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如要进京了。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估摸着送信时间，人估计都快到了，宋夫人带着宋如回来，宋老爷还要留在外地，所以，这一次回来，是为了婚嫁大事？
宋婉得知消息之后，有些欢喜，不多，连续两个周目，宋如跟她的关系都平平，纵然最初印象极好，经过两个周目的消磨，如今的姐妹之情也不如当初了。
些许欢喜之后，便开始思考这件事的缘由。
一周目，宋如回京，纯粹是为了陪自己，或者说是为了让自己这个妹妹有个更好的未来，这才陪着她回京寻觅夫婿，那时候中岭县子才死没多久，那一家子还要找麻烦，宋如避一避最好，她却回了京，这份情，宋婉能记一辈子。
之后的二周目和三周目，她跟宋婉的感情就是普通的嫡女跟庶女的感情，不敢说多差，却也没有多好，所以宋如并没有回京，还直接嫁给了林氏子弟，就此留在了外地。
如今却……为什么这一次会有这样的变化呢？
“在京中（找夫婿），总是好一些。”
宋宣说得谨慎，他的目光有些担心地看向宋婉，宋婉愣了一下，才道：“我也欢喜姐姐能来京中。”
中岭县子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一年了吧，他们应该也不会再惦记找宋如的麻烦，宋如若能在京中重新找一门好亲事，不管怎么说，总是比嫁给身在外地的林氏子弟好一些。
宋宣看着宋婉，不是很放心，直接安稳道：“你放心，咱们家没有姐妹换嫁的事情，不会影响到你的。”
啊？这话过于直白，宋婉听了之后好半晌都不知道如何反应，终于反应过来之后一笑：“哥哥都在想什么，我怎么会这样想姐姐，咱们这样的人家，也不是盲婚哑嫁的，哪里可能换嫁。”
双方都要同意的话，宋婉敢肯定司马修不会同意换嫁之事，如此，就能从根本上杜绝一些人的小心思。
见得宋宣脸红，宋婉回味过来，这应该是对方想到的最坏的可能，他提前说了，不过是给她打一个预防针罢了。
“是，是我多想了，总之，你别担心，我看长容对你一心一意，你们又有之前的缘分，再不会生什么变故的，也是我多想了。”
宋宣虚了虚眼神，他可真不是话本看多了才想这些没头脑的事情，而是这类事情多有听闻，不外是嫡庶姐妹各怀心思，一个占便宜，一个吃亏，着意在婚事上挑挑拣拣罢了。
像是那种外地来的穷亲戚，早年定下的旧婚约，当时约定的时候未必都是庶女，可最终嫁出去的，十之八九都是庶女。
宋婉没想那么多，眨眨眼，有几分顽皮：“我知道哥哥是为我好，一心惦记我，才先想到这些的，还要多谢哥哥，一心惦记我。”
同是姓宋，还住在同一座府邸之内，但隔房的兄弟到底不如宋宣，不说日常的照顾，就是遇到事情了，真正可信，愿意伸出援手的还是宋宣。
对于宋宣的品格，宋婉是十分信得过的。
事情才说了没两天，宋婉就接到了宋如到京的消息，宋府派了小厮去城门口等着，一路有人通报消息，等到宋夫人和宋如的马车入府的时候，宋宣和宋婉这两个小辈已经等在门口了。
大约是在车上稍稍修整了一番，宋夫人下马车的时候，除了略有疲色，也不见发丝凌乱，妆容有损。
宋如紧跟在她身后，圆脸一笑，格外可亲。
“母亲一路辛苦了。”
宋宣领头上前，宋婉跟在后面叫了一声“母亲”“姐姐”，倒是没有多说什么。
宋夫人多看了宋婉一眼，嘴角勾起，温和笑着招手，让宋婉来到身边，随手就把手腕上一个金镯子褪下来，套到了宋婉的手上，“好孩子，这是从福胜寺求来的平安镯，你且仔细戴着，以后万事平安顺遂才好。”
“是，多谢母亲。”
宋婉笑着真切了些，实打实的金镯子，任何时候都是硬通货。
不过，福胜寺是批发金镯子吗？怎么总能求到这样的金镯子，算不算是某种特产？有机会倒是可以问问司马修，看看都是从哪家进的货，还是专门有定制的……
脑子里想着乱七八糟的事情，倒是一点儿也不妨碍宋婉回答宋如的问题。
宋如平日里看着沉稳，可到底还是个少女，几句官面寒暄之外，她就拉着宋婉的手，问她是如何跟司马修相识的。
宋家的作风，一向是不爱在外参加什么宴席的，这样外人求娶就有了难度，谁知道宋家到底几个女儿，又各是怎样的品貌？
名声流传不广，也少了些选择，在这种情况下，儿女们的婚事主要就是由夫人们做主。
司马修认祖归宗才多久，只怕自身都没多少名气，又从哪里知道宋府的姑娘都有谁，又这般精准地找到宋婉，若说此前不认识，那绝对是假话。
宋婉沉吟了一下，因司马修说过不必隐瞒之前见过的事情，她也就没刻意虚言掩饰，害羞应了一声“嗯”，只应了那句“以前见过”，却绝口不说在哪里见过，此前司马修又是什么身份。
她的嘴严，宋如也不是没有察觉，热情削减一些，也没再追着这个令人害羞的问题发问，转而问起了京中最近的事情。
说话间，一行人就来到了宋老太太的春晖院，宋老太太和宋大夫人，宋二夫人，并宋娟，宋妍，宋婷三姐妹，还有宋嘉，宋安，宋鸣三兄弟在此等候。
宋夫人搭着宋宣的胳膊进来，宋如和宋婉并排走在后面，一照面，就是互相问候。
宋夫人先给宋老太太行了礼，又问候了两位嫂嫂，她们也回了礼，之后就是宋嘉，宋安，宋鸣三兄弟给宋夫人见礼，然后是宋娟，宋妍，宋婷三姐妹见礼。
宋宣，宋如和宋婉，紧跟其后，先是陪着宋夫人给宋老太太和宋大夫人宋二夫人见礼，之后又跟宋嘉、宋安、宋鸣三兄弟和宋娟、宋妍、宋婷三姐妹见礼。
这一来一回，各人都穿得花团锦簇，就是团团相拜的热闹，笑容挂在脸上，就跟交际面具一样。
一套礼行完了，才是坐下说话，宋夫人先谢过了宋老太太和两位嫂嫂为宋婉的事情费心。
“这门亲事是极好的，我跟老爷都没想到，这丫头还能有这般造化，也是托母亲和两位嫂嫂的福了。”
宋夫人笑着说。
宋大夫人都不怎么管事，平日里更是少有露面的，这会儿听到这样的话，只默默撇了撇嘴，像是说“这可犯不着谢我”“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样子看着就有些不讨喜，似乎跟在场的人格格不入一样。
宋夫人的目光直接忽视了这位大嫂，看向宋老太太和二嫂的目光真诚许多。
“这是小六自己的福气。”
宋老太太大约是想要装出一个和善亲切的模样来，但她对宋婉的记忆点显然不够深刻，一句“小六”，真的是让宋婉有些发窘，这是不记得自己名字了吧，多亏自己不是排行“小三”，才这样想着，目光就落到了真正排行“小三”的宋如身上。
宋二夫人跟着宋老太太的口风说了两句客气话，她们这里还说着，宋老太太的目光已经落在了宋如身上，招招手，让她来到自己身前，认真看着，满眼心疼：“好如儿，以前的事莫要放在心上，以后日子还长，定有更好的等着。”
诶，等等，怎么到自己就是“小六”，到“小三”就是“如儿”了？
这是区别对待吧，还是说，排在前头的都有宠爱？
哼，她也不是很稀罕。
沉甸甸的金镯子坠手，宋婉乖巧站着，摸了摸自己腕上的金镯子，宋妍眼尖，看到了，小声笑她：“哪里摸出来的金镯子，又大又笨重，不衬你今日这身清雅。”
宋婉回眸，碍于在场的人多，不好跟宋妍争辩，就只能给了她一个“你惨了”的眼神，让她慢慢体会。
再次确认，宋妍是真的不太会说话。
宋娟却比宋妍要聪明，只一眼，就确定这金镯子是宋夫人给的，拉了一下宋妍的袖子，提醒她：“这怕是三婶娘给的，另有含义，莫要瞎说。”
她这一句也是小声，宋婉听了，回头去看她，再次领教宋娟的聪明和细心，原来她竟然是这样的性格吗？怪不得一周目的时候能够拿下余怀秋，把宋妍给比下去。
兄弟们见礼之后说了两句话就离开去了前院，如今室内就是几位夫人和五个姑娘，夫人们且忽略不太讨喜也自知不讨喜而不怎么参与话题的宋大夫人，剩下宋老太太、宋二夫人和宋夫人聊得火热，一边儿说京中最近的新鲜事，一边儿说外地的风土人情，聊得津津有味儿。
姑娘们这边儿也在聊着自己的，宋如来了，便是姐妹中最长的那个，坐着跟姐妹们叙了叙旧，就带着姐妹们转场到小花园聊天了。
“去去去，你们自去聊你们的，我们也要聊点儿你们不能听的，且要分开呐。”宋老太太乐呵呵挥了挥手，像是迫不及待要赶人走似的。
宋妍嘴上歪缠了两句，行动上却很老实地，跟着宋如往外走，半点儿没迟疑，实在很像是个乖巧的妹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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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2章 第292章：四周目
晚上算是一场家庭聚餐，宋老太爷也露了面，问了几句宋老爷在外地的情况，听宋夫人说了两句之后就自去外院用餐了。
不仅是他，宋大老爷宋二老爷，宋嘉、宋安、宋鸣、宋宣，也都跟着去了外院用餐。
内院之中，宋大夫人，宋二夫人，和宋夫人，陪着宋老太太用餐，餐桌开了两个，姑娘们单独一桌，说笑也都在一起。
这样的聚餐基本上是不会吃得太好的，宋大夫人，宋二夫人和宋夫人是做儿媳的，要先伺候宋老太太这个婆母用餐，当然，她们这样的年龄，也不可能真的就站在桌边，直到宋老太太吃完饭，而是每人都用筷子给宋老太太挟了几筷子菜，这才坐下用饭，也是尊老之意。
坐下之后，若是觉得哪道菜不错，也会让丫鬟们给宋老太太挟过去。
一筷子一筷子的菜，摆盘一样整齐放着，等待着宋老太太品尝。
姑娘们的餐桌上就少了些这样的仪式感，偶有什么好吃的，一句“姐姐”“妹妹”也就可以安利出去了。
这样的大聚餐偶有佳品，有的时候，宋婉觉得厨娘也是很看人多下菜碟的，扎扎实实的硬菜好几道，摆盘却很好看，各种雕花点缀，充斥着一种“玉盘珍馐”的即时感，想要下筷子都怕破坏了那种艺术感。
“三姐姐怎么这时候回来了，路上不好走吧？”
宋妍的问题，有的时候很是一针见血。
宋如才跟宋婷说起哪道菜好吃，听到这个问题，筷子都停了停，浅浅一笑：“寂野绒绒，也是难得一见。”
她没有说自己回来的目的，但谁都知道，她这样的年龄回京，八成是要在京中找了。
宋妍在宋如回答的时候就盯着她的脸看，大约是没看到自己想要的反应，有些不甘心，又问：“三姐姐可是听说了六妹妹和洛阳子爵的婚事，真是万万没想到，咱们姐妹之中，竟是六妹妹先得了归处。”
感及自身，宋妍若有些惆怅，倒也不全是挑拨离间的。
宋娟听出来了，轻叹：“六妹妹运气一向是极好的。”
作为话题的中心任务，宋婉实在是不知道自己的运气哪里好了，诧异地看向宋娟，宋娟勾唇一笑，却并未出言解释。
宋婉心里头不由得暗暗比较了一下自己和宋娟的区别都有哪里，最先想到的，不是二房三房，而是……若有荒诞，但宋娟所羡慕的，恐怕是自己身边没有一个姨娘吧。
虽不是自幼被抱在宋夫人身边抚养长大，名义上还给了周姨娘当女儿，但，没有亲生姨娘拖后腿，情况也许是能比宋娟好些？
不会吧，她的意思真的是这样吗？
“是啊，六妹妹运气一向极好。”
宋如赞同了这个说法，似在赞同这门婚事极好，极妥当一样。
宋婷歪着头，看看这个姐姐，看看那个姐姐，笑得露出小白牙，身子往宋婉的方向靠了靠：“我也觉得六姐姐极好。”
宋婉笑笑，学着宋婷说话，故意夹了夹嗓子：“我也觉得七妹妹极好。”
晚宴顺利，说笑之中，时间很快就过去了，院子里已经亮了灯，踩着灯影回到秋实院的路上，宋夫人走在前面，被嬷嬷托着一条手臂，似乎是怕她醉了走得不稳当。
欢宴时刻，不可能没有酒，姑娘们这桌都上了些果酒，夫人们那桌更加不用提，没有外男在，任着性子喝酒，倒也不怕失态。
宋夫人的酒量似乎还不错，她还能站起来走，宋大夫人则是坐着轿子走的，只在内院之中行走的轻纱小轿，晃悠悠的轻纱遮着人的形容，便是醉态不好看，也不怕路上被人瞧了去。
宋二夫人的酒量更是很好，还能扶着宋老太太去后头安置，顺便安排一些人收拾，那种管家夫人的气场，真的是做足了。
相较之下，一向慈和的宋夫人就显得不温不火，被嬷嬷扶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红霞未褪，离座的时候还磕碰了一下桌椅，像是有些站不稳的样子，却又拒绝了轿子。
夜风从前而来，淡淡的酒气从宋夫人的身上飘散过来，大约是果酒的缘故，莫名觉得有些甜。
宋如和宋婉并肩走在后面，宋婉很有规矩地稍稍落后半步，外人打眼看，这半步不是很明显，同行的人一个侧目就知道的确是守着规矩的。
“妹妹定得好亲事，我这里还备了礼物，今日天晚，妹妹明日来找我吧。”
宋如也喝了点儿酒，脸上唯有些红晕，一双水眸缓慢眨动，似乎已经在困意之中挣扎了，难为她说话还算从容，只那轻飘飘的音，像是随时都要飞上云端似的。
宋婉没有推拒，笑着道谢：“多谢姐姐美意，我就不客气了。”
许是这些日子放飞自我，她的话语较之前更为大胆了一些，宋如听得一愣，定睛看了看宋婉，点点头，也没再说什么。
两人在岔道就分开了，按照规矩，宋婉还应该把宋夫人送回房中，不过宋夫人一向不爱在这样的小事上苛求庶女，到了岔道就直接发话让宋婉早去休息，明明是她和宋如远道而来，多有疲惫，她却说宋婉也累了一日，让她早些休息。
无论怎么看，她这位嫡母都过分慈和了。
宋婉应下，在岔道口冲着宋夫人行了一礼，目送她们走了几步，这才转身走向自己的那条小道。
房中亮着灯，孙嬷嬷早就等着，正往外头张望的时候，就见到了宋婉回来，脸上浮现出放松和欢喜来，忙着让春香把炉子上的热水倒出来，方便宋婉洗漱。
“嬷嬷等着我呢？”
宋婉问了一句废话，搭着孙嬷嬷伸出来的手进了屋内，春香如今干活已经很麻利了，就这么几步路的工夫，她已经兑好了水，殷勤地把铜盆端过来。
“夫人可是说了什么？”
孙嬷嬷看着宋婉去洗漱，春巧在一旁帮忙，她只在外围着急地来回踱步，心中似有许多话不好说，正在踟蹰。
宋婉的确有些疲惫了，若把宋府算作一个公司，那宋夫人就是她的直接领导，宋如大约就是比她地位稍高一点儿的小组长之类的，跟着两人，并一众中高层管理吃饭，那可真是废了心力的。
“没说什么，都没轮得到我们好好说话。”
宋夫人回府之后可真是没闲着，换衣服的时间都没有，最多抽空整理了一下头发和妆容，之后就是一连串的事情，说不完的话，好像跟哪个都是久别重逢的亲热。
“呼……”
孙嬷嬷像是得知突然被判了死缓一样，松了一口气之后很快就提起了心。
“嬷嬷在担心什么？”
宋婉看出她是心中有事儿，直接问。
孙嬷嬷想了想，就说了担心姐妹换嫁的事情，“姑娘是做妹妹的，如今婚事这么好，若是三姑娘有心……”
嫡庶之间的矛盾通常都是怎么来的，最根本的矛盾是嫡母和姨娘的区别，继而就是在成长过程中各方面的对比严重，比如说外头送布料进来，除非宋如有意谦让，否则都是宋如先挑，剩下的才有宋婉挑拣的份儿。
生活中不仅仅是布料，还有首饰，还有……宠爱，以及现在的亲事。
正室夫人有嫁妆有人脉，亲自教养出来的嫡女，总是比庶女显得更加高贵一层，大部分人，若是问到换嫁与否，多半都会考虑一下庶女那出身地位的姨娘是否能够提供一二助力，或者是以后成为自家的穷亲戚，拖后腿。
宋婉对上孙嬷嬷的眼，忽而明白为何她会有跟宋宣同样的担忧了，嫡庶差别，有的时候好像不那么紧要，姐姐妹妹，总是一家亲热，但有的时候，就显得很关键了，如果宋如真的有心抢走这门婚事，真的能成吗？
所以，她是要笃信司马修的人品，还是笃信他对自己的真心？
“嬷嬷放心，不会的，咱们家做不出来这样的事情。”
宋婉用对宋宣的那套话跟孙嬷嬷说，她这副浑然不在意的样子，让孙嬷嬷急躁起来，拍着腿说：“哎呦喂，我的姑娘呦，老奴活到现在，只知道一件事，这世上就没有不可能的事情，咱们宋家……”
后面的话不好再说，孙嬷嬷及时住了口，改为说起京中姐妹换嫁的事情，这种事情，无人追究，也就两家之间的事而已，为了女眷声誉，总不会大肆宣传，仿佛从没发生，但总是不能断绝，总结起来，大约就是“不靠谱的爸，不疼爱的妈，以及无依无靠的她”。
总之，庶女在这种姐妹换嫁中是绝对的劣势，由不得人不担心。
“嬷嬷别着急，等我明日请安，听听母亲怎么说，我觉得，姐姐是没有这个意思的。”
宋如在宋婉心中的，大约算是曾经的白月光，哪怕远离了，也不想对方丑陋，宋婉拉着孙嬷嬷的手安抚着说了几句。
春巧见她实在是困倦疲惫，悄悄扯了一把孙嬷嬷的胳膊，让她才要开口的话咽了回去，干巴巴说：“好吧，等明天再说，姑娘早些休息。”
宋婉是真的困倦，但躺在床上之后，忽然就有些睡不着了，侧身问春巧：“你说，真的会有换嫁的事情吗？”
“外头肯定有，家里就不好说了，姑娘也多听听嬷嬷的，她总不会害姑娘。”春巧说不准，犹豫着说了这一句，给宋婉拉了拉被子，拍了拍，宋婉因三人成虎而起的担忧也被拍散了，明天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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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3章 第293章：四周目
次日一早，春巧早早就起来，准备好了衣服和洗漱用品，到了时间就叫宋婉起来，自回京后，因三房的宋夫人不在，宋老太太又不喜欢早起，也不让姑娘们早早就去请安，宋婉的规矩也松散了许多，这会儿抓起来，还真有些起不来的意思。
“姑娘，快醒醒，回来再睡。”
春巧俯身柔声叫着，同时把手中沾了热水的帕子蒙在宋婉的脸上，比皮肤稍稍热一些的温度，正好能够唤醒人的神经，又不似冷水那样刺激。
“唔，醒了，醒了。”
宋婉没有拿下帕子，先伸了手，不知不觉，春巧已经熟悉她这一套赖床操作，也不由得她在床上再“挣扎”几下，托着她的胳膊的同时，把帕子压了压，顺势擦过整张脸，拉下来。
外界的冷空气一接触皮肤，只感觉敷在脸上的那层热乎气儿都跑没了，宋婉这才真正睁开了眼睛，头一歪，又往春巧的肩头靠了靠，闻得春巧发上一股子茉莉花油的味道，轻笑：“你这是多早起的啊，头油都没落下。”
通常情况下，宋婉是不喜欢头油的，只怕头发给抹油了，显得油腻脏污，但有些时候，不得不说，头油这种能够约束发丝不乱飘的存在，还真的是必备之物。
头发散乱，就显得仪态不好，甚至人也不够精神，这时候正经姑娘家，是不会追求什么“慵懒风”的，恨不得每一根发丝都服服帖帖才好。
板正，意味着端庄，端正意味着家教好，家教好，也就等于会嫁得好了。
这条等式，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起那样深入人心，以至于正经的时候，都不会想要鬓边多点儿碎发，显得人有些……咳咳……总之，今天也许会要用一些头油了，只当是护发精油吧。
宋婉由那一缕茉莉花油的味道想到了很多，春巧却没她这份闲心，一边把她扶正，一边递上衣服来，还帮着系带子：“姑娘快些，今儿可要早些才好，说不得还要去老夫人那里请安，收拾好了吃两块儿点心垫垫。”
宋夫人才回京，就是装，也要对长辈装出一个恭恭敬敬的样子，宋老太爷是男的，要避嫌，不会跟儿媳妇多聊什么，宋老太太就是直属上司了，必要讨得她的欢喜才好。
春巧想的是这一层，宋婉想的却是另一层，除了二房的，宋夫人就是府中唯二跟宋老太太有血脉亲缘的了，更不要说宋夫人能够嫁给宋老爷，还是宋老太太力主的，这就等同于媒婆了，两重身份叠加下来，宋老太太可不会看宋夫人不顺眼。
只看宋老太太对宋如的态度就知道了，千方百计给宋如找了个好婚事，婚事不成也没半点儿嫌弃宋如“晦气”的意思，依旧疼爱有加。
宋婉心中想着这些，却不妨碍行动上接受春巧的建议，穿衣洗漱梳头吃点心，一样都没落下，还有闲心，自己简单冲泡了一杯早茶。
有春巧惦记着，宋婉到了宋夫人房中的时候，时间还不算太晚，起码她到得比宋宣早，没有比宋如更早，也是有实际原因的，宋如住的房间离宋夫人的正房更近。
“母亲好，姐姐好。”
宋婉一进屋，就笑着向两人问好。
许是昨日休息得好，宋夫人的精神比昨日好了许多，笑容也更加温和，招手让宋婉到了身边，她的左手边儿已经坐了一个宋如，就让宋婉坐在了自己的右手边儿。
“昨儿听说了，你还跟着你二婶婶学管家，你二婶婶一个劲儿跟我夸你，说姐妹之中，你学得最好，倒像是天生就会似的，连那算盘珠子都不拨拉一下，就一个数儿都没错过，是难得的管家理账的好手……”
宋夫人是笑着夸奖的，宋婉被她拉着手，感觉到手背上的轻拍，若说嘉奖，又觉得这嘉奖之中是带着些怀疑的，毕竟宋夫人的印象中，她应该是从来没学过，却得了这般夸赞，与其相信她是天才，宋夫人大约更愿意相信她之前就偷学了。
那时候，宋如也在学着管家，被她偷学，大概也不是没可能的。
宋婉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心中一下子想了这么多，还都是往坏处想的，但她克制不住自己的思绪，仅仅一秒，就已经跨越山河大海，直接抵达深渊边缘了。
“我手笨，实在是不会那算盘珠子，只能笔算了，也幸得账目不难，便是有不懂的，看看后面也就是了。”
一个个账本就好像是还带着答案的寒假作业，又不是当年的，时过境迁，真正的答案都在上面，真要算不通，看看答案，复盘一下，总不至于还不知道吧。
至于其他事情，不说宋婉本身的能力，就说前三个周目的婚后管家日常积累，宋婉也不是真的什么都不懂，反倒是想要装不懂比较难，她索性也就不装了，只以为直到自己出嫁，宋夫人都不会回京，哪里想到……
宋婉做出一副压抑着激动的欣喜模样，尽可能让自己眼中呈现出来一点儿孺慕之情，原主日日请安，说起来比见不管事的周姨娘的次数还多一些，那一声“母亲”可真的是情真意切。
“好孩子，不必谦虚，会了总比不会好。”
宋夫人又夸了一句，“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定了亲，我还说之前没教你怕耽误了你……”
“母亲说得哪里话……”宋婉难得插言，这话可不能说，她还没嫁呐，就敢这么猖狂了？
庶女出嫁之后也不意味着就能和自家嫡母平起平坐了，往来是客，不意味着就真的能平等了，孝字大过天，除非死了，否则一个“不孝”的罪名压下来，出嫁女也要考虑一下担不担得起。
宋婉防微杜渐，许是宋宣和孙嬷嬷，春巧等人的言论作祟，她总觉得这次宋夫人带着宋如回京，莫不是真的要换亲？
心中难免有几分患得患失，若不是这会儿还要请安，她倒想要赶紧跟司马修见一面，听他肯定一下自己，也让自己安心一些。
以前的时候，总觉得男生赌咒发誓说什么真爱，十分幼稚，能做到的不必说，做不到的才瞎嚷嚷，就好像那句“咬人的狗不叫”一样，但真的到了这种想要求个安心的时候，又觉得哪怕是一句明知不可能的甜言蜜语呢，也能人心里头舒坦一些。
想到司马修，宋婉还隐隐有点儿失落，司马修绝对不是那种会说甜言蜜语的男人，甚至他以前没少给她泼冷水，虽然说她那会儿也没多少心思，但……
“母亲。”
宋宣从外面走进来，给宋夫人请安，打断了宋婉的话，他没察觉，笑着跟宋如和宋婉打招呼之后，又询问宋夫人昨日可休息得好之类的话，看得出，他是常这样问候的，甚至都不必动脑子，就能脱口而出，有种习惯成自然的纯粹。
宋婉闭了嘴，没有再说刚才的话题，宋夫人也没提及，只问了问宋宣的学业，又问他在琼林书院读得如何，可交到什么朋友之类的。
这问的都是宋宣知道且有谈兴的，他也就忘了顾及还在场的宋如和宋婉，谈兴大发地跟宋夫人聊起来了。
若是不知道的人看了，还以为宋宣和宋夫人是亲母子，竟是那么和谐。
等到两人聊了一会儿，宋夫人就让人上饭，圆桌一张，一起吃了顿饭，又歇了歇，宋夫人才带着他们三个去跟宋老太太请安。
路上，宋夫人又问起宋婉可还有继续上女学，还说在女学学些东西也是好的之类的话，听起来没有什么坏心。
宋如也跟宋婉说起女学之前的趣事，宋家的女学，她以前也是上过的，还结交了些朋友，只不过，这女学也就是姑娘们未嫁之前学一学，嫁人后就散了。
当年跟宋如交好的那些，如今也大多都嫁了人，少有还在女学之中的，问起来不见熟悉的人名，宋如的情绪就有些低落，到春晖院门口的时候，她已经不怎么开口了。
她安静下来，宋婉也就随之安静下来，跟着进了宋老太太的房内请安。
连着请安三天，第四天的时候，宋老太太就给了宋如的安排，不是别的，正是让宋如去大长公主府的女学再学一学。
“咱们家如儿不愁嫁，但在嫁之前，多学一点儿也不是坏事儿。”
宋老太太是拉着宋夫人的手说的这些话，把宋夫人感动得，眼中似乎都有了泪光。
宋如跟宋婉是站在一排的，宋如闻言又是惊喜又是心疼地看向宋老太太，宋家自来无涉党派之争，指望着当清官当忠臣，自然也免不了就要成为孤臣，莫说跟那些宗亲无涉，就是跟勋贵，除了宋老太太勉励维持着的，其他也没什么了。
自然，跟大长公主府也谈不上什么交情，想要入学，必然是要舍了脸面先开口的，对宋老太太这样的人来说，先开口，就是求人了。
宋如感动于这份厚爱，可转瞬，她的感动就有些无处着落，宋老太太的目光看过来，顺着她就看到了站在她身边儿的宋婉，然后就是一句“小六也一起去，多学学，免得当不好家。”
宋婉一脸惊喜地看向宋老太太，什么，还有我！嗯嗯，小六就是我呐，我就是小六，谁都别争，小六在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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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感谢在2024-08-1723：49：21～2024-08-1823：50：1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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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4章 第294章：四周目
早在一周目的时候，宋婉就对大长公主府的女学心向往之，这就好像是对高等学府的仰望，即便知道她们所学的多半都是适应这个时代的学问，并不能够在科举上有所建树，但那种好奇心和期待值，到底是拉满了的。
这次能够有机会去大长公主府的女学读书，宋婉的欢喜简直难以尽述。
“我可真是做梦都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机会。”
面对若有几分失落的宋如，宋婉不好说这样的话，免得自己的欢喜在他人看来太过刺眼，对面对宋婷，仿佛就少了几分顾忌。
两人的年龄差注定了没什么竞争，再有自她回京之后，宋婷对她的态度也一直极好，好几次宋妍怼她，宋婷都是站在她这边儿的。
宋婉也就很高兴身边能够有这样一个小姐妹，跟她分享自己的快乐。
不过这一次，宋婷没忍住，脸都酸了：“旁的都不论，洛阳子爵是真香啊！”
听得她这样的句式，宋婉忍不住笑起来，在一起久了，她们两个真是越来越有共同语言了。
这样的愉快直到晚上再见到司马修的时候达到了巅峰。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把窗外的人让进来，那一身寒气都像是感受不到似的，宋婉笑得眉眼弯弯，烛火的橙红光芒天然就有几分温暖感觉，落在那宛若星湖的眼底，浮光跃金，若海底升腾起了日光，有种冲破一切的向上之意，璀璨生辉。
“总要再来看看，你可还好？”
司马修跳进窗来的时候还有几分担忧模样，这会儿拉着宋婉的胳膊，把人拉到烛火下，让她转了一圈儿看看，宽大的袖子在抬手间自然滑落到肘部，光洁嫩白的小臂露出来，别有动人色泽。
——没受伤。
担忧的目光向下，只能看到那从旋转之中恢复平静的裙摆，若有一角还残留着风的形状，却是看不到裙下的小腿是否有所损伤，更看不到膝盖是否曾经受创。
宋婉开始还不明所以，转圈圈的时候还全是高兴之色，之前司马修夜间过来，因为这院中只有她，也还惊动不了什么人，也不用担心太多，但现在宋夫人和宋如来了，司马修哪怕还能翻墙进入，这门禁也比之前加强了些。
只说宋夫人来了之后，这秋实院看门的婆子都不敢半夜溜号了，打点着精神，夜里头还要拎着风灯在院中转一转，表现一下自己的勤勤恳恳。
这种情况下，若是司马修翻墙进来被人逮到，那可就是丑闻了，哪怕并未逮到人，只是看到个人影，也都是一堆麻烦事儿。
司马修不会想不到，宋婉给他通了消息，他是知道宋夫人和宋如来了的，也知道这门禁必然要严了的，他还冒险过来，那就是心里头惦记自己了。
“……可还好？”
司马修见宋婉一直傻乐，抬手加额，探了探她额上温度，许是少有这样的举动，他也摸不太准，一手摸着宋婉，一手摸着自己，以图形成个对比。
春巧端茶上来，见到两人木头桩子一样，连司马修那伸出的手臂都像是不好好生长的枝桠，忍不住噗嗤一乐：“姑爷别担心，姑娘这是欢喜得，都念叨一天了，姑爷还不知道吧，赶明儿姑娘就要和三姑娘一起去大长公主府的女学上课了，咱们姑娘……可爱学习了。”
最后一句话说得多少有些亏心，在宋府女学上课的时候，宋婉不说三天两头请假，却也总有那么几节课人在心不在，春巧是一直跟着她的丫鬟，哪怕上课的时候不能陪坐在座位上，但站在外头，看得更清楚，那视线落在窗外，总不能是认真学习的样子。
回来之后更是不乏伏案哀叹什么“我都知道了，为什么还要学”之类的话，那厌学的情绪，真的是拉满了，连带着擦出来花，都有一种半死不活的气息，那叫什么来着，哦，对了，姑娘的话叫做“颓废风”，还别说，听起来蛮贴切。
此外，还有什么“咸鱼风”“摆烂风”“静静风”……也不知道她那里想来那么多词儿，初听觉得怪，再一向，好像还蛮贴切的。
不过，这种“作业”可不敢交上去让旁人看，自己屋子里摆摆，还要防着被客人看到。
烛光映衬，宋婉脸红也看不清楚，她只当自己不尴尬，笑着拉下司马修的手臂，后知后觉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又是一乐。
“也不知道在你眼中，我都是个什么形象啊？莫不是被嫡母欺负的庶女小可怜儿？”
她笑意盈盈，些许调侃都透着几分甜蜜。
司马修脸上一红，该怎么说呢？自初次见，他就觉得宋婉十分不同，不仅是长得漂亮，还因为那周身的气质，茕茕孑立，若风雨飘摇之时，独自摇曳的花朵，孑然一身，孤独无依，只能任由那风吹雨打。
不算是纯粹的小可怜，却总有一种如花笑靥之下总有清冷寒月的感觉，让人忍不住多怜爱几分。
司马修在福胜寺做小沙弥的时候，不敢说见过人生百态，却也见过许多人情冷暖，那些来寺庙的不只是有富人，或者说，穷人才是来得最多的，里面可怜的人不胜其数，现世所求可不得，佛祖面前长叩头。
这些人的来去，不过给司马修一个“世间皆苦”的印象，再要说，那就是“我佛慈悲，且待来世”，可这样的淡然宁静，却在面对宋婉的时候总免不了心湖波动，让他时常扪心自问，触动自己的，是她的楚楚可怜，还是与她那楚楚可怜相对应的花容月貌。
该说不说，很长一段时间，司马修都惭愧于自己是“好色之徒”，更是在那一次次克制的拒绝之后的，感到自己的思想都有极大的升华，也许很接近那种“万事皆空”的境界了。
可惜，最后还是不足够。
身份的变化，还有那小小一把桃木梳，是真的把他给压住了。
若注定要背负点儿什么，那么，也不怕再多一个吧。
“情”之一字，当有千金，却、甘之如饴。
心绪流转只在刹那，宋婉根本没想到司马修一下子想到那么多，自己笑了一阵，就拉着司马修到一旁坐下，两人的座位上，春巧早就收拾妥当了，放了宋婉建议的靠枕，配上同款的坐垫，看着就舒适很多。
“母亲对我还可以的，从不曾在生活上为难我，自然，也不曾有什么特别待遇就是了，其实，我很能理解她的，谁能真正把丈夫跟其他女人生的孩子视如己出呢？”
哪怕，那个孩子生而丧母。
哪怕，那个孩子乖巧老实。
哪怕，那个孩子貌美如花。
将心比己，宋婉觉得还是不要强求人性在这里光辉闪烁了。
宋夫人能够做到现在这样，不偏不倚，尽量公正给与宋婉一个庶女待遇，宋婉就觉得很好了。
“三姐姐对我也好，从不曾有过为难，在外地病中的时候，她还让丫鬟送来过礼物，哪怕只是明面上的关心，这也够了。”
宋婉是真心这样觉得，原主是否为此有过委屈，她不知道，但她想，应该是没有的，毕竟以她所知，宋家对待庶女的条件真的算是不错了。
“什么钗环衣裙，我喜欢，但并不是那么看重，我想要的不是这些……”
勾着司马修的手指，迟迟不放，多有留恋之意，有些话，宋婉永远不会说出口，别看很多电视剧中女主都很坦然地要求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这种事情，可以想，也可以听对方给的承诺，却不能是自己要求的。
有些话，如同枷锁，男女感情尚好的时候，女友提出的各种意见，男友都能照单全收，甚至觉得欣喜——她怎么不对旁人提要求，只对我提，可见心里是有我的，愿意跟我长久。
可时日久了，这些要求成了生活中的琐碎，好像那柴米油盐酱醋茶一样，必须有，不得不有，就成了负担了。
为什么总要过节，今日这个节，明日那个节，还有什么纪念日，鲜花礼物什么的，省下那点儿钱做什么不好，非要买那些不实用的……
诸如此类的抱怨，不胜枚举，是感情淡了吗？恐怕还有一个原因，是累了。
宋婉不想跟司马修提要求，因为在提要求的时候，就已经有了期待，这是不由人内心意志所决定的，无论对方答应与否，不仅会成为对方的枷锁，同样也会成为自己的。
若是不答应，必然会失望，会怀疑是否真爱，又有多爱，如果答应，那就在他答应之后的每一天，都在预设着一种“承诺变质”的可能，控制不住去想，在每一次游离的时候想，在每一次忐忑的时候想……
人生，不应该只有爱与不爱的选择，还有更多，宋婉不想放弃那些更多，而把时间都浪费在这样的“想”上。
我喜欢你，此刻喜欢，以后是否会喜欢，我希望是，你呢？是否也有同样的希望？
四目相对，黑瞳之中都有同样的浮金涌动，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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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5章 第295章：四周目
清晨的阳光总是朦胧的，带着晨雾的暧昧，露水的清凉，连那晨起开放的花儿，都在这种映衬之下有了些瑰丽色彩，一眼惊艳。
宋婉坐在梳妆镜前，打了个哈欠，别扭地保持头不乱动，春巧正给她梳头，这时候乱动一下，疼的就是自己了。
“谈情说爱真是浪费时间。”
嘴上小声嘀咕着，嘴角却是微微上翘的，半点儿看不到因为浪费时间而不快的样子，虽然，她的确是有事情没说了，但，下次再说也是一样的。
宋老太太这一次为什么会让宋婉也跟着进入大长公主府的女学就读呢？只要跟一周目比一比就知道了。
一周目的时候宋如和宋婉的关系很好，可再好的关系，也没到把对方拉入大长公主府的女学的程度，这件事就不是宋如能够做主的事情，而宋老太太，她对与自己血脉同源的宋如好，不意味着会高看宋婉一眼，自然也不会为她安排。
所以，这是因为谁呢？只能是因为司马修，洛阳子爵司马修。
想到这一层，宋婉又不由轻叹，无怪现代还是古代，人人都想嫁个好夫婿呐，这怎么不是婚嫁改变人生呢？
曾经不能涉足的地方，因为高嫁，也对自己敞开了大门，曾经不能知道的隐秘，因为高嫁，也成了耳濡目染的日常，曾经不可及之物，因为高嫁，也成了触手可及的寻常之物……
这种生活，啧，想一想，就要让人虚荣了。
而这，还不是极致。
想想看，只是一个洛阳子爵，就能让宋老太太让步至此，那若是洛阳王，又该如何呢？
这时候，有几个人会“悔教夫婿觅封侯”呢？只怕要催着夫婿上进才好。
夫荣妻贵，这句话，再一次让宋婉深深地体会到了。
“姑娘又在嘀咕什么，可快些吃两口，一会儿就要出门了，今日第一天去，还要早些才是。”
春香从外头端了早饭回来，这会儿接了春巧的手帮忙梳头，春巧手快，这会儿剩下的不过是插上几根点缀簪子，再加些花儿朵儿的。
春巧腾出手来，把饭菜捡了捡，放在一个盘内，端着过来给宋婉喂饭，这并非日常，实在是今日起得晚了，不得不抓紧些，若不这样吃，临出门恐怕就要饿着肚子走了。
还不知道大长公主府的女学是怎样的规矩，若是一进门就要饿着肚子罚站，那可真是遭了罪了。
宋婉也知道时间紧，有些歉意，她若日跟司马修说话晚了，早上自然不可能再如往日一样早起。
春香不知道这些缘故，悄声埋怨春巧：“早些叫姑娘醒来就好了。”
自她来了宋婉房中，宋婉对她一直宽和，连春巧和孙嬷嬷，也并非是会为难人的那种，春香渐渐又活泼起来，也敢这样对春巧口出怨言了。
春巧不在意，跟宋婉目光相接，都是一笑，司马修晚间到访的事情，也就春巧知道，连孙嬷嬷都是被隐瞒在外的。
孙嬷嬷有丈夫儿女，晚间会回自家住，倒也不远，就在宋府侧门外头的小街上，这也是她为何总能带来一些外头消息的缘故。
春香也容易避开，她本就是后来的，在宋婉面前，不及春巧亲近，来了宋婉房中后，她倒也有积极主动说要值夜，被宋婉以“不惯换人同睡”拒绝了，就只能安置在丫鬟房中。
一入夜，各处关门闭锁，想要来宋婉这里看看，也是难为。
唯独春巧一人，是避不开，也无需避开的一个。
连续四个周目，宋婉对春巧的信任，不说节节攀升，却也很高了，直接将春巧拉做了同伙，一起隐瞒秘密。
“胆子大了，倒还要训我了。”
春巧故作嗔怪地瞪了一眼春香，春香吐吐舌头，不吭声了。
宋婉从镜中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好笑，春香到底还小，没被规矩变了样，还有着少女的活泼。
还要先请安。
宋婉到了宋夫人那里，就见到了已经到了的宋如和宋宣，他们两个也不知道是几时来的，倒是都早了她一步。
加快两步，宋婉到了近前，给宋夫人行礼问好，又问宋如和宋宣好，一副歉然模样：“是我来晚了。”
“不晚，时间充足，本就不必着急。”
宋宣笑着开口，竟是抢在了宋如前面，宋如发觉了，看了他一眼，这等维护之意，过于急切了。
“的确不晚，马车在外头等着呐。”
宋如这话像是有些矛盾，若是“不晚”，何来“等着”，宋婉做出不好意思的神色，却不敢再和宋宣的眼神交汇，否则倒像是他们兄妹两个合起来排挤宋如一样。
宋宣歉然一笑：“那你们就快去吧，早些总比晚些好。”
第一日入学，就是做个勤勉样子出来也好。
想到这里，他的目光又偏重到宋婉的身上，宋宣并不担心宋如的学习态度如何，反倒是宋婉，只看她平日里卖痴撒娇的样子，就觉得她的向学之心并不浓厚。
“亏得祖母让你也去，别是丢人丢到外头去了。”
宋宣想到这里，忍不住损了一句，是笑着损的，很有些兄长吐槽妹妹的亲近。
宋婉习惯了跟宋宣打嘴仗，习惯性就要回嘴，才张嘴，见得宋如若有黯淡的神色，她就一咬下唇，又把嘴闭上了。
“好了，好了，快些去吧，去了好好学。”
宋夫人似是不耐看他们几个来回斗嘴，笑着摆了摆手，让他们快些出门。
宋如和宋婉是要去大长公主府的女学，宋宣则是要回琼林书院，今日，他虽不曾说，却是特意来送她们同去的，也有为之打点一二的意思。
害怕宋婉不明白，宋宣去的路上还与她们说了，“父亲不在，这等事情，总是要我陪着点儿的。”
宋如一笑，她是知道这等好意的，有父母兄弟爱护的姑娘，和少了这等亲缘的姑娘，在外人眼中，就不是一回事儿。
这不仅是她的面子，也是宋家的教养。
大长公主府的女学闻名已久，说是京中第一的女学，恐怕都少有争论，但因为基本不会对外招收学生，能够入学的贵女，依稀为贵，身价自然也会上涨。
这也成了一些人的镀金首选。
若不是限定未婚少女，指不定也有已婚少妇来这里修个进阶班之类的。
大长公主无涉朝政，无论文武官员的女眷，与她走得近些，倒是没什么坏处，反而还显示了自身的底蕴和关系。
也因此，大长公主府女学教出来的姑娘家，基本上都能高嫁，也让更多贵女趋之若鹜。
怎么说呢，说是贵女，但其实这个“贵”也显得虚，一着不慎，家中父兄叔伯被贬受牵连，由“贵”转“贱”，也不过瞬息之间。
但大长公主不同，仅凭她身上血缘，就已经立于不败之地，除非谋反等大罪，其他的都不能牵连分毫。
多少都显得有些超然了。
宋宣送她们入了大长公主府，与那管事多说了两句，之后就走人了。
宋如看着他离开，忍不住笑道：“他才多大，倒还操心起咱们了。”
宋婉笑笑：“这不是很好吗？姐姐就不感到高兴吗？”
“高兴，怎么能不高兴呢？”
宋如这一声尾调若有些绵长，倒像是有几分惆怅蕴含其中，并不是纯然的高兴之意。
“姑娘们，且随我来。”
入了二门，就有嬷嬷来领路，又有丫鬟随着队伍而行，这丫鬟就都是大长公主府的丫鬟了，一个个衣饰着装统一，看起来就有一种整齐的美。
不见嬷嬷们训话立威，但这一引路，走的路可不算短，宋婉跟着走了一会儿，微微喘息，才发觉这恐怕也是一种立威行事，啥也不说，就让跟着走，你敢不走吗？
听从一次，下一次，敢不听从吗？
似乎都是小事，但小事积累多了，习惯成自然，到了大事上，只怕也要听从了。
若是想要以此潜移默化来教养姑娘，那还真是有一种润物无声的意味。
等好容易到了学堂所在，分配了座位之后，宋婉还以为就要开始学那些在宋府女学之中学过的东西，什么插话焚香，品茶礼仪，管事管账之类的事情，没想到这第一课就是学官职，或者说官制。
本朝多少官职，各属哪个部门，如何从服饰上区分，待遇又有何不同，再有一些官职的上升路径是怎样的……一级一级，一层一层，都说清楚，讲明白，让大家记牢。
能来这里学习的贵女，以后必然不可能嫁与平民百姓，哪怕是嫁给个秀才举人呢？也要知道对方考中最可能当哪些官，这些官之后又往哪些方向晋升吧！
这些内容，有些贵女在家也有学过，大部分甚至潜移默化都知道，就好像大多数人都知道秀才之后是考举人一样，但这般系统具体讲述下来的，大多数人还是第一次听闻，都不由得提起了精神。
宋婉更是眼前一亮，她知识之中的短板，这不就开始补全了。这干货满满的课程，她早该来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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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6章 第296章：四周目
上午是正经地讲课，到了下午，基本上就是一些才艺的学习了，大长公主府的女学不讲究学习女红，但要求能够辨认出一些布料和绣纹的来历好处等，这是培养她们的审美和眼力。
流光溢彩的各色布料在阳光下仿佛熠熠生辉，更不用说这些布料背后的含义，绫罗绸缎，什么样的等级匹配什么样的东西，穿了不合适自己等级的东西，不是僭越，就是闹笑话。
再有送礼上，对什么样的人，该送什么样的礼，对方送来的礼物若是布料，也要判断布料的品类和价值。
有些布料的名字繁多，什么七色锦，五彩罗，流烟缎……这些名字对应的就真的是锦罗缎吗？是否还有材质上的区分，因为相似而起名相似？
再有就是正统的才艺学习，琴棋书画，琴不必言，少有在课堂上讲的，琴为心声，寄情于山水之间才是正理，正好大长公主府是最不缺花园和景致的地方，大课上完之后，就可以抱着各自的琴到喜欢的地方自我陶醉，顺便联系。
不要求她们人人都能弹奏一首绝佳的曲子，但不可不会鉴赏，若是不识得一些正音雅乐和低俗音乐的区别，恐怕到了外面也是要闹笑话的。
再有什么样的场合听什么样的曲子，看什么样的舞，可以不喜欢，不能不知道，这也算是贵女“贵”的那一部分知识。
棋倒是不拘什么地方，室内下要比室外下好，光源比较稳定，不至于被阳光刺眼，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座位也不怕被蛇虫鼠蚁侵扰。
这个也是要讲究爱好和天分的，不要求人人都是下棋高手，但至少要知道棋路，能够看明白棋局走向，略估一个输赢，若是在这里犯指鹿为马的错误，被嘲笑可就太丢人了。
书一项自不必说，来到这里的贵女，即便是宋婉这个因为跟洛阳子爵定亲而侥幸入门的，都有一笔好字，其他人，更是从小就练习，持之以恒十几年，到了现在，不敢说多么有风骨，起码也能看出点儿风格来，验证那句“见字如见人”的点评。
在这一点上，宋婉本来还要更突出一些，已经四周目了，即便一开始写字不好看，这么多年下来，也不能说毫无进益，但她在这一项上投入不多，每日里那么多好玩儿的事情，何必非要练字呢？所以说来有些惭愧，她的一笔字也并未有多少超出年龄的好。
四艺之末的“画”之一项上，更不要求人人会，但却要求懂鉴赏，也知道一些名家流派是怎样的，能够在看到一幅画的时候，能准确看出对方是吴带当风，还是曹衣出水，不要求详细到判断哪一位大家的手笔，但要说一点儿都不认识，见了画，只知道夸一句“好”“很好”“非常好”，那可就有些丢脸了。
再有，最好也能略画两笔，同样不要求多出彩，但要能画出些神韵来，简单的若兰花，几笔勾勒成型，便是真的不懂得布局构图，抄袭老师给出的“范本”也错不到哪里去。
这里面，宋婉就凭借投机取巧沾了点儿夸奖，她最初学画，是走禅意风，那种用红色勾勒一点成人，再用墨色渲染一片若人生的模样，大片留白，点缀简单笔墨，多数一个“禅”字定所有，再要题句，就可写一些诸如“人生逆旅，我亦行人”之类的词。
属于品味起来仿佛有些东西，但细究，又像是一碗鸡汤的感觉。
她以前常用这种画糊弄事儿，用其中新意掩饰自己画技不足，不说博得夸赞，至少也让人不至于贬低。
现在么，她倒是更进一步了，挥毫泼墨，细笔勾勒，什么佛似魔两面一体，暗影幢幢，什么深渊巨口之中的一点明光，一人在明光之中……诸如此类的画作，看起来就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
你要说它黑暗，的确是，大片浓淡搭配的黑暗看上去就像是乌云满天，又像是深渊之中无数看不清面目的鬼怪涌动，但那其中总有一点光明，一片静谧，一处桃花源，让人看起来就觉得还是有希望的。
老师第一次见到这种类型的画作，那眉头皱得都能夹死苍蝇。
在大长公主府担任老师的，要么是宫中多年女官退下来赚养老钱的，讲官制，讲礼仪，讲事例，真实而谨慎。
要么就是一些平时贵女们可能也接触不到的人，比如说教琴艺的，是正经的有品级的乐官，教画画的也是宫中御画坊的画师，同样也是有品级的，这类官员的官职算不得很高，却是许多贵女家中父兄都难以接触到的，只说那御画坊，就在皇宫之中，而那皇宫，可是人人都可随意进出的？
其中名家里手皆为御用，何为“御用”，除了皇帝，其他人家想要用一用，那就是僭越了。
更不要说这类人接触皇帝的机会更多，不明深浅的人贸然接触，倒要让人怀疑是不是有心人要借此窥伺帝踪，亦或者想要曲线做些什么事情。
这等师资力量，也唯有大长公主府的女学能够凑齐了。
“往日里总听人说，大长公主府这些年是不如以前了，如今看来，倒也没什么差别嘛！”
“你又知道什么了，我奶嬷嬷说过，包子有肉不在褶上，这里头的深浅，哪里是咱们外人能看到的，要我说，别掺和就对了。”
“博阳郡王还是很不错的，就是……”
“可别想了，咱们这么看着还不错，可以后呢？他那样的身体……”
课间，年轻姑娘们凑在一起说话，花园的地方大，找个背风的地方说几句悄悄话，也不怕有人凑近偷听，言谈就有些无忌，说到了博阳郡王。
博阳郡王啊，宋婉对这位的好奇心也一直都有，该怎么说呢，许是曾经在一周目就见到博阳郡王司铎和王允之在小亭子里说话的场景，二周目，三周目，她都有见过类似场景，这两个人在她印象中就仿佛是绑定的一样，想起一个，很容易就想起另一个，这两人还有着同样的神秘感。
宋婉稍稍联想了一下，走了走神，听得话题就偏了。
“……可不是么，母亲就曾对我说，京中多少人家，只大长公主府不要想。”
“这世上若有不好，只是我们女子的，跟他们男子却是毫无关系的……”
宋婉细听了一会儿，发现是在说生育之事，这一批大长公主府的女学生们，年龄大的也还未婚嫁，年龄小的，也就是宋婉这般了，定亲成婚，已经不远，要说对生育一无所知，那可真是不太可能。
在古代可不讲究什么计划生育，能生就生，各家的母亲嫂嫂都不例外，有些人家，孙子还比儿子大，也是常事。
这也就无怪一些“人小辈分大”的情况发生了。
“不能生有什么不好，我嫂嫂就是没过了产关，一盆盆血水往外倒，把我吓得连做了几日噩梦，我恨不得我以后不能生才好。”
“呸呸呸，说什么傻话，你若是真的不能生，你以后还能坐稳主母之位吗？”
“怎么不能了，婚姻两姓之好，只要我父兄不变，我就绝不可能被妾侍骑在头上。”
“想得美，若是无子，夫家是可以休弃的，便是你娘家能干，真的压下去了，你以后的日子能好过，那些下人也是势利眼，你连个未来都没有，指望他们怎么向着你，若是以后只能在妾侍手下讨生活，那还真是不如死了。”
“总要生一个吧，还得是儿子才行。”
姑娘们很快就发生了分析，因是背着人说的，一开始声音不大，可随着意见不统一，争辩起来了，那声音也渐渐高了。
宋婉觉得不对，生怕惹来嬷嬷的关注，她们的日常行为，看似放纵，可暗处总有嬷嬷看着，一个个眼睛跟尺子似的，只把谁谁谁哪里礼仪不够规矩，仪态不够端庄记下来，之后就要加训了。
贵女们投得好胎，自幼就得好教养，却也不是人人都把这些礼仪规矩的标准拔高到与宫中等同的程度，嬷嬷们的要求一高，贵女们不过关的就更多。
偏偏这种规矩礼仪，就要自然而然地才好，若是刻意去做，反而落了下乘，动作看起来也不够优雅好看。
嬷嬷们就想出了这种暗中盯人的法子，在宋婉看来，多有类同于后窗外班主任的视线了，真的是要发现吓一跳的那种。
看似放松，自由活动的时候，一个个的动作礼仪却都被眼睛丈量着记下来，之后再统一批评，各自加练，让人下次再也不敢放松，可谁又能端着一整天，也唯有慢慢磨，磨到习惯成自然才好。
在这一项上，宋婉也并不比旁人更加出众，她自幼可是生活在现代的，骨子里的东西早就定型，如今能够改得形似，已经是下了苦功，再要更进一步，就需要更勤勉一些了，偏偏宋婉不是那个勤勉的，于是，每逢休息的时候，她都要多留意一下，小心躲避嬷嬷们的视线。
宋婉也不觉得累，只当是玩躲猫猫，或者老鹰捉小鸡了，若能练出来，也是一种能力，百分百躲避视线，怎么不算是一项技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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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7章 第297章：四周目
大长公主府的花园很大，可躲藏的地方也多，看着茂密的花丛之中都留着小径，大约也有些曲径通幽的意思，假山内部中空，还有着向上的通道，可以直接通到假山顶上的一个凉亭……
宋婉自发现这条小路之后，就很喜欢悄悄摸上去看一看，登高望远，那凉亭所在周围也有树木花丛遮挡，从下面看过去，只能看到一角飞檐，还有顶珠金光，也很具有隐蔽性。
最重要的是，附近的最高点就是这里，那些嬷嬷们再有什么能耐，也找不到与之同样高度方便观察的视角了。
居高临下，看着下方种种，还真的是挺有那种傲人一等的感觉的。
宋婉站在凉亭中，只觉得心情都格外美好起来。
凉亭因为不常有人过来，虽有清洁，但并未在亭中小桌上摆放糕点茶水，宋婉第一次发现这里之后，就选择了自带。
这会儿春巧把斜挎着的小包中的茶水点心一样样取出来放在桌上，还要夸一下宋婉的巧思：“姑娘想的这个小包还真的挺好用的。”
小包夹层之中加了硬纸板，又塞了软软的棉花，既撑起了一定的空间，又可防止磕碰，小茶壶装在里面，再把边角位置放上几个装在油纸包之中的点心，拿出来的时候，连盘子都省了，重量上和体积上，也显得轻巧很多。
“昨儿三姑娘身边的春纤还问我该怎么做，想来是也要给三姑娘做一个，方便拿东西。”
若是往日在家中，大可不必这么麻烦，逮住哪里的小丫鬟吩咐一声，给点儿赏钱，绝不会亏了茶点，但在这大长公主府中，几个敢把这里的丫鬟随便使唤。
贵女们是进来学习的，又不是来摆排场的，每个人身边都只带了一个丫鬟，再要像是游园一样，想要什么抬抬手就有了，也不太现实，毕竟一个丫鬟大包小包，能够带的东西也有限，再也要考虑体面问题，若丫鬟真的背着那么多东西，站在自己身边，难道还能帮忙跑腿传话吗？看上去就不像样，像是被苛待了似的。
这些不便处，贵女们嘴上不说，可脸色好看与否，各自的丫鬟都是看得见的。
如今一个小小斜挎包就能周全所有，也难怪会有人来问了。
宋婉不觉得意外，她此前没想到这一点，是真的没有需求，有了需求，想一个放大版的可斜挎茶包，并不算什么难事，包包么，谁还没有几个包，痴迷收纳的时候，更是万物皆可包。
不觉得是什么大事儿，宋婉早在告诉春巧做这种包的时候，就说过有人问可以说，春巧跟人说了，她也不觉得有什么，只暗自感慨，宋如到底跟自己不亲了。
这种小事儿，若是真的亲近，比如一周目的时候，宋如就会挽着她的手问，问了之后还会夸她两句，但现在，自己不开口，丫鬟问丫鬟，听着也没什么不对，但……
这般心绪，没办法跟春巧说，宋婉也不想伪装自己的神色，好似无事发生，便站在了栏杆边，凭栏而望，望了望天空。
蓝天白云，格外晴朗，又是一个好天。
天空中，一个黑点格外明显，在上空盘旋两圈，突然俯冲向下，不是朝着宋婉这个方向，但看着也比较近，在这个过程中，宋婉睁大了眼睛，看清楚了那个黑点仿佛是一只黑鹰。
“鹰！”
宋婉忍不住发出惊呼，有些东西，不是不认识，什么动物世界，科普图片，视频讲解，都曾见过的，但真正在现实中见到，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什么？”
春巧才摆放好茶壶点心，没听清宋婉喊什么，见到她指着外面天空，让她也过去看，连忙放下手中东西，紧走两步，来到宋婉身边，与她并肩往外看，正好看到黑鹰的一点羽翼，似乎是没入附近某处廊下。
“那里是什么地方？”
宋婉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大长公主府地方挺大，好些地方她都没去过，一来没时间，二来，这到底是大长公主的府邸，她们这些来学习的也不好乱闯。
春巧平日里倒是不必上课，也不是必须时刻都守在学堂外面才好，倒是有时间走动，看着方向，分辨了一下，迟疑着说：“像是一个小花园。”
她有一次走错路，去过一次，还碰见过府中护卫。
“走，咱们过去看看。”
宋婉有点儿激动，她是亲眼看着黑鹰落到那里去了，还不知道是什么缘故，但，万一能够捡到一只黑鹰呢？
再说了，近距离看看这样的猛禽的机会，不会有人不想要吧？
她拉着春巧就要走，春巧看了看桌上摆出来的东西，她才摆好。宋婉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也知道这些吃喝的东西最好不要离了眼，跺脚，“算了，你留在这里，我去看看就回来，放心，大长公主府内，不会有什么事情的。”
说话间，宋婉已经一溜烟出了亭子，为了图快，也没走假山内部那条曲折的小楼梯，而是顺着假山一侧的那条斜坡土路，直接跑了下去。
许是为了保持原始风貌，营造出一种自然之态，土路是真正的土路，并未铺砌砖石，这一路跑得快，加之近日干燥，那还真是尘土飞扬，黄烟袅袅。
“姑娘，等等我。”
春巧看着宋婉跑出去，愣了一下，回过神再要追赶，又回头看了看桌上的茶点，纠结犹疑片刻，再回头，看到宋婉已经跑下去了，再不犹豫，直接不理会桌上的茶点，跟着往下跑，哪里有丢下姑娘一个人的道理，必是要跟着的。
宋婉没听到身后春巧的喊声，她的速度快，偶尔这样跑一下，还有些轻喘，好在借着那下山坡度的势，跑到底下之后，她又顺势往回廊那里冲过去，中间还抓着裙摆，来了个跨栏而过，顺畅通行非正常路段的感觉，那可真是不一样的快乐。
可算是知道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沉迷跑酷了，真的是要飞起来一样，身体已经在发出不适的警报，喘息也重了，连那热度也在飙升，但心情似乎也随之达到了另一个顶点，嘴角扬起了笑容，连可能会在暗中观察的嬷嬷也忘了。
“姑娘……”
春巧在后头不敢高声喊，生怕惊动了旁人，本来没什么事儿，也成了有事儿了。
宋婉听到了一些，却没回应，她的目光向前看去，脚步渐渐放缓，她已经看到了那只黑鹰，与她想象中栽倒在地上，挣扎着等待她来救助不同，黑鹰神俊，落在一只伸出来的胳膊上，那胳膊上绑了一块皮甲，绳子捆扎着，鹰爪下凹，稳稳地落在那绑着皮甲的胳膊上，胳膊的主人，还在用红色的肉条喂黑鹰。
这里也有一个亭子，凉亭之中，披着一件黑色滚边儿披风的博阳郡王垂眸正在看着手中的一张纸条——这是宋婉闯入这里看到的一幕，紧跟着，就见那博阳郡王揉了纸条，抬眸看过来，随着那冷眸扫来，不知站在何处的侍卫也突然冒出来，拦住了宋婉继续向前的脚步。
“唔，我，我是跟着黑鹰来的。”
宋婉快速反应过来，自己怕不是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了，但这会儿装瞎显然来不及，最重要的是，博阳郡王那冰冷的目光，宋婉更怕自己若是装瞎，对方会让自己真的成为瞎子。
不过，黑鹰传信吗？好奢侈！
眼中惶恐的情绪之下，还潜藏着一种说不清的艳羡，莫不是这就叫“走马飞鹰”的人生？
可真是让人羡慕啊！
实名羡慕。
“姑娘！”
春巧已经跟上来了，也喘着气，主仆两个，显然都缺一点儿运动量，跑了这么会儿，就有些受不住了，尤其春巧还跑在后面，宋婉跑步扬起的灰尘都落在了她身上，愈发显得灰头土脸。
看到眼前那被阻拦住脚步的宋婉，再有那些与以往护卫不同的侍卫，她瞬间噤声，只怕是做错了什么，面上浮现出恐慌来。
“……洛阳子爵……未婚妻……”
博阳郡王似乎认出了宋婉，嘴唇开合，轻轻说了一句话，似乎不为让人听到，他跟宋婉还有一段距离，宋婉也并未听清，只有那几个词顺风而来，让宋婉知道这人是认识自己的。
若是普通贵女，这会儿恐怕是羞涩不敢言，脸红低头一步到位，或者便是端庄大方，直接行礼，然后说明自身姓名来历，不外是“礼部侍郎孙女”之类的，若是再热情一些，恐怕还会说明有幸来大长公主府女学就读是如何高兴之类的，套套近乎。
可放在宋婉身上，她听得这一句话，第一反应却是讶然欣喜：“你认得我啊！我也认得你！上次在六博坊见过的……”
冒冒失失一句话后，才在周围的安静之中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宋婉却也并未深想，看了看博阳郡王，想到对方在京中许多生意上都有参股，别的不说，这可是个大财主，且……天使投资人？
宋婉心中有一个念头蠢蠢欲动，连带那目光都有些欲语还休，流连忘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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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8章 第298章：四周目
宋家并不适合宋婉搞发明创造，因为来源问题没办法说清楚，还有就是宋婉能够动用的资源，也不足以她在不惊动长辈的情况下做点儿什么小发明。
嫁人之后相对自由一些，而她所创造的方子来源，大半也不用解释，只会被默认为在娘家所有，再玄乎一点儿，安到她那早就死去的姨娘身上也是没什么问题的。
而宋婉缺钱，却又不是很缺钱，她实在没必要冒冒失失就为了发明创造可以得来的名利跟博阳郡王这种看不清根底的人交涉。
古代毕竟不是现代，有些东西，现代还有法律保护，至少不会有生命危险，但在古代，那可就说不定了。
博阳郡王见宋婉已经转身，觉得这是对方识趣要走，也没挽留之意，注意力重新回到自己的事情上去，两侧的侍卫都随之稍稍放松了警惕，虽还用目光盯着宋婉，但手中的佩刀已经收回，不再有随时拔刀的感觉。
春巧拉着宋婉的胳膊，见宋婉要往回走了，稍稍松了一口气，连忙拽着她快走。
等到走远了一些，才拍拍胸口，长吐一口气：“真是太吓人了，幸好姑娘没有闯上前去，否则……”
她是真的怕侍卫会拔刀。
“安啦，安啦，能有什么事儿，不过就是没想到郡王会在那里，巧合碰到了罢了。”
这还真是没办法预估，别看宋婉已经住进了大长公主府的女学，但连大长公主的面都没见过，这也正常，像是宋家的女学，在那里学习的也不会都见过宋老太太，宋老太太更不会特意把这些女学生叫过来见一见，实在是没必要的。
所以，最初宋婉还抱着一点儿功利的想法，若能跟大长公主套套近乎，让她投资自己，是不是会更好。
洛阳子爵的未婚妻，这个定义，她总觉得不够稳定，若是她能够有与之相配的实力，那就更好了。
女子身份在古代颇为受限，明面上，她是不可能为官做宰，莫要说女官的事情，女官都是在皇宫之中，给皇帝皇后打工，基本上不会踏出宫门之外，要因此把女官当做宫妃预备役，也是可以的。
本朝历史上，也曾有女官为妃的例子，但这种都是少数，大多数的事实是这些女官要么终身不嫁人，要么就如同宫女一样，在二十五岁之后出宫婚嫁，以前的品级成就，最多能够换做一些不错的嫁妆，其后也难有再入宫门的机会。
若是有能耐，或者还能硬拼一下皇子公主的奶嬷嬷这样的职位？
这显然不是宋婉会喜欢的路，那么，似乎想要做一个贤内助，就要在其他方向努力了，如标准的贤妻一样，贤惠到给丈夫多纳妾，多养庶子女，做梦，便是自己不能生，她也不会要那种复杂关系。
宋婉想来想去，唯有早点儿把自己的发明创造搞出来比较好，别的不说，就那玻璃罐头一项，就能得不少好感，以前秦骁是极喜欢，还曾特意来信夸过……咳咳，边关的物资匮乏，可见一斑。
宋婉私心里，也不仅仅是要用来刷好感度，若能因此让边军营养均衡，她也觉得自己对这个世界做出了一定的贡献。
人嘛，总要成为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敬爱保家卫国的人，什么时候都是对的。
盛世平安，万家灯火，不仅仅是皇帝想要的功绩，也是万千子民想要的幸福。同样，也是宋婉想要的成就感。
不说青史留名，族谱单开一页，就说这件事本身，就能让她感觉到自己的用处并不仅仅是在内宅之中。
宋婉偶遇博阳郡王的事情，看似就这样平淡地过去了，可这件事的余波还在发酵，宋婉觉得当日最多不过两句话，并无其他，但却没想到这一幕情景被人看到了，风言风语传到她耳中的时候，已经是宋婉当上了洛阳子爵的未婚妻还不满足，还想要再进一步，成为郡王妃。
“我就说，那等庶女，最是没有好心肠，也不知道那洛阳子爵，是怎么被她给迷上的。”
谢谢你哦，没说“勾搭”。
“可不是么，依我看，哪家有嫡女反被庶女比下去的，也是你脾性太好了吧。”
呵呵，挑拨离间就不必装出这副“你太善良”的模样了，宋如会怎么说？
宋如没有说话，但沉默，有的时候未尝不是一种回答。
宋婉的心凉了半截，却还站在原地，这时候轻举妄动，恐怕那种恶俗的踩到树枝发出声音引人发现的情景就会出现了，但……
手指搅动着手帕，只把这手帕当做枝条一样反复揉捏，恨不得直接给揉烂了。
只因曾经真心相待，所以宋如若是对她不好，她就最难过，倒不像那两个姑娘，管她是张家李家，抱歉哦，无名小卒，不复记忆，谁管她们以后如何呢？可、宋如，宋如……唉……
“恐怕并非有意。”
宋如一句话，隔了好久的静默才出口，听起来像是辩解，却牵强得很，比砌词狡辩还要勉强的感觉，满满的言不由衷。
“怎么不是有意，大长公主府这么大，咱们四处都去，怎么就没碰见过博阳郡王一次，偏偏叫她见到了？”
“可不是么，还是那样一脸欢喜地跑过去，拎着裙角跑的，可见是多么迫不及待……”
“我就说这样的人怎么就有脸面跟咱们一同学习，却原来是这般手段，你家大人就不曾看出来吗？”
“恐怕也是被蒙蔽了吧，或看她长得好，真有搏一搏的可能呢？”
聚在一起的三五个人坐在花丛旁，一处假山也在花丛之侧，另一侧是小湖，真的是很小的那种，却是活水，跟大湖连着，锦鲤从大湖游过来，又游走，若是有人撒下鱼食，它们就会多停留一阵儿，因湖小，就有一种满湖锦鲤的视觉冲击。
宋如没怎么开口，在其中一张圆凳上坐着，圆桌圆凳都是石头制成的，放了看着就宣软的坐垫，都是各个贵女自带的，颜色款式各不相同。
假山之中，宋婉安静站着，听着外头的言语，一一在心中点评，呵呵，原来是你们两个，当时说博阳郡王不是好的婚配人选的，不就是你们，说是大长公主的儿媳死得不明不白，未来的郡王妃指不定也要死得不明不白。
还有说万一生不下孩子，恐被大长公主责难的，怪不得当日那么说，一副不看好博阳郡王这个婚配人选的样子，原来是已经想得长远，连以后生孩子都想到了，是她误会了她们的本意。
合着你们都行，就她不行呗？
古代的“嫡庶之别”很多时候并不言之于口，而是在方方面面产生影响的，好像宋如和宋婉的吃穿用度，就不可同日而语，还有长辈的疼爱和看重上面，但凡哪家的长辈不糊涂，就不会过度看重庶子女。
以前宋如不在京中的时候，宋家看着对宋婉、宋娟、宋妍、宋婷她们都是一视同仁的，并不分二房三房，但宋如回来之后，不说宋老太太特意给安排了进大长公主府的女学就读，就说宋老太太提起来的时候，她能清晰而爱怜地叫一句“如儿”，对宋婉，就只有“小六”了。
是不是她还要感谢宋老太太没有记错她的排行，不然这次就读的好事儿就轮不到她了？
而嫡庶之别的最大体现，就是在婚嫁上了，哪怕同样是联姻用途，嫡女就要选那门当户对，可以守望相助的，甚至还要高嫁，选那种遇到事儿能够捞自家一把的强援。
庶女就可以选择投资那些潜力股了，若是庶女足够多，还可以批发给穷亲戚，一来名头上好听，富贵不忘亲，二来嫁妆可少给，匹配对方家世，不以嫁妆压人，三来么，都嫁给你家一个庶女了，这提拔之意够明显了吧，若是再起不来，你好意思再来我家打秋风吗？
此外，什么庶子之类也是门当户对，不过价值不太高，大多数家庭都会着重培养嫡出子女，对庶出的，不说放任自流，却也不会投入太多的资源，将心比己，别人家的庶子能够得到的资源也少，若是那种自身很有能力的，也会去娶嫡女了，哪个还会看上庶女。
总之，庶女大多数低嫁，偶有高嫁，多半都有高嫁那人本身就不太强，或者某方面有瑕疵的缘故。
这种大观念之下，宋婉这个庶女就显得很扎眼了，尤其是她还在宋如之前定了亲，不说长幼有序，就说洛阳子爵这样的亲事，宋如再要找个不如的，她的面子又往哪里摆？
倒逼嫡姐，这种感觉，大部分贵女都会感同身受吧。
作为这一批女学之中唯一一个庶出的，宋婉对自己会被孤立，多少是有点儿预期的，她也不是很在意，观念不同频，勉强相交也是劳心费力不讨好，倒不必如此“折节下交”。
但……宋婉脚下生根一样，春巧在一旁悄悄拽了她几次，她都不动弹，她就要听听，她们还能说什么，只会酸人的弱鸡。等她拿小本本记下来，只看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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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晚上有事儿，早点儿发！
改错字！
第299章 第299章：四周目
贵女们之间的小心思并没有被放在台面上，宋如表面上的应对堪称落落大方，并没有同样发出酸言酸语，但也并未帮宋婉多说什么好话，倒像是“不知全貌，不予置评”的中立态度，可，两人是一家的姐妹，她这个中立态度本身就像是在偏向于“不便言其恶，难以道其善”的隐晦表达，让宋婉心凉。
晚间，各回住处。
大长公主府的女学算是半住宿性质的，给各个贵女都有分配房间，因房舍多，也不强求贵女们要与人同住一屋，各有各的房间，甚至还有一定的选择权。
宋婉和宋如算是插班生，来得晚，可供选择的空房间就不多了，宋如偏好热闹一些，正好贵女之中有认识的人，那边儿又有空着的房间，在对方的热情相邀之下，宋如就过去与之作伴了。
宋婉偏好精致的小舍，又不爱人际繁杂，就选择了一处居住人较少的房间，前面是一片花荫，后面便可见蜿蜒水流，左右两侧，都是空屋。
若是想要与人交际，只管去找宋如，然后蹭着边儿在旁听她跟人讲话就是了，若是不想，悄悄出了门，不用跟左右邻居打招呼，省了许多口舌。
房中物什一应俱全，若有所缺，还可跟府内的丫鬟嬷嬷申报，由她们派人采买回来再分发，除了私物，其他是不用自带的。
夜间清净，宋婉洗漱完毕正要休息，见得春巧慌慌张张跑过来吹灭蜡烛，宋婉立刻也跟着加快了动作，顾不得把长发束好，三两步跨过来，直接到了床上，拉开被子就躺下了。
春巧摸着黑帮忙给被子摆弄平整，深呼吸几口气稍稍平复了呼吸，在听得外头脚步声渐渐过来的时候，悄悄打开了门。
嬷嬷的脚步沉稳，软底的布鞋落地几乎无声，身后的丫鬟提着灯笼，长杆挑着那灯笼在前，正好给嬷嬷照亮前路。
踏着晚风进门，那晃悠悠的灯光也照了进来。
宋婉闭着眼，隔着一层眼皮都能感觉到那灯光在逐渐靠近，她努力克制着自己不要眼珠子乱转，装作一副睡熟了的模样，睡姿也格外端正，双手放在小腹上，双腿平伸，躺得平整。
灯光往床帐子里晃了一下，随即就远去，那微不可查的脚步声也渐渐远了，再听得“吱呀”一声的关门声，宋婉才稍稍松了一口气，却还是忍到春巧来到床边儿掀开被子这才睁眼，小声夸赞：“亏得你反应快，我醒悟快，否则……”
真的是搞不懂，睡姿为什么也要作为礼仪规矩的一部分，做什么都一板一眼的，在床上都不能放松，这是活着，还是受罪？
宋婉不太信服这样的礼仪规矩，遵守的程度有限，但却不好表现出来，免得为此特训丢脸。
春巧一笑：“我去倒水，正好看到嬷嬷们从那边儿过来，我就知道咱们这边儿也快了……”
像是合伙干了坏事儿似的，春巧和宋婉开启了睡前卧谈会，又聊了聊白日里听到了的那些事儿。
春巧为宋婉抱不平：“瞧她们一个个酸得，也不知道以后能够有几人比姑娘嫁得好。”
“谁知道呢？”
宋婉也在心中寻思，她对这些贵女们未来的夫婿，还真的是不太清楚，只能说有些事情，好像也听闻过，但不上心，没什么大的热闹，过耳即忘，京中繁忙，哪日里没个婚丧嫁娶的，她素来是不大留心的。
这些贵女们在她的记忆中，也没占什么分量，如今倒是想不起来都嫁给了谁人，过得又怎样。
这种想不起来的人物，可以说是标准的路人甲背景板了，被她们酸几句，宋婉当时挺气，这会儿又觉得没什么了。
“也是奇怪，我听她们的意思，也不是看不上博阳郡王，可为何之前也没人愿意嫁过来啊？”
春巧不太明白这一点，总觉得这些贵女像是一夜之间转了性子，之前还个个嫌弃，一转脸，却又个个都酸。
“重要的不是博阳郡王，而是郡王妃。”
宋婉比春巧看得更清楚，女子的待遇如何，在家靠父兄，在外，那就靠丈夫了，若能嫁个好人家，各项待遇等级都是提升的，有什么不好呢？
她们的确是看不上博阳郡王，病弱之身，哪怕人人都知道他身体不好，寿数不永，但将来一旦出了什么问题，生不出孩子，或者是郡王早死，那都成了女子之过，或有克夫之名。
那可就不是什么好事儿了，所以她们会为此犹豫不决，一个郡王妃的位置，的确很香，但若是仅此而已，便又多有不足之处了。
尘埃未定之前，哪个贵女不觉得自己能够嫁到更好的人家，也不是非郡王妃不可的，自然要摆摆矜持态度。
宋婉是真的不记得她们都嫁去何人家了，不然现在大约就可以笑一笑了，京中富贵人家不少，可想要比得过郡王妃的位置，那还真是要好好找找了。
作为谣言的当事人之一，宋婉觉得谣言止于智者，再有那些贵女也不敢太过，她就没做理会，大有“清者自清”之态，但接到大长公主邀约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想是不是跟谣言有关，难道那谣言愈演愈烈了？
不应该啊，那些贵女也不是蠢的，不至于这样给她助攻，还是说她们觉得她已经有了未婚夫，绝对不会成为郡王妃候选，这才故意拿她说事儿？
“姑娘不必担忧，从廊下过去，不沾风雨……”
来请人的丫鬟鹅蛋脸，笑容可亲，一副大丫鬟做派，指派春巧拿上个小巧暖炉的时候，也格外和气。
宋婉眨眨眼：“殿下是只见我一个，还是也见她们？”
问话之际，春巧及时塞过去一个荷包，采莲湖中的荷包，一派青水碧色，雅致清朗。
“大长公主殿下听得姑娘是洛阳子爵的未婚妻，这才想要见见，总是宗亲一派，姑娘也勿要存疑，见见长辈，总是好事儿，日后也能多个人护着。”
丫鬟言辞和缓，像是怕宋婉误会了这番美意似的，解释十分到位。
宋婉点点头，好像明白了。
大长公主也是宗亲一派，洛阳子爵又是宗室子弟，同为宗室，血脉渊源，不说一家亲，比起外人，总也多了几分亲近之意，今天相见，便是宗亲长辈要见晚辈，无需多想。
至于“多个人护着”这种事儿，宋婉可不信大长公主当真对司马修如此和善了。听听罢了。
丫鬟正在立等，宋婉也不好让人久候，看了看衣裳还算整齐大方，大致整了整，又戴上两支簪子，添了几分端庄，显得更重视一些，她就带着春巧一同去了。
今日有雨，濛濛细雨让憋了许久郁色的天气更添一种灰暗调调，但那院中景色却是一新，叶片更绿，花朵更艳，廊柱上的浮灰被洗去，只觉红艳如新，乌瓦灰檐，湿漉漉得，莫名也多出一分楚楚之态来。
微风拂过，雨丝倾斜，打湿了轻薄纱帘，那外头的景色就更清晰了几分。
纱帘之内，热茶已经煮好，淡淡茶香弥漫，湿润的雨气穿透纱帘的孔隙侵入，与茶香混杂在一起，又有些衣裳上的柑橘香，糅杂着，便成了一种温暖的家的气息。
纱帘被掀起，外头涌动的湿气随风卷入，宋婉微微抬眸，对上大长公主那一双慈悲又威严的眼，只刹那间，她就低了头，收回了视线，恭敬行礼。
“免了，免了，以后都是一家人，不必如此多礼。”
大长公主亲切招手，让宋婉上前来，宋婉不敢迟疑，小步上前，又客气而拘谨地再次问好，不敢把对方的话当真。
“快抬起头来，让我瞧瞧，早就听说是个标致的，啧啧，果然啊，也不知道是怎生的伶俐，竟是这般会长。”
大长公主笑得和蔼可亲，眼底的严厉都藏起来了，只有一片慈爱做派，她的年龄辈分摆在那里，这般长辈做派，还真的没什么不对的。
宋婉吃不准她到底要跟自己说什么，便只做羞涩，也不多加奉承，也不主动开启话题，被拉着手也不反抗不拒绝，保持一种“不主动”的姿态，静待下文。
“长容那孩子过得苦，有幸遇到你，与他相知微末，也是一件好事儿，要我说啊，这门婚事再配没有，你也不必想太多。”
大长公主言辞温和，像是在宽慰宋婉。
宋婉心中还想着之前自己与博阳郡王的谣言，听到这样的话开头，微怔：“殿下说的是。”所以，这句话的重点是“不必想太多”吗？
是让自己不要想博阳郡王？
“咱们宗室繁衍生息，人丁兴旺，倒是让一些人自以为高人一等了，你也不要把那些人放在心上，只过你们自己的小日子去，我看长容这人挺好，你也挺好，两好并做一好，真是再好也没有了。”
如同一个絮叨的老太太，大长公主言语之中只不放这些儿女婚事，宋婉装作害羞模样，羞怯听着，时不时“嗯嗯”两声，只做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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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
第300章 第300章：四周目
作为宗室里的长辈，大长公主的态度很是能给人定心丸，说不定还会以为大长公主多半有支持之意，夺嫡之争，也并非皇子皇孙之间的限定游戏，宗室子弟的加入，也很正常。
比起那些能够正常继承皇位的皇子皇孙，有的时候，支持宗室子弟的获益反而更大。
拥有许多的人未必会疯狂下注，反而那些穷途末路之人，愿意拼命一赌。
比起京中其他宗室子弟，司马修这个洛阳子爵，比穷途末路好不了多少，孤家寡人一个，很需要一些支持者才能站住脚，这也意味着他必须要许诺之后的利益才能留住这些支持者。
宋婉想得多了，大长公主却没说那么多，亲切聊了几句“家常”之后，就让宋婉回去了，当然，是给了赏赐的，一顶小花冠，说是今年的首饰，却格外鲜亮，必是提前收拾好就要送人的，只不知道原来要送的会不会是她。
捧着这样的礼物回去，宋婉赚足了面子，也是从这一日起，再听不到那些贵女私下里议论宋婉有意攀附博阳郡王的说辞，听来听去，大多是跟大长公主如出一辙的，说宋婉和司马修是天造之和。
所以，大长公主找她单纯是为了扭转舆论，免得流言牵涉博阳郡王吗？
休沐日，宋婉和宋如同坐一辆马车回宋家，宋婉跟女学之中的众人少有十分投契的，打了招呼早早就上了车，倒是宋如，跟那几个贵女站在马车旁说话，倒像是还要聊个下午茶似的，许久动不了脚步。
天气一日日燥热起来，宋婉也有几分心浮气躁，耐着性子又等了一会儿，等到宋如上车，才长舒了一口气，“姐姐可算上来了，咱们快回家吧。”
“嗯——可是等急了？”
宋如察觉宋婉的语气仿佛有些不对，问了一句，眉心微蹙。
“没……”宋婉才想要否认，忽而改口，“下次咱们还是分开走吧，姐姐也不必顾忌我，可多跟朋友聊一会儿。”
做等待的那个，感觉并不好受，热闹都是她们的，她呢？做别人剧情之中的旁观者吗？
“……好。”没想到宋婉会如此直白说出要求，宋如微微睁大了眼睛，满是惊讶，好一会儿才应声同意了，只那眉头却又皱得更紧了。
车厢内的气氛有些沉凝，姐妹两人谁都不发一言，直到马车行到大街上，宋婉撩开车帘往外看，看到荣王世子打马经过的身影，暗道一声扫兴，匆匆放下车帘。
回府后，姐妹两个先去跟宋夫人请安，听宋夫人说晚饭去宋老太太那里用，这会儿就不必过去请安了，宋婉就先回房休息了。
出去住了几日，回到自己的房间，都感觉陌生了似的，春巧拉着春香问这问那，孙嬷嬷也急忙给宋婉说说最近宅子里头的事情变动。
大部分都是后院之中的事情，家长里短的，这个姨娘跟那个姨娘不对付了，宋老太爷训斥宋大老爷了，还有宋鸣又做了什么稀奇事儿。
这些都还算是平常，宋婉一边松散着头发，一边漫不经心听着，听到今日府中有荣王世子来拜访，才是一惊，梳子都差点儿掉了。
“他来做什么？”
宋婉对荣王世子多有不喜，本能地就皱了眉，总觉得有什么不太好的预感。
孙嬷嬷的消息还没灵通到什么都知道，对这个还不清楚，见宋婉着急，安抚道：“管他做什么，总与咱们无关。”
宋婉已经定了婚，不必再担心旁的事情，她知道宋婉曾经被荣王世子掳走过，也差点儿成了荣王世子的侧妃，担忧她害怕，放在她肩头的手都紧了紧，接过了她手中梳子，继续给她梳顺头发，“我猜啊，八成还是亲事，荣王世子的年龄也不小了，若是早日定下来，有个子嗣……”
古代大多早婚早育，像是荣王世子这种已经可算大龄了，再拖延下去的确是不好看，今年的春日宴，宋婉不曾参加，却也听闻有几家都定下了亲事，可见来年必然要热闹好几场。
荣王世子的婚事，若是圣上不会赐婚，现在开始议亲，已经不早了。
但，会是跟宋家吗？
除了玩笑一样的侧妃之位，荣王世子还真的未必需要跟宋家扯上什么关系，宋老太爷也就是礼部侍郎而已，尚且不算一品高官，怕是入不了荣王世子的眼。
春晖院中，宋老太太也正听宋老太爷说起荣王世子到访的事情，宋老太爷满面忧虑：“……早知道，就不该定这门亲。”
“什么该不该的，难道为了怕事儿，姑娘们都不嫁了不成？”
宋老太太不爱听这样的话，第一句就给怼回去了，宋婉和洛阳子爵司马修的婚事是她定下的，她定下的时候，哪里想到司马修很快就获封洛阳子爵了呢？
多少人觉得他们家撞了大运，用一个庶女就得了一个前途无量的佳婿，可实际上，宋老太太心中并没有十分欢喜，德不配位，必有灾殃，且不说司马修配不配得上洛阳子爵这个爵位，就说宋家，还真的不曾想要介入过这种夺嫡之争。
“侧妃之位……”宋老太太沉吟着，表情并不欢喜，却也并非全然的厌恶，倒像是介于两者之间，在反复衡量优劣。
“当今年轻时候手段酷烈，这些年温和多了，却也只是掩了本性，只看朝堂上多少人升升降降，就知道当今从未变过，他心中恐怕早有定计，咱们最好远着点儿……”
宋老太爷似乎想到什么，犹有余悸，脸上的表情也更为慎重，恨不得今日从未见过荣王世子，若是不曾见过，不知道原来这位还有这样一张面孔，他恐怕也不会想这么多。
“儿女婚事上，我从不指望他们由此一步登天，只平平安安就好，但现在……”
平安眼看着都成了奢望了，宋老太爷想到这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有些事情，真的是不由人。
他忽而又抱怨起来：“哪个叫她回来的，老老实实在外头许了亲不就行了，还真的以为这京中是什么好地方，非要掺和进来吗？”
话及此，宋老太太脸一黑，宋夫人回来的缘故，她清楚，她也有放纵之意，未尝不是有那么一点儿希望宋如能够更进一步。
有宋婉这个庶女打底，得了洛阳子爵的婚事，那么，宋如这个嫡姐，是不是也能更进一步，哪怕某些人想要以此跟洛阳子爵拉拉关系，应该也能得一个高嫁，没想到……这先找上门来的，竟然是荣王世子。
一个个，鬼精鬼精的，宋家这点儿动作，看在别人眼中，明镜似儿的，倒让她这张老脸下不来台了。
“好了。”宋老太太恼羞成怒，“荣王世子的侧妃，也不辱没了如儿，他能找上门来，也是有心，承他的情，这婚事，我做主，许了他就是了。”
“这、这、这怎么能行？”
宋老太爷被宋老太太这份果断惊了一下，可要说不允，想到现在的情形，又是深深皱眉，比起许给某个皇子皇孙，还真的不如选择荣王世子这个外人眼中的纨绔。
“可怜如儿……”
叹息再起，这一次，却是允了。
宋老太太也有遗憾之色，荣王世子的侧妃之位，这个位置可不是那么太好，但正妃……不必宋老太爷说教，她也知道，宋如的身份差一些，且还够不上这个正妃之位。
若荣王世子真的是个纨绔，这正妃之位也可，但他不是，那这正妃之位就必然不是宋家可启及的了。
“罢了，不偏不倚，只做旁观。”
宋老太爷再次定下宋家的基调，一个庶女许给了洛阳子爵，一个嫡女许给了荣王世子，两边儿都沾就是两边儿都不站，也算是分散风险了。
“我老了，管不了那么多了，只这一件事，全是我糊涂老婆子做主，将来若有什么，也只是我瞎眼蒙心，做了蠢事罢了。”
宋老太太瞥了宋老太爷一眼，先开口把责任都承担下来，看着宋老太爷明显放松一些的神色，心中轻嗤，想要只占便宜不吃亏，怎么可能？
这夺嫡之争，不站队也是站队，端看选择哪边儿，选择这种看似最远的，有的时候反而显得更安全。
婚姻大事，不可能隐秘，下一个休沐日，宋婉就知道这桩婚事了，因为正在过礼。
“啊，这、这怎么可能？也没听说他们相看啊！”
宋婉不敢信，只怕自己听错了，怎么会是荣王世子那个纨绔呢？
“侧妃哪里用什么相看，这还是荣王府重视，否则的话，直接一顶轿子抬进去也是了。”
孙嬷嬷叹息不已，她一心向着宋婉，却也不是看不到宋如的好，眼看着好好的姑娘要被送到那纨绔身边儿，她委实是夸不出来的，这算是什么好亲事呢？
宋府之中的喜悦像是隔绝了秋实院似的，宋夫人端坐主位，脸上无论如何都扯不出一个笑来，她的如儿，怎么偏偏就是她的如儿呢？泪珠顺着下颌滴落，落在手帕上，氤氲成一片凄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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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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