是全都挽起来的,所以,是谁家夫人,这般年轻?
那侧头看向女童的年轻夫人嘴角含笑,笑着夸奖:“芦花真聪明,我就知道,你肯定能学会,小仙女有什么学不会的呢?只要用心,就一定能做到。”
年轻的夫人说话的声音还如同少女,却已经颇有几分母亲般的温柔了,芦花眼中的光是那样濡慕,像是真的很想要这样的一个母亲似的。
芦花涨红了脸,为这样的夸赞,实在是太过夸奖了,“我、我不是什么小仙女。”
普通军士家的女儿罢了,平日里也要帮着家中做各种杂物,因为年龄小,且轮不到挑水劈柴的活儿,但烧饭洗衣,她早早就会做了,常常暴露在阳光下的小臂不是因为家贫穿不起长袖的衣裳,而是因为这样干活最方便,伸手不会湿了袖子,也不容易划破袖口,还有,那粗糙的手……
芦花捏着小木棍,被简单处理过的小木棍上面没有一根杂刺,甚至还有些光滑,比她日常接触的柴火可友善多了。
她自卑地看向那完全不属于自己的雪白肌肤,以及那双曾经抓着她的手教过写字的纤纤玉手,与之相比,对方才更像是小仙女吧。
“怎么不是小仙女了,每个女孩子都是小仙女。”
温柔的声音理所当然地说着,似乎是看出了芦花在自卑什么,白皙的手指勾起了芦花的下巴,好像要调戏人似的仔细打量了一下芦花的脸,在对方躲避害羞的目光之中真诚夸赞:“我觉得芦花是很可爱的小仙女啊,以后还会是很强大的小仙女。芦花要相信自己,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年幼的芦花哪里禁得住这样的花言巧语,被哄得晕乎乎的,又学了两个字,就离开了。
孩子学字的过程是无聊的,何况芦花又不是真的很聪明,在沙地上写字的时候不是缺了这一笔,就是缺了那一笔,还有字形都不够端正,结构不够紧凑的各种问题。
一边纠正,一边夸奖,年轻的夫人不厌其烦地说了好多好听的话,最后才让人离开,还约好了下一次见面的时间地点。
等她走了,半蹲着的年轻夫人才站起身来,似乎是这样的姿势保持久了,腿有些麻,她起身的时候往前倾了一下,被手疾眼快的丫鬟快速扶住,刚才那丫鬟一直站在墙边儿,这会儿快步过来,就有些不及时,差点儿没扶住,自己也带了几分后怕,脱口而出地埋怨:“夫人何必跟那小丫头浪费时间。”
“不是浪费时间,我在传播知识。”
年轻夫人已经站起了身,不知道为什么没有离开墙头,悄无声息听完全部的秦骁看过去,认了出来,这是宋婉,是洛阳子爵的夫人,几年了?好像、他们至今都没有孩子。
同在边关,有些消息总是互通的,哪怕秦骁并不会特意打听,却也听人说起过这位子爵夫人的美名,一开始真的就是单纯的美名,,边关将士少有见到那样的美人,毫不虚言,即便是在京中,如宋婉这般美貌的女子也是屈指可数的,自一位军士偶然见到这位夫人的容貌之后,宋婉就一下子以貌美出名。
但后来,这貌美就渐渐转换成了真正的美名,因为宋婉做的事情,她在边城之中开了商铺,买卖的时候都会给军士优惠,逢年过节的时候还会给送一些福利,小到针头线脑,大到棉服被褥,这些福利并不局限于军中高层,将军副将级别,还向下惠及到普通兵士身上。
听起来都不是什么大东西,但落到每一个兵士身上,人人有份,就实在是花费不小了。
若说第一年,尚且有人觉得这位是为了邀名,用钱财真金白银买一个“贤名”,也有为洛阳子爵司马修积攒声望的缘故,那么第二年,第三年……持之以恒五年之后,便是真的邀名,又有几人能够不念她的好?
何况她所做的也不仅仅是这些,听说有些残疾的兵士都能在她的商队之中得到工作,不仅工资高,福利还极好,起码不至于让人彻底废了。
仅此一项,就足够让一些兵士死心塌地,也让一些人愈发非议。
秦骁就曾听闻有将军不赞同宋婉所为,觉得她多管闲事,实在是她这里做得越好,就把那些将军衬得越坏,说是对士兵生死相托,可除了生死,几个愿意让普通士兵真的就分走自己的战利品。
十成里头分出去一成,再给那些死了的兵士一笔一次性的钱财,就算得是将军有良心了,平日里再要更多,那就是兵士贪心不足了。
真正要同食同寝,待遇极好的那些,则是将军们真心培养的亲兵了,普通士兵是轮不找什么的,往日里大家都一样,也就没什么可说的,可宋婉这一弄,倒让一些将军难以为继了,不去做同样的事情,少了兵士卖命,也不能全靠亲兵拼命,质量还不够弥补数量差。
可去做同样的事情,谁又愿意舍下这样的钱财呢?
秦骁自己,扪心自问,对兵士也还算不错,但也做不到这般福利,不是开国公府没钱,而是这个例子一开,就是众矢之的,他不想那般张扬,也觉得没什么必要。
人人如此,何必改之。
树下,不曾发现墙上有人偷看的主仆两个还在说话,宋婉轻叹着说:“我其实也没想做什么,就是想着,若是多教给她们一些,以后是不是能有更多的路,更多的选择,不至于真的困在方寸之间。”
贫家的女子是没有那么多规矩的,因为需要承担更多的活计,就免不了抛头露面,这些普通兵士的家眷,跟贫家女子也没什么区别,若是真的有能耐,几个愿意当兵卖命呢?
不要说什么盛世少战争,这边关又非内城,抵御外族都是有风险的,那些普通的外族入侵,根本就不会成为朝堂上的话题,报上去的,不过是“滋扰”二字,但这“滋扰”之下,又是多少条人命呢?
宋婉想到这里,多有惆怅,她若是有能耐,倒更想要教这些女孩子习武,可惜习武并非短时间的事情,也并非人人都营养足够,那就只能习文,起码开启智慧,临到危机的时候,能够多思考出一套生路来。
“你被困在方寸之间了吗?”
墙头上,秦骁突然发问。
骤起的男声纵然清朗,也让下头的人吓了一跳,丫鬟直接原地蹦了一下,反倒是宋婉,转头仰脸,暴露在阳光下的肌肤好似会发光一样,她抬手遮了遮眼,看清楚墙头上那个姿势不够端正的秦骁时,忽而笑了一下:“未料到小将军在这里,倒是打搅了。”
“你是觉得自己被困住了吗?”
秦骁是会抓重点的,完全不想与之寒暄客套,更不深究为什么对方非要叫他“小将军”,不够尊重,也有几分轻佻。
宋婉笑:“……你猜。”
伴随着这一句,她扭头带着丫鬟离开,完全没有再做答的意思,秦骁看着她是真的不曾回头,一时噎住,怎会有人如此!渐渐淡忘的印象再次清晰,然后也笑了,是啊,她就是这样的人,总在意料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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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稍解释一下,本周目宋婉跟司马修很是坦诚,所以是告知不能生育的,并非欺瞒。
晚安!
第312章 第312章:番外五
边关其实没有别人想的那么糟糕,除了、凛冽的风。
即便院子周围已经种满了高大的皂荚树,但那寒意浓重的风,依旧无法被阻隔在外,让站在台阶上的年轻夫人微微眯起了眼,她的眼是深碧色的,乍看是黑色,就是黑得有些古怪,细看才能发现那一弧碧色的幽光,眯起眼的时候,像极了估计多端的狐狸。
这就是青夫人。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男主人司马修从外头找来的异族女子,因为无依无靠,又有着英雄救美一样的相识,她就自然而然跟着司马修,来到了这一方庭院之中,成为了宅子里的青夫人。
青夫人,很多人在称呼这个名字的时候,总是会想到“情夫人”,总以为她跟男主人之间有着什么深厚的不可为外人说的隐秘情意,可实际上……
“大人今日怎么到这里来了?”
青夫人在台阶上顿住脚,微微眯着眼,看着已经坐在室内的司马修,他的面前摆放着一套茶具,面前的茶盏之中正有悠然茶香弥漫,坐在窗前的司马修身上洒满阳光,这本是一幅很温暖的画面,但……
再次迈步走入其中,青夫人笑了笑,主动坐到了司马修的对面,隔着一个茶桌,两人之间的距离,算不得十分亲密。
“这北地的气候不好,那些南方的鸟儿不容易存活,若是一定要养,还是养在温暖的室内比较好,免得在外面都冻死了。”
一只死鸟的尸体被扔在了茶桌上,那并不是冻死的鸟儿,明显的血迹粘在它那漂亮的翎羽上,已经凝固如同一团污迹,鸟儿乌黑的眼睛圆睁着,很有些死不瞑目的感觉。
鸟嘴正对着青夫人,那是赤红的嘴,尖利的鸟喙前头若有点儿弯钩,绝对不是北地才会有的鸟儿。
它的飞行速度,以及认路的能力,某些方面还要超过那些过于显眼的信鸽,体型不过巴掌大小,又有一身幽暗翠羽,许是那颜色之故,倒是让人能够联想到青夫人这里。
青夫人的视线只在鸟身上停留了一瞬,很快就移开了,却没办法掩饰那一瞬瞳孔的放大,她是真的没有想到司马修还有这样的手段,他怎么发现的呢?
心中多少想法,落在面上,却只是嘴角缓缓勾起的笑:“大人说的是,有些花儿,就不是北地的寒冷能够豢养的,总是要放回京中才好,那京中的繁华,才养人呐。”
一个在说鸟,一个在说花,听上去搭配的话题,却分明是不同的事情,两人心知肚明。
眼神交错之际,司马修沉了脸:“你应该知道,我把你接入宅中,不是为了让你长乐安稳的。”
被刻意重读的“长乐”二字与前后似有微妙停顿,不留意听不出来,但听出来的,就会觉得有些刺耳。
青夫人瞳孔一缩,嘴角的笑容却扩大了一些,抬手,用帕子遮住了唇角,似乎听到了什么很好笑的话题,笑出了声来,还想要再说些什么掩饰自身,又听到司马修用略带不耐烦的语气说:“夫人来了北地这么久,总也该为我这个主人做点儿事情,不然……”
他的手指敲击在茶桌上,就在那鸟尸之旁,带起的些许震动,让那鸟尸上轻薄的绒羽拂动了一下,有些可怜。
指尖所向,正是那鸟尸,落在青夫人的眼中,倒像是一种“杀鸡儆猴”了,无用的是什么,或许也会变成这样一具尸体,不知道被扔在何处的尸体。
脸上的笑容可僵住了,看起来二十多岁的青夫人有着熟妇的风韵,却到底不是真的很成熟,她所经历的事情还太少,以至于慌乱之下,也不装笑了,转而装起了可怜:“大人也要容我些日子,这才多久,就要妾身做那么多事情,夫人几年都不曾做成的事情,难道妾身几天就能成吗?更不用说,大人一丝助力都不想给,妾身若不是真有几分本事,恐怕现在已经是落花凋零了,哪里还能坐在这里跟大人说话呀。”
青夫人说着,还用帕子擦了擦眼角,好像真的为自己的命苦可怜而落泪一样。
司马修完全不为所动,嘲讽道:“长乐无极,原来也有乐不起来的时候吗?”
垂下眼的青夫人本来有些可怜之态,但听到这话,到底有些忍不住,放下手,抬眼看过来,一双眼中哪里有泪光存在,分明就是在装。
此刻不装了,倒是显出些清冷来,那沉沉碧色,若深渊之中的暗影,诱得人不断深入,直至被吞没。
“大人想要做得利的渔翁,也该给足我相争的筹码才是。”
青夫人冷静要求,不等司马修再开嘲讽,她就直言自己所需:“如今夫人不在府中,大人就把管家权给我如何,反正这家中,除了夫人的那些人,恐怕都不干净。”
司马修沉吟了片刻,同意了,宋婉上次重病,他只查到一个嬷嬷身上,那嬷嬷是本地人,是他们来了之后才进府的,本不应该有问题,可结果呢?嬷嬷死了,连一句话都没有,畏罪自杀。
这世上的畏罪自杀,若是真的都有这样的勇气,恐怕就不会做什么错事了。
司马修不相信,但他又找不到别的线索,也只能认了这个结果,可他还是不甘心。
充满了偶然的过程,恐怕并不是一个偶然,而是某种必然,那么,是谁造成这样的必然之路呢?他需要把那后头的人都抓出来。
以前可以听之任之的,因为他没什么好失去的,现在,却再不能忍了,他不能忍受他们动宋婉,哪怕只是一个警告。
平衡被打破,总要有人付出代价,司马修不惧怕自己付出什么,但不能把宋婉留在这里,让她在不知情的时候被算计,所以,他激她离开,他太清楚宋婉的性格了,很知道她最不能忍的是什么。
至于选中“青夫人”,这本来不是必须的,不过是正好碰见有人算计自己,而这个算计自己的人还是长乐教的人,这不就很有意思了吗?
小公爷秦骁一直在查长乐教的人,补风使也对长乐教有所关注,司马修有意无意,也就关注了几分,能够拿到前洛阳王军阵图的长乐教,是谁留下的后手呢?
前洛阳王吗?
那,把自己送到京中认祖归宗的,又是谁呢?
也是前洛阳王的后手之一,还是说有什么别的人在其中浑水摸鱼?
这些事情,司马修本来是不在乎的,只要得利者是他就可以了,哪怕是当一个台前的傀儡,他也不是很介意端坐在戏台之上看戏,但,他们伸手太过,就该被砍掉了。
利用他人者,总也该有被反噬的一天。
司马修倒也没想着长乐教的人多能干,能够把他背后的人一扫而空,若是那样,他也没了可用的人,他只是想要借长乐教的手还自己一个清净,至少让那些人知道有些人是他们不可以动的。
不过,长乐教也太不安分了。
想到这里,司马修看向青夫人的神色有多了几分厌烦,都是一群戏精。
“我需要这个宅子之中的人都是可用的,而不是全部替换成你的人,你应该懂我的意思吧。”
宛若挑剔的买家,司马修在明确自己的要求,此前,青夫人在装,他也在装,两人并未这样掀开牌面明确对话。
已经拿到管家权的青夫人笑得开怀许多:“大人放心,妾身都明白的,大人对夫人之爱,还真是让妾身羡慕啊,若是妾身早一些遇到大人就好了。”
最后一句,像是一个小钩子,留下遐想的空间,连带着眼神都有了几分魅惑。
司马修并不去看青夫人的眼神,不是心虚,而是他知道她的眼睛有些古怪,不是因为歧视那不同的颜色,而是因为他知道长乐教有些古怪,只要见过为长乐教发疯到不惜自焚的人,就会对这个教派之中的人都抱有戒心。
平心而论,他是绝对不会为什么教派做到那一步的,可以拼死,但绝不会自焚而死,透着邪性。
司马修皱眉,稍稍向后仰了仰身子,不欲跟青夫人多接触的样子表现得明明白白,只差眼神之中再流露出嫌弃了。
青夫人的笑容都僵了一下,她好歹也是一个千娇百媚的大美人,就这么没有魅力吗?都不能让人多看一眼?
不满之余,也有些真心羡慕,那位已经回京的夫人,恐怕还在生闷气,不知道自己的夫君原来是这样的正人君子吧。
钟情一人,实在是难得。
若有些遗憾从眼底划过,青夫人突然娇笑起来,坐得也不再端正,长袖一拂,悄然把那鸟尸收入袖中,人则是娇花一样依偎在司马修身边,依恋地细语着什么的模样。
下一刻,丫鬟从外头走入,见到里面的这一幕,眼神很快收敛,却也没出去,而是帮忙添茶倒水,似乎已经见惯了青夫人这般得宠的模样。
司马修没有避开青夫人的动作,他几乎是跟青夫人同时察觉到外面有人的,他倒是没有像青夫人这般演戏,而是正经端坐着,若说有所怜爱,也就是垂眼的时候仿佛有几分慈悲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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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众口难调,这样,明天写一个秦骁有记忆的番外!还想看哪个可以留言!
晚安!
第313章 第313章:番外六
风沙迷眼,每年一到这个季节,那狂乱的风沙就会在城中肆虐,以至于随便走一走,就能带回来一身的沙尘。
秦骁是极喜爱骑马打猎的,往日在京中的时候,最多隔个三五日就必要出去一次,刮风下雨都不能阻挡他的好兴致,但在边关,这个习惯,就不得不改一改了,不仅因为军情紧急,事务繁多,无暇他顾,还因为每到这个季节就必有得风沙,不要说人在风沙之中难以睁眼,就是马匹也很难扛得住,不愿意去直面风沙的侵袭。
“呸呸呸,又是一身的沙子!”
进屋来,反手关门,只是这么一小会儿的工夫,屋中地面上就有了一层沙土,连带着还有那人进来之后不断拍打下掉落的沙土。
“这里的鬼天气,还真是多久都适应不了。”
连着好几天的风沙,真的要把人的皮肉都消磨干净了。
秦骁在屋中高坐,屁股底下不是凳子椅子,而是一个高脚柜,他坐在上面,离门最远的位置,像是大型猫科动物一样占据了一个视野极好的高位,从他这个位置,无论是向任何一个方向扑杀,都不会有错漏。
身后的墙壁就是最坚固的支撑,他一手撑着头,手肘支在架起的膝上,是一个很别扭的姿势,像是在刻意摆出来引人关注似的,可其实,只是他此刻顾不得那么多。
头有些疼,不知道是从哪一时开始,眼前的画面会频闪,闪现出一些不曾被他见过的画面情景。
他像是站在第三方的视角,看着另一个“秦骁”和一个姑娘的来往,那个姑娘,也不是别人,正是司马修那位年轻又漂亮的夫人宋婉。
有意思,宋家的姑娘,怎么会跟自己来往?
最初,秦骁是这样的想法,觉得这在脑海之中闪过的画面像是毫无逻辑的梦境,充斥着“狂乱”,可紧接着,随着那些闪过的画面越来越多,他看到了更多,看到红嫁衣的宋婉,看到与她对视的“自己”,看到……
几个意思?自己曾经娶了宋婉?
同在边关为将,秦骁对司马修也是关注过的,连带着司马修的夫人宋婉,他也有所了解,宋家庶女,这样的出身,能够嫁给司马修,简直是走了大运,这样的她,若要嫁给自己,还是圣旨赐婚,怎么可能?
仿佛梦境的荒诞,秦骁觉得不可思议,但在不可思议之余,又有几分想要探究其中的道理。
“将军,咱们接下来还往北边儿查探吗?”
进来的人在询问之后的动作,他们这一趟出来,并不是全无缘由的,只不过具体是要做什么,还要看秦骁吩咐。
秦骁这会儿全没有做任务的心思,从高脚柜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激起地面的沙尘翻腾,扬起些浮灰落在鞋面上,他毫不在意地迈动脚步:“不着急,先给补风使传消息,看他们怎么说。”
“真没想到,长乐教竟然在这种荒僻地方都有窝点,还真是无孔不入啊!”
房中另一个兵士忍不住感叹,也只有循着线索追查到现在,才能体会到长乐教的厉害,从上到下,多少人,不分男女,仿佛都在长乐教的掌控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来个反戈一击,让人防不胜防。
尤其在这种边关之地,若是长乐教联系异族做点儿什么,那可真是糟糕透了。
“既然来了,就给它打回去。”
秦骁不以为意,笑着说了一句,之后就安排几人先住下,等待明日再说。
这一夜,秦骁做了一个梦,比起白日里脑海之中闪现的画面,这一个梦就很长了,长到宛若度过一生似的,梦醒之后,都有几分不知道身在何方,看着那土坯墙面发呆。
耳畔还有兵士的呼噜声,磨牙声,连同那真实的气息也在唤醒他的神智,让秦骁迅速明白这里才是现实,而非梦中的种种。
我竟然曾经娶宋婉为妻吗?还是圣旨赐婚?
原来,当今对开国公府也不再信任了吗?
眼底蒙上一层灰,这是秦骁之前就已经有所猜测的事情,把梦中的经历对照,很容易明白为什么梦中的自己,好好的一个小公爷,竟然也会来到苦寒的边关为将,为国戍边,听起来很美好也很伟大的愿望,背后往往也有着自身的被逼无奈。
皇帝对开国公的“仇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若真要算,可能还要从上一辈算起,也正是那一辈,开国公娶了魏夫人……凌乱的思绪收回来,落到眼前,秦骁一翻身坐起来,摸着下巴琢磨,有意思啊,宋婉“这辈子”竟然成了司马修的妻子吗?竟然还陪他来了边关,怎么“上辈子”不陪自己来边关呢?
她就那么爱?
酸溜溜的想法像是令人有些不舒服,可任务在身,秦骁也没放纵自己多想,随着太阳升起,他们也包裹好头脸,出门做事去了。
六月的时候,边关的气候明显好了些,茂密的枝桠能够遮挡住更多的风沙和阳光,让城中的某些地方也有了几分和煦之感。
秦骁骑着马经过一道院墙下,听得墙内女声的读书声,心中一动,翻身立在马上,往里面看,正好看到花圃旁,宋婉拿着一本书册,正在对她身边的丫鬟念着书册上的文字。
“……这里加个标点就好了,一句未尽,便是逗号,像这样,一个带尾巴的小蝌蚪就可以了……这里就是句号,一句终结,其意圆满,便画一个小小的圆,在这里表示此句意思已经无需补充,是完整圆满的……”
一身浅黄的衣裙,静坐在花圃旁的宋婉好像那一朵最娇艳的牡丹,侧脸之上若有霞光,也不知是那花圃中的花朵映色上脸,还是这日光过分偏爱,不忍让她于阳光之中黯淡。
秦骁一眼就看到了她,心砰砰地跳,像是要跳出胸腔一样的剧烈,原以为梦中所有,都是一梦,醒来不过前尘往事,不必深究,但在看到真人的这一刻,恍似有什么轰然倒塌,是爱,是怨,又有多少难以深究的心思都在眼中沉淀成一片黑云。
云黑欲雨,未知几时风起。骏马不是太安分,停下来就在吃草,吃着吃着就开始向前走,站在马背上的秦骁只觉得脚下一晃,他顺势就一跃,直接踩在了别人家的墙头上。
这样的高度,若是站着看,就过分远了,下意识地,他蹲下身来,像是一只大猫一样安静注目。
似察觉到了有人在看,被看的姑娘刚要回头看过来,就听得另一端传来“吱呀”一声轻响,紧接着就是步入的脚步声,宋婉就先看向了那脚步声传来的方向,是司马修。
“你回来了!”
宋婉的面上浮现出欢欣之色,自然而然地起身上前,手也伸出去,挽住了司马修的胳膊,再随着他走过来,一双眼,不时去看他,明明是面朝这边儿的,竟是没有发现墙头上那无遮无挡的秦骁。
那般专注,若有几分熟悉,却不是对着自己的,不,是梦中曾经对着自己的。
秦骁心中才有些说不出来的滋味儿,就跟司马修对上了眼,比宋婉要高一头的司马修显然没有目力短浅,他直直地看过来,看到墙头上若有几分随意的秦骁,不喜皱眉,紧跟着问:“秦将军可是有什么事找我?”
“无事找你。”
秦骁冷淡回应,目光只在宋婉身上,把她拉着司马修手臂的那只手多看了几眼。
肤白胜雪,于阳光下还有几分刺目,他们这么亲近吗?梦中种种,若是换掉那个自己,换成司马修……只是这样一想,就从虚幻之中多了几分真实感,秦骁的眼底发红,他不能接受那样的想象,以至于不敢再继续往下想。
许是那目光之中莫名多出些仇视来,被宋婉察觉了,发现外人之后本是半侧身在秦骁身后的她,忽而抬眸看来,四目相接,只是一瞬,宋婉就匆忙收回了视线,一语不发地低下头去,若有似无地又把自己往司马修身后藏了藏的感觉。
秦骁却勾起了唇角,笑了,不等司马修再度发问,他仰头往后倒去,在墙内人发出一声低低惊呼,以为他是没坐稳栽下去的时候,秦骁的手已经撑住了墙面,借力,飞身上马。
马背上突然多了个人,好脾气的骏马连嘶鸣都透着敷衍,随意地甩了甩头,就带着秦骁离开了。
墙内,司马修还没收回视线,看着那个方向,若有几分戒备:“我一向与他从无深交,也不知道他来做什么。”
宋婉目光闪烁,司马修看不出来秦骁的来意,她却像是看明白了,那目光之中的含义,分明是在说“我等你来”。
不必多问,有的时候对一个人太了解就是这样的,不必过多的言语交流,只是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所想所要。
讨厌,真的是很不想懂啊!
装傻不行吗?可他好像是……总不会是她看错了吧,宋婉确定司马修并没有与秦骁的这份默契,那就是对着自己了,可自己“这辈子”好像跟秦骁没有太多交集吧,有什么需要背着司马修单独说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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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秦骁有记忆,也不会做出抢夺人妻的事情,在宋婉婚后,而若是婚前,政治生命高于爱情,没问题吧?
晚安!
第314章 第314章:番外七
“……我要去,哥哥,让我跟你一起去,你是要回京的吧,我想跟你一起回去,我不想再留在这里,我觉得……”
叽叽喳喳,好像一只才从天空翱翔下来的小雀,带着那自由活泼的气息,猛然跃动到自己的面前,用不同寻常的亲昵口吻理直气壮地要求回京,她似乎从未想过他可能不会答应,又或者,在她的心底,他已经答应过她了。
笃定,自信,坦然,无畏……从前灰扑扑,若一株蒲草的“六妹妹”突然在他的眼前变得鲜亮,好像是那雨后的春景,勃勃生机跃然待发,宋宣只一眼,就把人看在了眼里。
“你本就是庶出,若不是夫人没有嫡出的儿子,你的生活不可能那样肆意,你只要跟三姑娘交好就行了,六姑娘,不必理会她,没看见夫人都不理会她吗?”
何姨娘的话回荡在耳边,宋宣还记得听闻宋婉这个六妹妹生病的时候,她皱了皱眉,用一种略带不耐的语气问:“怎么还没好?”
然后,宋宣才想起来,仿佛前几日就有人来回话,说是初来此地的六妹妹水土不服,生了病。
本以为是场小病,他之后再没关注,因为对宋宣来说,后院女眷的事情本来就不是他该参与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再者说,这个六妹妹平日里见他也未曾多说一句话,问一声好,就默然地缩在了宋如的身后,好像一个沉默的影子。
宋宣从来没有多加关注这个名叫宋婉的六妹妹,他与她,也就是在夫人那里见面问好,在外头能够叫一声“妹妹”的陌生关系,他从来不了解她,若说有什么印象,大约就是长得好吧。
即便总是垂着头,总是用厚重的刘海儿遮挡着脸,尽可能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但她真的生得好,是那种想要做默默无闻的影子,也会被人看到的漂亮,只不过那种羸弱怯懦之气,是宋宣所不喜的。
宋家不是那种混乱人家,宋夫人做事也自有章法,规矩摆在那里,即便六妹妹是个庶女,也不会受到什么苛待,但她表现出来的,就好像一直是受气包小可怜似的,即便这种感觉并不浓重,但还是会让人感觉到,然后不舒服。
她一出现,仿佛就在说,你们都亏待了我,你们都欠了我的,实在是让人喜欢不起来。
宋宣还不到被美色所迷的年纪,所以从来不会太多关注这位六妹妹,再次听闻她病了那么久,仿佛良心发现似的,让何姨娘代为送一份礼物,慰问病中的妹妹。
三房总共就这么两个姐妹,不至于势同水火,这种时候总还是要送些温暖的。
然后,就是这个妹妹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活泼欢快如同一只小雀,好似换了一个人似的开朗并没有让宋宣生疑,久病痊愈,总是令人欢喜的,他也更乐于看到这样的六妹妹,那份漂亮愈发鲜艳起来,也让他看了心中欢喜。
回京的路上,卫明还曾诧异:“以前也不曾听说你有个妹妹……”
“六妹妹一向怯弱,不爱外出,我便少有提及……”
宋宣随口回答,他的嘴角还带着笑,漂亮妹妹一口一个“哥哥”,他的心情实在是很难好不起来。
卫明也笑:“看得出你们兄妹关系很好了。”
说话的时候,他的目光往外一瞟,就能看到那如同花蝴蝶一样在宿营地穿梭的宋婉,真的很活跃,又很亮眼,只不过这种穿行过护卫身边的行为,仿佛也不见宋宣多做约束。
“她年龄还小,往常都憋在后宅之中,难得出来,就不要限制太多了。”
宋宣很明白卫明在说什么,不以为然地摆摆手,他并不觉得宋婉的行为有哪里不对,又不是与人拉拉扯扯,从旁边儿走过而已,不必大惊小怪,有些规矩,只不过是怕那些外人粗鄙,惊扰了贵女,又不是怕贵女惊扰了那些外人,还是不要本末倒置的好。
回京之后,宋宣要学习,跟宋婉少了接触,但仿佛也没怎么少。
拦路虎挡在面前,叉着腰,好似要张牙舞爪,可笑得那样可爱,实在是让宋宣生不出多少厌烦或者畏惧来。
“哥哥,我要去嘛,你带我出去,你一定有办法的!”
“好哥哥,就这一次,就这一次,都回京这么久了,我都没去逛过街,我听说其他贵女都逛的,我也不能少了。”
“哥哥,你带我出去,多长面子啊,不是我吹,满大街,几个有我好看,这回头率满满的,人家一看,谁家的好哥哥,竟然陪着妹妹出来,你不就也跟着出名了吗?”
“哥哥,哥哥,我想去……”
要求仿佛一日比一日多,话语好像一日比一日密,连带着被拉扯的动作都显得那样亲近且随意。
宋宣从不适应到享受,仿佛只经过了很短的时间,一点儿挣扎都没有,谁能拒绝一个漂亮妹妹呢,反正他不能。
那软语娇嗔,都不需要给一个特别的眼神,他这里就已经骨酥神麻,愿意听之任之了。
妹妹想要出去玩儿,有什么错?妹妹想要逛街,不可以吗?妹妹……
“宋兄今天又有事?”
同窗发问,语气探究。
宋宣无奈摆手,脸上的笑容都透着某种幸福而骄傲的味道:“哎呀,舍妹贪玩,说好了休沐带她出去的,不好爽约,不好爽约啊!”
“这都第几次了,宋兄,看来你的妹妹可比咱们这些同窗重要啊!”
同窗玩笑,进一步试探是否真的是这样的理由。
“胡说!”宋宣正色,在同窗以为他要说某些偏向自己的话时,宋宣直言不讳:“你们怎么能够跟我妹妹比?”
同窗多少个,妹妹却只有一个,仅从稀缺度上来讲,孰轻孰重还要区分吗?更不要说远近亲疏,哪个都不是同窗能比的了。
若是真正熟悉的人,比如说卫明,宋宣看过去的目光略有几分歉意:“改天,改天,改天一定!”
一定改天!
然后,不知道怎地,六妹妹身边就多了一个司马修,什么前洛阳王子孙,宋宣根本不屑,满大街的宗室子弟,有几个能够让人记住名字的,那些祖辈尚在的都不见得有多少出头之日,一个祖宗都没了的,难道指望那河洛王帮忙推上一把吗?
宋宣心中这般想,也不觉得那司马修会有怎样的结果,可万万没想到,这事儿就这样成了。
一时间,宋宣问出傻话:“怎么都没人告诉我,我还没同意呐!”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祖辈若在,祖辈说话也可算数的,祖辈父母都在,又有什么必要再问兄长同意不同意?
宋宣怒了一下,却也就是怒了一下,第二日还要憋屈地把所有的不满都咽下,婚事已定,他这里若是给司马修甩脸子,司马修若是给他妹妹甩脸子呢?
不是怕了老鼠,纯粹是爱惜玉瓶。
憋着一口气的宋宣连着几日都在闷头苦想出路,婚事既定,就不能悔,悔了受损的就是女方的名声,可若是这样成了,他心中委实憋屈,那不如就……
仿佛是灵机一动,宋宣就想到了该怎样给自家这边儿增加砝码,他多认识几个宗室子弟,让对方忌惮不就行了?
最好能够压那司马修一头,让他不能肆意。
唉,也不纯粹是为了压着人,还有一条,也是希望能够在对方遇到大事儿的时候帮把手,他若是好了,妹妹也会好,所以,总不能看他不好的,但宋家对这等宗室子弟的出路上,实在是没什么法子关系,宋宣也只能自己努力了。
“……通德是个好哥哥。”
卫明看着宋宣的黑眼圈,知道他这几日冥思苦想都在做什么,不由得失声而笑,还以为是怎样的大事,原来竟是这般。
好笑之余,又有几分羡慕,这等兄妹感情,的确令人动容。
宋宣轻叹:“谁让我就这一个妹妹呢?她还这样小,就这样着急定了亲,由不得我不放心啊!”
所以才总要多方谋求,希望能够为她争得更多支持,以后若是有人欺负了,他不知道的时候,也能有人帮一把,这就极好了。
宋宣想得极好,却没想到事情能够差错到那般,哪怕事情过去,依旧心中恨恨:“那司马敬,他怎么敢!一个皇孙,还要给荣王世子当狗,真是好不要脸。”
他骂得狠,却也不敢在外头声张,只怕让人听到了,又要联系到宋婉身上,多出些流言蜚语来。
听到他这一通骂的卫明知道自己没有被当做外人,窝心之余也不免提点一个:“通德以后还是离那些皇子皇孙远些才是,他们自己恐怕也看明白了,上头那位的心,恐怕有些偏……这人啊,偏心病最难治。”
宋宣愣了一下,反应了一会儿才知道卫明这是在说什么,以小观大,皇帝对自己的亲孙子都不如对荣王世子好,那对亲儿子,又如何呢?
年老的帝王,年轻的皇子,这场关于权力的纷争,在巨大的年龄差之下,真的会保持平衡吗?
谁都知道不会,因为京中的官员上下变动,让他们知道这盛世的繁华,只在那人的一念之间,若野兽的利爪,虽是都会撕裂这一片平和宁静。
若刹那顿悟,一夜成长,宋宣在知道要尽早成婚,以便能和司马修同去边关的时候,虽有不舍,却送上了祝福,“边关苦寒,却也简单,你的性子,只怕更适合那样简单的生活。”
“哥哥,放心,我不会过不好的。”
保证言犹在耳,可结果,是八年后容易居再次启用。
“我说什么来着,我就说宗室子弟靠不住……”
唔,有没有一种可能,你从来没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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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番外奉上!
晚安!
第315章 第315章:番外八
前尘如一梦,往事尽烟消。
再回京,见得繁华如故,心中却已经没有最初那般滋味儿了。
“大人,到了。”
容易居前,马车停驻,孤零零的马车好像那远行的归人,洗不净的疲惫和苍老,是一路风尘赠予的旧衣,也是履新之前必然的前尘。
下人拉开了车帘,司马修下了车,他的头上已经有了花白发丝,面容却只多了些果敢坚毅,一双黑眸之中沉淀下来的,不仅是岁月所给予的智慧,同样还有挫折所遗留的镇定。
双足落地,抬头看了看牌匾,容易居,当年挂上这匾额的时候,又是怎样的想法呢?
“大人回来了!”
出迎的管家满面欣喜,看向司马修的时候都止不住唇角的笑意,不能不欣喜,这才多少年,洛阳伯,那可是洛阳伯啊!
如今的司马修获封洛阳伯,这一个伯爵之位在京中不能说满大街都是,却也的确算不得高,但“洛阳”定鼎,总是难以让人忽视其中意义。
司马修面上却没有多少欣喜,洛阳伯,若再没点儿机缘,恐怕这就是最终的结果了。
边关无战事,那些小战应对的滋扰,反复积累功勋,也不过到伯爵之位,算得上是更进一步,但既然回来了,那以后再去就不那么容易了。
“先进去吧。”
无意跟人多说,司马修迈步进入容易居中,听得管家絮絮,在一旁说起这段时间京中剧变。
的确是剧变,皇子出继听起来已经算是非常大的事情了,但皇子除族,贬为庶民,这就更有些骇人听闻了。
自来皇家不会薄待宗亲,对自己的亲儿子亲孙子,总也会法外容情,多几分人之常情的偏心,但对当今来说,却大不相同。
当今的上位史,委实没有那么容易,偏偏当今雄才大略,一时英主,顶着所有人的不看好上了位,这种长辈吃过苦的,自然觉得小辈如今的日子都过分容易了,以至于看哪个小辈都觉得差点儿意思——做不到我当初那样,凭什么能够接我的位置?
这若是别的王朝,哪怕亲儿子是傻子,都要捧他当皇帝,可本朝不同,自开国至今,小宗变大宗的事情,也不是没有过的,甚至因为开了先河,后世就总有人试图效仿一二。
这个心是好的,宗室子弟多了一份上进心,可也就是太上进了,以至于某些乱事总是接连上演。
且不提这些宗室野心,就说这件事在人心之中留下了痕迹,而当今又可谓是“蛊王”上位,他对自己的要求高,对自己子孙的要求就更高,甚至亲情寡淡,并不介意亲手扶持小宗上位,只要小宗之中有能人在。
这种态度流露出来,可想而知朝堂上是怎样的乱局,少不得有人以为“我上我也行”。
对那些皇子皇孙来说,更是压力给满,皇帝都不偏心他们,他们想要争,就要付出千百倍的努力。
在皇子出继之前,所有人约略感觉到皇帝的态度,总觉得不至于走到这一步,在皇子出继之后,有人就觉得震惊,却又觉得不是不能接受的,毕竟只是出继,算是从皇子皇孙直接成为宗室子弟,也不是没有前程,将来若是运气好,指不定后辈之中又有能够上位翻身的那个呢?
但在已长成的皇子被除族,贬为庶民,不知道多少人都为皇帝的“狠辣”暗自心惊,虎毒尚且不食子,如今这般,只差食子了,对曾经宠爱过的亲儿子都如此,对其他人,又能好到哪里去?
若说之前还有人看不清楚皇帝的“公正”到了什么地步,那么到了现在,大部分人都已经发现,皇帝恐怕对亲子视之为仇雠了。
毕竟,宗室子弟想要夺得皇位,需要更多人的认可,也要走更多的弯路,但皇帝的亲儿子,天然就有某种大义,可顺理成章继承皇位,这就让敏锐多疑的皇帝心有不安了。
皇帝不安,京中可能安否?
“大人回来就好,这阵子,实在是人心惶惶,大人若能回来,也是幸事。”
管家见识短,还没想到更多的,只觉得司马修回来了,家中就有了主心骨。
司马修瞥了他一眼,也没苛责,只是想到异族恐怕也知道皇帝的心思,他回来的时候,边关难得少了滋扰,极为安稳的样子,可谁都知道,暴风雨前方才会有宁静,这般突然安静下来,恐怕是要有大战了。
不仅是异族,还有长乐教,这颗一直在腹地生长的毒瘤,如今也不知道是何等规模了,又会不会还有什么异动。
他这次回来,青夫人并没有跟随,也就是说他失去了一个可探知长乐教举动的耳目,而他自己,回到京中,若落入网中一样,恐怕也不得挣脱。
“……夫人呢?”
司马修走了几步,见到湖边小亭的时候,忽然问。
管家脸上的笑容一僵,颇有种不知道如何作答的窘迫,最后只讷讷:“夫人到灵山寺小住,已经有段日子了。”
“小住……”
司马修皱眉,他不知道宋婉是什么心思,但灵山寺那里,不期然地,他想到了最初和宋婉的相遇,就是在福胜寺中,这一想,心思也飘远了,像是放飞的风筝,随着风,已经去往那灵山寺中。
灵山寺中,宋婉坐在房中持笔而书,春嬷嬷正一样样给她说着近日从邸报上看到的朝中变化,她每说一样,宋婉就在纸上写写画画,最后又把几张挑出来汇总,略作思考,再添上几笔。
等到春嬷嬷说得口干舌燥,暂时停下,喝口水缓缓的时候,宋婉吹了吹才书就的一张纸,把笔搁在了一边儿,中场休息。
“真是没想到,最近京中这么多事儿。”
灵山寺也并不是与外界隔绝,时常也有京中的女眷过来参拜佛祖,留下香火钱,换得平安符之类的,更有那姻缘树长盛不衰,宋婉闲极无聊,还去树上翻找了一下自己当年留下的墨宝,可惜,不知道是否有僧人悄悄清理,并未见到她的那个荷包。
“姑娘写这些,是要做什么?”
春嬷嬷不解宋婉在归纳总结一些什么,看似有用,可其实也没什么用啊,京中的变化已经出来了,这时候记录下来,是为了做什么吗?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我以前总是想得太简单了,没有充分利用自己的优势,入乡随俗,不代表泯然众人,婚前不得自专,不代表婚后就自由了,有些事情,也不是不能提前做准备的,我以前想的,总是有些偏了。”
宋婉像是在跟春嬷嬷解释,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反省着曾经的错误。
受古代环境影响,她总怕在未嫁之前行差踏错,自己倒霉不要紧,再牵连那些姐妹,那些无辜的女孩子们,她就觉得自己罪大恶极了,一个人,若不能行善,最好就不要拖累他人。
宋婉也是出于这一点,很多时候都急忙婚嫁,把自己的“责任”撇给夫家,只要不拖累宋家姐妹,夫家辛苦一些,就辛苦一些好了。
让夫家作为踏板,成就她事业探索的起点,宋婉认为很正当,毕竟若是发明得利,也会是夫家的,这笔“交易”谈不上谁亏。
而且,婚嫁之后,作为当家主母,纵然婆母压制,她的陪嫁也给足了她应变的资本,不必如未嫁之前畏首畏尾。
但现在看来,有些事情,大可不必等到了夫家再起步,未出嫁前,出格一些又怎么样,连秦珍那种都有人包容,她这里,总不至于更差。
有些事情,未发之前,自己吓自己,发生了之后,反而更让人从容镇定。
宋婉没有跟春嬷嬷细说,很快就把写好的纸张整理起来,部分墨字涂黑,部分用了简单的拼音加字母加密,只有自己能懂就好了,方便以后翻看,时时回忆。
春嬷嬷看不懂宋婉要做什么,就没插手这样的排序装订,而是提及司马修回京一事,见得宋婉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她才小心翼翼地说:“那位青夫人,并未随行。”
有些人纳妾是这样的,是坐地妾,即离了当地之后并不带走,可能是放归自由,亦或者是让对方在当地守着,反正也有情绝之意,留下的那最后一笔钱,当做遣散费看,也没什么问题。
春嬷嬷猜测司马修对青夫人就是如此,既然都未曾跟随回京,也就不是什么威胁了。
她本心里,希望宋婉能够回去,与司马修重归于好。
锥子戳破层叠纸张,宋婉的动作偏了一下,纸张似有打滑,她放下锥子,重新整理了一遍,死死捏着,然后用力,戳出一个小孔来,把麻绳穿过去,就完成了简单的装订成册。
“他的事情,以后与我无关了。”
明日便是十年之期的最后一天,宋婉想,若是她还有下一个周目,那么就在后日了,若是没有,且再想如何与司马修和离一事,哦,对了,司马修屡立战功,如今已经是洛阳伯了。
不得不说,宗室子弟的升官还真是快啊!羡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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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
明天开始五周目!
第316章 第316章:五周目
政和四年春。
耳边似有风声嗖嗖而过,睁开眼看,却只看到帐幔层叠,那绣在帐幔上的花朵因为自然的垂感而略显扭曲变形,微微有些晃动,看不出来是有大风的样子。
“怪道总说‘针尖大的缝,牛头大的风’,老话诚不欺我啊!”
躺在床上的少女喃喃着,伸了伸胳膊,双臂平举,向上伸展了一下,再向头顶上方伸展,在要触及床头的时候,稍稍曲一下,很是自然地搭在头顶上方,压在层叠的乌黑秀发之上。
过分柔顺的秀发让她感觉不太妙,是了,这个时候,原主因为大病躺在床上也有一阵儿了,可以想见,这些日子必然都不曾洗头,所以头发油了也是正常。
不能再躺了,该起来了。
“春巧姐姐,六姑娘可好些了?”
窗户外头,传来一些刻意压着嗓子的说话声,虽有意压低了音量,但那女孩子的声音总是略有几分尖利,还是被屋内的宋婉听清楚了。
“大夫才换了方子,怕是还要多吃两天看看。”
春巧回答得很保守,不说“好”,不说“不好”,总之就是抱有希望,留待来日。
是才换的方子吗?时间过去得太久,有些小事,宋婉都不太记得了,每每这个最初“穿越”的过程,她只记得一周目的那种慌乱,更多注重自身心情,倒是没怎么留意这些琐碎。
才走神了一会儿,就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这里的房门都是纯木质结构,手艺不够好,或者木质老化,就难免会在开关的时候发出声音来。
继而是脚步声,然后……
“啊,姑娘醒来了?感觉可好些?”
掀开了帐幔的春巧见得宋婉睁着眼,那一双因为生病而总是显得疲乏无力的眼中难得多了些神采,她先是一惊,继而欢喜起来,眼中有神,总比眼中无神要好。
“好多了。”
宋婉对春巧并不陌生,说起来,她每个周目的夫君陪在她身边的时间,恐怕还不如春巧多,所以,两人这份感情,真的不能简单算作主仆之情,说是姐妹也不夸张了。
莫名有些体会到为何古代的贵女总是会跟贴身丫鬟十分要好,并且十分信任对方,以至于敢于把这样的丫鬟放到自己的夫君身边当通房妾侍了。
这不就是变相地安插人手,扩大朋党吗?
有的没的在脑子里想了一圈儿,动作上跟着春巧的“指引”,先是喝了药,再是吃了个蜜饯甜甜嘴儿,然后就听春巧说自己生病的时候都有谁来关心过了。
这宅子里有一个算一个,谁都没落下,从宋夫人到周姨娘,从宋如到宋宣,都送来了关心问候,还有探病的礼物,一样样,都跟之前所知的一样。
宋婉大略听了一下,脑子里还在转着自己所想的事情,前四个周目都已经算是失败告终,她既然还有这次重来的机会,为什么不搞大一点儿?
——直接放飞自我?
至于该怎么放飞,上周目最后的那段时间,她其实也有想过,作为一个穿越者,她并没有鄙夷古代人的智商,也并不觉得自己事事都高人一等,从一周目开始,主打的就是一个入乡随俗策略。
哪怕有些心思,也只在婚后施展,婚前基本上还是墨守成规,不愿意贸然出头挑战社会容忍度。
但哪一次的结果,仿佛都不那么好,不想被社会同化的结果就是她每一次婚姻仿佛都带着点儿不幸的色彩。
若说这是古代婚姻的必然,那也不尽然,历史书证明,古代也并不是没有一夫一妻无妾的专一男人,只不过那种男人,没被自己碰到过罢了。
她遇到的每一个,她每一次在下一周目吸取教训选取的以为不会有“出轨”问题的男人,最后的结果都证明她没选对。
那么,这一次,还要再选一次吗?
宋婉总是以为,以她穿越之后的身份,假定自己是一个女主的话,那么只要有一个如同“公主和王子幸福快乐生活在一起”的美满大结局,就能真正通关。
He结局才是喜闻乐见的嘛!
但,如果婚姻并不能够达到这样的结果,是否要试一试走走别的路线,来让这个“故事”更加完美,有一个真正可以顺延,而非如同卡bug一样反复在她穿越的时间点循环的结局呢?
“我今日感觉已经好多了,明日应该就可以跟母亲请安了,病了这些时日,还要多谢母亲操心才是。”
宋婉主动起身,说出了这样一番通情达理的话。
春巧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宋婉,像是不认识她一样。
是啊,曾经的六姑娘,可不会这般明理,对方就好像一个被看不见的丝线操纵的木偶,戳一戳,动一动,都显得乖巧到木讷,那样漂亮的容颜也因此失色许多,成为这后宅之中的一个虚影。
如今,怎么成了这般呢?
“大病一场,当知人情冷暖,往常,是我太独了。”
宋婉轻叹,苍白的手无力地搭在了春巧的手背上,若有几分哀怜自身的腔调让春巧动容。
“姑娘明白就好。”
春巧眼中若有几分欣慰,倒似了孙嬷嬷几分。
只她还不如孙嬷嬷沉稳,就把那份唠叨学了个十成十,这会儿就接着提点宋婉的为人处世:“……这宅院之中,总共也没几位主子,姑娘便是不敢与夫人亲近,与姐姐兄长亲近,总也不会有错,再不济,周姨娘那里,多去走动一下,坐一坐,也总好过这般孤着……”
这等话,多少有些交浅言深,换个脾气不好的主子,恐怕还要柳眉倒竖,主子怎样做,竟要一个奴婢指点?
但是宋婉听来,却是极好,谁人还能与她这般交心,也唯有春巧了,无论是对原主的不离不弃,还是对自己的掏心掏肺,她都做得极好,实在是再没有什么能够苛求的了。
“好了,我知道了,春巧,难为你一直念着,以后还要你多与我说说才是。”
宋婉拉着春巧的手,又拍了拍,许是身体换了灵魂,连带着多了几分活力,手上也多了些力道,不再那么虚乏了。
次日一早,宋婉梳妆之后,就带着春巧出门了。
宋家刚来此地不久,宅院之中才初初理顺,规矩还没有十分森严,这一路走来,不免还能看到一些行色匆匆的奴婢,火烧眉毛似的来回穿梭,遇到人了,也只草草一礼,就快速离开了。
这般忙碌景象,不出意外,还要持续几日,也就是宅子里能够看出几分乱来,外头看,怎么也是忙碌中透着生机勃勃的感觉。
同样的景象落在宋婉的眼中,又让她多了几分把握,趁着大家都还没适应过来,她去找宋老爷说的事情,恐怕也能更多几分顺遂。
跟宋夫人请安没什么好说的,宋夫人一贯都是慈爱的,见得宋婉脸色还白着,心疼了一番,照例给了她一个金镯子,说是福胜寺求来的,说了些好听话。
每一次都相似仿佛的话语,这一次听来,宋婉多了几分体悟,别的不说,宋夫人这一番做派,刚到外地,宅子里的事情都没理顺,就先打听哪里的寺庙灵验,给病中的庶女求来了庇佑平安的金镯子,谁能说她不是慈母呢?
至于金镯子是在庶女病好之后来请安的时候给的这件事,这小小的“延迟支付”其实也没什么不妥当吧。
若是这庶女就此一病没了,这没有给出的金镯子,恐怕也不会就此销声匿迹,而是会成为陪葬品,也能让庶女在地下多记得几分这位嫡母的好。
见解更高一层之后,宋婉再回想一周目自己那种“恍然大悟”“嫡母是好人”的心思,就觉得单蠢得可笑了。
出些钱邀买人心,说些好听的话感动于人,都是小伎俩罢了,宋夫人又有几分真的“爱”自己呢?
见了宋如,宋婉脸上全无异常,曾与宋如姐妹情深过,也曾与其背道而驰过,甚至与其疏离过……种种心绪都曾经历,如今再见,也不过“平常”二字罢了。
“六妹妹这一病消瘦了好多,以后要多养养才是。”
宋如爱怜地抬手触碰了一下宋婉的脸颊,用的是指腹,若即若离的距离,并不曾真的触及,但温度还是传递到了的。
只是如同她脸上的笑容一样,看着情真意切,其实也没多少分量。
宋宣附和着宋如的说法,也对宋婉表达了关心,他的脸上也挂着笑,与宋如的笑容有某种异曲同工的神似。
是啊,不曾养在一个妈身边的异母孩子,一天能见几次面,能说多少话,又能有多少感情呢?
宋婉谢过他们的关心,却并不再刻意表现,像是安静的小尾巴,静听着他们的说话,只在必要的时候“嗯”“啊”两句,算作回应。
晚间,宋婉带着春巧,悄然堵在宋老爷的必经之路上,大病初愈,站在夜风之中,宋婉却并不觉得夜风寒凉,心中的那些念头好似火焰燃烧,让她的血液沸腾,已知,未知,仿佛都汇聚在脚下的这条青石小径上,静静地等待一个归处。
————————
秦骁如果有记忆,在宋婉未嫁之前,他会想办法通过自身婚姻谋求皇帝的信任,从而获得更大的权力和自由,在宋婉出嫁之后,他便是记得“前世”种种,也不会再做什么出格的事情,毕竟秦骁本身不重色,所以,见与不见,其实没有多少意义。
见一个不曾知道前世记忆的宋婉,对秦骁来说没有什么好处,反而容易招惹不必要的流言蜚语,甚至得到司马修一个暗中敌对者,若是见一个知道前世记忆的宋婉,她都“改嫁”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总之,以秦骁的性格,他不会做多余的事情,会更为理智地对待前世记忆。
晚安!
第317章 第317章:五周目
宋老爷作为原主的亲生父亲,在之前的四个周目之中,基本上都是被宋婉忽略的人物,一来原主作为庶女,直接管辖权是属于宋夫人的。
以古代的“男主外,女主内”的规矩来看,没有特殊的情况,宋老爷不会插手内院之中宋夫人的管辖权,否则就是对宋夫人的不信任,同时也丧失了某种大男子主义的骄傲?
二来,原主并不是经常能够见到宋老爷,这也就是古代了,换做现代,普通家庭就那么大点儿地方,早上不见晚上见,睡觉不见吃饭见,再不济,电话视频电脑都能满足见面的需求,父女之间来往十分方便。
但在古代,别看这宅院算不得十分大,内外院却是一道不能轻易越过的界限,宋老爷想要找宋婉,把人叫到身边即可,但宋婉想要见宋老爷,还要绕过宋夫人这一道关卡,就不那么容易了。
也就是这些天,他们才从京中在此地落脚,宅子中的事情都没完全被理顺,大部分的丫鬟仆妇还不太习惯这里的空间,所以才有了宋婉越过宋夫人直接面见宋老爷的机会。
宋婉站在青石小径上,这条路再向前就是一道前院到后院的门,也是宋老爷到后院的必经之路,这附近,若是真正安定下来,就会看到有小丫鬟悄悄探头探脑,不定是为哪位姨娘张望的。
想到这里,宋婉不由得一笑,稍稍舒缓了一下紧张的情绪,只觉得等候在这里的自己,跟那些想要越过宋夫人争宠的姨娘,也有某些方面的相似性。
“姑娘。”
春巧瞥见有小丫鬟的身影,想要提醒宋婉一声,这地方实在是太方便劫人了,姨娘让小丫鬟来这里张望还好说,左不过就是争宠的事情,便是宋夫人知道也不会多有怪罪,但宋婉在这里等着人,被宋夫人知道,不知道要作何感想。
宋婉回头,触及春巧眼中的担忧,轻轻一笑:“放心,不会有事的。”
宋夫人是标准的贤妻,不会在意丈夫有多少妾侍,但会在意这妾侍的宠爱不能过分,还有妾侍所生的子女不能越过自己的子女,在父亲的宠爱上,尤其不能逾越。
因为宋夫人不曾有儿子,所以对宋宣,这一条是放松了的,谁也不能改变三房如今只有宋宣一个男丁的事实,宋宣与宋老爷的亲近也是宋夫人阻碍不了的,但宋婉这个庶女就不一样了。
嫡庶之间的区别,真的是方方面面都能体现,是那种不需要每个人都挂在嘴上说,但她们眼角眉梢流露出来的神色,对待宋婉不同的态度,都能让人感受得十分清晰,是那种“比不过”“不能比”的感受。
要说真正的打压,好像也不至于,毕竟没有真正的打骂,宋夫人作为嫡母还比较亲和,就是宋如作为嫡姐,也没有说有什么对宋婉不好的地方,但她们的那种“好”浮于表面,不会真的抬起宋婉,让她与自己平等。
一周目曾被宋婉深深惦记的姐妹情,不能说不真,只是在知道其中隐含的条件之后,也不能说不失望。
然后就想,有句话怎么说的,凡事都看得太清楚,生活就不会过得太快乐。
脑中一霎想得有些多,手中的灯笼晃了晃,宋婉抬眸去看,夜风拂起发丝撩过脸颊,略有些痒意,一偏头,就看到正要跨过门的宋老爷。
他也看到了宋婉,脚步下意识在半空中顿了一下,再落地,仿佛添了几分不悦的足音,与他脸上肃然的神色相应。
“这么晚了,婉儿怎么还不睡?可是有什么事情?”
宋老爷看过来的目光之中少有慈爱,更多审视和疑惑,再有就是那些许不喜了。
便是那些姨娘想要拦人,也只派小丫鬟过来暴露行迹,绝不会自己就站在这里等着,那简直就是明目张胆地争宠,属于坏了规矩。
而女儿的事情归属后院,归属宋夫人,显然也不应该越级在这里等着宋老爷,这也是坏了规矩。
宋老爷还能忍着不悦,没有直接斥责,尚且算是温声地问了一句,还叫出了宋婉的名字,而非只记得排行,宋婉就已经觉得这个父亲还不错了。
见多了当父亲的对子女非打即骂,完全行使父权,宋老爷这种尚且还有些慈爱的,就已经算是很不错的父亲了。
宋婉神色紧张,却不是因为宋老爷的这番话,她像是没察觉到宋老爷的不喜一样,见得人走近了,下意识就上前两步,走到了宋老爷的身前,犹豫迟疑,却言语坚定:“父亲,我有事情,要与父亲说。”
“什么事?”
宋老爷问话的声音更沉了几分,不高兴的神色已经摆在了脸上,只差没问一句“为何不与你母亲说”。
如果说宋夫人是标准的古代模板贤妻,那宋老爷就是标准的古代模板丈夫,后宅内院完全是归宋夫人管辖,庶女的日常教养,他是不会多过问的,真要有什么,他也不会直接与宋婉说,而要经过宋夫人的回话。
这会儿还没有发脾气,没有赶人走,已经是念在宋婉到底还是亲女儿,且大病初愈的份儿上的慈爱之心了。
宋婉察觉了这一点,并不算很意外,现代人常说,钱在哪里,爱在哪里,从她前几周目的嫁妆来看,公中该出多少是多少,宋夫人等女眷还有酌情添妆的人情投资,宋老爷这里,那可真是半点儿银钱都没多给。
不过,他跟宋婉之间,还隔着一个宋夫人,也可能是给了宋夫人,宋夫人再给了宋婉,却没多做说明。
许是周围窥伺的视线太多,宋婉有些不安地看了看左右,抬手轻轻扯了一下宋老爷的衣袖,谨慎又小心地说:“父亲,可能去书房说?”
仿佛是这时候才见到宋老爷神色不喜,宋婉生怕他拒绝一眼,连忙解释:“并非内宅中的事情,而是、而是有关咱们宋家的事情,我……”
若有什么不好启齿的,又伴着神色游离,宋婉这一番神秘做派,可是真真把人的兴趣勾起来了。
原主平素就不是爱生事的,拜她所赐,宋婉此刻故弄玄虚,也没被宋老爷十分排斥,他准备听听宋婉要说什么了。
“……嗯。”
宋老爷对女儿到底还是宽容的,膝下总共就两女一子,实在容不得浪费,他微微颔首,就带着宋婉往书房去了,还不忘让小厮给正房的宋夫人传话,今日就不过去了。
听得宋老爷这般习以为常的吩咐,宋婉略有些不好意思,她这是打搅人家夫妻恩爱了。
书房重地,轻易不好打搅,周围也更清净几分,宋婉跟在宋老爷身后进了书房,把门一关,连春巧都挡在了外面。
见得这般,宋老爷眉毛一扬,愈发觉得古怪,却也让身边的小厮随从都出去了。
一时间,书房安静,只有父女两人的呼吸声,以及烛火安静燃烧的声音,若沙沙絮语,非夜不闻。
宋老爷先开口了:“到底有什么事?”
他坐在桌后,那独有一张的主人椅显见特殊,许是当官的人身上自有几分威严,宋婉站在桌前,略有几分局促似的搅了搅手指头,说起了自己的来意。
“前一阵儿,女儿生病,病中不知时日,及至清醒,方才发觉竟是还活着……”
这等话,宋老爷略有几分动容,眼中也多了些柔软神色,对宋婉多了几分耐心和宽容。
“……庄生梦蝶,难分真假,一时间,女儿也不知道此刻是在梦中,还是在现实,只因为女儿梦中竟是已经过了十年,那十年所发生的事情历历在目,醒来难忘……若说梦中荒谬,女儿却又怕是真的,特来与父亲分说,若是无用,父亲只当听了一个故事罢了。”
宋婉说到这里,眼中流露出些许哀求之色,烛光之下看美人,本就更多几分温柔婉转,她的容貌又生得极好,如今这般年龄,也正是可怜可爱的时候,那眼中求恳之意动人,也实在让宋老爷忍不住怜惜几分,准备听听要有什么荒诞之语了。
手边有小厮下去之前奉上的热茶,宋老爷端过来,浅啜了一口,正要好好听一听故事,却听宋婉发问:“父亲此时,可是已经收到中岭县子坠马身亡的消息了?”
这一问,是试探。
中岭县子坠马身亡的事情发生得早,必然是在宋婉穿越之前,说不定还是在原主生病之前,但古代消息来往,总要有个时间差,尤其京中和本地相距较远,所以这时候,宋家未必就收到了消息。
今日所见,宋如的神色显然未曾有什么变化,依旧还在跟宋夫人学管家,这般平静,应是未曾听到什么消息,仍在待嫁之中。
端在手中的茶盏放在桌上的时候磕了一下,盏碟乱响,茶水都晃荡着溢出来一些,宋老爷瞪着眼看着宋婉,喉间怒气蓬勃:“你说什么?”
很好,这就是还没收到消息,太好了,这一条最容易验证,也最快验证,只要证实了这一条,之后再说的事情,便有七八分都会被采纳了。
宋婉压抑着喜色,不是为了宋如的婚嫁挫折欢喜,而是为了自己这预言家的第一步走得顺畅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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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周目,预言家正式上线!
黑兔子秦骁是个坏家伙,他是故意以此试探宋婉是否拥有同样记忆的,并不是真的要发展什么后续。咳咳,道德感还是要有的,不能知三当三!
病了好久了,流鼻涕咳嗽嗓子疼,每逢换季都要病一次,都快习惯了,大家都要注意身体健康啊!感谢陪伴!你们是我的动力!会继续努力的!
晚安!
第318章 第318章:五周目
“你再说一遍。”
宋老爷之前都是漫不经心在听,在见到宋婉,听她说有事情要告知的时候,宋老爷其实心中已经下了预案,左不过就是后宅之中那点儿事儿,即便宋婉先行否认不是内宅之中的事情,宋老爷也没怎么当真。
所以他虽然带着宋婉来了书房,还坐下来静听她的话语,可心思并不全然在这上面,连宋婉的那一串“伏笔”他都听得敷衍,直到此处,眉宇之间才隐现厉色,认真起来。
让宋婉重复,不是没听清,而是希望再一次确认这个消息不是胡诌来的。
“父亲,我说的都是梦中所知,我亦不知真假,但这件事情,我也不敢与母亲和姐姐求证,就只能来询问父亲,若是假的,我也可安心,若是真的……”
宋婉没有马上重复那个“噩耗”,她能确定宋老爷是听清楚了的,这时候再重复一遍,倒像是在挑衅一样,还不如摆出柔弱姿态,只装作懵懂无知的小女孩儿就好。
她大病初愈,面容上本就缺少一些血色,又因为前些日子的生病而减了斤两,身形窈窕,脸上也瘦了些,此刻若风中拂柳一样,腰肢微微摇晃了一下,就更添了几分羸弱不堪的可怜来。
在宋老爷面上神色略有缓和的时候,宋婉咬唇道:“若是真的,我也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只能把知道的事情都告诉父亲,由父亲做主。”
求助的姿态是对的,一句“由父亲做主”就好像把主动权直接交到了宋老爷的手上,直接讨得宋老爷的欢心,但实际上,她说多少,宋老爷才能知道多少,才能“做主”多少,所以这个主动权其实还在宋婉的手中。
很多时候,提供消息的人并不会太过惊慌,总比那接收消息的掌握更多的主动权。
宋老爷见宋婉模样可怜,也没多做逼迫,揉了揉太阳穴,又把浓茶端起来狠狠喝了一大口,希望让自己更加清醒一些,也没等宋婉再重复一遍刚才所说的“噩耗”,沉下心来,直接问:“继续说,还有什么?”
“父亲?”
宋婉若有不解,看向宋老爷,她这会儿越是无知,越是无辜,自然不能是一副心有算计的模样,胸有成竹也不行,要慌张,要害怕,要迫切找到依靠的模样。
如果说一周目,宋婉的演技还很是生涩,局限在谨小慎微上,那么到了现在,她基本上已经可以说是挥洒自如了,这份扮演也无需太长久,只是这一会儿,烛光摇曳,烛影幢幢,倒是不怕被人看出细微不协调的地方。
“你继续说,还有什么,不是说十年吗?”
是梦非梦,还要再听听下文,是否也如这个消息一样毫无逻辑,凭空炸雷。
宋老爷的神色沉静,到底是为官者,自小养出的“静气”不曾辜负,他强压着平静了情绪,再看宋婉的目光之中就多了莫名的威严,是父权,是官权,也是古代男尊女卑的意识形态之下,男子对女子天然的掌控权威。
罗裙之下,宋婉的脚尖磨蹭了一下地面,略有些不适应被这种目光审视,她的睫毛颤了颤,咬了咬唇,深吸一口气继续说:“是……梦中仿佛要比现在还晚一些,我病得久,病好之后去福胜寺小住祈求神佛庇佑……”
已经过了四个周目了,预言哪个?绝对不能张冠李戴,因为每一件事情的背后都有无数事情在牵绊,宋婉还不清楚那相互关联的事件到底是什么,万一胡说导致疏漏,那就满盘皆输。
所以,要找一个具有普适性,并且还更为合适被“爆料”的“前世”来说。
宋婉在之前盘算过,一周目不合适,嫡庶分明的社会背景下,她一个庶女突然跟嫡女交好,还得到对方的倾力相助,是具有一定的偶然性的,连宋婉自己都不知道那时候到底是什么举动得了宋如的意,这才被“抬举”起来,更不要说后来跟王冲之的婚事,充满了偶然性。
从二周目,三周目,王家的选择来看,一周目王家选择她,真的就是刚好碰上了,也还算比较合适,结果证明,王家选错了,当然,后面王家选人也没聪明过,依旧逃不过流放之难,这就是后话了。
二周目同样不太可,因为能够让莲花郞萧衍求亲也有着偶然性,不说那少有人知的自己死皮赖脸拽着萧衍的威胁之语,就说那种主动找上萧衍的行为,以及求亲时候的一波三折,也实在是不太适合描述。
三周目更不可,比起前两个,加上后面四周目的,这一周目可真的就是高攀了,圣旨赐婚何等机缘,充满了偶然性和不确定性,想要复制的难度大不说,其中所获知的消息也不是最多。
比较下来,唯有四周目看上去更合适,虽然后来洛阳子爵的身份也让司马修显得更加高贵了些,让这门婚事不那么般配,但最初,司马修只是福胜寺的小沙弥,而她又曾经在福胜寺小住过,这就完美解释了他们为何能够相遇,能够定下这份姻缘,不必多做赘述。
这门婚事之中自然也有偶发性,但有了福胜寺相识的前因,看起来就像是姻缘天定,多了几分必然性。
若再有什么不妥当的,只管让宋老爷往司马修背后的人身上想,毕竟那些人本来就很神秘,也都不知道其中有几个是真心爱戴前洛阳王的。
宋婉知道自己的弱项在哪里,所以也不说什么因由,只说事件,她说者无意,宋老爷这个听者却不由得为这一句皱眉。
大病初愈,就去福胜寺小住,这是个什么章程?
什么祈福之说,宋老爷是不太信的,也就只把这当做了后宅手段,结合宋婉所给出的那个消息再看,就有几分恍然了。
宋如婚事在即,这时候宋家来外地做官,全家搬迁,刚刚安置下来,不仅事多且杂,宋夫人还要找时间教宋如管家,哪里有时间理会庶女,找个理由把人打发到福胜寺小住,先挂一个“体弱”名头,又有“祈福庇佑”的大旗,既不用她在教导宋如的时候遮遮掩掩,免得惠及庶女,又不用庶女在眼前碍眼添晦气,毕竟,“病气”在外嘛!
宋老爷想到这里,眉头皱得死紧,都不知道是不是要夸赞宋夫人贤惠,并未把病中的女儿直接扔到福胜寺去照顾。
宋婉没察觉,还在讲述,这里面的事情,隔了十年之久,她也不可能桩桩件件都不混淆,不可详述,只能略讲,就省略了去福胜寺小住的因果,倒让宋老爷误解了宋夫人一回。
不过,也未必就是误解,说不得反而是正解,不然,怎么宋婉略施手段,一求就应了呢?
“……女儿在那里认识了林无暇,对,他那时候还叫林无暇,只是一个小沙弥,也不知道怎地,那么多小沙弥,一下子就看到了他,然后知道他是本地林家旁支之子,据说是因为跟某位嫡出小少爷相克的缘故,才到福胜寺出家化煞……”
宋婉笑容苦涩,作为四周目男主角,这个牌面必须给足了。
她如此着重讲述,不仅因为司马修是重点,还因为很多事情她都没看没明白,也不可能说得太明白,而人得陇望蜀,模模糊糊的预言,恐怕不能换来尊敬,反而容易引发不满,为此,宋婉就为自己立好了人设——恋爱脑。
男人对女人总有一种刻板印象,认为女人感情用事,会为情爱所困。宋婉刻意加深这个印象,以后若有什么说不清的,也可说梦中的自己满心都在司马修的身上,旁的无暇顾及,也不会让人怀疑,最多是怒其不争罢了。
且,这样的人设还有一个好处,以后若是不想说亲,也可以此为由,来个“非司马修不嫁”,但,司马修是她想嫁就能嫁的吗?若没有蓄谋接近,刻意经营,屡次示弱,即便两人都曾在福胜寺的四方天空之下见过面,以后也未必就怎能得一段姻缘。
当然,本周目,宋婉也没想着再嫁给司马修,但有个“曾经沧海难为水”的借口也挺不错,若能借此免除婚事就更好了。
如何摆脱重生循环,打出一个圆满结局,在此之前,宋婉认为是选人的问题,只要选对了人,真的做到一生一世一双人就能打通“游戏”,获得解脱。
但,这本也就是她受一周目影响的惯性想法,并不是真的有什么人或者系统对她如此明确要求,也就是说,是不是还有一种结局不必结婚,只要她幸福快乐,达到“爽文”效果也可的呢?
本周目,宋婉就想要尝试一下,单身十年,是否可破重生循环。
只是现代单身,都免不了七大姑八大姨跳出来催婚,古代单身,催婚的人就更多了,男子还可一走了之,暂避一二,女子么……宋婉觉得“恋爱脑”就是一个好伏笔,再不济,还有预知梦相辅相成,有了“预知”的价值,她也不会被随便婚嫁出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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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
第319章 第319章:五周目
宋老爷显然不太关心宋婉跟“林无暇”的爱情故事,及至听到林无暇原来就是司马修,是前洛阳王子孙,后来还被皇帝封为洛阳子爵,又在边关屡立战功,晋升成为洛阳伯爵之后,整张脸的表情都变了。
宋婉说不好那是怎样的表情,像是震惊,像是觉得荒诞,亦或者是疑惑这个世界哪里颠了的神色。
她想笑,可想到那位“青夫人”,到底笑不出来,比起前三个周目的草草婚姻,四周目跟司马修的这一段感情,真的可谓是经营许久的,虽也有谋算的成分在内,但多少也算是少小无猜的青梅竹马,最难得上面还没公婆压制,怎么就还是没有一个好结果呢?
宋婉有的时候想不明白,但有的时候又觉得,是不是自己忽略了哪些问题,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毕竟,以她的视角看世界,一个庶女所能接触到的世界,也就那么大点儿,更大的地方,更广阔的天地,真的很难看到。
那,如果以宋老爷的视角来看,听到这样的一段“未来”,他又能看出什么来呢?
宋婉很想要马上知道宋老爷的看法,希望从他的角度获得一些人生启发,但宋老爷却不是那种没有城府的人。
“行了,你先回去,时间不早了,早些休息。”
宋老爷听完了全部,并没有表态,也没安慰,摆摆手就让宋婉回去。
宋婉有些不甘,但也知道,这并不是一件小事,总要给人静下心来思考未来的时间,所以也没催促什么,只是在离去的时候欲言又止,又回头跟宋老爷说:“父亲,这件事,能不能不要跟母亲和姐姐说,我、我只怕……”
她吞吞吐吐,似有难言之隐。
宋老爷还在思考她刚才所说的那些“未来”,脑筋一时没转弯儿,没有想到这一句话从何而来,愣了一下,继而恍然,点头说:“行了,不要多想,回去休息吧。”
在中岭县子的消息还没传过来之前,如果让宋夫人和宋如知道宋婉曾经说过中岭县子会死的事情,恐怕会生气。
“谢谢父亲!”
宋婉的声音仿佛因为这一句承诺而欢快了一些,可想到这是因为什么而来的,又觉得这欢快有些不合时宜,轻咳了两声,为自己弥补道:“我只怕事情是假的,让母亲和姐姐担心一场不说,还惹了她们不喜。”
谁也不愿意听到不好的消息,连带着那些传递坏消息的人也容易成为被迁怒的那个。
宋婉显然不想要得罪宋夫人和宋如,在这种噩耗上展现自己预言家的准确性是可以的,但要说以此讨喜,哪怕是想得太美了。
宋老爷没再说话,摆摆手,眉宇间若有些不耐,比起未来大事,宋婉还一直记着这样的小事,显然也是没见识的。
宋婉也没再表现自己的单纯,这一次转身离开,再没回头,看到守在门外的春巧,冲她笑了一下,扯着春巧的衣袖,两人几乎是并肩离开了这一片儿。
夜深月静,水泽所在皎皎有光,宋婉一走出室内就觉得有些凉,避开那一处处光泽之地,踩在晦暗之处,脚步轻盈而快速地回了房。
压抑着兴奋的神色,眼中却忍不住那种喜悦和激动,宋婉扭头看着不解的春巧,想要说点儿什么,可想到宋老爷叮嘱她不要跟人说的话,到底闭了嘴,咬了咬唇,些微的刺痛让宋婉更加清醒,现在,只迈出了第一步。
接下来,需要等待……
次日一早请安的时候,宋夫人没有问宋婉昨夜跟宋老爷在书房谈了什么,表面上,她是不会对庶女多加苛责的,自然也不会阻拦庶女跟宋老爷的亲近,只免不了拉着宋如叮嘱:“你父亲才来此处,公务繁忙,若有什么不重要的事情,就不要去打搅他了……”
然后又扭过头来问宋婉:“前几日忙着安置,你又生了病,房中也没大动,可是缺了什么,需要补足?”
依旧是一派慈爱做派,无论是面上还是眼底,仿佛都别无他意,但宋婉还是听明白了,这是让自己不要去找宋老爷的意思,不,不是“找”,是“打搅”。
——“你父亲忙,不要去打搅他。”
——“有什么事儿,你跟我说就行。”
宋夫人的话,如果翻译出来,应该就是这样的意思吧,她还拉了宋如当挡箭牌,把对宋婉的关怀摆在了明面上。
“没有什么缺的,母亲安排的都是极好的。”
宋婉连忙否认有所缺,还看了一眼宋如,眼神一触即收,像是不欲与之相争的意思。
她“退”了,宋夫人就满意一些,拉过她的手放在掌上,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愈发温柔:“姑娘家家,哪里有不缺的时候,咱们才来这里,都还没适应,若有什么不足的,及时补上就好了,再有什么喜欢的,也该添置一些,前一阵儿忙乱,不好让外人入府,这两日你也大好了,就叫裁缝来给你们裁两件新衣,当姑娘的时候,就要好好打扮才好。”
宋夫人主要是对着宋婉说,仿佛把宋如扔到了一边儿,外人看她拉着宋婉的手,表情慈爱温和,恐怕也会误会宋婉才是她的亲生女儿。
宋如也不吃醋嫉妒,就在一旁笑看着,还凑趣道:“好么,母亲如今是愈发不在乎我了,竟是一直等着妹妹好了才裁剪新衣,我就不配单独裁一件吗?”
她故做出争风吃醋的不满样子来,惹得宋夫人笑,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好不知羞,你都多大了,还要跟妹妹争宠,可该让人知道知道才是。”
不说让谁知道,这话就含着几分暧昧,却又不是很明显,母女之间这般打趣,也透着亲近,容得宋婉在场旁听,像是也不把宋婉当外人似的,但这样的话题,宋婉却参与不了。
若是一周目,宋婉恐怕还要绞尽脑汁来添上一两句逗趣的话,换得好感,如今,图省事,也只做害羞的模样,低头一笑罢了。
她的面前没有镜子,也不知道这般表情如何,只在心中幻想,这般恐怕就好像是那纯澈无辜的小白莲一样吧。
暗暗为自己的“假”轻叹,宋婉发自内心地承认,她恐怕是真的有点儿演技天赋在身上,怎么现代的时候就没发现呢,若是早早混进演艺圈,也许还要来个大爆?瞧瞧这收发自如的模样,怎不配一个小金人呢?
心中把自己夸了一遍,宋婉也觉得放松了一些,再陪坐一会儿,从房中走出的时候,宋如也跟着出来了,她的房间就在左近,并不必跟宋婉同路,她却偏跟着宋婉一同走了一小段儿,言语之间很是真诚地跟宋婉说了两句。
“妹妹若是有什么事儿,不想跟母亲说的,也可跟我说,若是定要跟父亲说,也可等到休沐日,父亲不忙的时候再说,免得打搅父亲处理公务……”
宋如没有遮遮掩掩,大方直言,让人一听就能想到昨夜拦路的事情,偏偏她言语之中又不是指责这件事的,只是给出了更好的解决方法,换言之,不是不让见,是月夜拦路,不成规矩。
月上柳梢头,本就是暧昧的时间点儿,所谓日落而息,这时候父女见面,就不说瓜田李下,女大避父,就说这个时间段儿,也不适合父女谈心不是。
若是家宴之中,倒也罢了,众人走在,没什么可避讳的,但好好一个女儿家,学着姨娘身边的丫鬟模样去拦住父亲去路,这做派就有些上不得台面了,哪怕是让个丫鬟传话也好啊!
宋如像是有意指点,又怕言语太直白,伤了宋婉面子,便只能给出她认为更好的相见方法,而非如宋婉那般做派。
呃,宋婉有点儿小尴尬,她骨子里总是现代人那套做派,即便入乡随俗到如今也算是深谙各种规矩了,但到了情急的时候,可想不起来找人还要看时间点儿的,没有把人半夜从姨娘床上薅起来,就是她有分寸了,万万没想到守在路上拦人能这般出格,是她疏忽了。
但,她也确实没时间等待,谁知道那中岭县子出事的消息是几时传过来的,若是再晚一些,再想要验证宋婉的“预言”,就不那么容易了。
“……我知道了。”
宋婉讷讷,姐姐训斥,总要听着,不可顶嘴,她也没多做辩驳,满面羞惭,一副“知错了”的样子,却绝口不提到底跟宋老爷说了什么。
其实宋夫人适才的话语也有探问的意思,但宋婉只做羞涩避开了,如今又是这样闭口不言,只差掩面而走了,宋如也不好再逼问什么,又问了一遍她是否有所缺,得知没有之后,也没再说什么。
姐妹作别的时候,都还带着笑,可转脸,宋如脸上没了笑意,宋婉也是一脸平静。
不知道何时起,两人的笑容,也只能浮现在表面了,这对宋如来说十分正常,对宋婉来说,连怅然若失的情绪都难以升起了,都说覆水难收,付出的感情也如那水一样,会散,会干,消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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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
第320章 第320章:五周目
平静了两日,宋婉这里补上了一个名为春香的小丫鬟,名字是熟悉的,人却不是,这位春香一脸的聪明相,被郑嬷嬷带到宋婉面前,那眼睛就叽里咕噜乱转,四下里都看了看,这模样,怎么看都是不安分的。
郑嬷嬷仿佛没在意,笑着道:“咱们初来乍到,也没什么经年的老仆,知根底的小丫鬟,都是才从外头买的,年龄小,姑娘暂且先用着,也慢慢教,若有不合适的,以后再换了去。”
凡是这种话中的“以后”大抵上都是再无下文,宋婉也不去多烦忧,微微一笑应了下来,只当这小丫鬟是礼物一样,高兴收下了,转头就把人交给春巧带着。
“你年龄小,我也不知道你做什么合适,且先跟着外头的小丫鬟学学规矩吧。”
宋婉笑着跟春香这样说过之后,又给了春香一支绒花簪子,把她打发到外头去了。
大白天的,她也没对春巧多说什么,只晚上两人躺在床上才说了说有关春香的话题,“她年龄小,一时半会儿也不顶用,你就先教教看,也别让她在屋里乱动,免得再弄坏了物件。”
这个周目,宋婉是要立预言家人设的,偏偏她这个预言家又不是真的预言家,在宋老爷面前摆出的种种姿态,也不可能在人后继续装样,所以她就需要一个清净的环境,免得人后还要演戏,这时候,对这种赐下来的丫鬟,就很难再信任了,不让她进房就是最好的了。
春巧也不知道是懂了宋婉的意思,还是误会了什么,笑着应:“她才多大点儿,还要老老实实学上两年才能进房伺候呐,姑娘放心,我可不能让她把我给取代了。”
“你放心,就是她再学几年,也取代不了你,我总是、最信你的。”
宋婉拉着春巧的手,她跟春巧的情分可不是那么简单,无论哪一次,对方都没辜负她的心意,她自然也不会不信任对方。
夜色昏沉,帐幔垂挂,彼此都看不清对方的面容,但正是这样看不清的时候,反而听得清那话中的真。
春巧有几分动情:“我不知姑娘要做什么,但无论做什么,我总是姑娘这边儿的。”
主仆之间,日夜相伴,彼此之间的情谊,比姐妹之情恐怕还要更深几分。
“我知道。”
宋婉点头,握着春巧的手也微微收紧,春巧是做到了的,一直都在她的身边相伴,所以,她才能在每一次的失败之后,还有勇气重新开始,因为她知道自己身边始终还是有一个可信之人在的。
春香果然是个不安分的,才第二日,春巧就发现这小丫鬟很喜欢跟另一个宋夫人院中的小丫鬟来往,得了对方一点儿吃食好处,就嘴上没把门地把宋婉在做什么都说了出去。
其实宋婉也没做什么不可说的事情,但身边有这样的一双眼盯着,总是让人不舒服。
“姑娘,不然我想办法把她撵走吧。”
春巧对上忠诚,对下却不是没有手段,她随口就说了一个打发春香的好办法,只要让春香犯点儿错,打碎个碗碟什么的,就可以顺利把人撵走。
“走了这一个,还有下一个,不着急,就先这样。”
宋婉也觉得心烦,但并不觉得这时候撵走春香是个好主意,她耐下性子来,等着宋老爷的消息。
过了几日,宋老爷找人来传话,让宋婉去书房一见。
听到这个传话的时候,宋婉正在练字,临窗的桌上摆放着笔墨纸砚,窗户是敞开着的,外头的风畅通无阻,也能看到在院子一角的春香,时不时往这里探头探脑地盯着。
宋老爷派来传话的是个仆妇,面生,自称姓严,叫做严嫂子,仿佛是哪位管家的娘子,并不常在后宅之中走动。
“麻烦严嫂子特意过来一趟,倒是以前不常见,不知严嫂子平时都管着哪里?”
春巧见宋婉面有疑惑,就主动上前探问,她笑容亲和,与那严嫂子凑着近乎拉着手问,倒也不显得盘问人。
严嫂子有些拘束,被春巧拉着手都不敢动了,抿唇笑:“我家那个是跟着老爷的,我不常在内院走动,也是这次传话,小厮不好进来,这才让我进来说一声,免得惊动旁人。”
这一句“惊动旁人”说得颇为隐晦,宋婉一听就觉得所指是宋夫人,内院的事情,想要绕过宋夫人还真是不太好绕,但既然要绕,那就说明宋老爷并未跟宋夫人说自己曾预言过的事情。
上一次不曾说,是消息还不确准,说了也在两可之间,若是不成,反而徒增笑柄,那这一次,已经得到证实之后,宋老爷会不会跟宋夫人交心呢?
宋婉稍稍想了一下这个问题,就觉得很有意思,至亲至疏夫妻,她以往看宋家,总把宋家当做一个整体来看,但其实拆分开来,各房有各房的利益,一房之中,夫妻子女的利益也未必都是一致的。
嘴角挂上了微妙笑意,宋婉对严嫂子点点头:“劳烦严嫂子了,我这就好了。”
说着放下手中的笔,临出门的时候又看了一眼春香的所在,春巧犹豫了一下,见得宋婉示意,便点点头,没有跟着宋婉出门,而是把春香叫到了身边,让她做一些事情。
严嫂子看宋婉一个跟她走,连丫鬟也不带,眼中都带了几分赞许,“免得惊动旁人”这话,也有跟宋婉说的意思,这个“旁人”也可是春巧。
宋婉倒没想到这一层,她是信任春巧的,自然不会把春巧防在外面,有些事不说,只是因为不必要,且并不会损害春巧的利益,跟不信任是两回事。
严嫂子是个不爱说话的,她自己说并不在内院来往,但内院之间的路,她竟是挺熟悉的,也不知道是怎样引路,还是早做了安排,这一路行来,竟是没碰见几个下人,顺顺畅畅就到了宋老爷的书房之中。
她在门外停步,宋婉独自进了书房,见到了等候已久的宋老爷,宋老爷手中捏着一张信纸,见她进来,把信纸递给了宋婉。
宋婉接过来,一看,这是宋家寄来的书信,不知是何人所书,上面写了些事情,前头的不太连贯,大约前面还有一两张,只这一张上说了一条信息,中岭县子坠马而亡,婚事不成,需要再待来日,另续鸳盟。
信中所言全是客观文字,并不含称呼,也不见多少情感,再加上这样的“噩耗”,也不怪宋老爷的神色不展。
“正如你梦中所料,却未知后来如何。”
宋老爷见宋婉看完了纸上内容,又把信纸接过来,与手旁的几张拢到一处,折叠起来,重新放入信封之中。
上一次宋婉预言时间不短,却用长篇大论叙述林无暇变成司马修,又变成洛阳子爵,以及他们的那一段良缘,对家中姐妹的婚事都没多言,宋老爷那时候听也就是听个故事,没有太入心,这时候见到验证了,就想要听一个具体。
这是宋婉早就料到的事情,她情知这样的疑问以后只会更多,不会更少,她现在要说,也不纯粹是当一个讲述者,还要在讲述的过程中有所收获,在讲述之后获得更多好处才行。
“啊,这个啊,我、我不太敢说,只怕父亲怪我。”
宋婉没准备把四个周目的事情混淆在一起,张冠李戴,只怕其中有什么微小的变量没有顾及到,从而发生更大的错误,她既然选择了讲述司马修作为丈夫的第四周目,就干脆把第四周目的其他事情一一对应讲述,正好她记忆最深刻,也能在讲述的过程中再回忆一下是否还有其他的问题。
“说。”宋老爷面上凝重,仿佛还稳得住,心底只怕浮躁得很,语气之中暴露出来一些,不等宋婉惊觉,他又连忙缓和了语气说,“梦中所有,皆是梦,不能论罪现实,便是有什么错,也不过梦中糊涂,不要多想,你直说就是了。”
这个安慰很及时,宋婉面上稍稍放缓一些神色,吞吞吐吐着说了:“姐姐、姐姐嫁给了、嫁给了荣王世子、当侧妃。”
“什么!”
宋老爷一惊,竟是直接站了起来,他的动作把宋婉吓了一跳,宋婉下意识后退半步,有几分怕对方打过来的瑟缩样子。
“细说!”
这时候,宋老爷可没心情安慰宋婉了,对于宋如这个嫡长女,他倾注的心思可不少,如果说投入情感越多爱得越多,那他对宋如的爱恐怕要有八分,余下两分余地是因为宋如到底不是能够传宗接代的儿子。
宋如作为宋老爷第一个女儿,她的备受宠爱那可是从小就开始的,又是嫡长女的身份,真的是顺风顺水,连婚事也是宋老太太亲自帮忙说合的,无论是放在那时候看,还是放在现在看,这婚事都挺不错的,只可惜,中岭县子福薄。
宋婉见宋老爷神色严厉,也知道这时候不好故作姿态推三阻四,否则就真的要把对方惹急眼了,当下做出一副怕怕样子说:“荣王世子亲自来求娶侧妃,家中应了……”
她说到此处,抬眸窥了一下宋老爷的神色,宋老爷没觉察她的小心翼翼,而是一拍桌,直接打断:“怎么能应,那荣王世子是满京城都知道的纨绔子弟,还是侧妃之位,咱们这样的人家,要什么侧妃之位!”
正统文人,图的就是一个清贵,何为清贵,其中一条就是不与勋贵结交,不是谄媚,就是折节下交,总是失了风骨。
所以文官家族联络有亲,偶有出格,也不过是舍去庶女嫁与一二武官之家而已,不能更多,也不能是嫡女。
宋如可是嫡长女啊,哪里能够嫁给荣王世子,还是侧妃!
难道宋家是什么非要贴着荣王府才能得到皇帝青眼的微末之流吗?
宋老爷自身的品级不高,但托了宋老太爷的福,眼界还是很高的,完全看不上荣王世子这样的婚事,更是对侧妃之流颇为抵触。
“可、可荣王世子求上来了啊,他亲自上门求娶的。”
宋婉像是要辩解,又像是在为自己的梦叫屈,这又不是她瞎编的,当时就是这样啊!
“不对,我远在地方,你说你与那司马修订婚也不过在两年之内,我怕是要三年才能回京,你姐姐跟着我,难道那荣王世子还专门跑到这里来下聘?”
宋老爷很快找出其中漏洞,眸光厉色,看向宋婉,迫她再说更多。
宋婉无奈,只能把梦中经过道来,是她先回京,然后定亲,借着宋夫人带着宋如回京,然后荣王世子过来求娶侧妃。
“不对,还是不对,咱们家与荣王府从无交集,你姐姐也不是爱招惹祸事的人,怎么就被荣王世子盯上了,你还有什么没说?”
宋老爷这时候已经全情投入,真情实感地在这一串的事情之中挑漏洞。
宋婉也被他挑得无奈了,事情就是这样的事情,难道是她瞎编的吗?若说不对,大概是这中间还有些别的事情,比如说,司马修和荣王世子的不对付?
“莫不是受我连累?”宋婉这般自我怀疑着,又说了司马修跟荣王世子不对付,主要是荣王世子单方面为难司马修,司马修也从未落于下风就是了。
好像那次在猎场所见,荣王世子把司马修硬带过来,逼迫其射猎,最后司马修以猎物取胜,打脸荣王世子。
这种打脸比较静默,并不是用言语挑衅鄙视,而是直接用事实说话,让人自觉羞惭,无力再战。
两人之间这类交锋比较多,谈不上多么激烈,在宋婉看来,有那么点儿冷暴力的意思。
不吵不闹,就用事实说话,证明你荣王世子是个纨绔,不配与我相比。
“……那之后,就常有人说我一个庶女不配这门婚事,哥哥为了我,想要多结交一二宗室子弟,以便来日有人帮忙说话,然后与司马敬相约酒楼,然后……”
宋婉不好意思地半遮半掩把自己被荣王世子掳走的事情也讲了,还讲了受到小公爷秦骁的援手,当然,她也讲清楚了,对方是不想帮忙的,只是她硬是伸手抓住了对方,又抽出秦骁的箭反手扎伤荣王世子,荣王世子没看清,以为是秦骁所为,大声咒骂,惹恼秦骁,对方这才把自己“救”出马车,带到城外,还让随从找了司马修过来接她走的。
“……那之后,就有荣王世子过来求娶,然后……”
当时只做平常,这会儿说起来,宋婉才发现,原来竟是发生了这么多事儿,还真是有几分想不到的冗长。
宋老爷一点儿也没觉得冗长,反而还有些听不够,中间几处讲述的时候,他都忍不住皱眉,很想要插嘴问一句什么,还是忍住了,听到最后,这一次,他没发怒了,像是从中思索出什么缘由来,没再说“不对”,继而质问其中漏洞了。
宋婉静默片刻,抿了抿唇,说这么多话,有些渴,视线下意识就往一旁桌上的茶壶上瞥去,所思所想,表露无遗,一派少女的天真无邪,完全不会掩饰心情。
宋老爷最初没发觉,他思索了一阵儿,正要问什么,抬眸去看宋婉,才发现宋婉的站位都发生了偏移,目光更是在那茶壶上流连不去。
“想喝就自己去倒。”
宋老爷没有多少关怀体贴,只是为宋婉这般“幼稚”而暗暗叹气,她这样,是怎么成为那洛阳子爵夫人的?还真是运气好了?
一时又想,嫡女的教养重要,庶女的教养也要跟上才是,只看那梦中之事,这庶女竟是比嫡女还要有出息。
比起宋夫人知道这件事是纯然的不舒服,宋老爷这里多少还有些安慰,对庶女没那么爱,但庶女也是自己的女儿,总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多少也算有个安慰。
心肠稍微柔软了一下,再看宋婉第一杯茶竟是给自己倒了,宋老爷也没嫌弃那茶水都凉了,浅啜一口。
“父亲不必担心,既然我已经梦到那些,那无论如何,也都不会再如梦中那样了,比如这一次,我就没再去福胜寺小住,也可避开那司马修了。”
宋婉安慰宋老爷,只是说到“司马修”的时候,眉宇间难掩黯然之色,有一种不知哪里失败的哀愁。
她容貌生得好,这会儿也还没经历那些梦中挫折,这般哀愁就少了些情字注脚,如同浮在半空的空中楼阁,乍一看像那么回事儿,细一想,纯是虚妄。
“胡说,你有什么要避开的?”
宋老爷斥了一句,却是含着关心的,只这一句之后,他像是自己想通了一样,的确是不必避开啊!
抬手摸着下巴,把几根短须反复拂过,宋老爷陷入沉思之中。
“不避开又当如何?”
宋婉拿捏着其中分寸,只把自己演成一个对梦中司马修的恋爱脑,绝对不能牵扯现实,不然宋老爷若是一狠心,把她送到福胜寺小住,再让她跟司马修结缘呢?
“梦中,他也曾对我那样好,可他最后还是负了我,明明说好了,只我们两个,绝不相负,哪里想到,到最后……”
宋婉倾情演绎,完全没顾及宋老爷这个当父亲的是否爱听女儿的爱情故事,不等宋老爷黑着脸打断宋婉的这老生常谈,宋婉就先咳嗽起来。
她到底是大病初愈没几日,身子不那么好,一杯冷茶下肚,肠胃还没反应过来,喉咙里先不舒服了。
见她咳嗽得两靥绯红,宋老爷皱眉:“病还未好?”
他倒不是嫌弃的意思,只微妙地觉得是否宋夫人太过不关心庶女,以至于宋婉未曾享受到名医待遇,也没吃到好药,这才体弱多病。
宋婉不知道他这点儿疑心,也是发自内心并没有挑拨离间他们夫妻的意思,不过是机缘巧合,造成了这样的误解,他没说,她不知道,也无从解释了。
“许是冷茶激的,让父亲担心了,我的病已经全好了。”
原主香消玉殒,新的灵魂给身体灌注了活力,虽不知道是什么缘故让她反复于穿越的时间点重生,但她的身体的确是好了不少,连小病都……不,不对,不能说没有小病,而是四周目的大病太过突兀了,不夸张,那时候边关一病,她真的以为自己要跟原主一样走向生命终点了,没想到……
也不知道是不是还要感激司马修找来青夫人的刺激,让她激起了活力,之后病竟然就渐渐好了,虽落下了咳疾,但也总算是多了几分回京的精神。
这一想,仿佛还有几分讽刺,若是那时候就病死了,她跟司马修也算是圆满一辈子,再无遗憾了。
“回头让大夫再来看看,许是水土不服,也要注意才是。”
宋老爷多关心一句,再看宋婉那纤细身材,不得不说,好看是好看,弱柳扶风一般惹人怜爱,但看着就身子骨弱也是真的。
宋婉已经不咳了,缓了缓,脸上的红晕也渐渐褪下,肌肤莹白,她像是少有听到宋老爷这般温言叮嘱,愣了一下,眼圈儿渐渐红了,“多谢、父亲关心。”
如果说宋如平日里能分得宋老爷八分关爱,剩下的那两分还要在宋宣的身上,然后到了宋婉这里,十分已经分完,再无余裕,所以原主不要说能跟父亲多说两句话,就是这样单独的关心之语也是从来没有的。
原主若是在,又该作何感想呢?
不过,对原主来说,不常见不常说话的宋老爷除了有一个父亲身份外,也跟背景板没什么两样吧。
眼中满是孺慕之情和感动,宋婉心底却是平静的,连带着心声都带了几分高高在上的嘲讽,看啊,有的时候世事就是这么荒诞,假的竟比真的更惹人爱。
宋婉演到了这里,宋老爷也有些动容内疚,他以往对这个女儿太少关爱,以至于不过一句话,她就这般,而她有事情,竟第一个记得跟自己说……宋老爷的眼中多了些温和,不吝夸奖:“婉儿能有这般梦中机缘,是有福气啊!”
宋婉默默点头认同,是啊,谁能有她有福气,又是穿越又是重生的!广阔天地,大有所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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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
昨天jj崩了,所以今天大长章补上!
吓死我了,差点儿没发上来,来个“还不是作者呦”,呦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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