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月楼这名字乍一看有些混同，宋婉还记得京中几个著名的酒楼，其中就有醉香楼，望月楼，这醉月楼，倒像是两者的结合体，有那么点儿竞争商标，打擂台的意思了。
实际上，还真的是集两者的优点，酒楼的饭菜做得不错，也有表演的舞台，当中的高台上水袖生风，琴弦撩拨，绕着高台一周专门做了水道，水下一颗颗鹅卵石晶莹圆润，水面上，偶有飘过一片片“荷叶”上面放置着酒水点心，有那么点儿旋转餐厅的感觉了。
宋婉第一次见，还有点儿惊讶，在上楼之前，绕到屏风后看了一眼，看那水道是如何缓缓流经一圈儿的，才发现屏风后的太湖石内若有机关，水从石上流下来，好似山泉一般，绕舞台一圈儿，流到山石之下的池子之中，如此这般周而复始，自成循环。
因山石遮挡，看不到里头是怎样的供水系统，又是怎样的动力驱使，但只看这般情景，便好似将山中景色搬到室内，兴起可观。
“走吧，上楼。”
宋宣知道宋婉对这里好奇，也没催促，由着她偏头去看了片刻，这才催她去房间之中，莫要让人等候。
醉月楼有三层，算不得高，他们约在三楼的房间，却不必经过二楼，这边儿的楼梯专门设置了两种，一楼直通二楼，一楼直通三楼，二楼和三楼之间则并不相通，起码，对客的不见相通的楼梯，不知道私下里是否还有别的通道。
“这倒是新奇。”
宋婉对此不由啧啧，不知道这醉月楼的主人是出于什么样的想法，设置了这样的楼梯分隔，但从结果来看，凭着这点儿不一样，看过了二楼的人，会不会想要看看三楼什么样子呢？
反正她今日看了三楼，下一次，恐怕想要来看看二楼风景。
“不过免了闲杂人等骚扰罢了。”
宋宣常在外行走，京中的几座酒楼，不敢说个个都熟悉，对这里却也不见陌生，只他以前来醉月楼，多是到二楼的，宋老爷那一辈人，还敢说借着宋老太爷的威名抢先占前，到了孙子辈，宋宣他们这些人，没几个敢在外打宋老太爷的招牌，所以也就谦虚谨慎得多了。
宋婉少在外头行走，却很知道其中的缘故，宋老太爷这人实在是官威很重的那种，即便是在家中，在后宅之中，被孙女们拜见的时候，他也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宛若即将升堂的大老爷。
对孙女如此，对孙子，都说隔辈亲，但在他身上实在是看不到，反而还因为血缘关系远了一层，他与人亲近也远了一层。
宋鸣在兄弟之中也是能说能笑，言语从容，不乏风趣幽默之处，但在宋老太爷面前，也就比木头桩子多了一个笑容。
他还是嫡孙，都这般不得亲近，更不要说宋宣这等庶孙了，真有一种多看一眼就要挨一顿责骂的错觉，实在是不敢有丝毫冒犯，走路都要放轻了脚步。
家中威吓至此，这些孙子辈的，哪个敢在外面打出宋老太爷的旗号，怕不是想要挨顿家法。
宋婉一直觉得宋老太爷是个狠人，一周目为了不让王家的事情牵连宋家，他能直接病故，迫使儿孙守孝隐退，这份狠劲儿，真的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往日我若来，多是在二楼，大多数官宦子弟，都在二楼。”
宋宣这话有提点之意，醉月楼的分层是如此明显，一层可来往者，不说三教九流，也只在富商巨贾小官小吏的层次，二层可来往者，品级起码是要有的，其次就是如宋宣这等官宦子弟了。
若有他们邀请，无品级的学子也可来二楼聚会宴饮。
三层就要跟皇家沾亲带故了，宗室子弟也算是大客户，若是有幸，恐怕还会有皇子皇孙光顾。
宋宣在这里还碰见过荣王世子，他带着一帮官宦子弟从三楼上下来，也是浩浩荡荡一帮人。
宋婉若有所思地点头，所以，司马敬这等宗室子弟就会在三楼了，这样分层，倒像是分了阶级一样。
她也没多想，若是处处引申含义，只怕能够看出诸多“不公平”来，没必要，她也不是专门来挑刺的。
“通德！”
三楼紧邻着楼梯的包间门是打开着的，里头坐着的司马敬看到宋宣上来，高兴叫了一声，见他模样倒像是跟宋宣很熟的样子。
宋宣含笑致歉：“抱歉，是我来迟了。”
“没有，没有，明明是我来早了。”
司马敬起身相迎，同时身边也有人跟着站起来，衣袂叮当，是名女子，那女子转过脸来，一张容颜明艳动人，不是别人，正是赵丽颜。
两人身后还有丫鬟，司马敬身后便是那名为六律的俏丽丫鬟，她此刻也看向宋宣这里，认出了宋宣身后的宋婉，倒吸一口冷气，颇有几分惊疑不定，像是想不明白自己以为是丫鬟妾侍的人，怎么摇身一变成了贵女。
宋婉半点儿不慌，对着房间之中的司马敬和赵丽颜微笑点头，目光划过赵丽颜身后的丫鬟，许是赵丽颜容貌过艳，那丫鬟不仅显得容色平常，甚至有几分老气的感觉。
“来来来，我介绍一下，这位是定国公孙女赵丽颜，今日被我请来作陪，还望六姑娘莫要见怪。”
司马敬与宋婉非亲非故，即便是相请宋宣这个做兄长的，也不好再带一个男陪客，让这房中三男一女，场面不好看，外人也会多有遐想。
带上自家姐妹作陪是常事，但带上定国公的孙女，这就有些……宋婉心中不禁猜测，是因为初见的时候，她便见到赵丽颜与司马敬说话，司马敬这才直接把赵丽颜拉到人前，不掩饰自己跟赵丽颜的关系吗？
等等，两人这般关系，莫不是已经定亲，还是有定亲之意？
若是不曾记错，赵丽颜喜欢的是荣王世子，三周目的时候，还因为荣王世子挑衅秦骁故意给宋婉下聘，她专程找上门来，有意撮合宋婉和秦骁，免得宋婉跟荣王世子搅合在一起，虽然她十分肯定自己不会嫁给荣王世子，但，对荣王世子有意这一点，总不会错，那、司马敬知道吗？
因为赵丽颜和荣王世子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宋婉在三周目的时候对这两人都是敬而远之，也就没留意赵丽颜后来嫁给了谁，她跟司马敬，是有婚约吗？
宋宣没有宋婉那般多的思量，听得司马敬介绍，笑着恭喜：“倒是我孤陋寡闻了，还要恭喜二位良缘。”
他把话说明了，司马敬笑着让他入座，自己也跟着又坐了下来。
总共四个人，也就没有男女分桌，只是入座的时候，宋宣和宋婉分坐在司马敬和赵丽颜的身边，也算是男女相隔。
“上次见，我就想要跟妹妹认识一下，真是难得的好颜色，若非庶女，入宫也使得。”
赵丽颜一开口，就直接让宋婉哑然，不知道该如何应和，这是真的夸奖，还是捧杀？
总不能是暗戳戳嘲讽皇帝好色吧。
遇事不决，只管含羞，装腼腆是半点儿都不会错的，宋婉便微微低头，一副羞涩模样，睫毛眨啊眨，像是心中不安似的，低声道：“不及姐姐颜色。”
甭管她什么想法，反正我不如她，所以她说的话，通通反弹好了。
两人你来我往，也算是认识了，那边儿宋宣也直接叫起了司马敬的字“知礼”，跟他提起了琼林书院的种种，宗室子弟都在宗学读书，对外头的书院还真是不了解，司马敬听得有趣，不免又多问了些。
赵丽颜这边儿也开始询问宋婉平日里都爱做些什么，言语间试探她如何与司马修相识。
“妹妹还真是好运，竟是早早就与洛阳子爵相识，定下这般好姻缘……”
赵丽颜仿佛是在羡慕，起了个话头，若是宋婉真是那等十几岁的小女生，正沉浸在这般“好运”之中，恐怕会忍不住多说几句，人么，就算是再不虚荣，碰见场景，炫耀两句也是平常，那时候就会吐出一些过往真实来。
宋婉却很沉稳，抬手用帕子挡了半张脸，一双妙目流转，轻笑：“姐姐难道不是好运气么，快莫要说我了。”
说话间，抬了抬帕子，连眼睛都遮了一下，像是羞得不行，不能再继续这样话题了。
赵丽颜不得不再次换了话题，询问宋婉对司马修了解多少，已经定婚的未婚夫妻，又跟着一起巡边，再要说不了解，可就显得假了。
说话间，六律上前奉茶，春巧被挤下去，顾忌众人，发作不得，眼看着六律笑着上前，把茶盏放到宋婉身前，她如此动作，就自然换了站位，与春巧并肩，笑着与春巧说：“边城见到时，我还不知姐姐身份，如今再见，就是缘分了。”
她这样一说，宋婉就不能否认有陪同司马修巡边，哪怕这个事儿回来的时候做过遮掩，当初离开的时候说是去城外庄子上小住，回来的时候也只当从庄子上回来，但那只是对不知情的外人来说，对已经知情的人再如此扯谎，就真的是不把人放在眼里了。
宋婉心中轻叹，那时候没发觉六律竟是这么乖觉机变的人，倒是她小瞧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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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章 第282章：四周目
六律只与春巧攀谈，宋婉也不好插话说什么，春巧无奈，只能认了曾经见过面，这一来，六律又热情许多，却没再多说，把谈话的空间让给了宋婉和赵丽颜。
赵丽颜微微一笑：“妹妹真是好福气，如今这京中谁不羡慕妹妹呢，也不知道再去哪里找这样一个金龟婿来。”
宋婉听得无奈，话里话外，就绕不开一个司马修了，这是要探司马修的底？那、找她也没用啊！
前洛阳王的子孙流落在外，莫说只是做福胜寺一个小沙弥了，就是再有什么经历，也不奇怪，能从屠刀下活下来，就很不错了，想要活得很好，那不是想太多？
宋婉心中反复斟酌，自己所知道的那点儿过往也实在是算不上什么，她又提前询问过司马修的意思，倒也不是真的一点儿都不能透露。
“我最初遇见他的时候，还不知道他是这样的身份呐，他也什么都没跟我说……”
出于谨慎考量，宋婉只把两人相遇的地点——福胜寺说了出来，却没说司马修曾在那里当小沙弥，甚至还特意模糊了司马修的身份，努力表现两人邂逅的梦幻，什么雨中初见，只觉对方双眸幽深，很是特别，多看了一眼，什么二次再见的时候，又是在雨中，赠送暖手炉一个……如此反复雨中相见，很是有缘，三见就是在京中了。
京中这里无需编排，四处都是眼睛，这些人的人脉关系比自己更广，说不定早就查清楚了，宋婉只要如实说就是了。
“……我是真的没想到，他竟然是这样的出身，那时候哪里知道呢？”
避重就轻带过那些过往，宋婉在说的时候还挂着羞怯笑容，好像是真的对此很不好意思。
因为她在述说之中着重说到当时的环境，当时的心情，就很像是一个沉浸在美梦之中的恋爱脑，宋婉留意到赵丽颜眼中划过一丝不耐，她就知道，这位是最没耐心的，不是一见面就摆明车马直接询问司马修的事情，大约已经是顾及司马敬在场了。
三周目的时候，宋婉和赵丽颜接触不多，自她嫁给秦骁之后，两人仿佛就再没了交集，从未私下见过，却也知道她这人的性格比较直爽，不是心眼儿很多的那种。
所以宋婉也不太怕她玩什么阴招，明面上应付过去就可以了。
那边儿宋宣也在跟司马敬说话，司马敬如今还没从宗学毕业，不过是有一搭没一搭地混日子，说起来还有一个学子身份罢了，跟宋宣这等要考科举的不可同日而语。
宋宣也不是真的一点儿情商没有，并不拿跟卫明谈论的文章课业来与之交流，只说京中的吃喝玩乐。
天子脚下，首府之都，繁华程度是地方上难以媲美的，面向权贵人家的娱乐场所，又哪里只有一个六博坊可去。
司马敬对此很是精通，不仅说了灵山后头的猎场，还说了几处不错的园子，京中一些人家的园子极为出名，却是不对外开放的，只在自家或者亲戚家举办宴会的时候方才外借，里面的布置各有优劣，又兼宴会热闹更有许多游戏可玩，倒也的确是一时之选。
这里面，宋宣有些知道，有些不知道，知道的会附和两句，说说自己曾经去过的感受，不知道的也要询问一二，算是增广见闻。
宋婉抽空听了听，比起她这里跟赵丽颜的你来我往，各有试探，宋宣和司马敬那边儿竟然是单纯的相谈甚欢，似乎两人之前也聊过很多次了，也会说及上次提到的某事，听起来亲近又热闹。
呃，自己是被区别对待了？
宋婉分神想到这里，再见赵丽颜要开口，预感到对方还要再问什么，宋婉便先开口了：“姐姐也别总是说我，还没说说自己，不知姐姐定婚没有，又是谁家？莫不是什么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嬉笑着，宋婉声音脆亮，嘴角的笑容若有几分揶揄，却非针对在场的司马敬。
宋宣之前已经说过“恭喜良缘”这样的话，当时赵丽颜和司马敬并未否认，就等于默认两人已经定婚，这会儿宋婉再开玩笑，目光却没有看向司马敬，显然她口中所指的“青梅竹马”也不会是司马敬本人。
这一点儿微妙，宋婉心中知道，也知道赵丽颜和司马敬都能感受到，但她却只做天真，好像全不知道自己哪里问错了一样。
反正你们不主动开口承认，我就当自己不知道你们已经定婚。
这一份装傻充愣，还请笑纳！
这一问出乎赵丽颜意料，她愣了一下，并未马上作答，在机变上，她总是差了些，些许迟疑造成的空档，就好像是冷场一样。
她身后站着的丫鬟更是木讷，也不知道打个岔什么的，反而是六律反应极快，上来给赵丽颜添了茶水，又绕过来给宋婉的茶盏中倒水，浅笑盈盈：“姑娘不知道呐，再过不久，赵姑娘就是我家夫人了。”
六律是司马敬的丫鬟，她这样一说，就等同于代替赵丽颜回答，虽有不妥当，但她是以司马敬那方的态度来承认赵丽颜的夫人身份，又免了赵丽颜亲口说起婚事的羞涩，也算是应对得宜了。
“啊，是这样啊，我还以为……这可真是极好的，我竟是之前不曾听闻，恭喜恭喜！”
宋婉闻言，满是惊喜，目光这才看向司马敬，又多说了一声“恭喜”。
“同喜，同喜。”
司马敬的反应比赵丽颜要快，笑得谦逊满足，像是对这门婚事很满意的样子，可实际上他骨子里那种吊儿郎当没办法完全遮掩，怎么看都像是这满意只浮于表面。
宋婉笑得歉意：“抱歉啊，姐姐刚才总是问我洛阳子爵的事情，我还以为姐姐……”
咬咬唇，故意只把话说一半，留在这里的话头欲语还休，分明是暗示赵丽颜的心思不在司马敬身上。
司马敬也不恼，像是全没听出来，故意又跟宋宣说起别的。
这时候赵丽颜也反应过来了，深深地看了一眼宋婉，“妹妹想多了，我也只是好奇，毕竟，突然冒出来一个前洛阳王子孙，沧海遗珠，多少人都在好奇呐，难得见到妹妹，能够多问两句，倒是我的不是了。”
宋婉手中绞着帕子，若有两分为难：“倒也不能怪姐姐，要说的话，只能是我的错，姐姐能懂的吧，那种患得患失，若非真心在意，恐怕很难理解我的心情……”
所以，你理解了吗？要是不理解，是不是该反思一下自己有没有爱过司马敬啊，还是爱过荣王世子？
言语交锋，唇枪舌剑，这场战争是没有赢家的，一顿饭吃完，宋婉还能跟赵丽颜姐姐妹妹地告别，可见这表面功夫总能虚与委蛇。
宋宣和司马敬更是毫无嫌隙，两人言谈甚欢，司马敬一路送下楼来，彬彬有礼，态度上无可挑剔。
到了一楼，宋宣和宋婉正要出门的时候，正好碰见荣王世子带着随从进来，他的神态倨傲，是那种天生贵气方才有的傲然，冷冷淡淡的目光像是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大步走来，也有龙行虎步的意味。
即便被誉为京中纨绔，但荣王世子的皮相也是不错，仪态更是满分，若非知道他为人不妥当，才学堪忧，只看外表，定然也是满堂彩的人物。
“殿下！”
司马敬送人下来，还没上楼，碰见正进门的荣王世子，笑着招呼了一声。
荣王世子听得招呼，这才正眼看他，似有诧异之色，司马敬就主动说了来意，“我与通德相熟，正要送他和妹妹……”
“宋？”荣王世子似在回忆这姓氏之下是哪个人家，目光也随之落在宋宣和宋婉的身上。
宋婉多少还是知道自己这张脸好看的，更不要说三周目的时候就遭遇荣王世子直接送聘礼上门，虽是未曾禀明父母的荒唐之举，却也能够说明她的容貌好到让人见色起意。
当然，三周目的时候，其中多半的缘故，大约还是因为荣王世子想要跟秦骁作对，知道她跟秦骁关系好，故意为之。
本周目……宋婉想到荣王世子跟秦骁的“恩怨情仇”，略有几分无奈，随即又提起了心，等等，荣王世子可不是只有秦骁一个“仇人”，他对司马修是不是也……想到喜欢荣王世子的赵丽颜适才一个劲儿地探问有关司马修的事情，她难道是为自己问的吗？说不定就是为荣王世子问的。
宋婉才想到这里，就听得荣王世子一句“这是你妹妹，倒是好颜色”，紧跟着，她就觉眼前一花，竟是直接被荣王世子用长鞭卷到身边搂住，荣王世子哈哈大笑：“这样好的妹妹，许了我如何？”
他这一问，不是在问，而是在通知。
“聘礼之后补上，人，我就先带走了。”
荣王世子不给任何人反应机会，一把将宋婉抱起，转身就向外走。
宋婉双脚离地，眼睛微微睁大，什么，这是——强抢民女？
完全没想到的剧情让她一时呆滞，大脑似乎都惊呆了，不知如何反应，因荣王世子转身，她恍似看到了站在宋宣身前，有意无意挡住他的司马敬在笑看，那笑意些微，只在唇角，眼中却是思索之色。
这是他安排的吗？宋婉心中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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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3章 第283章：四周目
这时候应该做什么，大喊大叫，不，不能，那么……想要拔下头上金钗的手蠢蠢欲动，却最终还是忍住了。
宋婉很清楚这时候大喊大叫是不会有任何的好处，一来荣王世子并不是会畏惧世人目光和谴责的人，这时候的动静还不大，没有那么多人关注，可她如果大喊大叫，那恐怕连街面上，甚至二楼三楼的人都要探着头往这里看了，到时候，谁能不知道她的身份，她的名声，就彻底没什么名声可言了。
跟洛阳子爵定婚在前，已经是未婚夫妻的身份，这会儿却被荣王世子搂着，甚至还要直接带走——这分明就是要预定热搜了，若是有八卦记者，还不知道要怎么发挥联想力，让她的清白烟消乌有。
若是用金钗狠狠扎下去，扎要害——很好，这是要托着自己一条命，跟人以命换命了，不至于，不至于，真的还不到那种程度。
感性很想冲动行事，理智一直压着她的手，宋婉咬着唇，还在反复思量该如何应对。
宋宣没有她这一份冷静，已经忍不住叫荣王世子，也就是两声“殿下”，就被司马敬止住了，他也没有去捂住宋宣的嘴，只是说“别让人都看过来了”。
名声，面子，人活在世，总是要顾忌一张面皮，不为自己，也要为家族着想。
宋宣哑了，再要上前去，已经因为司马敬的阻拦而慢了一步，只能眼睁睁看着宋婉被直接带上马车，那马车是荣王世子来时乘坐的，就停在门口，还没被拉到后头马厩去停放，这会儿再走，也是方便。
马车上，宋婉感觉荣王世子若有放松，用力挣脱，一个翻身，就脱离了他的怀抱，到了马车的一侧，拉开一些距离，戒备地问：“你要做什么？”
荣王世子歪嘴一笑，呵呵两声，伸长手臂就拉着宋婉的手腕，狠狠扣住不放，把人拉到了身前，玩味地说：“我要做什么，不是都说了么，以后你就跟着我好了，让你当个侧妃如何，不比什么洛阳子爵好多了？”
呵，哪里好多了！
马车上没有人，也许是荣王世子抢人的行为太过突然，随车的小厮都没跟上步调，也不敢再进车内打搅，这车厢内只有他们两个。
宋婉也不掩饰自己的冷笑：“京中都说你是纨绔，不喜欢你，你却不是没脑子的，你这么做，是为了司马修吧，你想要通过我试探他，或者说逼他一把，看他能做什么。”
在荣王世子的眼中，宋婉看不到对自己的情意，若说见色起意，又少了那份痴迷，倒像是看到什么好看的，一时也没多想，伸手就拿了，真要说多爱，大可不必。
眼前的事情，宛若三周目的事件重演，只不过那时候对上的是秦骁，荣王世子还有所顾忌，即便是挑衅也不敢太过分，他是真的打不过秦骁，又怕秦骁一个冲动，真的把他给灭了。
开国公在京中多年，又得皇帝信重，也不是没根基的，荣王世子看人下菜碟，还不敢如眼下这般肆无忌惮。
可司马修不同，作为“外来户”，司马修自己的立身之处都算不得安稳，通过巡边得来了洛阳子爵的封赏，才算是刚刚立稳了脚跟，之后的事情，还没影呐。
身边又无多少明面上的助力，这时候依附过来的，也是风吹就倒的墙头草，不必顾忌。
荣王世子不太把司马修放在眼里，但同为宗室子弟，他也不可能直接对司马修下手，通过旁的什么示威即可，也可探探司马修的底。
这时候，过早定下的婚事就成了一个“软肋”，很方便荣王世子拿捏一下了。
荣王世子听得宋婉这番话，忍不住挑眉，再看宋婉的目光之中也多了些欣赏之意，嘴上却还不肯承认，不规矩的手捏着宋婉的下巴，迫得她下巴微抬，一张芙蓉面，无遮无挡落在他的眼底。
好看，自然是好看的，欣赏之色更浓重了一些，荣王世子笑道：“长得好看，还伶牙俐齿，当侧妃足够了。”
宋婉气得咬牙，好好说话呐，就不能坦率点儿，当面锣对面鼓，直接说出要做什么，非要这样吗？
演，你就使劲儿演！
呸呸呸，演什么演，演下去就是自己吃亏。
宋婉自觉早就了解古代的男尊女卑是怎样的，一旦发生些暧昧不清的事情，必然是女子的名声更加受损，对男子来说，不过风流罢了。
她对荣王世子没有多少了解，不知道他能为了“演”做到什么份儿上，若是他真的要动手动脚，难道自己还要奉陪到底吗？
想到这里，宋婉的脸都黑了，想要一个平等对话的资格，太难了。
一时间，她竟然有些怀念三周目赵丽颜和自己直说的坦率来，对荣王世子就多了些不耐和厌烦。
眼帘垂下，遮住了眼中神色，自有一番乖巧模样，宋婉一开始表现得就比较安静乖顺，荣王世子对她也没什么防备，这会儿见她乖觉，就直接松开了钳制她的手，饶有闲心地调笑了一句：“乖乖地，莫着急，过了今夜，自有一个侧妃位置给你。”
看在宋老太爷的面子上，一个侧妃的位置不是不可以给的。
荣王世子眼神冷静，完全不像是色令智昏的模样，偏偏言语轻佻，只听那话音，就觉得必然没好事儿。
宋婉知道这会儿宋宣发现不对，定然会想办法，说不定还会通知司马修，但，她不想只是等人来救。
马车好像是向着城外走的，也许是要出城，且等等，等出了城……
宋婉想要让自己更有耐心一些，但她实在没那个耐心，忍不了，又道：“司马敬，赵丽颜，他们都是帮你的吧，听说赵丽颜一直爱慕于你，却与司马敬定了亲，你是怎么想的？莫不是要以此结交司马敬？”
真正论身份地位，荣王世子比司马敬不知道要高出多少去，哪怕同为宗室子弟，高低之差犹如云泥，荣王世子得宠，不仅早早定了世子位，出入宫廷都不受禁制，跟皇帝的关系也更亲近。
但司马敬，纵然是端王之子，皇帝的亲孙子，比起荣王世子这个叔伯家的兄弟，却要更远了一层，一年之中，大约也只有宫宴时候，能够远远见皇帝一面，这还要看他的父王端王是否会带他入殿内，否则，怕是远观都只能看到桌案人影而已。
宋婉故意这样说，说得好像是荣王世子有意拿喜欢自己的女子来讨好司马敬，由不得当事人听得不火大。
荣王世子的笑容都变了，瞬间沉下脸来，张口欲说什么，只在说出口之前改了词儿：“哼，你懂什么！”
见宋婉还不服气，似乎要再说，他大手一伸，掐着宋婉的脸颊，凶狠道：“闭嘴！否则，就永远不要说话了。”
很好，这是“割舌头”警告吧？
宋婉迅速意会，又气，又怕，说到底，她现在能够仰仗的不过是宋家女儿的身份作为庇护，让荣王世子不至于肆无忌惮下手，至于司马修，还是不要火上浇油了吧。
该怂的时候，宋婉是会乖乖认怂的，她闭了嘴，不吭声了。
车子恰在此时颠簸了一下，车帘并未闭锁，随着颠簸掀起一片儿，宋婉看到外面街景，喧闹声中，骏马行经，那马上的人——
宋婉眼睛一亮：“小公爷救我！”
想也不想脱口而出的同时，她半个身子直接从车窗往外扑腾，这一下突然又迅捷，也亏得她身量还算纤细，荣王世子的马车又是超规制的，连车窗都比旁的要大些，还真的被她顺利脱出去半个身子。
扑出之势暂止，宋婉感觉脚脖子被抓住，应是荣王世子反应过来，要把她拉回来，只不过外面的秦骁目光如电，在被叫住的时候，已经勒住了缰绳，见到这突然的变故，反应极快地搭了一把手。
这纯粹是一种本能，待看清是不认识的姑娘之后，秦骁皱眉，就有松手不管的意思了。
宋婉对他的神态，可以说再熟悉不过，秦骁的表情还没完全变化，她这里已经趁着那一搭手的工夫，从挂在一旁的箭筒之中抽出一根箭来，眸色一狠，反手回捅。
在她扑出来的时候，车帘子就形成了某种阻碍，让视线不能内外相通，这反手回扎的一下也不知道具体扎在哪里，但，宋婉心中暗想，自己看不清里面，难道里面能够看清外面吗？
这箭，可是秦骁的。
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借箭杀人。
秦骁跟荣王世子本有矛盾，多了这一根有着秦骁铭记的箭，跟她宋姑娘有什么关系！
“啊……”
车内一声痛呼，荣王世子的忍痛能力显然不太好，松了手，这时候宋婉抓着秦骁的那只手更用力几分，趁着马车和马还在相邻位置，竟是直接跃到马上。
她的骑术，最初是跟潘佑辰学的，后来又被秦骁手把手教导，这一下兔起鹘落，很有几分飒爽英姿。
秦骁一愣，没想到这样快的变化，同样也没想到那莫名的熟悉是为何。
“秦骁，又是你！”
荣王世子恨恨地扯下了车帘子，手臂上扎着的箭不深，他却不敢拔下来，托着流血的手臂，瞪着外头的秦骁。
秦骁冷笑，见是荣王世子，不屑辩解，一句话都没有，直接策马而行，把荣王世子的马车甩在了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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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婉也算自救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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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4章 第284章：四周目
荣王世子没有看清外面的状况，误以为那一箭是出自秦骁，秦骁又不屑于解释，反而嘲讽脸回了一个眼神，然后带着宋婉离开。——完美！
直到出城后，宋婉还觉得自己这一招非常完美，没想到紧跟着就被秦骁从马背上甩下来了。
这位还真的不是会怜香惜玉的类型，不过或许是荣王世子太过拉仇恨，宋婉的逃生又明显跟荣王世子不对盘，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秦骁对宋婉也没有很不客气，把人甩起来，还能让人保持站立在地上，而非直接摔得筋骨酥软的地步，也算是宽容了。
“你是谁？”
秦骁冷着脸喝问。
刚才那种情况，但凡换一个人，看他会不会直接当场就把人甩下马背。
宋婉站定之后还有点儿腿软，被荣王世子大力抓过的脚踝似乎还残留着不适，她稍稍活动了一下，顺便整了整衣裳，捋了捋凌乱的发丝，仰头看向还在马背上居高临下的秦骁，行礼：“宋婉多谢小公爷救命之恩。”
见得秦骁拧眉，宋婉又继续说：“今日我与兄长去醉月楼赴司马敬的约，席间还有赵丽颜，出来之后，‘正巧’碰见了荣王世子，被他掳走。我想，大约是因为我的未婚夫是洛阳子爵司马修的缘故。”
宋婉尽可能全面而又扼要地说明了今天发生的事情，在外人看来，秦骁实在是有点儿体力充沛，脑力不足的情况，因为遇到什么事情，他都最倾向于用武力解决。
就好像那个曾经骗过他的同情，被救之后成为开国公小妾的女子，知道对方在搞鬼之后，秦骁正面“对敌”，害得那女子流产，这固然有意外的因素，却也只能说他遇事更倾向于直接动手，于是给人留下的印象难免就有些“头脑简单”。
但他真的是个头脑简单的人吗？宋婉可以很肯定地回答，不是。
一个以后能够带兵打仗的将军，难道会是什么没脑子的人吗？真正没脑子的，早就去当炮灰了，这可是古代的战场，真的以为会有什么运气或者主角光环吗？
宋婉倾向于把自己想不通的事情交给聪明人去想，由“外挂大脑”来完成其中的推断，她只要知道结果就好了。
眼下并无旁人，秦骁这个荣王世子的老对手，恐怕会更加了解为何会有这一出，有句话怎么说的，最了解你的人是你的对手。
荣王世子的行为轨迹，以及怎样克制对方的招数，恐怕还要看秦骁的了。
秦骁垂眸，似乎是在思考，一会儿开口：“那还真是很巧。”
他的目光落在宋婉的身上，从头到脚打量了一下，发丝凌乱，钗环似乎也有些松散，经历被掳走又自救离开的过程，她的面颊有些红润，双眸水润含情，的确是个美人胚子，若杨柳依依，缠绵媚人。
“据我所知，荣王世子并不好色，身边还没有侧妃。”
秦骁这一句话让宋婉惊讶了，尤其是那“侧妃”，她瞪大眼睛，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他许我侧妃之位？”
马车行在街上，外头的马蹄声，也不可能让马背上的人潜藏，慢慢靠近，何况，秦骁也不是无脑到看见荣王世子就要举起刀枪的那种，怎么也不会说看见荣王世子的马车，就悄悄靠近，听听里面动静那样猥琐。
所以，他应该并不曾听到荣王世子之前说了什么，那就是说完全是他自己的推断？
宋婉看向秦骁的目光都有些复杂了，知道你们是老对手，但这么了解荣王世子，还是让人惊讶，你怎么就这么了解他呢？
仿佛有些酸意，秦骁有没有这么了解过自己呢？
没忍住，宋婉的表情变化，从感激到震惊，再到讶然，再……有点儿不满地轻哼了一声，鲜活的小表情让她整个人都显出一种勃勃生机，不似京中那些板正规矩的贵女，眉眼灵动。
秦骁没有盯着宋婉看，也就只瞥了一眼，记下了那一抹灵动之色，接着自己的话嘲讽荣王世子：“能让他出手的，也只有侧妃之位才能摆平了。”
他清楚自己是怎样的人，也就清楚一直跟自己作对的荣王世子是怎样的人，看似草莽浮躁，随便就能激将挑衅，也总是在做着挑衅别人的事情，但真正看看，荣王世子绝对谈不上四处树敌，甚至不少的朝臣对他的印象都还不错。
是，他曾烧了兵部侍郎家的那棵树，理由是那树枝叶茂盛，跃过墙头，碍了他的眼，但最后赔偿的金银，不要说一棵树，多少棵树也都用不完，那是赔偿吗？
更不要说，因此而有的联系，从不认识到认识，再从认识到转变印象。
人们对一个好人的要求很高，不能看到好人做一件坏事，否则就认为对方是伪君子，但对一个坏人来说，只要他做一件好事，就能刷新所有人对他的印象，不知不觉地包容他从前的错误。
荣王世子就是一贯做坏人的那个，从小到大，做了不知道多少类似烧树这种坏事，最后又去赔礼道歉，然后……呵呵，他的人缘儿竟然还很不错，风闻奏事的御使都很少找他的麻烦。
真正说起来，那些小小的“恶事”似乎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却又刷足了存在感，让所有人都记得，京中还有这样一个荣王世子。
品学兼优的好学生，未必能够让老师印象深刻，但那些调皮捣蛋到坏得有特点的学渣，必然会让一些老师记忆犹新，多年之后仍然会在提起的时候会心一笑。
荣王世子就是这样被“看着”长大的学渣，偶尔做点儿出格的事情，也不会让人有太大的反应。
但，强抢贵女这种事儿，到底还是有些过，若不给一个侧妃的位置弥补，恐怕说不过去。
秦骁并未说出自己的推理过程，也没说自己对荣王世子有多少了解，但他的判断精准，让宋婉忍不住赞叹，就这份儿敏锐，如何当不了大将军呢？
脑海中难免划过一些往昔画面，宋婉是真的有些遗憾，三周目的时候并未跟秦骁一起同赴边关，也不知道秦骁在战场上是怎样的风采。
他们之间纵然有些不睦，但只要秦骁是保家卫国的大将军，宋婉就觉得那些私情都是小事儿，她可以为此与之离心，却不会因此贬低他的为人。
“你是宋……”秦骁想了一下，总算是记起来有关司马修的事情，瞥了一眼跟上来的随从，留下两个人看着宋婉，又让两个人去报信，之后自己就策马掉头，准备回城了，他本来就是在外头猎场玩完了回城的。
宋婉见他要走，下意识想要叫他一声，嘴都张开了，却没发出声音，咬了咬下唇，好吧，她也没什么留下他的必要，能够搭一把手，免得让司马修和宋家为难，就很不错了。
“……多谢小公爷相救。”
宋婉再次行礼道谢。
马头已经调转，秦骁闻言回头看了一眼，似乎是想起了点儿什么，又问：“骑术跟谁学的？”
他没忘记她翻身上马的那一下，总觉得有些熟悉，却又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熟悉。
秦骁自然不会知道，那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熟悉，一些小动作什么的，都让他有一种犹如照镜子的熟悉感，毕竟，宋婉是个好学生。
宋婉笑笑，没有回答，该怎么说呢，本周目，她既没有遇到潘佑辰，也没得到秦骁的教导，骑术的来源就显得莫名了。
也就是秦骁跟她并不熟悉，否则换成宋宣在这里，仅此一条就要生出多少疑问来，宋家可没教导女儿骑术。
秦骁没有得到回答，轻嗤一声，若有些许不屑，也没再问，“驾”了一声，策马离开了。
两个随从留下看护着宋婉，免得在这城外荒僻处再出了事儿，难免会牵连到把她带出城的秦骁身上，而另一边儿，秦骁派去报信的两个随从，并未登上宋家的门，而是直接去找了司马修。
这也是秦骁吩咐的，直接去找司马修，不必先经过宋家。
女子被掳走，哪怕并未在外面过夜，也算及时被救，回到家中，还不知道会怎样，若是碰上那古板的，指不定一个病逝，就此遮掩丑事。
若是先通知未婚夫，起码能够让未婚夫做个见证，不至于让人稀里糊涂没了。
若有苛责，最多也不过退婚而已。
洛阳子爵的夫人，荣王世子的侧妃，若是因此失去前者，会不会对此刻出逃而感到后悔呢？荣王世子那个人，可不是会反复给人机会的，侧妃之事，只此一次，过后再不会有了。
秦骁心中翻腾着的恶念，并未有外人知道，他离开时留给宋婉的形象还是很有种救美英雄的范儿的，哪怕他入城之后直接回家，并未亲自送信。
司马修赶来的时候，已经是夕阳西下时分，一片霞光之中，司马修策马而来，于几步远外停下，跳下马来，看着宋婉，目光沉沉：“我来晚了。”
“不晚。”宋婉冲他笑起来，霞光落在脸上，整个人好像闪闪发亮，犹如暖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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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5章 第285章：四周目
司马修得了消息，来得匆忙，并没有备上马车，而是骑马过来的，待要回去的时候，因为秦骁也并未给宋婉多留一匹马，那两个守着宋婉的随从见司马修来了，也是使命终结，没有多等一等的意思，直接回城了。
于是，宋婉就只能与司马修同乘，马鞍本是为单人准备的，多坐一个人，实在谈不上多么舒适，不过宋婉身量纤柔，倒也不占多少地方，还能挤得下。
回城的路不算太颠簸，司马修本想把宋婉送回宋府，半路上正好经过自家宅院，就干脆直接转向。
“宅子里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正好去看看，若有什么不足之处，还有时间修缮。”
司马修言语温和，好像是在征询宋婉的意思，马头却已经先一步转向，直接向着宅院去了。
这等小事，宋婉压根儿就没想过不同意，也没多想，早就好奇宅院弄成什么样子的她高高兴兴应了一声“好啊”，于马背上回头，微仰的视角，正好能够看到司马修那长睫遮掩的眼底情绪，是担忧。
宋婉一怔，脑筋多转了一圈儿，算是想明白为何半路改道。
她今日出门是跟宋宣一起出门，中间发生了被荣王世子强行掳走的事情，虽然她当时冷静，不吵不闹，没有吸引太多人的注意，但不可能无人知道，还不知道宋宣回去没有，又是回去怎样说的，她再这样公然跟司马修同乘一匹马回去，怕是少不了风言风语。
先去司马修宅院，若是有人传，也可虚言她是跟着司马修走的，而不是什么荣王世子，再有还可营造一个时间差，让人先去宋府看看消息，最好能够联络上宋宣，对对口供，之后她再换乘马车回府，就很是稳妥了。
想明白这些，宋婉笑得眉眼弯弯，半点儿没有为了之前的事情受惊的表现，言语窃喜：“……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
她把自己的推测说了，笑着问司马修，“我说得可对？”
“对，我就是这样想的。”
司马修见她精神还好，还有闲心想到如何处理后续，提着的心总算是放下来，冷静自持的脸似乎也放松了一些。
转念，又有一种莫名的失而复得的庆幸，口中喃喃：“我应该不让你去的。”
那日他们说好是不去的，没想到宋宣才是那个请帖的大头，有了宋宣的情面在里面，宋婉也不好说不去，因为宋宣也是为了她才积极认识这些宗室子弟，她就不好辜负这番情谊。
但宋婉也不是全没脑子，已经跟司马修是未婚夫妻，又是这样说定了不去又要去的情况，她在出门前就找人给司马修送信，所以，今日司马修是知道她去了哪里，见了谁的。
唯一不曾料到的就是半路杀出来的荣王世子了，他的不按套路出牌，更是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等到了宅院，宋婉先看到的就是那空着的匾额，她不由想起了萧衍的白玉苑，想起了秦骁的明视宅，那么，司马修这个，该叫什么名字好呢？
心中起了念头，宋婉也毫无隐瞒，转头就问刚刚下马的司马修：“这宅院的名字，你可想好了？”
“还要听听婉婉高见。”
司马修并不急着询问今天的事情到底如何，顺着宋婉的话语，故作轻松地闲谈。
“若你没有好的名字，我这里倒是想到一个，直接叫做‘容易居’如何？”
宋婉拍掌，她真的是灵机一动想到这个名字，但想到之后，似乎各种解释纷至沓来。
何为“容易”呢？从“京城居，大不易”得来？可以有此意，但似乎欠了点儿。这宅院的主人是宋婉和司马修，司马修字长容，宋婉就是想到这个“长容”方才要用这“容”字。
“时所能容，世所不易，同居于此。”
漫长时光偏有反复，不知缘由如何，但在宋婉看来，也是时光予她偏爱，这是能容之处，而司马修的人生，从幼时到现在，再到那长居边疆的未来，常有转移变迁之处，两人居于此，并不容易，可他们两人所求的，恐怕也就是这样一个“容易”。
语言文字，有的时候是真的很奇妙，许多想法，似乎都在这一词一句之间，奥妙传导。
司马修黑沉沉的眼眸看向宋婉，正巧宋婉回眸看来，澄澈的眼底似乎倒映着一团光，若日辉煌，若月皎洁，看得人心中也多了一团火，熊熊烈焰，灼烧肺腑，似有些自己都想不明白的言语哽在喉间，不吐不快。
这一瞬的对视间，若久旱逢甘霖，自有清甜润泽而下，汇聚成一股感动情绪，司马修的脑海之中仿佛只剩下一个念头，她是懂他的。
“……极好，便叫做‘容易居’吧。”
千言万语，司马修只说出这一句来，伸手拉着宋婉走入，激荡的心情在平稳的脚步间渐渐恢复平静。
司马修以为自己是平静了，可他在介绍这宅院之中的各处时，却多了些热烈情绪。
并不明显的情绪变化，被宋婉捕捉到了，她不知道缘由，却满心欢喜，认真听着，时不时发表一下自己的意见。
每有相对而笑之时，都觉得彼此合拍更胜昨日。
这种因默契而欢喜的情绪，还是被宋宣的出现给打破的。
司马修一入宅院，就让这里的小厮去寻找宋宣带个口信，这口信去得及时，若是再晚一些，宋宣就要回府求助了。
真的让长辈们知道了，反而有些不好收场。
“我一向只听说那荣王世子十分纨绔，却从不知他竟敢如此，就不怕御史弹劾吗？”
宋宣进了门，被请过来喝了一道茶，宋婉被掳走的这段时间，他也并没有闲着，四处奔波，还跟司马敬饶舌了许久，滴水未进，这会儿真的是渴了，也顾不得品茶，把那温温的茶水一口饮尽，十足的牛饮。
司马修并不是自小就有什么规矩教养的人，见此也只默默为大舅哥满上一杯，仍是温的。
宋婉更不是被规矩束缚之人，见宋宣难得这般不顾形象，也知道是为自己受累，又特特致歉，今日这种事，她虽不想，但在外人眼中，就是“红颜祸水”，总也要担几分罪名。
她知道宋宣不是那等迂腐之人，只会把过错归结为女子，但她也要为宋宣在外操心奔波的这份好意而自觉装样，免得让宋宣误解为她并不知道其中深浅，平添担心。
“荣王世子并无职司，哪里惧怕御史弹劾？”
司马修直接点破，宋宣哑然。
御史弹劾也是要有前提条件的，要么是朝堂上那些大臣，要么是手握兵权的权贵，宗室子弟，若是没有正经的官职在身，又未领兵，是不用怕御使弹劾的。
若有差池，只管让宗令处理就是。
换言之，这是皇帝家事。
若把皇帝当做一族大家长，那么宗室子弟就是皇帝自家的子侄辈，哪里轮得到外头的人攻讦，便是真的哪里做错了，关起门来，也只自家处理，轮不到外头的法度料理。
当然，这也是荣王世子所犯的事儿，算不得某些大罪的情况下。
身为当事人，宋婉听到这个结果，多少有点儿不服气，这次被强抢的自己好歹还是官宦贵女，若是普通的平民百姓，是不是根本就不会有人搭理，连一向以为公正的御使都不理会，还有谁能为真正的平民百姓伸冤呢？
这一想，纵是盛世，仿佛也多了几分看不见的污浊潜藏于明光之下。
“可恶！”
宋宣一掌拍在桌子上，茶盏都随之跳了跳，碗碟乒乓，茶水也溅出来一些。
司马修拿了茶巾盖在茶水上，像是把那脏污都遮掩于下，“看不见”即“没有”，他的表情很是平静，也不见多少气恼，若是不知道的，还以为那曾被荣王世子所抢夺的并非是他的未婚妻呐。
宋宣拿荣王世子没奈何，见到司马修这样冷静，好似无事发生，直接迁怒：“你就这般由着他欺到头上来吗？”
没有直接骂软弱，但这跟直接骂也差不了多少了。
宋婉有些不赞同宋宣的态度，叫了一声“哥哥”，语气之中有制止之意。
宋宣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还没说你，喊叫什么！”
宋婉已经向他说了自己是怎样逃出来的，不过春秋笔法，难免要删减一些内容，美化一些情节，于是秦骁就成了见义勇为，发现不对帮了一把的那个英雄。
反正他跟荣王世子早有仇怨，见面吵两句也是正常，这种作对的事情，更不必深究其中道理，大有“看他不爽我就爽了”的心里快感，大家都很理解。
宋宣没有多问，也就不知道宋婉会骑术，更不知道她逃走的方式多少还有点儿惊险，甚至让秦骁背了一个小黑锅，被荣王世子误以为利箭伤人的是秦骁。
“放心，不会总是如此的。”
司马修不敢做出什么承诺，皇帝和荣王的感情极好，对这个不争权的兄弟十分优容，连带着荣王世子都比一般的皇子皇孙得宠，只要这份宠爱在，便是没有职司在身，荣王世子也如大山一样，不可动摇。
但，皇帝的宠爱，总是会变的，他可以等，等到有变化时推波助澜落井下石。
茶桌下，司马修握住了宋婉的手，稍稍用力，似乎在通过传递力量的方式让宋婉明白，总有一天，他会报复回去的。
宋婉收到这个暗示，回眸浅笑，好巧，她也不怕等，她有的是时间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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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6章 第286章：四周目
宋宣尤有不甘，却还不忘插了一句对宋婉的夸奖，“妹妹平日里看着毛毛躁躁，倒是难得那时候镇定，并未大喊大叫，惹来注意，今日回去，只当无事发生就好。”
这种闲言碎语，对男子的伤害微乎其微，让人听到荣王世子强抢民女，最多来一句“风流”，还要是带着笑说的，可对女子的伤害，怕是要毁了一辈子的名声。
总之，能够不沾染上，就是最好的了。
当然，这件事不可能只有他们几个知道，当时在场的那么多人，肯定还有人说出去，但只要他们不明确肯定是谁，那就坚决不承认，大约也没谁打脸到非要找证人证明确有其事，确为其人。
宋宣的想法，就一个字——瞒。
把事情瞒过去，当做无事发生，自己咽下这个哑巴亏，留待日后再说。
司马修微微皱眉，却也没有发表异议，这的确是小事化了的好方法，“这件事，荣王世子也必不敢说的。”
若是生米做成熟饭，他大约不会吝啬一个侧妃之位，也是给宋家的面子，给皇帝看的“知错能改”，但如今事情不成，那可真是吃不到肉还惹得一身腥，他还不至于那么不智，大肆宣扬自己的失败，这就是他们隐瞒的机会。
“他说不说无所谓，但今日的事，总是小公爷帮了我一把，不可不道谢的。”
宋婉提出了更加实际的问题，却也并非是单纯为了道谢，十年后，秦骁和司马修都在边关，关系不说如何好，至少也是守望相助，那么，把这个时间提前到现在，会如何呢？
眼眸之中若有思量，三周目的时候，宋婉对司马修这段时间的发展轨迹不太清楚，唯一能够肯定的是他并未娶妻，也就是说并无妻族助力，那，若是这时候跟秦骁交好，会不会多出一股助力呢？
别看小公爷秦骁如今在京中只有纨绔之名，成天不是打猎就是打架，但开国公对边关的控制力还是有的，兵权在手，有的时候就是这样张扬。
不指望能够从秦骁这里得到多少支持，但若是能够有一二方便之处，哪怕只是提供一二护卫，司马修的安全也更有保证。
战争哪里有万全呢？三周目司马修平安活到十年后，未必意味着四周目依旧如此，宋婉不确定自己带来的变量是会往好的地方变，还是往坏的方向变，也就只能尽可能多给司马修找一些助力。
秦骁就是现成的，且，咳咳，该说不说，宋婉觉得凭借三周目自己对秦骁的了解，对方也不会介意结交司马修这样性子的人。
再者，十年后两人同在边关为将，也算是立场一致吧？
就是吧……宋婉目光闪烁，让“前夫”给现在的未婚夫提供方便，这是不是也太……呃，只要她不说，谁知道她、咳咳，挖墙脚了呢？
“说得是，这等事情，的确要道谢，不如，我来下个帖子，看看小公爷是否赏脸。”
宋宣这会儿怒气已经平歇下来，能够冷静思考了，不经过宋家，他去道谢，会不会让小公爷觉得没有诚意呢？
司马修没有留意到宋婉的那点儿不可言说的小心思，听得宋婉这样提了一句，也觉得是应有之意，附和道：“若非小公爷，我还未能及时赶到，是要多谢他了，这帖子……”
他沉吟了一下，以他的身份，跟开国公府的小公爷走得近，算不得什么好事情，因为得到的关注会更多，同时行动也更加受限，但也不是全然的坏事，若能真的交好，护身符多了一个，身后的助力也多了一股，如此一来，跟那些人也可成平衡态势，更有利于他居中维稳。
宋婉并不知道司马修的思量跟她契合上了，只在看到对方思索的模样时，若有些许明悟，自己的用意，他是否能够体察到一两分呢？
“……我的身份，恐怕不好与之结交，便由大哥下帖子吧。”
司马修做了决定，帖子上不好留他的名字，但他可以出现在餐桌旁，当面道谢总还是需要的。
“好，我来就好。”
宋宣当仁不让，商量定了这件事之后，也没耽搁，直接跟司马修商量了一个时间，当下就写了帖子，让人送过去。
道谢的事儿，总不能拖太久，那就是真的没有诚意了。
宋宣也是第一次来司马修这个宅子，说完了正事之后，司马修就带着他和宋婉在宅院之中又转了一圈儿，花草树木，水榭楼台，看起来都还不错，而最让宋宣兴奋之处，就是这宅院之中竟然还给他准备了一间房。
“……竟还有我的房间？”
宋宣受宠若惊，没听说过妹妹家还给兄长留出一间房的，这算是什么？
司马修见状一笑：“早听婉婉说过，大哥对她极好，兄妹之间如此殊为不易，岂能因婚嫁而疏远，我六亲淡薄，少有亲眷，婉婉的兄长就是我的兄长，当常来常往，大哥莫要推辞才是。”
这段话，司马修说得真切，听得宋婉都有些感动，哪怕这房间是两人商量着留下来的，但听得他言谈如此得体贴心，又觉欢喜。
宋宣下意识就想要推辞，但听了这样的话，到底是忍不住感动，应下了：“好，我不推辞，我不推辞。”
他一贯是口舌顺畅的那个，这时候竟是有些说不出什么话语来，只觉得心中熨帖。
对宋婉这个妹妹，他一开始是没有期望太多的，家中姐妹不多，就这么两个，他一贯以为自己在感情上是不偏不倚，只日常送礼，要顾忌嫡庶之别，宋婉这里还要少一些，却不曾想……
宋如是嫡姐，没什么可让宋宣操心的，做弟弟也不比做哥哥需要主动关心旁人，宋宣是真的在宋婉这个妹妹身上感觉到了做兄长的快乐，如今得知这份兄妹情，也不是自己一头热，他心中更是欢喜。
“你们以后好好的就行，若有什么要帮忙的，只管告诉我，便是我不行，也总能找到能帮忙的人，莫要生分了。”
宋宣言语质朴，他是真的这般想的。
司马修自然是满口应下，没有推却他这份好意。
再出门的时候，管家已经备好了马车，三人齐齐上车，等车子到了宋家，司马修又提着礼物进门拜访了一下，大意就是说在外头遇上了，特意送宋婉回来。
如此，若有人真的看到宋婉被荣王世子抢上马车的那一段儿，司马修亲自来送归，也能让一些人误会看到的并不是荣王世子，而是司马修。
总也不会有人当面对质，这事儿就能含糊过去了。
这人，真是把什么都想到了。
宋婉送司马修离开的时候，忍不住叮嘱一句：“他们今日这出，总不会是冲着我的，你可要小心些才是。”
她想不出荣王世子跟司马修有什么根本性矛盾，同为宗室子弟，司马修纵然获封洛阳子爵，也并不比荣王世子更厉害，对方没必要打压到司马修的头上。
而司马敬，这可是正经的皇孙，哪怕是庶出的，跟皇帝的关系更近，也没必要找一个血脉更远的司马修的麻烦，所以，这事儿怎么想，都还有说不通的地方。
“放心，不会有事的。”
司马修比宋婉更明白其中的问题在哪里，这只是一个试探。
同为宗室子弟，对那个大位，恐怕荣王世子很有想法，想要力压一众宗室子弟得到皇帝独一份的看重，那自然是要有所行动的。
不要说司马修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前洛阳王子孙所代表的意义，就说他的异军突起，也足够让荣王世子想要打压下去。
比不得皇子皇孙，难道还比不得一个小小的洛阳子爵吗？
司马修不比深想，就知道对方是怎样的想法，何况，他还知道荣王世子不是那样简单的人，对方今日所为，不仅仅是要试探司马修的态度，试探司马修背后那些人的态度，也在试探皇帝的态度。
如果皇帝听闻此事之后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那么证明皇帝对荣王世子的宠爱更深，也能让荣王世子之后所为更有底气。
再有，这样一件明显出格的事情，也能试探出一些朝臣对荣王世子的态度，如果大家都是视若无睹的放任，那么……
入京之后，司马修最大的感受就是很多事情，都不是表面上那样简单。
“这段时间，你最好不要外出，免得再碰上了，又有麻烦，也不知道他是怎样想的，竟然会这样做，是我疏忽了，没有保护好你。”
司马修想到此处，又觉懊恼，他跟宋婉致歉，只觉得宋婉今日遇到的事情都是自己的错。
其实，跟他有什么关系呢？本来他也说不要去的。
宋婉轻笑：“你怎么跟哥哥一样，这么爱揽责的。今日出门，也是我自愿的，后来的事情，不过是没料到罢了，又算得什么错，快莫要说了，过去就过去好了。”
她是真的不想提，她被掳走的时间短，并没有发生什么事儿，但若有那疑心病重的，恐怕非要猜测在马车上，她与荣王世子两人相对的时候，是否会有不清白的举动。
便是后面“被救走”，恐怕也要猜测秦骁跟她是不是有点儿什么暧昧。
眼下情浓，万事不计，日后算账，那可就是历历在目，如鲠在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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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感谢在2024-08-1023：50：24～2024-08-1123：40：4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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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7章 第287章：四周目
司马修和宋宣对秦骁的道谢之宴，并没有宋婉的参与，她这一趟出去遇到了事儿，之前说是要瞒着家里头，但想要真的瞒住，显然很有难度。
宋二夫人直接就让宋婉“禁足”，她的话说得很好听，说是既然定了婚，就要学着管家的事情，不能还如小姑娘一样东跑西颠儿，没个正形了。
这也算是姑娘们的婚前必修课，宋婉并不抗拒，哪怕她对这些事情已经很熟悉了，真正跟在宋二夫人身边的时候，还是要藏着点儿，偶尔露出些不解的模样来，听对方解惑。
宋家的事情并不复杂，在宋婉定亲之后，本来就已经列为她的学习课程，不过是过年那会儿宋二夫人繁忙，再加上家中总有些不该让姑娘家接触的账目，就直接给她们放了假，如今宋二夫人闲了，要再抓起来管家功课，把人拘在府中不得外出，也不是什么难事儿。
这一日，宋娟，宋妍，宋婉，宋婷正在房中算账，账本上一页页翻过去，看得人眼睛都花了，宋婷第一个合上账本，往桌上一摊：“真是没完没了，怎么就这么多账呢？”
历年账本，厚厚一沓，她们还要交换看，互相审视对方能够看出来的东西是否可和自己看出来的印证，最后再从宋二夫人那里得到答案，同时学习一些如何通过这些枯燥数字察觉后面的问题。
譬如说哪一年的支出多了，指不定是荒年或者怎样的缘由减免了租子，再有哪一年的进项多了，说不定是家中老爷升官或者别的原因多了一笔钱财……
从钱财上最能看出一个家庭的状况，不仅仅是收支状况，还能看到这个家庭的发展情况，好或不好，数字最为直观。
宋婷看得不耐烦，她是属于对数字并不十分敏感的那种，能算不等于爱算，算盘珠子拨弄几下就会觉得烦，新鲜劲儿过了之后，真的是一眼都不想看，偏偏宋二夫人不能单单拘着宋婉一个，倒像是给她开小灶一样，她就不得不也被拘着了。
这种被抓紧的气氛，让宋婷也有些烦躁，摸不清缘由的烦躁。
“这才哪儿到哪儿，咱家老账多着呐，想看的话，这辈子都看不完。”
宋妍说得夸张，却也不是全没道理，宋二夫人拿来给她们看的账本都不是今年的，有些账本保存不当，都有些枯黄生虫，真的是碰都不想碰。
她说着话，把看了一半的账本向前一推，也有懈怠之意，宋妍觉得自己都懂得其中道理了，不太想要继续看账本，更想要学习管理一些事情上，哪怕是对人的管理，也该学学才是。
宋娟见她们两个都罢了工，她这里也抬起头来，从一旁小桌上取了托盘过来，茶水点心，应有尽有，随时都有丫鬟添补。
“既是累了，就先歇歇，也缓缓眼睛。”
宋娟亲自拿了茶壶倒茶，小巧的茶壶配上可爱的小茶盏，一杯茶盏不过是三两口的量，品茶合适，若要解渴，就差点儿意思了。
连那小巧茶壶都不过是咕咚咕咚两三口就能喝尽了的，瞧着漂亮可爱，容量却不大。
宋娟并未起身，她倒好了茶水，丫鬟就把一杯杯茶放在托碟上，挨个送到几位姑娘面前。
宋妍排在宋婉前面，宋婷是最末，倒是跟几人的桌位次序差不多，远近一目即明。
“多谢姐姐。”
宋婉道了一声谢，她隐约猜到其中缘由，宋家大约是怕荣王世子真的有看上她的可能，这才让她在家中避一避，免得出去惹是生非。
这样算，姐妹三个就是被她连累了。
若有几分歉意，宋婉的态度倒是难得的和缓，宋妍觉得奇怪，看了她一眼：“不让你出去，你倒高兴了？”
“五姐姐这是怎么说的，分明是能够跟姐妹在一起，我高兴。”
宋婉故作不满，目光划过宋婷，得到宋婷一个偷笑，便知外头的事大约还是被宋婷知道了，没办法，宋家姐妹之中消息最灵通的那个，恐怕只有宋婷了。
算账的时间不可能太长，消磨半个下午，大家就可以散了，宋娟和宋妍关系一向好，在前面说说笑笑着走了，宋妍走出门就忍不住笑，浑身上下充斥着放学的快乐。
宋娟比她好些，笑得矜持，至少没有表现出一种迫不及待逃离的感觉。
宋婉放慢了脚步，宋婷也落在了后面，把长辈合拢放好之后，看了一眼正好结束手上磨蹭的宋婉，两人相视一笑。
“我早就觉得六姐姐长得好，如今才知道，六姐姐竟然也有红颜祸水的潜质，差一点儿，咱们家就要出个侧……”
“妃”字还未出口，嘴巴就被宋婉捏住了，捏成一个鸭子嘴，对着宋婷眸中笑意，宋婉嗔怪她：“可别说了，要让人听到，可真是活不了了。”
“跟姐姐有什么关系，是那荣王世子纨绔。”
宋婷扒拉下来宋婉的手，帮着她说了一句话，也知道轻重，再没开那样的玩笑。
“说这些有什么意思，外人听到了，几个会觉得是那荣王世子的问题，吃亏的总是我，我可是巴不得这事儿没人知道，偏偏还被你给知道了。”
宋婉哀怨，早知道纸包不住火，没想到这么快就被身边人知道了。
宋婷不以为意：“我敢说，家中绝对不是只有我知道，只是有人装着不知道罢了。”
她说着，朝窗外努努嘴，宋婉往外头看去，正好看到宋娟侧着脸，似乎是往这边儿看了一眼。
紧跟着，宋妍也回头看，很快又转过头，收回目光，不像是在看她。
“四姐姐也知道？”
宋婉诧异，她还真不觉得宋娟会知道，她那人看着就是一副老实本分的模样，不像是有什么耳报神的。
“我还以为你要猜是五姐姐。”
宋婷没想到宋婉竟是一下子猜准了，吃惊地瞪大眼睛看着宋婉，很是纳闷她为何会这样猜。
宋婉不以为意地摆摆手：“若真是让五姐姐知道了，你猜她今天会不会说点儿什么不中听的话？”
“哦，这倒是，五姐姐那个人，最是藏不住话。”
宋婷恍然大悟，点头赞同，之后也不再卖关子，给宋婉说了说宋娟的消息来路，“你别看李姨娘那个人总是帮扶娘家弟弟，搜刮四姐姐钱财，但她对四姐姐也是真的好，听起来有点儿怪，但，除了钱财上面的不充裕，她也是尽心为四姐姐谋划的，家中的，家外的，有点儿风吹草动，想要瞒过李姨娘还真的不容易，她若知道了，必然是会告诉四姐姐的……”
这话宋婷说得都觉得古怪，一方面是剥削女儿无所不用其极，另一方面又是对女儿好，听起来很是矛盾的感觉。
宋婉却很能理解，李姨娘怎么也是个当母亲的，若说她不爱女儿，那是不可能的，但她骨子里又是那种重男轻女的思想，不觉得女儿会是依靠，反而觉得弟弟更加可靠，用女儿的钱财贴补弟弟，她觉得是笔长远投资，必然能够赚得更多，这也不妨碍她为了女儿好，打听更多的消息。
“也是用心良苦。”
宋婉肯定了一下李姨娘的这份心意，多少有点儿唏嘘。
宋家的规矩算是严的，儿子女儿大了都不会养在母亲身边儿，单独有自己的住处，儿子不必说，都在前院住着，轻易不到后院来，跟姐妹们接触也少。
女儿虽在后院，却也不是挨着生母姨娘住，相对独立的环境，也让她们对姨娘的依赖性减少。
这种情况下，若说不想来往，还真的就能不见不理，不听不闻。
李姨娘拿消息换得宋娟的欢喜，可能也有不与女儿疏远，与之示好的意思吧。
宋婉想到这里，又想到宋娟刚才的种种表现，还真的看不出来她知道这个消息，“四姐姐倒是个沉稳的。”竟是一点儿口风都没漏。
“四姐姐么，嘴严着呐，不用担心她会乱说的。”
同为女子，宋婷也知道宋婉对这件事的担忧，传出去真的是要坏了名声的。
宋婉一笑：“我才不担心这个。”
都是宋家的女儿，一个名声坏了，其他的名声还能好？宋婉是半点儿不担心在这上面被自家姐妹背刺的。
“快别说这些了，姐姐给我讲讲，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怎么就惹了那荣王世子呢？他以前可没干过这样的事儿……
啊，六姐姐，我不是那个意思，六姐姐没什么错的……”
宋婷好奇心盛，这会儿只想八卦，略有失言。
宋婉没生气，笑笑，也没瞒着宋婷的意思，干脆坐下来给宋婷说了说昨天的事情，宋婷听完了就是懊恼：“若是知道那赵丽颜在，就不要去好了，她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定然是跟那荣王世子一伙儿。”
“不能吧，我听说她跟司马敬已经定亲……”
“呵，定亲又不是成婚，还能管住她了？”
宋婷随口说着的一句话真的是要震碎宋婉的三观，不是吧，古代这么开放的吗？婚后还有可能……咳咳……是她想错了吧，一定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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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8章 第288章：四周目
人跟人是不同的。
司马修还记得第一次见到秦骁的时候，就觉得这个充满野性的少年郎是不驯的狼，注定要在这一片天地之中自由驰骋。
这次再见——席上，司马修和宋宣不约而同举杯致谢。
“六妹妹的事情，还要多谢小公爷。”
“……多谢小公爷援手。”
宋宣笑得一团和气，先干为敬。
在他的对比之下，司马修却显得有几分木讷，反应甚至还有些迟钝，总是慢了半拍。
秦骁肯赴宴，对这两人就是存着一定善意的，这会儿也不拿捏，装着酒的小酒杯在他手中把玩了一圈儿，里面的酒晃荡着始终未曾溢出杯口，在两人说完话之后，他也一仰头，把酒一口饮尽。
酒是好酒，醇香醉人，那一股子凛冽入喉，又做燎原大火，烧得人心头滚烫，若有躁动隐于血脉之中，不得其解。
“倒是不必谢我，若非是荣王世子，我是不会搭手的。”
秦骁并不居功，他的“厌女症”并非假的，走在路上，便是看到路旁有可怜孤女，他也不会多驻足片刻，那些想要搭上来的女子，任凭怎样柔弱，或是怎样烈性，他也只当是过眼云烟，绝不会多看一眼，真有冒犯的，一脚踢走也并不是没有过。
那日被叫住，若是个男的，他恐怕会更有兴趣救一救，偏偏是个女子，他是准备装作没听到的，毕竟他也不是什么热心人。
作为京中有名的纨绔，袖手旁观，算不得什么恶心，只能说是常规操作，但，那突然扑过来的势头有点儿猛，甚至都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秦骁的动作又比脑子还要快，就那么搭上了手。
之后他甚至还想过直接甩开那只手，只是那姑娘反应太快，另一只手直接抽出箭筒里的箭，反手插回去，听得荣王世子在马车内的一声痛呼，该说不说，秦骁爽了。
总是有这么一个人见天地找自己麻烦，虽然不怕事，但碰上了也真跟碰上蟑螂一样，纯纯的恶心。
又因为对方的身份，不能一下子摁死，这就更烦了。
有人能够让荣王世子吃瘪，还是个年轻姑娘，说真的，要不是有“厌女症”，秦骁都要对这个姑娘刮目相看了。
再然后，就是那姑娘兔起鹘落的上马动作，那份熟练劲儿，还有那种动作的熟悉感，都让秦骁有一种莫名的感觉，若非两人的确是不认识，他恐怕要以为这是自己教的了。
实在是恍若镜中得见。
“适逢其会，我倒是好奇，未知你那六妹妹的骑术是跟谁学的？”
秦骁的话看似在问宋宣，目光却是往司马修身上瞥了一眼，对这位新出炉的洛阳子爵，秦骁还算是有点儿熟悉，见过数次，对方的骑射也还行，看得出是有功夫的，但恐怕练习不勤，若是他教的，恐怕不会是那样的熟稔。
宋宣一怔：“骑术？”他像是怕自己听错了，又看了看秦骁，见得秦骁并未改口，才笑道，“小公爷说笑了，我们家里养的姑娘，哪里需要会骑术了，从小是连马都不摸的，不要说妹妹，就是我，也是长大后才有接触，真要说是会，就有些大言不惭了。”
他说得实在又谦逊，似乎还有点儿为之赧然的样子。
秦骁诧异，他并未掩饰自己的神色，看向宋宣，确定对方并不是砌词诓骗，又把目光落在司马修的身上，他还是知道自己那日援手的到底是谁的，司马修的未婚妻，她的骑术，莫不是跟司马修学的？
无形的压力好像给到了司马修这里，司马修在外人面前一向寡言，这会儿却觉得一定要说点儿什么了。
他不知道宋婉会不会骑术，但小公爷有此一问，显然不会是看错那么简单，那就是有什么地方露出了痕迹。
司马修直接应承道：“是我教的，教得不好，让小公爷见笑了。”
“不，教得挺好，若是外人看了，只怕还以为是我教的。”
第二杯酒已经满上，秦骁手中把玩着酒杯，酒杯在他掌中转了几圈儿，那几乎要满溢的酒水始终未曾溢出，最后被他再次一口饮尽。
宋宣不明所以，看了一眼司马修，又看向秦骁，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怎么就说到这里了？是有什么不对吗？
“骑术有相似，也是正常，上马，策马，御马，总不过是那几个动作，不会有太大的不同。”
司马修难得来了一串长句，言辞若有理有据，听起来也确实有几分道理，但这说服不了秦骁。
秦骁却没再纠结这个话题，目光看向司马修，说：“人亦有相似，男、女、老、幼，血脉殊异，总还是有些不同表露在外吧。我曾听闻前洛阳王有一军阵图，极为厉害，未知可能一观？”
冷兵器时代，军队操练，便有军阵，这军阵各有不同，也各有图形演练流传，每逢战争之时，更有推陈出新之举。
凡有新，多有胜，不敢说一个军阵图就能主导战场的胜负，但人无我有，人有我优，从来也都是战胜法宝之一。
开国公传承往继，至今都掌有兵权，自家子弟从小也能接触到一些军阵相关，可以说赢在了起跑线上，但军阵图这种东西，总是不嫌多的，若能多看看别人家的，也能取长补短，增广见闻。
若是按照常理，这一条要求，不算什么难事，军阵图固然可以传家，但这就跟一些木匠手艺似的，旁人若是见了，也能看会一点儿，并非真的秘而不传，不能广而告之，却不代表不能让人看了。
但对司马修来说，这并不是常理。
前洛阳王的子孙，这个身份，是他们给的，而是真是假，他自己尚且不能分辨，何况外人。
除了这个身份之外，前洛阳王遗留下来的东西，或许真的有，但并未落在他的手里，不要说是军阵图这等厉害之物，就是普通的，也不见一两样能够佐证身份的。
别问，问就是逃亡的过程中全丢了。
能在皇帝的绞杀之下活下来，就已经是不容易了，还要什么军阵图。
这个理由说得过去，起码大多数人都是认的，但在这个小桌道谢的场合，再要说这样的理由，就显得伪饰过甚了。
宋宣不好回答这样的问题，就把目光看向了司马修，见他迟迟不开口，目光之中就有了催促之意，行或者不行，给个话啊，停在这里，算是怎么回事儿啊！
“小公爷竟是喜欢军阵图，不知道是怎样的军阵图，竟让小公爷这般惦记？”
宋宣不理会兵家事，对前洛阳王的事迹也不甚了了，毕竟被皇帝灭杀过，后来哪怕复起，起来的也不是那一家子人了，连爵位都改成了河洛王，哪里还有人能够看出其中关联。
他就更不了解了。
这会儿插话，也是想要气氛不冷场。
秦骁却没理会他，放下酒杯，杯底撞击桌面，极为清脆，并没有多么大力，却像是让人感受到他已经有些不悦的心情，让宋宣止了音，又把目光投向了司马修。
司马修仿佛从静默的空气中读出了催促之意，抿唇：“我并不曾听闻什么军阵图，应是已经失传了。”
“不奇怪，不奇怪，军阵图么，这种东西，说不定都是口耳相传，有个什么变故就没了，也正常，也正常。”
宋宣顶着一种莫名的威压，开口转圜，总觉得空气都沉凝了，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说话都有些乱套了。
“果真失传了吗？”
秦骁仿佛不信，尾音上挑，若有几分其他意味。
“……嗯。”
司马修点头，像是很认可这个结果。
秦骁嘴角弧度上扬，眼中却没有笑意，慢悠悠道：“我听闻有长乐教，蛊惑山野村夫，意图不轨，竟也仿效成军，暗藏民间，未知子爵可曾听闻？”
他问的是司马修，司马修还没反应，宋宣先诧异：“长乐教？是做什么的？”
宋宣为人算不得十分聪敏机变，一心扑在学习上，这些民间之事，从未听闻，此刻听来，竟还有些新鲜和不可思议之感。
他眼中的盛世太平之下，竟然还隐藏着看不见的污浊涌动吗？
真嘟假嘟？
司马修的手本来放在桌上，也捏着酒杯，这时候松了手，像是为这个改换的话题感到轻松一样，“小公爷消息灵通，我不及也，倒是还要请教，这长乐教可是哪里的盗匪啸聚？可是官府有剿灭之意？”
还有一问，“可是小公爷想要出兵剿灭，小立战功？”
秦骁听得司马修这样问，眼神有些奇异，又看了看司马修，再次改了话题：“还没问，子爵和司马煜有何仇怨，竟然让他对你的未婚妻下手？”
司马煜是荣王世子，他的名字少有人提及，司马修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还不是很适应自己的宗室身份，不能叫上所有宗室子弟的名字，对这个名字也觉得陌生。
好在荣王世子在京中的活跃度不低，想一想，也就想到了，未料到秦骁竟然直呼对方名字，可见关系的确恶劣到一定程度上，一点儿敬称都不愿意给了。
“……许是外来和尚不好入寺。”
司马修垂下眼，随口答道，无论荣王世子是为了试探，还是刻意为难，他这里，似乎都暂时没有反制之策，只能被动应对了。放在桌下的手握成拳，司马修暗自发誓，总不会一直如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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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9章 第289章：四周目
入夜，宋婉坐在妆台前卸了钗环，春巧帮她梳通了长发，又拿了一根发带松散束了起来，长发乌黑柔顺，坐着的时候，发尾几乎垂地，宋婉站起身来，侧立窗前，看了看外头的景色。
天气一日暖过一日，院子里头没了雪光照亮，多少有些昏暗，今夜月光不明，骤然往外看，黑乎乎一片，几乎什么都看不到。
“今日天凉，姑娘也早些睡。”
“嗯，好，我再等一会儿。”
宋婉收回看向窗外的视线，回头跟春巧说话，听得窗外有簌簌之声，她的脸上浮现出喜悦之色：“你来了！”
说话间，她往后让了两步，窗外的司马修就直接跃进来，站在了宋婉的面前。
春巧见状，也不多说，奉上热茶和点心，又去拨弄了一下烛火，让那光亮更明亮一些，见得那两人往桌旁走去，她就去关了窗，关窗前，还习惯性往外面看了看，无师自通了望风技能。
“嗯，来看看你。”
司马修这样说着，目光扫了一眼自觉让出室内空间的春巧，她也没出去，就是退到了屏风外头，在软塌那边儿拿起了针线笸箩，就着烛火拿起针来。
一扇屏风，分隔两侧，各有烛火相映，那落在屏风上的人影就显得不那么分明。
“快说，可是有什么新鲜事，最近可是闷死我了。”
宋婉嘴快，一个“闷死”脱口而出，见得司马修那不赞同的眼神，才自觉掩口，摇晃着他的胳膊，“哎呀，别理会那么多，快说说，可是有什么事儿？”
对司马修来说，无事不登三宝殿这句话，不算全对，但也有道理，夜晚的拜访，基本上都有点儿事儿，不是宅院的图纸需要更改，就是一些事情需要讨论，今儿过来……
宋婉转了转眼珠，想到去边关的事情，莫不是已经定下了日子？今天是来通知自己的？
司马修沉吟了一下，给宋婉说了说他最近了解到的事情。
朝堂上的局势复杂，他现在还未曾深入其中，也弄不清楚那些大臣背后都站着谁，或者说几位有资格竞争皇位的皇子背后都站着谁。
谁支持，谁反对，看不明白这个，也看不明白真正能够入局的竞争者有几个，如何站队，就很为难了。
这些皇子皇孙，也不是什么人都能随便靠上去的，没有门路，对他们没有利用价值，即便有着同样的血脉，也不会得到重视。
“来京之前，我想着也不过是富贵荣华近在眼前，却没想到，局势这般复杂……”
司马修想到了那日秦骁的试探，心中又琢磨起了“长乐教”，这个教派，说实话，他还真的知道一些。
本朝不禁宗教，各家教派，源远流长，多出一个长乐教，听起来也没什么不妥当的，尤其是听说它所讲的是“来生长乐”，这就有些像是佛家的说法了，让人勿怪今生，可修来生。
而各家教派，都有治病救人之举，长乐教也会用符水救人，听起来，也没什么不对的，就是……
秦骁所说的长乐教仿效成军之事，他还真的是第一回听说。
这件事，可大可小，大不外是蓄养私兵，意图造反，小的话，培养一些护教之人，仿佛也在情理之中。
但，前洛阳王的军阵图，真的在长乐教手中吗？
他们是怎么得到的，跟那些捧着自己成为前洛阳王子孙的人，是否是同一群人？还是两拨人呢？
他们之间又有什么关系？
“本朝曾有小宗变大宗之事，前例在，大宗又未绝，总有后人愿意‘拨乱反正’，旁支血脉，更有人人争龙之意……”
司马修想到宗室子弟那点儿浮躁在外的心思，也不由得要为本朝的历史轻叹，那时候的当世明君，废掉自己的血脉，提拔从小宗选出来的优秀子弟成为太子，让对方得以成为下任皇帝，这种事情说起来是明智之举，是知人善任，是不任人唯亲，都有几分圣人之姿了。
古往今来，在任事上，选取有才能的人坐在合适的位置上，总算不得错，能够不以私情为重，很是难得。
也正因为这样的难得成了前例，后面的旁支血脉，就不那么甘心用为小宗，也想让自家的优秀子弟，试一试那个唯一的位置。
“……皇帝血脉，这些皇子皇孙，又有哪个愿意相让？”
司马修说到这里的时候，莫名有几分悲天悯人的气质，即便顶着前洛阳王子孙的身份，他却对皇位少有妄念。
也总觉得那些宗室子弟对此蠢蠢欲动有些痴心妄想，皇帝不仅有皇子，还不止一个，更不要说下头的皇孙都有长成的，可挑选范围这样大，凭什么非要舍弃自家子孙，选择宗室子弟继承皇位呢？
“我知道，大乱斗嘛。”
宋婉神色轻松，语气也轻飘飘的，不过就是“九龙夺嫡”，当然，因为曾有小宗变大宗之事，这“夺嫡”的人数显然不止九位。
人人都想要把对方拉下去，又希望得到对方的选票，以至于这局面必然是明争暗斗不断。
皇帝还没死，也没流露出病弱之态，明面上的争斗也不敢太多，若让皇帝知道朝臣之中有人因此成为某皇子党，恐怕也不会高兴。
一周目的时候，王家不就因此被问罪流放吗？
此前倒台的王尚书，不也是因为涉及皇子之争吗？
皇子皇孙尚在，有心思的宗室子弟也不敢太过明显，所以，暗面上，谁知道到底有多少人在使力。
宋婉顺着想了想，脑中灵光一现，忽而道：“荣王世子，他肯定不是表面上那样简单吧！”
这位京中公认的纨绔，真的是那样无能吗？不说他对上秦骁的屡败屡战，屡次挑衅，就说他表现在外的纨绔之态，也并非是纯然的无可救药，看似名声不好，可真要说做了什么坏事儿，仿佛也没有太过分。
以前宋婉跟荣王世子少有接触，那一面两面，也确认不了什么，但这一次，马车之中两人相对可有很长的时间，荣王世子是以“好色”为名掳走宋婉，但车上，他对宋婉却也谈不上十分的不规矩，不像是好色之人。
司马修看宋婉的眼神都不觉带了些赞赏之色，先是总结十分到位，继而又是推断十分精准，跟他心中所想不谋而合，他的嘴角不由微微上翘，眼中也多了一层欢喜之色。
何其有幸，得遇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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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晚了，少了点儿，明天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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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0章 第290章：四周目
六博坊。
任何时候来六博坊，都不会有不热闹的时候。
三楼上，合上一扇窗户，外面传来的喧闹声霎时少了大半的感觉，在重新觉察这噪音之前，曲膝坐在窗下的黑皮美少年拎起小桌上的茶壶，一抬手，一压，清澈茶水从壶嘴流淌而下，三起三下，若点头一般，茶杯中，水已过半。
两杯茶，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由着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拿起一杯茶，自己则拿起了另一杯，举杯对视，浅啜，苦而回甘，是上好的春茶。
“小公爷怎么有闲心过来？”
对面坐着的青年一身黑底暗金纹样的衣裳，那华丽的暗金在阳光下若有一丝雀绿，幽深若暗绿海藻，让那一片黑都似潜藏着绿意一样，深沉难辨。
他放下茶盏，杯中还有半数茶水残留，显然刚刚是真的只浅啜了一口，尝了尝味道，过分苍白的手暴露在阳光下，青色的血管隐隐可见，若溪河脉流，涌动着生命的迹象，却又那般纤细，像是一掐即断。
青年有着出众的好相貌，可所有看到他的人，第一眼所看到的都不是这样的好相貌，而是那种悬崖积雪的危如累卵，一种莫名的危险感，让直面他的人第一个感觉就是在面临深渊的惊心动魄。
可下一刻，这种感觉又会成为一种水面倒影般的错觉，对方给人的感觉是羸弱的，仿佛一推就倒，不，甚至都不用手推，只要来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了。
这种羸弱又跟那种危险感形成了一种矛盾，像是黑与白，极致的矛盾，留给人十分鲜明的记忆。
“怎么，没事不能来吗？”
秦骁手中转着空空的茶杯，茶水已经饮尽，小巧的茶杯在他的指尖旋转，像是变成了一只可爱的小白球，圆润自如。
“小公爷自然随时可以来，但想来，小公爷专程找我，应该是有事才对。”
博阳郡王司铎轻笑了一下，他的容貌极佳，这一笑似是淡化了那种危险感，也让脆弱有了某种具现化，若晚春飘雪，难以维系。
“是吗？”
秦骁反问一句，不等博阳郡王作答，他停下转动茶杯的动作，把茶杯轻巧地放回到桌上，竹木茶桌自带清雅，白瓷茶杯落在上面，恰似树上积雪一般，更多清冷雅致。
“我要长乐教的名单。”
“不行。”
干脆果决的对话伴随着茶杯落在桌面的那一下轻响，两个人都是快言快语，一丝思考都没有似的。
秦骁的黑眸紧盯着博阳郡王，在片刻对视的沉默之后，再次开口，放慢了语速：“我知道你有，我要用。”
“有，但不能给。”
博阳郡王没有一丝掩饰自己想法的意思，面上浮现出一种冰冷来，似是对这世间所有都毫不在意，落于眼底的碎光却像是活跃的笑意，似是为此刻与秦骁相聚而感到放松快活，又或者是……
“没有陛下的命令，我什么都不能给你。”
他的声音轻柔，却毫无温柔之意，冷冰冰刮过来，让人的心都凉了。
秦骁看着他，声音更加低沉下去：“陛下会问你要吗？”
博阳郡王笑了，这一次，那跃动在眼底的光更加欢喜了一些，微微上翘的嘴角却似带着两分嘲讽：“不，他当然不会要。”
他说的是事实，也是大多数人都知道，却永远不会戳破的事实。
大多数的皇帝到了老年的时候，总是会陷入一种昏聩的怪圈里，对一些早期励精图治的皇帝来说，这种老年昏聩，简直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似乎从一个明君的极端走向了昏君的极端，不存在任何中间选项，也没有任何的平均值。
博阳郡王不敢说当今已是老年昏聩，但他知道，如今所得到的信任大不如前，尤其是……
秦骁轻嗤一声：“洛阳子爵不该入京的。”
他的话题换得突然，博阳郡王却知道他的意思，听到之后也唯有喟叹而已，是啊，不该，但，为什么偏偏进京了呢？
那么多年都没寻到的人不仅顺利进京，还得了宗令的验证，甚至一举得到皇帝的封爵……
补风使，已经不是最初的补风使，皇帝的不信任，情有可原。
情有可原，真的情有可原吗？
“你该知道，我没有为难你的意思，甚至……”
秦骁的话到这里，似有踟蹰，没有再继续说下去，未尽之意，像是心中还未曾有定论似的，但他并未停在此处，而是语调一转，说起了开国公的立场，“……开国公与国同休，别人你可以不信，总该信我的。”
博阳郡王沉默了。
长时间的沉默中，秦骁给自己倒茶水，又给他把杯子满上，这一回是真的满上，几乎要溢出来的茶水已经不冒热气了，被白瓷衬托出的黄绿色泽，若晓春明媚，别有可爱动人之处。
幽然茶香并不霸道，却一点点侵占着所触及的空气，让茶桌前坐着的两人每一次呼吸都能嗅到那淡淡茶香，若隐若现，若有若无，格外勾人。
“开国公，还是当年的开国公吗？”
博阳郡王的问题仿佛是在质问，语气却淡淡的，不像是在疑问，而是在说某种真理。
时移世易，沧海桑田，当年的人早已归为尘土，现在的人，真的还能继承最初的意志，矢志不渝吗？
谁能给出一个肯定的答案？
他，还是他？
相对默然，这个问题，秦骁也不能回答，他敢保证自己的忠心，却无法说服别人相信这份忠心，在外人的眼中，他不过是京中纨绔，纵然有些武功射术，也没什么可称道敬佩之处，忠心与否，缺乏实证。
即便是那个少人知道的补风使身份，也不能为秦骁的忠心做出证明，因为，皇帝现在还信任补风使多少？
在一个洛阳子爵被推上去之后，补风使，真的还能被皇帝信任吗？
心中莫名焦灼，面上却更加冷静了。
秦骁说：“我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你又能做什么？”
博阳郡王打断了秦骁的话，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问自己，自己能做什么呢？
在失去皇帝信任之后，他能做什么呢？如何挽回这份信任，亦或者该如何就此沉沦？
千头万绪的消息汇总在手中，又该给谁去看呢？没有了信任，这些消息，也好像是那天空之中的浮云，风一吹就散了，再无一丝作用。
“我会证明的。”
秦骁一口饮尽杯中茶水，若喝酒一样果决，他知道自己需要做点儿什么，首先，便要获得兵权，否则，他就只能是这京中纨绔。
博阳郡王的面上仿佛从无急躁之色，若万年寒冰，不为所动地回了一句：“且先证明，你能娶妻吧。”
他说完，率先起身，动作坦然自如，没有刻意加快动作，一派镇定从容之态，让这一句不像是玩笑，多了些认真之意。
秦骁最不耐烦这样的“催婚”话题，哪怕知道对方并非认真催婚，还是有些反感，想也不想，反唇相讥，“郡王还是多担心担心自己吧。”
不被皇帝信任的下场是什么？尤其，他还掌握有这样的消息渠道，真的不怕皇帝翻脸，将他打落深渊吗？
大长公主府，容不得再一次错误。
已经背过身要走的博阳郡王，听到这样的话，顿觉被冒犯了，心中不悦，却没再做口舌之争，只顿下脚步，侧眸回看了一眼，拂袖而去。
“呵呵。”
秦骁看着那扇没有关严的门笑，快速远离视线的黑色袍角，像是某人来不及收敛的尾巴，让他心中某种揣测成真，真的不急吗？真的不怕吗？真的、不曾担心吗？
大长公主都没有十足的底气不被皇帝责怪，她的孙子，血脉又远了两层的现任博阳郡王，真的有底气抗衡天威吗？
门缝处的黑色衣角已经消失不见，那一片阳光明媚，落在外面的栏杆上，木质的栏杆并未刷漆，浅黄木色于光下一片炫白，秦骁微微眯眼，从博阳郡王的身上想到了自己。
博阳郡王真正论起来，还有几分皇家血脉，也可说是宗室子弟，他这里呢？
开国公一直有迎娶宗室女，他身上的血脉，也有几分皇家血统，但却不能算作宗室子弟，而是京中勋贵之列。
这样的他，皇帝又会信任几分呢？
“恐怕、我还不及你呐。”
秦骁苦笑自语，博阳郡王身体羸弱，这一点，大长公主府的各大名医早有所论，便是宫中御医，也得不出第二个结果。天生体弱，是对博阳郡王的桎梏，何尝不是他的一种优势。
在皇帝眼中，若一定要有个可信任的分权之人，天生体弱的博阳郡王何尝不是最趁手的工具，甚至都不需要担心最后的鸟尽弓藏，因为那弓，说不准何时就会崩断，不必担心他尾大不掉。
这恐怕也是皇帝为何能够容忍至今的原因。
那他呢？
皇帝到现在都并未对他的婚事有所安排，是否已经准备放任他自由婚娶？
若是，恐怕也并不是一件好事，唯有不在意，或者已经想好取代之法，方才会如此放任吧？
若不是，那至今未有消息，是要故意压着他，让开国公的下一代晚些到来，还是说……
最不好的预测仿佛是一种虚妄，秦骁连想都不愿意想，莫名的烦躁让他又把玩起那小小茶杯，实际上，他并不想要把玩，而是想要把这茶杯弄碎，无论是摔碎还是拍碎，他是真的想要通过什么来发泄一下，可又克制住了。
不仅因为地方不合适，还因为这个举动单纯就不合适。
曾经年少气盛所表现出来的脾性，回旋镖一样扎在了自己的前路上，成了一道道难以跨越的门槛。
在“厌女症”之前，曾有听闻皇帝可能会给他安排婚事，那时候并没有放在心上，也不觉得是什么需要注意的大事，可紧接着就遇见了卖身葬父的孤女，然后……
每每想到旧事，秦骁眼眸幽深，他总觉得是被算计了，但，会是谁呢？
谁看不得开国公继续得到皇帝的信任，是单纯针对开国公，还是……
一阵烦躁，秦骁本就不是端正坐姿，这时候忽然侧了身，长腿跃过茶桌，朝着窗户一踢，窗户打开，外面的喧嚣扑面而来，一片热闹鼓噪。
窗外的风也吹了进来，秦骁高高翘起脚，一脚踩着窗棂，一脚搭在膝上，枕着手臂仰躺着，看着鞋尖在蓝天空之中晃啊晃，血液似乎都随之倒流入头，脑中一阵清明。
“四面八方风，我自岿然不动。”
脚尖又晃了晃，秦骁眯着眼看到了天空之中飞过的一个小黑点，“苍鹰远来，必有信至。——又是哪里的消息？”
补风使传递消息的方法多种多样，但大约是因“补风”名，多有以鸟雀传讯的，其次就是风筝，再次，最为稀少的苍鹰，只要看到，就知道是谁了。
忽而想到珩王，秦骁心情好了些，那个蠢货，恐怕一点儿都没想到这里，自以为聪明，却只看到金银之物，着实愚蠢。
已经下了楼的博阳郡王并没有走前院过，而是直接从后面一处僻静道路离开，马车还没出六博坊，就有鹰奴捧了信送上。
小小纸卷展开，博阳郡王在马车内皱眉看着上面字迹，许久，轻叹一声：“长乐，长乐，何人可得（长乐）？”
眉宇间多了一抹忧色，地方剿匪无效，又有无知民众护教，这长乐教，还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直到今日都未能抓获其中的首脑人物，最多不过捕获一二信徒。
这般严谨做派，博阳郡王总有些不太好的预感，本朝治军，可有这般严格？
这是背后有高人啊！又是谁？
回想刚才在楼上跟秦骁所言，博阳郡王面上也浮现出一抹苦笑，长乐教的名单，那些普通信徒的名单，再多又有何用？
还是要继续探查才是。
他的坐姿稍稍放松，手肘碰到了一个小箱子，这是才从六博坊中取出来的钱箱，里面装的都是钱，利益动人心，新的补风使，需要的是更多的利益，而这些金银，一个六博坊，恐怕还远远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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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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