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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1章 第321章:五周目


    宋老爷又问了宋婉一些具体的细节,在宋婉含糊叙述之下,确定是再没有什么了,就把宋婉放回去了。


    这回去的路就没有严嫂子作陪了,连带着那种“静街”效果也没了,回去的路上宋婉碰见了几个下人,其中有两个目光闪烁,宋婉看过去,对方就匆忙低头,很有几分猥琐感。


    不用多看,这很明显就是那种经常传消息的人,那种发自本能的心虚,一眼就能看出来。


    宋婉没太在意,宋老爷找她这件事,总是瞒不过去的,至于找她做什么,那就要看宋老爷愿不愿意说了。


    回到房中,见到春巧正在教春香整理衣物,宋婉笑了一下,这还真是一项很能消磨时间的事情。古代的衣物,直接挂起来的不多,没有现代那样子的衣架,多半都是要叠起来的,每次穿之前,都要提前拿出来稍稍熨烫一下,免得折痕过于明显。


    而贵女们的衣物,大多水洗一两次之后就不会再穿,也是有缘由的,古代没有什么化学固色剂,用来染色的多半都是天然原料,水洗褪色就是不可避免的问题了,不说那衣物褪色发白,就是那衣物做的时候,也不可能单单用一个颜色,若有不同颜色的绣花呢?一旦掉色,就是串色了,那可真是灾难。


    因了这样的缘由,整理衣物的时候,还要注意色差,把浅色与浅色叠放,深色与深色叠放,再要区分四季衣裳的不同,还有内外衣裳的不同,上下衣裳的不同,以及与之相配的各种小饰品,林林总总,学起来还真的是很耗费时间的。


    春巧手中拿着一件月白衫子,正要叠起,见宋婉进来,忙把衣服暂时放在一边儿,起身迎上来,她起身快,见坐在对面的春香没有马上动作,还在起来之后拍了一下她的肩膀,示意春香也要起身。


    春香若有几分不舍地放下一件橘色裙子,这颜色鲜亮,一看就是没怎么下过水的,很得小姑娘喜欢。


    春香站起身来,跟着春巧走了两步,目光却还在那橘色裙子上流连不去,倒有几分恨不得是自己的裙子了。


    “还没整理好?”


    宋婉见摆出来的衣裳没有多少,问了一句,又留意到春香的眼神,笑着说,“今年的新衣只怕不久就要做了,这些衣裳,也整理整理,若有喜欢的,你们也拿去两件,有些我如今穿都有些不合身了。”


    其实古装少有十分凸显身材的紧身款,大部分都较为宽松,可以很好适应各种身材,同时包容一些身材上的小缺陷,避免身材焦虑。


    宋婉也知道这一点,这样说,不过是找个由头送出东西,收买人心罢了,如果用钱买,一次两次,总就让人心里有个“底薪”了,下一次除非更高,否则不好收买,但若是东西,落下的就是人情。


    哪怕是她用过的东西,总也比丫鬟们的更好,不会有人嫌弃的。


    春巧听得这话,第一反应就是要拒绝,可触及宋婉的眼神,一扭头,看到春香脸上欢喜,已经回头去看那条橘色裙子了,她就又气恼又无奈。


    颜色那样鲜亮的裙子,宋婉自己也没几件,春香倒是会挑,才来几天,就逮着好的要了。


    她表现得如此明显,有了宋婉的话,更是没犹豫,直接就要了那条橘色裙子,不等宋婉再客气一句,她又赶忙拿起另外一件红色小衫,兴高采烈地把两样衣裳抱在怀里:“多谢姑娘赏。”


    这一声,又脆又甜,先把赏赐给坐实了。


    春巧又有几分好笑,不满地瞪了她一眼,没好气地打发她快回去收拾好衣裳,别放在外头被人拿了。


    “那不能够,谁能拿我的东西啊!”


    春香这样说着,小腿儿却跑得很快,看样子是回去藏东西去了。


    看她走远了,春巧抱怨:“没见过这么眼大的,姑娘也是手大,这随随便便就赏了。”


    “能拿两件衣裳打发走,就不错了。”


    宋婉懒得跟春香多费心力,若不是钱财不够充裕,她恐怕更乐意拿钱财打发,这不是她们整理衣裳,正好看到了吗?


    说实在的,在这方面,宋婉的待遇还不错,每一季都有两套衣裳保底,之后若有什么节日,或者临时有什么事儿,还会赶制新衣裳,这样一年下来,也有十套左右的衣裳,每年都有这么多,身材的变化,主要是高矮胖瘦,又不是变得很快,所以她的衣裳,不能说不够穿,大不了就是穿去年前年的衣裳罢了。


    冬季的衣裳还好说,不是会经常下水的,但那些夏季的薄衫就换得频了,少不得自己再用布料制作一些。


    如宋家这样的人家,都是养着绣娘的,若是绣娘多了,也会设置针线房,自家就能制作衣裳,自给自足,但这些之外,各位姑娘的房中,丫鬟也不是白养的,跟着制作衣裳也是有的,再有姑娘自己的女红也免不了制作衣裳这样的事情,所以,衣裳还真的算不上缺。


    宋婉哪个周目都没为衣裳多发愁,给出去两件颜色鲜亮的,也不觉得有什么损失,反而是春巧为她心疼了一遭。


    “我今儿把她拖住了,却也就是那会儿,这会儿,指不定人就跑出去了,姑娘也要心中有数才好。”


    春巧有意提醒,她没有问宋婉跟宋老爷都在书房谈什么,但对此事有些不太看好,后宅的事情,越过宋夫人,她就觉得不太妥当,不过是不好规劝罢了。


    而且,事已至此,劝也晚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她也没多做忧虑之语,惹人心烦。


    “拖住那会儿就好,这会儿再怎么说,也不能是我一个人担着责,等着看父亲如何与母亲说吧。”


    宋婉想不到什么缘由能够解释自己两次跟宋老爷书房会谈,但宋老爷大约有借口解释。


    被她念叨着的宋老爷,也的确没有疏忽这一节,宋婉前脚离了书房,他后脚也走了,带着那一封书信,去找了宋夫人。


    宋夫人本来正把宋如叫到身边,跟她说起中岭县子家的事情,“……你嫁过去,多半是要管家的,也没个妯娌掣肘争权,正是你大展身手的好时候……”


    她才说不过几句,那边儿宋老爷就进来了,宋夫人连忙住了口,这种内宅阴私事情,母传女,也都是私房话,没有让一家之主旁听的。


    本来面带红晕的宋如见宋夫人不说了,自己也忙起身,给宋老爷见礼,她与宋老爷不说天天见,却也没少见,举动自在许多,这一礼就显得亲近些,言语也欢快:“父亲今日不忙了,母亲前儿还说父亲最近忙,让我们都不要打搅呐。”


    这话中是给宋夫人找补,之前宋夫人曾说过宋老爷忙,让她们都不要打搅,这个“她们”特指宋婉,宋如对此也心知肚明,如今这样说,就是再打一个补丁,不管怎么说,这话也是好意,并非指名道姓对宋婉说的,却也要防着宋婉私下告状。


    她行事一向大方磊落,颇有世家贵女那种“贵气”,连这个补丁都打得浑然天成,让人听不出什么不对来。


    起码宋老爷是没听出什么不对来的,反而还觉得宋夫人慈爱,女儿也乖巧懂事,很是难得。


    越是这般,于是觉得袖中“噩耗”难以言说,最终把那封信给了宋夫人,让她先看了。


    宋夫人脸色一变,再看宋如,一张脸上愈发不知道是要悲还是要怨,中岭县子她也是见过的,若非样样都好,又哪里能够让人记挂在心,可没想到,眼看着就要到婚期了,对方来这一出,真的是……


    “唉,我本不想跟如儿说,可这事儿,她总是要知道的。”


    宋老爷叹息着,却还是没说出口,宋夫人抱着宋如痛哭失声,才把这话说出口了,宋如的脸色一下子就苍白了,适才谈及婚嫁的红晕都散了个干净,真好似盛夏直入寒冬,一双眼都有些仓皇之色,失了平素的大气沉稳。


    “幸而咱们家如今不在京中,那边儿的闹腾也可避一避,我的意思是,你带着如儿她们姐妹去福胜寺小住几日,旁的不说,也该上上香,求个庇佑……初来此地,便这许多事情,说不得是有什么不顺的,我这里走不开,你们去住几日,也清净几日。”


    宋老爷早就有了这个计划,如今说出来,不过是通知罢了。


    近水楼台,那司马修就在福胜寺中,这样近的距离,若是什么都不做,可惜了,可要做什么,又怕太刻意,被人察觉,那样的人,他是不信会是因为运气,一步登天成为洛阳子爵的,便是这会儿对方在福胜寺当小沙弥,身边指不定也是有人的,他想取利,又不是火中取栗,总还是要注意一下。


    这样想来,中岭县子之死,哈哈,死得好啊!


    家中有了这样的事情,去福胜寺小住几日,难道不是顺理成章的吗?若是那时候遇到了那还在做小沙弥的司马修,若是……宋老爷私心里更疼爱宋如,也有让宋如得到这段好姻缘的意思,只是不好太直白,又怕换了人就失了机缘,就让宋夫人把宋婉也带上。


    宋夫人哪里知道这么多,听到宋老爷这般说,还只当是宋老爷真觉得晦气,有意去福胜寺去去霉气的意思,也没反对,默认了。


    ————————


    晚安!


    提心吊胆地发,只怕再出问题!


    第322章 第322章:五周目


    为什么又要来福胜寺小住?!


    宋婉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整个人有那么一霎是呆若木鸡的,她是真的没想要走这条路线了,而且,她不是努力在宋老爷面前表现出一副受了情伤,萎靡不振,不堪回首的模样了吗?怎么……果然,亲爹不爱我!


    呃,好像也不是亲爹。


    很好,正常了。


    收起脸上那点儿哀怨神色,宋婉再问了一下这个消息的具体,知道原来是要跟着宋夫人和宋如同去的,脸上再出蒙上一层灰色。


    福胜寺,她熟,那里本来就不对外开放什么客房住宿业务,那处对外的院子,都是特意腾出来的,也就是说,里面的格局跟现在的府中院子分布可不一样。


    一排好几个房间,有点儿像是那种宾馆房间似的,连每个房间的大小格局都差不多,这也就意味着,如果住过去的话,宋夫人、宋如和她,很可能就会住在隔壁,以及隔壁的隔壁,再有她们带的丫鬟,跟着同住一屋的也就算了,若是要分开住……想想就觉得窒息。


    宋夫人到底是怎么能够同意住这种“不分上下”的房子的呢?


    莫不是她不知情?


    宋婉还在考虑这个事情,没想到春巧已经打点行李了,通知到她们的时候本来就没给多少富裕的时间,自己再不紧着点儿,莫不是还想要拖着所有人的行程?


    几乎是被匆匆打包上了马车的宋婉,在见到只有自己一辆马车的时候,还轻轻松了一口气,她暂时是不想看到宋夫人和宋如的,春香已经传消息过去了,万一宋夫人和宋如问宋老爷叫自己去书房说什么,她还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不如暂时拖一拖,指不定就没事儿了。


    中岭县子的噩耗已经成为府中不公开的秘密,下人们没敢多议论,但上头的人换了素色衣裳,又停了准备嫁妆等事宜,总不会是无缘无故的。


    加上福胜寺祈福的说法,对外也没大肆宣扬说是因了中岭县子的事情,只把宋婉这个庶女生病当做借口,说是病好了,去寺里拜拜。


    听到这个说法的人,还以为宋家多疼爱宋婉,亦或者是早就在寺里许了愿,这会儿病好了是去还愿的。


    等到了福胜寺,看到完全不同的客房,宋婉才发现福胜寺也太不老实了,那临时修起来的隔断墙,看着还是挺结实的,连那新开出来的门,也不知道是从哪里移过来的门板,倒像是本来就是这样的格局。


    若不是我在这里住过,我还真的信了。


    宋婉暗自佩服福胜寺的灵活应变,果然是对待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方法啊!


    宋夫人已经随着大师去上香了,宋如陪着,宋婉这里,许是拿她当了借口,见她下来一副神思恍惚的模样,宋夫人大发慈悲,没让她跟着去上香拜佛,只说她大病初愈,身体还没好全,不能吹风,要先去歇歇。


    然后,宋婉就带着春巧来了这眼熟又陌生的小院子,成了第一位目睹院子变化的人。


    “姑娘,怎么不进去?”


    春巧见宋婉看着那门框愣神,还以为宋婉是真的不舒服,眼中有了些担忧。


    这次出来没带多少人,只有春巧一个跟着宋婉,春巧就总觉得像是有什么顾不过来似的,看看这里,还要看看那里。


    跟宋婉一样,她以前也少有外出,这会儿跟着出来,总怕有什么没带上的,或者有什么没注意到的,在马车里都给宋婉奉了好几回茶,还总担忧在哪里能够弄来热水续上。


    她哪里知道,福胜寺其实近得很,这可算不得是出远门。


    杯子里的水还没凉透,她们就已经站在了福胜寺的山门前,能够看着那绿意盎然的院子了。


    “没什么,就是……”


    宋婉摇摇头,没有多说什么,表现出来的还是一副精神恍惚的状态,没办法,要表演情伤么,总不能就真的伤一下就过去了,还是要演几天的。


    她这里神思郁郁,春巧也就多用了点儿心,把她搀扶到室内,先让她坐在椅子上,等着春巧指挥着仆妇把床铺都铺好了,又让她移动到床铺上靠着软枕养神,她再去收拾室内其他的布置。


    “时间仓促,我还怕带的东西少,没想到这里房间小,倒也用不了多少。”


    春巧收拾完了,往椅子上一坐,四下看了一圈儿,稍稍满意几分。


    “也住不了几天,哪里需要那些东西呢?我看这些都是多的。”


    宋婉装出倦怠模样,却又不是真累,看着春巧跟小蜜蜂一样忙来忙去,把一切都归置妥当,她也觉得解压。


    这会儿抬抬下巴,指了指那桌上摆放的一套茶具,一个茶壶四个杯子,哪里用得着呢?


    这样小的屋子,难道还要待客吗?又哪里有客呢?


    只她和春巧两个,两个杯子就够了,不用带全套茶具的。


    脑中思绪从那四只茶杯开始发散,一时想,古代的贵女出门还真是麻烦,这些生活必需品,真的是一点儿都不能少,一时又想,想到那曾经冷雨纷纷的时候,她曾在这样的房间之中,看着林无暇捏着一只茶杯的静默……


    想着想着,属于过去的记忆就更多地浮现上来,也不知道是这些时日跟宋老爷说得多了,演得多了,还是真的就那么难忘,再次想来,竟也不觉得悲伤痛苦,依旧是美好的。


    美好到想起来都会感觉到滤镜犹在,心中涌动的依旧是欢喜——她是真的喜欢过他啊!


    认清这个事实,并不能令人更好过,反而让那演出来的七分怅然变作了三分,七分假成了三分真,愈发令人难舍难忘,难以释怀。


    “我听说,这次来福胜寺小住,是老爷的意思,难道真的是为了……”


    手头没了活儿,安静下来,春巧就有些好奇,凑到宋婉身边,小声说悄悄话,还不忘顺手给宋婉奉上了一盏茶。


    宋婉略无奈,车上她就接过几回茶了,这再喝下去,怕是饭都不用吃了,一走路满肚子茶水晃荡。


    见春巧说着指了指外头,防着隔墙有耳,她没把话说完,但所指的是谁,彼此都知道。


    “父亲也是不想我们太伤心的缘故,这才让我们出来散散。”


    宋婉随口答着,她之前还没多想,但有些事情,其实很容易就能想明白,她最初把事情“预言”给宋老爷的时候,想的是看宋家对这件事怎么看,此前的几次中,宋家全无选择的权力,几乎是被她拖着代入到某条路上去。


    这一次,若是宋家可选,会怎么做呢?又会如何看待这件事,会不会在中间出手做点儿什么,支持或者反对,助力或者阻力。


    有的时候,谁家支持谁,谁家支持什么看法,都是需要对方表现出来的,否则就好像是一处深渊,无论什么落下去都无回应,谁又能知道这深渊是什么样的态度呢?


    再者,宋家的选择,宋家的看法,也会成为宋婉的参考依据,或许还能透露出更多的宋婉所不知道的事情,但现在看来,宋老爷许是没有站到宋老太爷的高度上,看事情还局限在“小利”上,只想着占便宜了。


    全是投机取巧。


    好吧,自己也不能鄙视宋老爷,因为她之前选择福胜寺小住的时候,想要打通司马修这条路线的时候,不也是在投机取巧吗?


    吃够了婆婆的亏,就想着换一条“幸福”路线,结果呢?


    没了长辈排忧解难,自己顶上去当家作主,难道会更快乐吗?


    唔,不能说不快乐,但也没有那么快乐,顶梁柱真的不是那么好做的,压力大到让人想要摆烂,宋婉一直觉得自己那一场大病就有承受不住压力的缘故,不是还有那种高压猝死吗?这一比,大病一场,都算是好的。


    总之,四周目的事实证明,司马修这套路线不好走,四面八方,几乎都是敌人,若在茫茫大海之上夜航,被黑暗包裹着,看不到一点点方向,更不要说前路。


    每一处的暗礁都在海浪之中露出狰狞笑意,而那翻涌的海浪更是恨不得打掉每一处不平的棱角,那种触及骨髓的冷,真的是能让人在每一次醒过神之后后怕不已。


    悬崖危路,走不好就要坠落而死,还走吗?


    “老爷还真是挺关心……”春巧的话说了半句,自知失言,姐妹之间容易对比,宋老爷如此关心宋如,对宋婉的关心又能有几分?


    宋婉摆摆手,全不在意,只道:“有的事儿不要想太多,否则就是为难自己。”


    好像这次来福胜寺小住,愕然之外,又有什么不明白呢?若单单是让宋婉来,宋婉能够理解,这是宋老爷想要投机,让宋婉再走一次梦中之路,再度与司马修结缘。


    但让宋夫人和宋如一起,宋夫人不是重点,宋如才是吧!


    这是要让宋如顶替自己?是啊,未来的洛阳伯,配宋家的嫡女,难道不般配吗?怎么听起来也比一个庶女来得更好。


    “放心,咱们住不了多久。”


    宋夫人还要执掌中馈,总是要回府的,到时候,难道还要把宋如和自己留下来吗?反正宋婉是不想留下来的。


    ————————


    晚安!


    中秋快乐!


    第323章 第323章:五周目


    福胜寺小住第一天,天气晴朗,无事。


    宋夫人带着宋如去拜佛祈福了,还听了大师讲经,回来后跟宋婉一起享用了一顿斋饭,就各自回房休息了,房间的隔音不太好,幸好大家也累了,没有多说什么话。


    福胜寺小住第二天,天气晴朗,游园。


    宋夫人依旧去听大师讲经去了,宋如主动来找宋婉去福胜寺四下里逛一逛,宋婉答应了。


    姐妹两个在福胜寺各处都走了走,主要是在风景好的地方走了走,并未深入小沙弥所在,甚至看到那些僧人多的地方,基本上都是避开的,男女有别,内外有别,即便本朝风气算得上开放,却也没有主动凑上去混在一起的道理。


    去哪里,走什么路线,都是宋如选择的,宋婉只是跟随,然后就发现,即便宋老爷可能有些小心思,但他什么都没跟宋如说,所以宋如并不知道这福胜寺中,如今身份最贵重的人其实是一个小沙弥。


    当然,知道了也没什么,林无暇可不是那么好接近的,宋婉回忆起自己曾经接近林无暇的过程,可谓是没脸没皮硬凑上去的,宋如么,还做不到这一步。


    福胜寺小住第三天,天气晴朗,宋宣来访。


    “这里有什么好住的,不如早些家去。”


    宋宣在拜见了宋夫人之后,就跟宋如宋婉姐妹两个聚在一起说话,说及来福胜寺小住这件事,他很是不解。


    宋婉再次得到确认,很好,宋老爷什么都没跟宋宣说,并且不准备让宋宣凑上去跟还没发迹的林无暇结交。


    想要提前投资,又畏惧风险,不愧是宋老爷。对父辈权威祛魅之后,就能发现主动到外地当官的宋老爷并不是十分有魄力,否则,他这一步应该提前十年就走,而非到了现在,儿子女儿都大了,才想到要在京城之外发展一下。


    “难得有这样清净的日子,最开始还不习惯,现在看来,还不错。”


    宋如适应良好,嘴角带着淡淡的笑,她跟中岭县子的婚事就是普通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本身只能说见过对方,交谈过,不讨厌,要说感情多深是没有的,前两天的心情低落主要还是因为期待许久的婚事落空的缘故。


    这就好像每一个女生都会期待自己穿漂亮婚纱的样子,但她们可能并不是很期待对面穿新郎服的那个人是什么样。


    她像是怕宋宣不相信,主动问宋婉:“六妹妹觉得如何,我看六妹妹自来了这里,就没这么开怀,可是不惯?”


    被关心到的宋婉勉强笑了一下:“还好了,寺中清净,总是好的。”


    只要她不刻意凑上去,瞧瞧,这都第几天了,连林无暇的影子都没看到,以前的缘分,多半也是强求,真实的他们,大约就是这般的同在一地,不得一面。


    宋宣还是不信,却也怕揭了伤心事,连忙转移话题,他这一次来不是单纯来看望母亲和姐妹,还有把宋夫人接回去的任务在身。


    “春祭之后,父亲就更加不得闲了,家中还要母亲多加操劳才是。”


    男主外,女主内,家中总是没有女主人,很多事情都不好安排,宋宣说这话的时候是发自内心的,隐隐还有些担忧。


    宋婉还没明白过来,宋如已经感慨地说:“难为你了。”


    宋宣笑了一下,也没多说什么。


    事后,宋婉才明白这一句“难为”从何而起,宋宣的生母何姨娘可从来不是安分守己的人,尤其她还握有王牌,三房唯一的男丁就是她生的,如今还很优秀,怎能让她不膨胀。


    平日里表现不多,不过是被宋夫人压着,等到“山中无老虎”,那“猴子称霸王”也就近在眼前了。


    宋宣自小就受到良好教育,自然知道尊卑规矩,比何姨娘看得更清楚,也没有何姨娘那些逞威风的小心思,可他又不能指责生母,自然就难为了。


    当天,宋夫人跟着宋宣一同返回宋家,宋如留了下来,还要再跟宋婉住几日。


    福胜寺小住第四天,阴云,看书。


    宋夫人一走,宋如和宋婉好像也解了禁似的,不是非要聚在一起姐妹亲香,宋如这样的年龄,对上香礼佛还没什么兴趣,只借了几本经书来看,准备在房中打发时间。


    知道宋如的安排之后,宋婉也没想着再出去,福胜寺对她来说,最有价值也最让人感兴趣的就是林无暇的存在,但,她既然不打算再走这条线,那也就没有再深入了解福胜寺的必要。


    宋婉是这样想的,也就从宋如那里借了几本经书来看,姐妹两个,不约而同,即便是同样要看书,却也没有聚在一个房间的意思,各自回房看书了。


    这或许就是原主跟宋如相处的状况吧。


    春巧对此处之泰然,像是习以为常,发现宋婉的心情还不错,还劝宋婉多跟宋如亲近几分。


    生怕隔墙有耳,她说话的声音都压得低,像是鬼鬼祟祟在密谋什么似的。


    “姑娘也该多跟三姑娘亲近亲近,难得有这样的机会,这样的时候,雪中送炭也好啊,多关心关心姐姐,总不是错的。”


    春巧说的是正经话,让宋婉想到了一周目她的所作所为,仿佛就是走了这样的路线,在宋如最“脆弱”的时候,一举攻占了对方的心,从而收获一个爱为她着想的好姐姐。


    那很美好,可本周目,宋婉更想要安排自己的人生,不用别人的“为你好”。


    “不过是暂时不顺,以后都会好的,我笨嘴拙舌的,又不觉得这有多悲伤,实在是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与其相对默然,还不如这样,至少没有在别人不高兴的时候欢笑。”


    宋婉自有一套道理应对春巧的“好心”。


    春巧说不过她,想着若是真的说不好,说错话了,反而是要结仇了,也就没再劝。


    福胜寺小住第五日,大雨,遇……林无暇。


    宋婉早就歇了去“偶遇”林无暇的心思,这一日也没多想什么,只是腻了再看一天经书,在问明宋如不准备出门之后,她踩着木屐,打着伞,带着春巧出了门。


    两人都特意多穿了两件衣裳,把保暖做好了,特意去外头踩水。


    福胜寺院内的地面是经过平整的,并不是处处都铺了砖石,总有些坑洼,逢着这样的雨,积攒下来小小的水坑,脚步重一些,就要溅起来一片水花。


    雨是昨夜里下起来的,若有泥泞也被冲刷走了大半,这些小水坑之中飞溅出来的水珠,肉眼可见还是比较清澈干净的。


    宋婉有意去踩,踩水的快乐真的是谁踩谁知道,明明简单又幼稚,可就是有种无法言说的简单快乐。


    春巧开始还不理解,跟着踩了两回,也笑起来,不需要担心衣服怎么洗,不需要忧虑病了没法医,也不需要去想还有什么事情没有做,一定要做,踩着踩着,那些许烦恼仿佛都随着那四溅的水珠一样向四处抛散了。


    “哈哈,这里,这里!”


    春巧难得有了符合年龄的顽皮之色,看准一个大水坑踩上去,那一片明亮的水珠飞溅。


    “我也……”


    宋婉也跟着“你争我夺”,两人好巧不巧瞄准了同一个大水坑,两只脚几乎不分先后地踩上去。


    木屐的高度也不够高,不能确保鞋袜不湿,裙摆也早就湿漉漉的开始往下滴水了,那一片潮湿的感觉不是很好受,但莫名又有些爽,无所顾忌的爽。


    “哎呀……”


    木屐的防滑效果不是太好,宋婉只觉得脚下一滑,手中的伞都跟着倾倒,整个人往后摇摆,像是要直接倒在泥地上一样。


    闭上了眼,她都做好摔在地上,彻底变成一个泥娃娃的准备了,但腰后一暖,被扶住了。


    宽大的手掌托着她的后腰,另一只手还扶住了她的肩头,两点一固定,她整个人的姿势也被正了过来,在宋婉站直了之后一回眸,伞下,眉眼还有雨水淋漓的林无暇恍若梦境成真一样,就那样近地出现在她的面前。


    因大雨缘故而阴沉沉的天,仿佛不是在白日,连那伞下的昏暗都恍若另一个世界,稀里哗啦的雨声在伞外,震耳欲聋。


    伞下,四目相对的静默,又像是独辟了一处桃源。


    时间似乎被拨弄到上一世,地点不变,人不变,宋婉的眸中有些恍惚,她依旧举着伞,紧紧握着伞柄,下意识把伞压低了,像是要用伞面把面前人彻底收纳在内一样。


    微微矮了身形的林无暇似乎觉得不适,也看宋婉站稳了不再需要他扶着,自然地松开了手,就要退一步离开……


    “等等!”


    宋婉叫住了他,然后再次对上他那一双若长夜沉寂的眼眸时,言语一滞,“谢谢,我是说,谢谢你,你是这寺中的小沙弥吗?”


    明知故问,一边懊恼,一边胡乱为自己辩解,“我是说,谢谢你,刚才要不是你,我就要摔了,也许还会受伤,春巧,春巧……”


    意外变故让春巧都惊了一下,再回过神来,立刻奉上了装赏钱的荷包,这一直都是她收着的。


    好巧不巧,那荷包上是一枝桃花,灼灼其华,也让宋婉想起来为何她那时候会送他一把桃木梳,许是他眼中的荒芜让她有一种拯救的冲动,希望把那一棵桃木种在他的眼里,此后满树灼华,宜其室家。


    ————————


    晚安!


    昨天是中秋哦!提前好久都吃了月饼,各种口味的月饼,对真正的节日反而模糊了。


    第324章 第324章:五周目


    福胜寺的小沙弥数量不少,林无暇自那日偶然出现在宋婉眼中之后,以后的日子里,两人再无交集。


    宋如什么都不知道,也自然不会去探究福胜寺的小沙弥之中有什么稀奇人物,她安静地在房中看了两日经书,倒似很有些感悟似的,一点儿也不觉得枯燥。


    宋婉却没有她这样的好性子,在这样近的地方,不去靠近月亮,怎么想都是一种浪费,而若是靠近……水中捞月,又有什么益处呢?


    她心中的纠结和焦灼,春巧不太清楚,但也能看出来宋婉心思郁郁,并不高兴的样子,春巧也是个机灵的,回忆一下宋婉情绪突变的时间,很快就想到那天雨中并没有接下荷包,直接走人的小沙弥,似乎就是从见了他之后开始心情不好的。


    “姑娘可是认识那个小沙弥?”


    春巧小心翼翼试探地问。


    “啊?啊,没,没有。”


    宋婉反应有点儿迟钝,她看着院中墙角的花,以前,同样的视角,同样的位置,她也看过这朵花……往事若流水,逝去不可追,然而那流水途径的地方,总会留下痕迹。


    她下意识否认了春巧的猜测,又觉得她这个问题古怪,怕她是真的看出来什么了,手托腮,再度看向墙角的花朵,“人有的时候就是这样古怪,不知道墙后面是什么,但总想要去看看,哪怕知道结果不如人意,可下一次,仿佛还想要再次翻越那道墙,看看后面的风景,总会想,也许这一次就不一样了呢?”


    可,不一样又怎样呢?


    总是把希望寄托在一段婚姻上,或者一个男人身上,真的可靠吗?


    宋婉不知道,人生不是游戏,有的时候是找不到提示的,她就只能够凭着那毫无边际的猜测,摸索着自己前行的道路。


    “……算了,不用想那么多,我看咱们在这里也待不了多久了,正好今日无事,收拾收拾行李吧。”


    宋婉不等春巧回话,主动岔开了话题,收回目光,准备收拾行李。


    “啊?”


    春巧有点儿没反应过来,怎么就跳到收拾行李这一步呢?不过,她也察觉出来了,宋婉不想多说,她也就没再多问。


    再次见到宋老爷的时候,是从福胜寺回来的第二天,宋婉像是上次一样,被严嫂子找到书房去,依旧走的是无人的路,仿佛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颇为隐秘。


    宋婉只在心中冷嗤,这有什么意义,来的时候无人看见,走的时候,有人看见,不还是落了痕迹?


    早在书房坐着等候的宋老爷见到宋婉过来,让她坐下,桌面上,公文都已经收拾起来,摆放着的只有茶水点心,下午的阳光仿佛被阻隔在窗外,室内却依旧明亮,宋婉坐下来,坐在宋老爷的对面,摆弄了一下茶具,给宋老爷和自己都满上。


    没有喝,只是把茶杯转了个圈儿,再转个圈儿,像是无聊到极点的模样,她在等待宋老爷先开口。


    “咳咳……”宋老爷轻咳了两声,见宋婉头也不抬,他也没再装深沉,直接开口道:“可见到那林……林无暇了?”


    他像是有什么忌讳,并不想要提起对方的名字,当然,也可能是宋婉想多了,宋老爷只是单纯没记住?


    “父亲为什么让我去福胜寺小住?父亲为什么让姐姐也去?父亲也给姐姐说了吗?”


    宋婉连声发问,一问更比一问哀怨,像是完全沉浸在儿女情爱之中,已经看透了宋老爷想要给那司马修换个嫡女为妻的心思。


    宋老爷更尴尬了,这样的心思,不能说没有,但,面对要被换掉的女儿,总还是有几分心虚,他到底还不是脸皮厚黑之人,脸上露出点儿痕迹来,又虚握着拳头挡在唇前,咳嗽了两声,这一次,倒像是真的咳嗽了。


    “父亲,我也是您的女儿,您就不能心疼心疼我吗?我只有父亲一个,父亲却……”


    爱是不对等的,宋婉点破这个事实,像是被伤透了心的样子,眼中还有转动的泪光,清冷破碎。


    但她心中很是冷静,宋夫人的偏心是正常,宋老爷的偏心,只能说嫡庶之别,从古至今。


    “在梦醒之后,我谁都没有说,只想告诉父亲,因为我知道父亲总不会害我,父亲总应心疼我几分,姐姐有母亲护着爱着,哥哥有姨娘疼着宠着,唯有我,孤零零的,自小也见不到父亲几面,可我知道,这府中若有谁还能无私爱我,唯有父亲了,血脉之亲,总不至于是假的吧,我也不要那么多,不求父亲对我跟对姐姐哥哥一样,父亲就真的不能怜我一回吗?便是看在我一片真心上,多疼疼我呢?”


    声音哀怨入骨,反而轻轻的,像是那草叶上的露珠,微风拂动就会被“碰”掉,如果用力大一些,就要四散飞溅,碎成无数水沫。


    那一双明眸好似会说话一样,含着泪光,如泣如诉……


    对上这样的一双眼眸,宋老爷也不由得喉头哽了一下,到底是亲女儿,不可能一点儿都不在意,疼爱或者会少,但不会完全没有。


    愧疚感涌上来,他的眼中也多了些软化,“这件事,你想岔了。”


    他声音沉稳地说了一句,似有几分无奈,到底还是为宋婉解释了一下,无声推过来的点心碟子,像是一种隐晦的示好,悄悄的哄宠。


    宋婉酝酿得极好的情绪,差点儿要被这样的小动作给打破,不得不说,她总是容易被一些细小的东西所影响。


    把头偏向一边,轻轻“哼”着,似乎还有怨气的样子,但那白皙的手指,已经悄然摸上了一个点心,在要拿不拿之间游移不定似的。


    模样小巧可爱,一口一个的白嫩嫩的点心是为了谁准备的呢?总不能说宋老爷这样的男人就喜欢这种软糯糯的点心吧,所以,是特意为她准备的?


    连茶叶都选择了花茶,那在茶杯之中肆意舒展的花瓣,看起来颇有些悠闲自在。


    不知道为何,宋婉突然想起了一个词“守株待兔”,感觉自己就是那只傻兔子,而宋老爷,早就准备好“馅饼”,在这里等着她发脾气了。


    父女之间,过去十几年说的话,恐怕都没这几次见面说得多,要说熟悉还真是没有多少,宋婉忽而灵机一动,宋老爷不会是摸不准该怎样与自己这个不在视线内的女儿相处吧?


    “福胜寺,不是那么好查的,初来乍到,跟着我来的人也不好进去,都是生面孔,很容易引起人注意。”


    宋老爷没有留意宋婉心中的这些念头,也不知道自己被看穿了,还在沉稳地解释着他让她们去小住的缘由。


    其中一部分,自然也有宋婉说的理由,而另一部分,也是借着安排她们去小住的缘由,把人安插进去查探一下福胜寺内部是怎么个情况。


    浑水摸鱼,人多眼杂,若能趁机查到一点儿什么就更好了。


    正是这种两可的计划,宋老爷并没有跟宋夫人和宋如多说什么,她们什么都不知道,若是真的能够碰见那位林无暇,提前投资,那就是她们有这样的缘法,也不枉费他辛苦找理由把人送去小住。


    但若是没有,也罢了。


    宋婉都能看出来的事情,宋老爷也能看出来,从福胜寺的小沙弥到未来的洛阳伯,这身份的变化,血脉的验证,哪里是一个真正的小沙弥能够做到的,背后的水有多深,宋老爷都不知道往哪里去想。


    不到一定层次,很难看出其中端倪,但还是能够隐隐约约感觉到其中的复杂性。


    大致解释了一下为何如此安排之后,宋老爷就跟宋婉说起了这次让她过来的正事。


    “既然你梦中有此机缘,就不好浪费在此处,下月你哥哥进京,你也跟着去吧,我这里有书信一封,给你祖父,进京后,你就听你祖父安排,梦中之事,可悉数告知。”


    宋老爷说到这里,又有几分掩饰挫败似的,虚了虚眼神儿,他之前的想法很好,安排也不能说差了,但没想到他的人在福胜寺中什么都没查出来,不,也不能说什么都没查出来,已经知道福胜寺的确有个叫做林无暇的小沙弥,他入寺的理由也一如宋婉所说。


    这就已经够了,已经足够验证宋婉梦中所见的真假,中岭县子的消息是一次验证,林无暇的存在又是一次验证,不必再验证第三次了。


    宋老爷已经可以确信这的确是难得的机缘,不可辜负,但要怎样利用,以他的眼界和能耐,也只到前面安排的福胜寺小住上了,再进一步,他就施展不开了,还是要回京才行。


    毕竟宋婉所述梦中之事,也多在京中和边关,与这里是没什么关系的,而宋老爷才来外地当官,怎么也不可能现在就回去。若是置之不理,岂不是辜负了这大好机缘?


    所以,思来想去,宋老爷在这次安排失败之后,就想要把宋婉送回京中,其实,若不是中岭县子的噩耗才发生没多久,怕宋如回京惹了麻烦,宋老爷也想把宋如送回京中,宋如年龄不小了,总要谋一个好婚事。


    若是不知道林无暇的事情,宋老爷很可能会考虑林家,但现在,显然不能再把与林无暇有牵扯的林家列入备选之列了。


    ————————


    晚安!


    第325章 第325章:五周目


    回京的路上,宋婉还在想宋老爷的安排,那封据说是给宋老太爷的书信,并没有在宋婉的手上,而是在宋宣的手上,作为男丁,他才是最有可能第一时间拜见宋老太爷的人。


    这点不出意外,唯一令宋婉有所好奇的就是宋老爷会在书信之中写什么。


    这年头的书信保密性如何,真的是不太好说,宋婉估计宋老爷不会在其中写什么重要的事情,最多是有所暗示,或者直接让宋老太爷见宋婉一面,只要祖孙两个能单独见面,之后的事情就都好说了。


    那什么梦中之事,重生预言,显然不是能够落在纸面上的东西,宋老爷性子谨慎,连派人去福胜寺探查都要假借小住名义,直接在纸上写那些匪夷所思的话,他大抵是不太敢的。


    谨慎,也就意味着不冒险,所以,他对福胜寺的探究,也只到他跟宋婉所说的那一步了。


    说实话,这个结果,宋婉是有所预料的,并不算十分失望。


    在此前的几个周目之中,宋老爷几乎也就是个背景板,且不论他人品如何,才干上,儿女都这么大了才想着外放当官,这是发现京中没有出头之日吗?


    宋婉不想想得这么刻薄,但不得不说,宋老爷真的就是才干平庸,属于标准的中人之姿,自己奋斗的动力也不足,再加上少了些人脉上的经营,便是在四周目的时候,他也升官了,却是按部就班地升官,三年,三年,又三年,很有那种混资历的感觉。


    那还是有司马修稍稍关照了一下,否则……在三年后迁往某贫瘠之地明升暗降也不是没有过的。


    不要以为地方官不上朝堂就真的不稀罕了,这也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宋老爷想要外放,看似是腾出来了京中的官位,其实也占了外头的官位。


    棋盘上的棋子只有这么多,有棋子想要往下退,不意味着被它占了位置的那个棋子就能顺势升上去,还可能是棋盘外又有新的棋子入局,然后被顶掉的棋子,就真的被顶掉了。


    所以,京中混不下去,以为在外地就能称王称霸,也把现实想得太美好了。


    宋婉对宋老爷最初是有一层滤镜在的,古代士大夫嘛,又是长得不错看起来儒雅气度也极好的样子,原主的父亲,天然有着权威……滤镜加持之下,这个一家之主就显得很有威严,很能主宰沉浮,可实际上呢?


    万顷碧波之上,他也不过是一叶扁舟,自己恐怕都不知道要往哪里去,所以才会在面对司马修的事情上,也心思浮动,想要投机一把。


    想了,又没彻底下定决心,弄得不上不下,倒像是半途而废一样。


    想明白这一层之后,再看宋老爷现在安排自己回京,宋婉忽而忍不住笑,这不就像是小孩子在外头打不过,回来告家长一样吗?


    哦,因为是庶子出身的缘故,比起宋老太太,宋老爷更信任有血缘关系的父亲,所以第一个找的是宋老太爷,而不是宋老太太。


    否则,宋老太太接触宋婉会更加方便。


    “姑娘这会儿心情可好些了?好几天都不笑了。”


    春巧把扒好皮的果子放在小碟上,送到宋婉的手旁。


    车上颠簸,不好看书,晃眼,为了打发时间,宋婉就吃东西,吃那种平日里觉得复杂的,这会儿打发时间,慢慢剥皮,再装盘,然后用小小的银叉子挑着吃。


    她本是想要亲手做的,但春巧哪里肯让,所以宋婉就只好看着春巧给果子剥皮,她剥皮的动作熟练而灵巧,那果肉又红艳艳的,在指间若红玛瑙一样,白指红珠碧玉盘,这颜色对比真的是好看极了。


    “哪有什么不好的,就是没想到,这么快就回京了。”


    宋婉挑起果肉送入口中,这时候的果子看着颜色艳,像是熟透了一样,其实品起来才会发现还是有点儿酸,许是再放一放更好吃。


    春巧听到这个话头,也是感慨:“是啊,这才多久,早知道,何苦来哉,一直留在京中不就好了么,还折腾得姑娘病了一场……”


    对那一场大病,春巧耿耿于怀,总认为是水土不服的缘故。


    车内就她们两个,车厢比较长,可供一人伸开腿平躺,马车夫所在的位置,不仅隔着一层厚实的夹棉帘子,还较远,听不到车厢内的私语声。


    也是确定了这一点,春巧才敢抱怨。


    “三房都走,没有我单单留下的道理,那时候姐姐不也没留下吗?”


    按照道理来说,宋如没多久就要嫁人了,嫁的人家又是京中人家,实在不必跟着宋老爷到外地,只留在祖父母身边尽孝就好,嫁人的时候也可直接从京中的宋家出门,有宋老太爷的官职撑门面,总也更荣耀一些,但,宋如还是跟来了。


    宋婉不经意想到此处,说的时候还只当是随便举例子,说完了之后突然放下了手中银叉,对啊,这里说不通啊!


    这一路遥远,奔波来奔波去,宋如图什么啊,难道要图路上风景好看,还是真的舍不得宋夫人这个母亲?


    宋家人丁不算太多,总共就三房,大房二房都留在京中,只有三房到了外地为官,乍一看,三房像是被排挤出去的,似乎与大房二房不和,可实际上,宋婉知道大房才是真正被排挤出去的那个,二房和三房的关系很是不错。


    二房的宋二老爷是宋老太太的亲生子,三房的宋夫人是宋老太太的亲侄女,两方都得宋老太太欢心,连宋如的婚事都是宋老太太亲自定下来的,这要说宋老太太跟三房的关系不好,宋婉第一个不相信。


    那,为什么宋如那时候不留在京中备嫁?


    总不能是对婚事不满意,有意拖延吧?问题是这也拖延不了啊,只能折腾自己罢了。


    第一次穿越的时候,宋婉没有原主的记忆,也不熟悉古代的规矩,没想太多,只套用现代思想,觉得子女在父母身边很正常,可实际上,古代的宗族观念很强,大家长的做派也多,如宋老爷这般情况,不要说把女儿留下备嫁,就是把妻女都留下伺候家中老人也是正常的。


    这也是为什么古代多有妾的缘故,男人在外,总不能没人照顾吧。


    后来又受了一周目的影响,自以为知道了所有,再没想过这个盲点,这时候突然想到,真如晴天霹雳一样,是啊,为什么宋如不留在京中备嫁?如果中岭县子没有死,算算时间,她的婚期也没多少时日了,怎么偏偏这么短的时间还要这么远来回奔波?


    所以,宋如为什么不留京?


    “那哪能一样啊!”


    春巧明显是知道一点儿什么,在宋婉察觉到其中问题的时候,她头也没抬,很是自然地接了一句,宋婉不动声色地再次往口中送了一颗果肉,汁水浸润嘴唇,那鲜艳的红多了几分娇艳欲滴之感。


    宋婉知道春巧是藏不住话的,有些话,不必问,她也会说,正好这时候赶路正无聊,不要说宋婉想要找事情打发时间,春巧也想打发时间,那又有什么比说八卦更好打发时间的呢?


    果然,春巧接着就往下说:“……三姑娘也就是脸皮薄,那些话,何必听,她还往心里去……唉,如今看来,倒是福非祸了。”


    宋婉琢磨着,这是听了旁人闲话,受不住,这才离京的?是谁说的?又是什么样的闲话?针对什么事情的?


    “姐姐可不是小心眼儿的。”


    宋婉反驳一句,却没反驳那句“脸皮薄”,她想要再听春巧多说几句,看看具体是什么情况。


    春巧本就不对宋如隐瞒,也没想到宋如是借机试探套话,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观点,直接说了那时候的事情。


    宋如定的这门婚事,在中岭县子没死之前,是极好的,对方家世身份,人品相貌,样样都高,不敢说是万人争抢,却也有不少人看在眼中,宋老太太为了拿下这桩婚事,更是亲自奔波说和,最后成了,宋如就成了被人嫉妒的那个。


    以前宋婉曾经受过多少非议,宋如就也受过差不多,甚至更多的非议,但比起宋婉的不以为意,宋如就有些受不住。


    这年头,流言蜚语也能杀死人,宋如定亲之后强颜欢笑,也让长辈们看在眼中,疼在心里。


    到了这里,后面不必春巧说,宋婉就能猜到了,宋老爷心疼女儿,又或许是觉得别人这样轻视宋如也有因为他这个当父亲的不顶用的缘故,奋发了一把,就决定到外地当官,积累经验,以图后进。


    宋夫人就宋如这么一个女儿,自然不会不支持,夫妻合力,事情就办下来了,因为是瞒着宋老太太的,事发后还闹了点儿不愉快,然后宋如又坚持跟宋夫人和宋老爷一起离京,这就更不太愉快了。


    唔,宋婉回想了一下,以前几次回京,仿佛是觉得宋老太太不太想要搭理她,那时候还以为是自己庶出的缘故,如今看来,竟然还有可能是被迁怒吗?


    啧,这果子真酸!不知道宋宣是否也有同感……


    ————————


    晚安!


    第326章 第326章:五周目


    前面的一辆马车上,宋宣和卫明同车,车内小桌上,摆着同样的一盘水果,不过并没有剥皮,水灵灵摆在那里,有些上面还沾染着水珠,有一种娇艳欲滴的诱惑。


    宋宣笑着跟卫明说话:“说好要回京,却没想到这么早,倒是连累你行装仓促了,家中可都安顿好了?”


    “家中父母,自有兄嫂照顾,倒是无需我多费心。”卫明意有所指地说到这里,感慨了一句,“说来惭愧,苦读多年,多是劳累兄嫂费心,连父母那里,也是他们孝顺更多。”


    他说着摇摇头,好似自己十分愧疚的模样,他生得好,这般做来并不显得虚伪做作,因了那一丝真情实感,更是颇具感染力。


    宋宣闻言,点点头:“光大何必如此,以后考中多照顾家中就是了,书中自有黄金屋,得其一,庇佑家人,也是应有之意。”


    卫明挑眉:“通德倒是对我多有信心。”


    “若无信心,我也不会早早就约你一同上京。”


    宋宣哈哈大笑,笑着示意卫明吃水果,自己也伸手拿了一颗,一边剥皮一边道:“行路在外,也没什么好果子,且尝尝这个,不知道是我妹妹从哪里买来的,看起来倒还不错。”


    一个地方一个风味,更有些鲜果特产,不可能从南至北,所以有些本地水果,外地人还真的未必曾经吃过。


    卫明学识广博,却也只在书本和人事上,若说对这些物产风貌都能一一对应,知之甚详,那就是神人了,他显然还没到那种程度,也不知道这果子好吃不好吃,但宋宣话中的意思,他是听明白了。


    自从这位县令之子来到本地就读,他就知道对方是可结交之人,对方显然也并不是什么纨绔子弟,学识有,见识有,心胸也有,与之为友,不必刻意压低自身才华,也不必虚伪奉承,更有其他便利,比如说……


    适才两人的谈话已经在试探一些可能更进一步的内容,若是有意婚配,家中父母兄嫂如何……宋宣问得关心,卫明答得真心,一心换一心,也都知道彼此的意思了。


    不过,宋家只有两个女儿,一嫡一庶,嫡女是不可能了,所以是庶女吗?


    而正好,这一次回京提前的缘故,就有要送这位水土不服的庶女回京的原因,所以,宋宣约上自己同行,是故意制造机会,还是……


    卫明心中琢磨不定,同行几日,他也是见过这位宋家庶女的,纤细窈窕,粉面如桃花灼灼,一双水眸更是见之难忘,当真是仙姿玉貌,见而忘俗,即便年龄还小,却也可见不凡,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而更深刻的印象则是,这位的身子恐怕真的不太好,举动都有几分弱柳扶风的感觉,即便欢笑之时,眉宇之间也似挂着一抹愁绪,难以真正开怀,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事苦恼,她可能猜到此次同行的缘故?


    怕是……没想那么多吧。


    “啧,真酸,这么酸,光大,光大,你怎么吃得下的,不觉得牙酸吗?”


    宋宣捏着咬了一口的水果,要丢不丢地犹豫不定,宋家可不是那种奢靡浪费的人家,这种吃了一口不好吃就直接丢弃的做法更像是不礼貌,对食物的不礼貌,也对同桌共食之人的不礼貌,但要再吃,牙都要酸掉了。


    真是想不明白,明明看起来红艳艳的,像是熟透了,也的确有甜味儿,但这个酸味儿,怎么就压不下呢?


    宋宣本是想要抬头看看卫明是什么神色,若是对方也觉得酸,不吃了,他这里就可以顺利放下这颗果子,也跟着不吃了,也不会太失礼。


    结果见到卫明连皮都不剥,一口一口,竟是那么连着吃了三四口,一样红艳艳的果肉,我的水果和你的水果,难道有什么不同吗?


    宋宣不理解,宋宣大为震惊,看着已经牙酸了。


    “啊,没什么,还好。”


    卫明下意识遮掩自己那一瞬间走神的心思,惭愧惭愧,怎么想到人家女眷身上了,这些话都不曾明说,他这里想得太多,反而是非礼了。


    耳根后飘过一抹浅红,下意识又咬了一口,啧,酸味儿直冲牙髓,脑子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果子怎么这么酸!


    吸了一口气,些许甜意真的就是从牙缝之中挤出来的,还有些像是酸过度之后的错觉,再看手中红艳艳的果肉,卫明也跟着怀疑人生了,这是什么水果,怎么能用熟透了的外表来掩饰那极致的酸,伪装这么好的吗?


    果子不大,小小的一颗,已经被卫明咬掉许多,剩下的也就是一个果核和仅剩一口的果肉,但这最后一口,仿佛无论如何也咬不下去了。


    卫明对上宋宣佩服的眼神,有几分哭笑不得地用另一只手端起来茶盏来,喝一口茶想要压下口中酸意,再解释道:“刚才想事情,竟是没觉得这么酸,现在回过劲儿来,可有些吃不下去了。”


    “我就说嘛,总不能你就爱吃这种酸的吧!”


    宋宣对卫明还是有些了解的,作为同窗,总有一起吃饭的时候,彼此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总能知道的。


    释然了之后,宋宣就掀开车帘,把手中的半颗酸果子扔到外头去了,马车行速不算太快,左右跟着的护卫也大多骑着马,几颗果子扔出去,不会影响什么,转瞬就淹没在马蹄踏起的烟尘下。


    卫明见状,随他动作一起,放下车帘的时候,两人对视一眼,又为彼此的合拍而微笑。


    春荣在一旁端上铜盆,盆中已经倒了些净水在内,宋宣洗了洗手,擦去指间果汁黏腻,再看那一盘依旧十分可人的果子,忽而一笑:“光大,你说我妹妹不会是故意给我送这一盘酸果子吧?”


    “哦,令妹有意捉弄?”


    若是兄妹之间玩闹,倒也可一笑置之,这样想着的卫明拒绝了春荣同样的伺候,而是用帕子沾着水,擦干净了手,然后换掉了这块儿帕子。


    “若是以前,她可不会,现在么,就不一定了。”


    宋宣像是被这一问开启了什么话匣子,就开始跟卫明聊起自己的这位妹妹来,从病之前的默默无闻,到病后偶现的古灵精怪,还有那令人妥帖的热情亲切,一一道来,竟也不觉得枯燥无聊。


    卫明一心二用,一边听着,一边在心中肯定,若有姻缘事,怕就在这位“六妹妹”身上了。


    宋家么,以宋宣观之,倒也不能说不妥当,具体如何,还要再看京中做派,若真的稳妥……脑海中仿佛又晃过那一张芙蓉面,不得不说,美好的容颜给人的冲击力能够持续很久,以至于在记忆中都加了滤镜,让人每一次想起都能重温那初见的怦然心动。


    那是最原始,也是最本能,最纯粹的心动。


    若是她,也不是不行……


    明明还有许多考量,知道婚事也可是一枚筹码,一级阶梯,但遇到某些人的时候,仿佛这些对未来的斟酌都可暂时抛却,只想追寻那最初的心动,就此钦定一生。


    卫明心中为自己的“有所思”羞愧反省,又不由自主地顺着宋宣的话语,将脑海之中的那个单薄形象一点点填充完整,原来她是这样的,原来她还有那样的时候,原来她……


    听到的那些有关她的事情,渐渐在想象中生动起来,若纸片上单薄的美人逐渐丰满,有了血肉,笑容也更加真切,踏出画卷向他走来……再看宋宣,就有了几分不该说的嫉妒,有这样一个妹妹,多好啊!


    并不知道宋宣都在做什么的宋婉这一次并没有攻略任何人的想法,自然也不会对卫明有什么特殊,自从一周目的“姐夫”名分定下来,卫明在她眼中就套上了一层“哥哥”皮,再好也是“长辈”,不容染指的那种。


    所以这一次同行,她并没有对宋宣和卫明过分亲近。这一次回京的路——许是早走了一些时候——又跟上一周目不同了,宋婉把分给人身上的心思更多地挪到物产上。


    每到一处歇脚的时候,若能住在驿站,就会向驿站内雇佣的当地人询问一些特产相关,吃喝住用,限于古代的条件,吃喝方面,都具有某种地域性限制,有些特产真的就是特产,不到当地吃不到的那种。


    宋婉为此花了心思,自然也有了一些收获,比如说那酸多于甜的水果,再有就是几种看起来就类似黑暗料理的菜色,该怎么说呢,又是水果又是蔬菜的,她只接受番茄,其他的水果跟蔬菜,跟肉同锅炒制,都是邪教。


    这一日,没有来得及赶到驿站休息的他们不得不借宿在一处村落之中,村中房舍少有旅舍,更无法容纳下他们这么多人,便只能分散开来,村子不大,分散开也只能住下一半的人,剩下的一半还要在外露营。


    村长家的房子相对较好一些,是要让给宋婉住的,宋婉却不肯去,坚持要露营,也劝说宋宣不要去村长家住。


    “我们本就是外来,打搅到别人家就不好了,若能借个灶台柴火就好,其他的,还是不要相扰了。”


    宋婉不放心村中环境,不说匪徒恶人之类,只说那蚊虫小咬,想起来都令人刺挠,哪怕有香囊在呢,万一染上可真不够折腾的。


    卫明多看了宋婉一眼,赞同了她的提议,宋宣也就听了两人建议,只让那些随从护卫分散入住了。


    ————————


    晚安!


    第327章 第327章:五周目


    村子小,人少,房舍也不大,能够分散入住村中的也不过小半数,大半的人还是要在村子旁边儿露营,索性,扎帐篷之类的事情已经算是熟练了,并没有耽误多少时间。


    等到帐篷扎好,火堆架起来铁锅,热水咕噜噜冒泡,再有人从村中灶台端出做好的饭菜来,这个露营地就显得有模有样了,甚至比旁边儿不舍得用烛火的村子还要亮堂许多。


    有人往火堆里放了一把干艾草,些许清香混在烟气之中弥漫开,驱散了周围的蚊虫,宋宣和卫明坐在火堆旁,宋婉和春巧坐在他们对面,这一处小火堆只有他们四个人共享,也算是宽敞了。


    “我还说今日能好好睡一觉呐。”


    吃饱喝足,宋宣随口说了一句话,手撑在铺在地面的坐垫上,草编席子上垫了一块儿软垫,手掌压在草席上,似乎还能感受到下方不太平整的小石子有些硌手。


    “与其在村中住宿,倒不如还在外头露宿,这几日天气晴朗,外头躺着也算自在。”


    卫明的坐姿还很端正,他笑着说了一句,眼神又看向了宋婉,露出会心一笑,大有“你懂我意思”的感觉。


    宋婉抿唇笑,她的确是有顾虑的,村中房舍不多,之前他们过来的时候,门还敞着的,让人一眼就能看到那正堂供奉着的神龛。


    当时天色还不是十分昏暗,些许光源照入室内,却照不亮那神龛之中的神像,也不知道是信仰着什么,就这样堂而皇之供奉在正对大门的位置,怎么都觉得有几分古怪。


    主家又不是佛堂庙宇,哪里有这样一进门就正对神龛的道理?


    都说乡俗多有不同,离了家,免不得要入乡随俗,免得破了人家的禁忌,但某些习俗,真的不如远着点儿。


    信了自己多烦扰,不信,看着也古古怪怪的。


    宋宣也不傻,听得卫明这样说,眼珠子一转,也想明白几分,只是想到了别的方向,“这村中老弱妇孺,能有几位壮士,咱们这么多人,饭菜都是自己看着做的,也都清洗干净了,不至于再有什么事儿——不过你们说得对,出门在外,还是不要给人添麻烦的好。”


    明明是自己也存着戒心,这样一说,倒像是要给别人留出些方便来,听着还真好听。


    卫明身边也有着一个随行的人,不是小厮,年龄更长一些,被他叫做“王三哥”的,一路混在护卫之中帮把手。


    这位王三哥在外头晃了晃,像是有什么要对卫明说似的,卫明见到了,正要起身过去说话,宋宣摆了摆手:“这都熟悉了,哪里还要避着人,有什么,过来说就是了,总不是什么私隐吧?”


    他这话大大咧咧,透着一种亲近,却多少也有点儿没分寸的感觉,宋婉嗔怪地看了他一眼,给宋宣找台阶:“哥哥,我去车上了。”


    她说着,就要起身避开,卫明见状,也没阻止,只歉然道:“王三哥没读过书,只怕失礼,让你们见笑了。”


    这话,既是对着宋宣解释,也是对着宋婉说的。


    宋婉一笑,并不在意,她一个女子,跟外男一同坐在火堆旁,本来就不太妥当,也就是宋宣也在其中,无人说什么,若是再多几个男的,那场面就难看了。


    她也不计较这些,主动避开就好了,没必要在这上面讲什么男女平等,非要追求一个平起平坐,只心中有点儿好奇,又看了卫明一眼,这都快到望京了,总不能是有什么家中私事,所以宋宣那话,其实还是有分寸的。


    宋婉避开了,却也不算完全避开,她的马车也在这火堆旁,跟春巧上了车,还是能够听到这边儿的声音。


    坐在车上掀开帘子的时候,她往外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卫明看过来的视线,卫明一笑,她也回了一笑,又把帘子放下来了。


    里面能够听到外面的声音,外面同样也能听到里面的声音,知道这一点,春巧都不好大声说话,小声跟宋婉说了两句,就把车上的铺盖打开,就着外头的火光铺陈开来。


    窸窸窣窣的声音在旁,并不影响外头的声音传入。


    宋婉一走,卫明就招手让王三哥过来:“三哥可是在村中打听出什么来了?”


    宋宣对人热情,此时对王三哥,大约是看在卫明的面子上,也没少了笑容,招呼王三哥坐下,正好宋婉离开,她做过的那个软垫被春巧顺手收走了,席子上空下来,也是个座位的样子。


    王三哥没敢僭越,直接坐到那席子上,只在卫明身边半蹲着,笑着跟宋宣打了招呼,说起自己在村中打听出来的事情。


    “也不是什么稀奇的,就是信了长乐。”


    他笑起来自有一种亲和,话语随意又自然,也像是闲话家常一般,只那嗓音粗了些,颇具辨识度。


    “长乐?”


    宋宣在外头发问。


    宋婉在心里发问,一时好奇,又把车帘掀起来一些,看向外面,只能看到王三哥一个背影,还有卫明一个侧脸,以及宋宣坐正身子的一个肩头。


    长乐?她仿佛听过这个名字,长乐……长乐……长乐教!


    若电光雷火于脑中炸起,宋婉不自觉已经倾身靠着窗子,试图探究外界更多的秘密,是那个长乐教吗?


    “你们年龄小,大约都没听说过,这长乐神也是古来有之的,民间多有信的……”


    王三哥见宋宣和卫明似乎都不太知道,颇有几分自得之意,笑着把话说了,一句“古来有之”让宋婉都忍不住想笑,只觉得他文绉绉的,像是刻意学来的,配上那怎么听都不太顺耳的“长乐神”之称,有一种中西合璧的不伦不类,古古怪怪。


    就是、挺抓耳的,让人愈发好奇,这长乐教和长乐神,是不是一回事儿了。


    宋婉恍惚记得,秦骁曾经说过这长乐教的不好,貌似是个不太好的教派,有种随时都会犯上作乱的感觉。


    “……长乐神无一定形貌,讲究些的给个神龛就好,里头随便放什么,心诚则灵……”


    王三哥讲得十分不以为然,让人觉得这长乐神也透着几分随便,怎么就连形貌都不要了呢?


    无形无状,让人如何信来?


    再听,就知道这长乐神为何是无形无状了,最初是有人有感而发,觉得某神曾附身某物之上帮助了他,也许是从天而降的果子,也许是恰好撞在树桩上的兔子,也许是那猛然从水中跃到岸上的鱼儿……总之,那些偶然的小幸运都成了长乐神在暗中操纵,只为了让人间长乐。


    若是有不幸的,也不必觉得长乐神是不曾庇佑,只当此生是在为来生积攒长乐,如此,“长乐”就如同“积分”一样,可以累积兑换了。


    因为这种无门槛,连神像都不必去请,若有信,哪怕供奉一颗小石子呐,都可算作虔诚了,也不必上香,只要拜一拜,就可以了。


    这等简陋条件正适合那些可能吃饭都困难的贫民,于贫民之中积攒了信仰,又因为长乐神的“乐善好施”“广结善缘”“有信无挑”,这份信仰就渐渐扩大,也成了平民百姓都会信一信的东西,毕竟,信长乐神,不必额外付出什么物质上的东西,精神上拜一拜就成了。


    哪怕只是当做“好运神”,也肯定会有人临时抱佛脚,愿意多拜一拜的。


    涓涓细流汇聚成江河,最初,这样的江河是无害的,但信的人多了,也就有了组织,然后有了教派。


    “咱们这里信的还少些,远的地方,我曾听过,那长乐教的人满城都是,连官员都信呐。”


    当官的有的时候也是信仰的风向标,好像皇帝信什么,什么教派就会大兴一样,在当地的某些官员,土皇帝一样,他们信什么,满城说不定都会跟着信什么。


    本朝不禁信仰,可谓是信仰自由,随便大家想要信什么都行,皇帝本人是没什么太大偏向的,官员也不必非要无信才可担当,下至黎民百姓,就更多信仰驳杂之人。


    “三哥也信吗?”


    宋宣已经听明白了,只当无聊,随口一问。


    “偶尔。”王三哥回答得颇为灵性,惹得众人发笑。


    对待信仰,有的时候就可以灵活一点儿,比如说每逢考试就要信一信考神学神什么的。


    宋宣笑着说:“我自来是不太信的,但逢科考,该拜的总也不能省,毕竟,拜的人那么多,可能神仙记不住,但不拜的人,那是一记一个准儿。”


    必要的时候,就需要从众,而非特立独行。宋宣自有一套灵活信仰法则。


    卫明也笑:“听你这样说,我也该拜一拜才是。”


    强项有的时候没什么好结果,脖子挺直了也粗不到哪里去,是抗不过钢刀的。


    “好啊,到时候一起!”


    宋宣应着,坐姿又松散下来,少年飞扬之态尽显。他看向卫明的目光都带着欣赏,对啊,穷都不要紧,会应变才是重要的,尤其不要死抓着傲骨不放,该低头总是要低头的。


    他看卫明的目光是越来越像是看妹夫,家中还行,观点契合,确认了,以后是不会有什么大矛盾的人,这样的人,就该是一家人才是。


    ————————


    晚安!


    第328章 第328章:五周目


    外面的话题已经从长乐教过度到科考之事,又从科考之事说到书院几何,再从书院说到老师,说到朝堂,说到……


    宋婉睡着的时候,都不知道外头在说什么了,第二天模糊记起,仿佛是在说某位大人的字画之类的,都跟长乐教无关了。


    她也没有深问,无论怎么看,这些人都不太知道长乐教的事情,可能那村中信仰长乐神的村民也不知道多少有关长乐教的事情,所以,宋婉只是起了点儿心思,却到底不曾去找人探问,装作什么都没听到一样,继续行程。


    第四日下午的时候就到了望京了,高大的城墙远远看去,就好像是盘踞在地面上的巨兽,拥有着令人一件难忘的庞大身形,仿佛有无穷的力量在其中汇聚。


    近了,就能看到那管道上来往的车马,长蛇一样绵延开去,敞开的城门就好像是张开的巨口,随时都会吞噬进来的人。


    进了城,人声鼎沸,显出一朝繁华,川流不息的人们脸上似乎都带着笑,各种各样的笑容,似乎为身处望京而骄傲自豪。


    “又回来了。”


    从车窗向外看的宋婉,轻轻呢喃出这一句来,对她来说,真正的故事仿佛都是从望京开始,在此之前,倒像是新手村一样。


    不过,这一次,到底还是有些不一样吧。


    “姑娘,快看!”


    春巧也跟着宋婉往外面张望,见到某人骑马经过闹市,下意识拉了一下宋婉的胳膊,让她去看。


    宋婉看过去,微怔,她倒是没想到这么快就碰见秦骁,不过,爱骑马的,似乎也就他了。


    开国公府的马都是好马,标准的高头大马,坐在这样的马背上,真正的高人一等,秦骁本人极有力量,却并非壮硕身材,甚至看他的身材仿佛还有几分劲瘦,又是一身较为合身的骑装,那一截腰封若非有虎头环扣,突出几分狰狞勇武来,恐怕更会让人想到某些形容纤柔细腰的词汇。


    他坐在马背上,漫不经心的目光看过周围,仿佛什么都在留意,又仿佛随便看看,过眼不过心,几个随从跟在他身后,同样骑着马,但对比很明显,无论是马还是人,都能一眼分辨高下。


    所以,明明大街上骑马的不是只有他一个,可任谁去看,都能一眼看到他,占足了视觉优势。


    这个时候,没有人会去想他是不是纨绔,总会有人含羞带怯多看两眼,也会有人在知道这是谁之后迅速收回目光,然后轻叹,可惜了。


    宋婉没有嘲笑春巧的“大惊小怪”,即便是京中人士,但春巧和原主一样,少有外出的机会,这闹市长街的种种景象,都是少见,更不要说某些风云人物了。


    说到小公爷秦骁,都知道,但具体谁是谁,恐怕名字和脸对不上号。


    宋婉想要稍稍介绍一下,话到嘴边儿给收了回来,这时候的原主,应该是不认识秦骁的,所以,她也没什么好说的。


    略觉扫兴,收回了看向那个后脑勺的视线,宋婉侧目去看,发现春巧早就被食物勾走了视线,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包子,做得极香,高过颅顶的蒸笼一打开,热腾腾的蒸汽之中,那微微发黄的胖包子看起来格外诱人。


    该说不说,宋婉顺着春巧的视线看过去,看到那香味儿的来源,也不由得咽了咽口水,这一刻,好看的人败给了好香的食物,大脑之中哪里还有什么秦骁好看不好看,全都是在想那包子好吃不好吃。


    入了城,马车就走得慢,街上人多车马多,彼此少不了互相让一让,宋婉就来得及多看几眼那包子,还没想好要不要让人去买了送过来,那排队的人那么多,车子就经过了包子铺,走到前面去了。


    好吧,看不见包子,就算了吧。


    宋婉也不是很贪这一口,却没想到,马车又往前走了一段儿,就有春荣过来送包子了,装在食盒之中的包子还冒着热气,却是不那么烫手了,一口咬下去,酱香满溢,实在是好吃。


    “还是哥哥好,哥哥怎么就知道我爱吃呐,真是跟我想到一起去了!”


    想要的转眼就出现在眼前,宋婉忍不住惊喜,笑着用帕子垫着手捏起了一个包子,也不避讳春荣还在眼前,就咬了一大口。


    春荣也笑:“姑娘若是这般说,可就谢错人了,这是卫公子让王三哥去买的,排了好一会儿才买来。”


    后面的话不必再说,宋婉微微红了脸颊,暗自庆幸刚才不曾说什么“心有灵犀”,否则,岂不是要惹出闲话来。


    春巧没想那么多,只道:“想来卫公子也想吃了,实在是这包子太香了。”


    她的手上已经捏了一个包子,是宋婉示意她跟着一起吃的,吃到好吃的东西,脸上的笑容都跟着多了。


    听她这样说,春荣也没再多话,说了两句,就跟着车夫坐在外头,没有再往前面去。


    晚饭前,马车慢吞吞到了宋府门口,宋宣跟着宋婉下车,卫明也下了车,被仆人领去客房,车马劳顿,便是要拜见长辈,也不急于这一时,休整一下再见也是好的。


    宋宣和卫明少不得又说了几句,目送人被领走,这才转头带着宋婉进门,进门的时候还说包子的事情:“包子可好吃?可惜啊,不是我买的。”


    这是听了春荣的回话,故意调侃宋婉的。


    宋婉偷偷地白了宋宣一眼,这个哥哥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有点儿爱聊闲,有这样拿妹妹开玩笑的吗?


    “哥哥!”


    娇嗔一句,宋婉也没真的生气,见宋宣柔声哄了两句,她也就没再说什么了。


    宋宣那里先去拜见宋老太爷,这个过程中,宋宣看着宋婉,犹豫了一下,说:“你先去拜见祖母,我随后就过去。”


    “好。”


    宋婉应下来,她去后院拜见宋老太太也是应有之意,不仅是她,宋宣也是要拜见的,只不过要把宋老太爷放在前面罢了。


    当然,这是宋老太爷在家,若是不在家,那就是一同去拜见宋老太太了。


    兄妹两个分路而行。


    宋老太太这里,早就接到了宋宣和宋婉会来的书信,只是不明白,这才出去多久,宋宣要回来科举,也没必要这么早,更不要说宋婉这个庶女,不跟着父母,怎么又回来了,可是有什么事儿?


    书信上含糊不清,她心里头一直憋着疑问,见了宋婉,就问了一句,宋婉迟疑着:“是父亲安排的。”


    她也不知道“预知”一事是否要跟宋老太太说,还是先见过宋老太爷再说其他吧。


    也没等多久,宋老太爷就跟着宋宣一起过来了,同样跟过来的还有宋大老爷和宋二老爷,宋鸣,宋安,宋嘉。


    宋家人整体颜值都很不错,宋老太爷是属于老了都比较有精神,那种矍铄之感的,看他模样,还能再奋斗二三十年的感觉,许是权位在身,精神抖擞,纵是头发都白了不少,依旧很有神采。


    宋大老爷就不如宋老太爷的精神好,他的身材可算得宋家人中最胖的那个,一张脸都有些圆了,腰带也是最宽的,却因比较匀称,倒也没显得粗莽,许是皮肤撑开了,反而有种圆润自如的顺眼,他的肤色还更白一些,也有点儿“一白遮三丑”的感觉。


    宋二老爷就相对瘦很多,他的身材看上去更像是宋老太爷,两人的眉眼之间也更相像一些,属于一看脸就知道是父子的那种,不过比起宋老太爷的沉稳,他的神色上还有几分少年人的跳脱,乍一看,倒有几分忽视他的年龄了。


    不过三人的身高都相差无几,再加上同样身高相差无几的宋嘉,宋安,宋鸣,宋宣四兄弟,七个人走出来的时候,真有一种男团之感。


    尤其是宋嘉,宋安,宋鸣,宋宣四兄弟,与父辈相似几分的容貌再加上来自母亲基因的优化整合,一个个都是俊男帅哥,宋嘉斯文沉稳,气质上贴合宋老太爷,有种隔辈亲的感觉。


    宋安略有几分活泼跳脱,神色上,尤其是笑起来的神色,竟是有那么几分隔房叔辈的神韵,比较像宋二老爷。


    宋鸣这个宋二老爷的亲生儿子,自然更不会像其他人,若说跳脱,他才是跟宋二老爷一脉相承的那个,不过青竹挺拔,或许是少年人更想要凸显自己的沉稳成熟,他的表现就有一种压抑下来的矜持感,有点儿装,但又装得不那么油腻,青葱可人,颇有春日雅然灼发之气。


    宋宣的气质,其实更像没出现在这里的宋老爷,属于那种随和的,仿佛跟谁都能适配,跟谁都不会产生冲突,个性上并不十分明显,四兄弟之中,从外形上看,他也是最不出众的那个。


    当然,这个不出众也不是不好看,就是相对平凡一点儿。


    哪怕宋婉这里看人有亲哥哥滤镜,却也不得不说,任谁第一眼看过去,目光都不会集中在宋宣身上,要到第二眼第三眼,才会看到宋宣,却也不会长久留驻,看过便罢了。


    ————————


    晚安!


    第329章 第329章:五周目


    人齐了,就可以吃饭了。


    宋老太爷多看了宋婉一眼,大概是碍于在场的人多,也没跟宋婉多说什么,转而跟宋老太太说起了一些琐事。


    宋大老爷来了之后就跟宋大夫人站在了一起,很有那么点儿同进同出的意思,两人私语了两句,宋大老爷又回到队伍中,跟宋二老爷兄弟两个说起了话来。


    宋二老爷是真洒脱,见到宋二夫人也在场,都没说多给一个眼神,或者打个招呼说句话什么的,夫妻两个一左一右,一个在宋老太爷身边儿,一个在宋老太太身边儿,倒像是隔了楚河汉界,各不相扰一样。


    这倒也不是说他们夫妻关系不好,就是在外头看起来,不那么亲密,不知道的绝对看不出这原来是一对儿夫妻。


    不似宋大老爷和宋大夫人,两人都有几分夫妻相了。


    兄弟之中,宋嘉和宋安虽然都是大房的,但两人一嫡一庶,彼此之间的关系并不那么亲近,比起跟宋安扎堆儿,宋嘉反而会跟宋鸣多说两句,倒像是嫡子抱团儿了。


    宋安跟宋宣也自觉站在一起说话,两人之间的年龄相差无几,外表上看不太出来,宋安又是活泼性子,说话做事也都很有分寸,并不惹嫌,跟宋宣的某些做派也有相似之处,两人倒是挺聊得来。


    他们男的站在一边儿,剩下的女眷就都在另一边儿,紧挨着宋老太太这边儿。


    宋二夫人是离宋老太太最近的,一抬手就能触碰到宋老太太的胳膊肘,宋大夫人反而要落后一位,像是要被排挤到门边儿似的边缘人,并不在圈内核心处。


    剩下的姑娘们,都在夫人们身后站着,二房三个姑娘宋娟,宋妍,宋婷,并排站在宋二夫人身后,地方不够大,哪怕站得比较紧凑,宋婷的站位还是落在了宋大夫人身后,这就是按照年龄站的了。


    宋婉是今日才来的,紧挨着宋婷站了,她的排行在宋婷之前,但宋婷也没给她让位,而是直接拉着人站在了自己身边儿,倒像是直接排在了队伍末尾一样。


    这个站位像是按着房头来的,宋婉能看出来一点儿明堂,也没计较那么多,年龄,辈分,房头……真的是怎么排队都有道理,实在不必计较。


    “好端端地,突然就这样回来了,依我说,莫不如那时候就不要把孩子带走,尽是折腾。”


    宋老太太跟宋老太爷说话,抱怨了一句,淡淡的,似乎是嫌弃宋老爷做事没有分寸。


    宋老太爷抬抬手,又看了宋婉一眼,他是看完了那封信的,因为宋宣不知情,他也没有多问宋宣什么,这会儿再看宋婉,怎么都不觉得自己的孙女就有那样的大造化了。


    可知未来事,仅是这么一想,就令人莫名心惊。


    宋老太爷的心思并不在吃饭上,若是能够,他更希望把宋婉带到书房,好好问问话,看看此事有几分真,又能从中获利几分。


    对宋老太太的话,他听了一耳朵,反应不算积极:“老三就是那么个性子,这么多年了,你看得比我明白。”


    若说自己三个儿子,哪个更好,宋老太爷还真的评不出来,原来只有一个的时候,他觉得老大不错,沉稳有度,做事情也不缺手段,还不是那种死板迂腐的,很知道圆滑行事。


    再后来,就发现这人是憋着蔫坏,一不留神就能给来个大的,好像大孙女的婚事,若是他早有意见,早早说了,宋老太爷也不至于不许,偏偏别人问什么都不说,仿佛怎样都行地听之任之,到了最后,生了反骨。


    仅此一点,宋老太爷对这个老大的印象就不太好,谁知道他心里憋着什么坏呐。


    老二倒是还不错,但老二经不住事儿,这都多大了,还没成算,一点儿都没想好以后要做什么,能怎么样,若是有朝一日自己不在了,他能守成就是超常发挥了。


    老三么,跟老二有一样的毛病,懒惰倦怠,只想着坐享其成,若是不逼一逼,他能一直趴窝不动弹,现在么……


    在宋老太爷还盘算着几个儿孙性情的时候,宋老太太这边儿已经让开饭了。


    这一顿饭十分丰盛,分了好几张桌子,宋老太爷带着宋大老爷和宋二老爷一桌,宋老太太带着宋大夫人和宋二夫人一桌。


    剩下的小辈,又分了男女,这就是两桌。


    大厅之中摆不下那许多圆桌,小辈的两桌就摆在了廊下。


    晚风微凉,吹散了白日里的燥气,饭吃到一半,里头热闹开了,外头也跟着热闹起来。


    宋嘉和宋鸣仿佛在讨论学业问题,间或还要问一问宋宣,问他想要去哪个书院,宋安也加入这个询问之中,还提及了跟宋宣一同来的卫明。


    “……光大学识极好,过目不忘,又能融会贯通,先生都是多有夸赞,若非家贫,恐怕早就在京中一鸣惊人……”


    宋宣很是夸赞了几句,投资的心思昭然若揭。


    宋嘉乜了他一眼,也发现宋宣是什么心思了,笑着问:“可是三叔看好他?”


    “正是。”


    宋宣点头,跟宋嘉对视,都明白彼此眼神中的意味是什么,这个“看好”可以是学业上的,也可以是婚姻上的。


    宋安和宋鸣都没那么多心思,听到这句话,只听了一个表面意思,宋鸣大咧咧说:“哦,若是这样,有机会还真要请教一二了。”


    “真是没想到,你出京一趟,还能结下这样的益友……”


    宋安更是有几分感慨,似是有几分羡慕宋宣的这份机缘,或者说,羡慕宋宣在三房的独特位置。


    没有嫡子与之相争,也没庶子与之相斗,宋宣在三房,享受的就是独一份儿的关注,这可是宋安比不了的。


    “不止,出门这一趟,我还发现天地广阔,大有所为!”


    宋宣这一次出京还真是打开了眼界,这会儿说起来,也是有不少话题,说说外头看见的风景,说说地方官办事的拖沓,再说说衙门里头那七拐八扭的亲属线……经历见识不可谓不丰富。


    他说得兴起,宋鸣和宋安夜听得开心,宋安还好,基本上就是纯听众,宋鸣却有几分获取更多关注的心,等到宋宣的讲述告一段落,他就急忙说起了京中最近的事情。


    无他,莲花郞萧衍就是最大的热门。


    如今京中一时莲花贵,宋鸣也是其中的迷弟一员,说话的时候眼睛都在发亮。少不得顺势点评一下其他几位贵公子的人品才学如何。


    这种话题跟八卦也差不多,总是令人欲罢不能,他们说得起劲儿,连宋嘉都难得多说了两句评价。


    姑娘们这一桌,相隔不远,也听了个正着,宋妍小声嘀咕:“哪个能跟莲花郞比。”


    显然,即便宋鸣是她亲哥哥,她也不觉得对方能够比得过莲花郞。


    听着这个热闹的话题,宋婉也不免想起了莲花郞萧衍的风姿,不得不说,那可真是神仙一样的人物,至今回想,都觉得对方怎么就被自己收入囊中了呐,莫非厚脸皮真的能吃得更好?


    下意识地,她捏了捏自己的脸颊,些许疼痛唤回了神智,宋婉再听席上谈话,已经从莲花郞说到王允之了,这位王家大公子的名声也不小,但针对他的吹捧,显然就不能如同对莲花郞那样省心了。


    诗绝,画绝,书绝……无论是哪一绝,显然都需要一些技术水平才能够去点评欣赏,这是有门槛的。


    无门槛的颜值类,王允之不输于萧衍,是另一种风格的美男子,春花秋菊,不好论高下。但对大多数人来说,浓颜系的萧衍能够在第一眼抓人眼球,更胜一筹。


    因闲聊的话题高度重合,倒有几分叽叽喳喳的喧闹之感,这些大多都是以前听过的话题,宋婉觉得有些无趣,也没认真听,中途起身离席,在更衣回来的路上,被一个仆妇叫住,带到了宋老太爷的书房。


    席面过半的时候,宋老太爷就先退场了,他们在厅内,宋婉竟是没太注意,这会儿被引过来,才发现宋老太爷早就端坐在书房之中。


    不得不说,这一幕,让宋婉想起了曾经宋老爷等候她的模样,跟如今宋老太爷差不多,紧张感一下子就淡去许多。


    “祖父。”


    宋婉上前见礼。


    书房之中,只有他们爷孙两个,彼此关系却谈不上亲近,一个坐在桌后,一个在桌前三步之外行礼,看起来就透着疏离。


    “先坐。”


    宋老太爷给了一句不算温和的话,见到宋婉依言坐下,才刚坐定,一口气都没吐出,他就紧跟着问了一句:“未来荣登大宝者是哪个?”


    好家伙,宋婉一口没出来的气差点儿把她噎到,宋老太爷可真会问,这样的要害问题,真的是令人一惊。


    宋婉忽而想到,自己以前所知的宋家做派——不参与夺嫡党争,是因为一片忠心向好皇帝,还是因为实力不够玩不起,若是知道结果,就敢下注了?


    她一直以为宋家家风稳健,中立态度若海中礁石,可最大限度保证风暴之中不被倾覆,可,如果礁石异变,有了足够的能力,是否愿意镇压一切风浪呢?


    ————————


    晚安!


    第330章 第330章:五周目


    许是宋婉沉默的时间有点儿长,宋老太爷抬眸看过来,沉声问:“不知?”


    “大梦十年,未闻其变。”


    宋婉的声音也低沉下去,似乎再次沉浸在那十年大梦之中,这一句语音平平,毫无情感,却让宋老太爷一惊,手放下来,许是失了分寸,竟是有些重,拍得桌上闷响。


    十年不变,这也就是说,如今看起来已经老迈的当今,竟然还能再活十年以上,这让那些投机于某位皇子皇孙的人该如何呢?


    一惊,一愣,一笑。


    宋老太爷忽而哈哈大笑起来,似有得意忘形,口中自语:“都不如我,都不如我……”


    不必他解释,宋婉也知道这是为何会有这样的大笑,宋老太爷承受的压力不是一般的大。


    这时候朝堂上大部分朝臣都各有所投,有的是明投,有的是暗投,明投的便是那些外戚了,血脉之亲,不可能不顾忌,由此从忠君变为忠亲也是应有之意,什么舅舅外甥的,外公外孙的,若有机会,谁不想要从龙之功,让皇位上那位成为自己的血脉亲属?


    暗投的那些,像是已经倒台的王阁老,还有一周目就被流放的王大人,这些已经落败的暗投之人都可说明如今的局势紧张。


    这一科新入朝之人,除非不能用,否则没点儿背景,没有个靠山,都不能分配到好地方去。


    朝堂上争端如此,又有几个还在忠君,只是忠君?


    这就好像别人都受贿,就你不受贿,那你就会受排挤,宋老太爷就是受排挤的这个,他想要只是忠君,但只是忠君,做不好事情,勉力为之,也不过如今的不功不过,徒然立足罢了。


    再要更进一步,实在难为。


    偶尔,宋老太爷也想过,要不要接下某些橄榄枝,给别人方便,给自己方便,同时打开上升通道,有个助力在身后推一把,但,若是选不好,那助力也就成了阻力,甚至是落井下石的那颗石头。


    宋老太爷心思沉稳,胆子小,不敢赌,一直没有行动,坚持到现在……哈哈,多亏了他坚持到现在。


    “十年后局势如何?”


    宋老太爷一时忘了面前的宋婉是不识政事的女眷,直接问了。


    他嘴角的笑意还未消去,这一问多了几分轻松,却也多了几分考量,即便知道当今还能稳坐十年皇位,却也不意味着宋家就在十年后依旧稳健,还要再想想如何发展才是。


    种子发芽,尚且需要土壤水分温度俱佳,一个家族的发展,显然也需要一定的外部条件。


    宋老太爷现在问的就是这个外部条件,如果很乱,可想办法,提前十年布局,暂避锋芒,若是依旧很稳,倒是可以稳中求胜,尽量留于京中,随机应变。


    “……”


    做什么总是问这些不好回答的问题。


    宋婉觉得这主动权也该换到自己手里了,她沉吟了一下,露出些许愧疚不解之色:“婉儿无能,并不知道该如何说,不如与祖父说说梦中所有,还请祖父考量。”


    那么,就请先听一听我的爱情故事吧,请上VCR!咳咳……那个,开始我的讲述!


    宋婉有了在宋老爷面前“彩排”的经验,如今在宋老太爷面前再讲一遍,可谓是言语愈发动人了,连带着表情都随之而变,颇为情真意切。


    只是吧,宋老太爷可不如宋老爷那般配合。


    “你们是怎么相见的?”


    “那时候司马修已经认祖归宗了?”


    “河洛王对他如何?”


    “皇帝如何说?”


    “这门婚事……”


    “当时还有谁成婚了?都是哪家和哪家,你可还记得?”


    “小公爷秦骁……他竟是不曾婚配?”


    “端王么……珩王……”


    宋老太爷就是那种最不受欢迎的听众,听故事还要打断好几遍,时不时一个问题,让宋婉的思维断线,后面宋婉简直不想讲了,心里狂喊,你到底还听不听了,能不能别插嘴!


    当然,她没有喊出来,只是那个表情,已经有些难以为继了,这里还要讲悲伤爱情故事,宋老太爷却开始关注司马修府上的财源都是哪里来的,又有谁在暗中帮忙……虽然这些也是关键之处,不能说他问得不对,但,拜托啊,我这里正抒情,你那里就开始算账了,不觉得哪里不和谐吗?


    勉强坚持着把故事讲完,宋婉只觉得身心俱疲,暗自懊悔打的腹稿还不够多,否则,就能更好地应对现在的情况了。


    宋老太爷的感觉却跟她截然相反,不仅听了一个神清气爽,还从中发现了一些隐藏的问题,大有收获,整个人的精神状态都更上一层楼,比起精神萎靡的宋婉,他都快要得道成仙了。


    “好了,能够知道这些,的确是你的机缘所在,你……可有什么想要的?”


    宋老太爷满意地想要给出奖赏了,有功则赏,即便是对待家中孙女,也不例外。


    宋婉黯淡的眸色忽而亮了亮,那亮光转瞬即逝,若流星一般短暂,好像是有什么想要的,可又不抱希望。


    宋老太爷看出来了,让她直言,因心情好,还开了个玩笑:“你可是还想要嫁给那司马修?”


    洛阳子爵,洛阳伯,听起来是极为不错的人选,至于之后,既然十年后都没什么变动,那就还算是安稳。


    不过,十年啊……谁能想到呢?


    当今还真是长寿啊!


    作为老太爷,宋老太爷实名羡慕皇帝的高寿了,这是要活成人瑞啊!怎么做到的啊!


    莫不是宫中有什么长生秘法,还是说有什么养生妙招?


    宋老太爷稍稍起念,谁不想活得更长久呢?


    “不,不想了。”


    宋婉第一个拒绝了,眼神之中又是黯然,“若是祖父允许,就许我出家修道,此生不嫁吧。”


    “哦?”


    宋老太爷讶然,万万没想到宋婉会提这个要求。


    “修道清贫,你才多大,怎么起了这个念头?”


    难得地,他也想要了解一下孙女的所思所想。


    宋婉轻叹:“梦中的我一心只想要一生一世一双人,可没想到最后,他应得好好的,还是负了我,我就再不敢信旁人真心了,若有什么人,能比他对我还好呢?他是、真的对我很好……”


    话语间,宋婉恍似已经把自己当做了梦中之人,还透着几分稚气的面容上浮现出不属于这个年龄该有的忧伤来,看得有几分古怪,却又不得不为其中的情感而动容。


    宋老太爷的确是动容了,不是感动,而是感到好笑,不说宋婉现在的年龄多大,就说十年后,她才多大,青春正好,就要一心修道了?


    说什么“看透世情”,其实才知道多少?


    宋婉有这样特殊的机缘,能够知道未来十年的事情,对大多数人来说,都可算是秘宝一类,说不定听到她不嫁人,还会高兴于这个“秘宝”能够一直留在家中,哪怕她不知道更多未来,却也不会给别人有关未来的便利。


    但对宋老太爷来说,他从不想因此私自禁锢一个年轻姑娘的人生。


    “你若喜欢,不出家,亦可修道。至于嫁人,哪里有因为一时失意就再无婚嫁之心的道理?岂不是因噎废食?你还年轻,才经过多少事儿,梦中多少,也不是你的,你且过好你自己的日子才是。”


    宋老太爷心存开解之意,多说了两句,生怕宋婉把梦中与现实混淆,他自己也不准备完全相信梦中之事,只当做一个参考罢了。


    这方面,也要怪宋婉不能把事情发生的时间叙述具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她那时候光想着当预言家了,可没想到预言家还要把时间和事件一一对应,她光记了个事件,时间都是模糊的,或早或晚,可不是一个意思。


    见宋婉还不能开颜,宋老太爷却没那份耐心继续劝说什么,只让宋婉回去好好想想,就不再与她多言。


    宋婉出门之后,觉得有几分挫败,她那时候想当预言家,觉得拿出预言牌,必然能够大杀四方,谁能拒绝知道自己和别人的未来呢?


    现在才发现在宋老太爷这等老狐狸面前,她的这点儿心思还是太浅薄了,朝堂上的官制才搞懂,都不知道哪个是暗子,就敢这般张扬,亏得是在家中,若是在市面上,恐怕早就被人驳得哑口无言了。


    毕竟,未来可变,她所知的也不过是在上周目情况下的未来,若是有人提前知道这个未来,故意改变,她也没什么法子让对方不变啊!


    许是这迎面的风有些冷,吹得宋婉脑子都清醒多了,预言家这一步,不能说走错了,却也没有走出自己想要的效果,就此予取予求是不可能的,那么,她下一步要怎么做呢?


    宋老太爷没有跟宋婉多说什么,事后却很快将宋婉送入了大长公主府的女学,这一次,竟是比之前都还要提前很多。


    而这个名额,唯有宋婉。


    宋娟,宋妍和宋婷,都毫无分润。


    若说上一次是凭借着洛阳子爵未婚妻的身份,宋婉一个庶女能够进入大长公主府的女学,那么,这一次,凭什么呢?


    不说宋妍对此不满,宋婉自己,也很是不解,还有点儿不愿意,大长公主府的女学的确不错,但,她真的学过了,再学,有什么意思呢?不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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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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