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铜小手炉只比巴掌略大，正可托在手中，外表光滑，几无装饰，看起来就像是最便宜简便的那种，不似贵女常用，但那淡淡馨香，又分明不是寒门所有。
炉中火炭尚有余温，林无暇把它放在床褥上，那略有潮湿的床褥便有了一片暖意，侧着身，腹部贴着这一片暖意入睡，梦中都是安稳。
雨下了一夜，晨起，宋婉还以为仍在夜晚，那昏沉沉的天色怎么看都跟白天无缘。
哗啦啦的雨声在夜间变得绵密，许是听得久了，也习惯了，这会儿竟是不觉得喧嚣，只是那浸润的雨气仿佛还带着几分黏腻，不那么清爽。
衣服，被褥，都有些发潮，宋婉醒来后总觉得睡得不够好，一时又想，这寺庙的房间到底还是简陋了些，竟是四处透风一样，幸好晚上盖得严，还有春巧陪睡，不然，怕是要得风寒。
“来的时候也没想到这么多，总共就带了一个手炉，还被你送人了，现在觉得冷，且受着吧。”
春巧拎着一桶水进来，难得说了句风凉话，将桶中热水倒出兑了些冷水，便招呼宋婉过来洗漱。
“好春巧，你这样说，可真是伤我的心了。”
宋婉捧心娇嗔，却只见到春巧的背影，好像是媚眼抛给了瞎子看，一时丧气，收了表情动作，快速过来洗漱了。
大雨封山，这样的雨天，上山下山都有几分危险，外头也少有行人，没了往来的香客，寺庙里也安静了许多，活蹦乱跳的小沙弥们也失了踪影一样，从院门口往外看去，只觉天地茫茫，全在水中，哪里还能看到人迹。
幸而，作为寺庙之中的金主，宋婉这里并没有被彻底遗忘，饭菜还是照常装入食盒之中送到门口，院中原来就有小碳炉，也不知道是烧什么用的，加上春巧带来的那个，热饭烧水都还算方便，并不用冒着雨往外面走。
少淋雨，也就少了生病的风险。
宋婉明知道如此，但还是不听春巧劝阻，打着伞在院门口张望，目光散漫，像是在看这雨中景色，又像是在等人一样。
茫茫雨雾之中，一道灰衣由远及近，也撑着一把伞，走得近了，伞面上抬，黑眸如墨，正是林无暇。
宋婉脸上露出欢喜之色来：“我就知道你会来。”
没有约定，他就来了，这如何不是喜欢呢？
因为喜欢，才想要见面。
一张芙蓉面，似染了雨气，也显出几分朦胧之美，白璧无瑕的肌肤在昏暗的天色之中皎皎如月，连那浅笑也似晓光乍放，有一种初生朝阳般的美好，令人在看到的时候就忍不住怀揣希望，充满向往。
脚下的木屐阻隔了部分雨水，却不能完全隔绝这一路走来的泥泞，鞋袜都湿透了，雨伞不能遮挡的裤腿袍角，也湿了大半。
“我不是来看你的。”
林无暇否认，他一手撑着伞，一手半环在身前，此刻手拿开，那铜制的小手炉就显露出身形来，竟是被他一直护在怀中的。
“还你。”
他说着要归还的话，但那铜制的小手炉却像是眷恋不去一样，并未被他递到宋婉面前。
宋婉笑着压他的手肘，把他本就不曾伸展的手臂推回去，“不要你还，你来，我让春巧给你装上火炭，已经不热了吧。”
昨日拿回去的，今日还回来，怎么也该凉了，可事实上，却还有余温，宋婉触碰到手炉的刹那，有几分诧异，可很快，感受到那于空气中渐渐冰冷的触感，她忽然明白过来，那余温并不是手炉之内的炭火，而是林无暇的体温。
哪里有用体温来暖手炉的呢？
不由分说把人让入院内，少不得又是一碗红糖姜汤招呼，然后手炉添上炭火，又塞到林无暇的怀中。
他既然来了，且坐一坐再走。
宋婉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安排的，可怜春巧，好容易因大雨而空闲下来的时间，又要忙着招呼林无暇喝茶吃点心。
寺庙之中少有准备点心的，这些点心还是她们来之前备上的，天气还不算太热，这种点心也很能放几天，吃起来依旧美味。
点心都是府中厨娘自己做的，跟外面买的不太一样，模样好看，味道也更加贴合府中口味儿，与本地的点心有些不同。
林无暇只一口就吃出来不一样了，干燥的手指捏着那小巧可爱的点心，因被他咬得缺了一口，仿佛还有几分可怜。
“喜欢吗？”
宋婉笑眯眯问。
宋府的饮食习惯跟望京一脉相承，口味偏清淡，放在点心上，就不是那种重油重糖的水准，属于比较高端的“甜，但不是很甜”，也不知道厨娘是怎样摸索出来的，反正很合宋婉的口味儿，并不用她在此处发明创造什么。
但这样的口味儿，显然不会符合所有人的喜好。
“很好。”
林无暇难得直率赞誉，却也就是这一句，吃了两块儿点心掂了掂肚子，他就要走，这时候衣角还没干透，鞋袜也还是湿的。
宋婉还是想要留人，但看看外面的雨，到底是没有再挽留，否则等林无暇身上干了再回去，岂不是又要湿一回。
让春巧换了手炉之中的炭火，宋婉亲自送林无暇出门，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宋婉忽然问：“你喜欢这里吗？”
“……不喜欢。”
林无暇想了想，回答得有几分出人意料，可仔细想想，倒也在情理之中。
他是个很静的人，在宋婉看来，林无暇整个人的气场跟福胜寺很是契合，是那种与世无争的感觉，只要不看他那幽深黑眸，不去揣测其中深意，便会觉得这也有几分被佛法熏陶的高僧气质。
可他并不是真的什么都不想争，不过是，适时而动。
如今，时间还不到吧。
宋婉看了看外面的雨，天与地被雨水连接起来，一片混沌，令人看不清前路，“所以，你总会离开的，对吗？”
“……嗯。”
再次沉默了一会儿，林无暇才轻轻应了一声，不等宋婉再问，他怀抱着手炉转身就走，大步离开的样子仿佛在逃避某些问题的答案。
林无暇可以在福胜寺中当一个小沙弥，与世无争，司马修却必须到望京之中去，争得属于他的东西。
是这样吗？
宋婉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些明悟，她也该回府了，抬眸看向灰暗天际，不知何所来的雨珠纷纷而下，等雨停了，她就回去吧。
“这人，也是真有意思，下这样大的雨，就过来添炭火的吗？”
春巧只觉得莫名其妙，这样大的雨，有什么非要出门的理由吗？
转念，想到对方对宋婉的心思，春巧目光纠结，轻叹：“他也蛮可怜的。”
身份地位不对等，注定某些喜欢必然落空，这样一想，的确是可怜。
宋婉转身看到春巧这般真情实感地为林无暇叹息，只觉好笑，几个月后，就不知道是哪个可怜了。
宋家庶女的身份，可配不上司马修的身份。
明知如此，宋婉也没多少遗憾之色，配不配得上，还要试试才知道，就好像三周目，多少人觉得配不上，连她自己都没报希望，可一个圣旨赐婚，瞬间抹平所有差距，让她配得上了。
化不可能为可能，权势的魅力在那一刻被放到了最大，由不得人不为之目眩神迷。
这一次，宋婉不敢说再来一个圣旨赐婚，但她想，也许自己可以更大胆一些，尝试挑战一下某些不可能，毕竟，他是真的喜欢自己。
许是意识到三周目自己曾经错失了林无暇，宋婉这一次就想要更勇敢一些，尝试一下坚持到底会不会有什么不一样。
她其实也没有那么差，比如说，这一次，她就有成熟的肥皂配方，以及玻璃烧制方法，还包括部分的酒精制法，只要找到成熟的工匠，这些都能快速复刻，迅速变现，成为她跃迁的资本。
大雨下了三天，三天三夜，林无暇这三天也都天天过来，只跟宋婉小坐片刻，喝一碗姜汤，说几句话便离开。
雨停之后的两日，他就没再过来。
那两日阳光晴好，泥泞的地面被晒干，重新有了浮尘，宋家来接人的马车也到了福胜寺外，宋宣忙中偷闲，亲自来接宋婉回府。
“六妹妹可好些了？”
宋宣含笑看来，那令宋婉一见就觉亲切的面容上挂着浮于表面的关心，是了，这时候他们的关系还很一般。
一个常在外院，一个总在内院，除了晨昏定省，几乎毫无交集，话都没多说几句，又如何亲近得起来。
“好多了，多谢哥哥挂念。”
宋婉说着冠冕堂皇的寒暄话，又把亲自求来的平安符送上，与宋宣同行的时候，就问起了进京事宜。
这比较具体的问题让宋宣难得多说了两句，然后就是两句复两句，两句无绝期，宋婉对宋宣那种骨子里的熟稔，再加上对他的了解，聊起天来无比契合，句句有回应，也让宋宣谈兴大发，以至于宋婉把回京之事求恳到宋宣身上的时候，宋宣一时间竟是不好意思拒绝帮忙。
摊上自己这个总是给他出难题的妹妹，他也很无奈吧。宋婉也很无奈，她实在是找不到比宋宣更合适的顺风车了，也只能多辛苦一下好哥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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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第222章：四周目
“姑娘怎么就突然要回京了呢？”
春巧不是很理解宋婉的想法，虽说京中什么都好，可女儿家跟着父母才是正理，如今父母都在这里，自己回去，算是怎么回事儿呢？
回程的马车上，春巧就忍不住疑问。
宋婉被问得一愣，她好像还没想过这个问题，只是因为一周目的缘故，惯性地选择了差不多的路线，从回京开始折腾，然后……可其实，她似乎也不是非回京不可？
不，还是要回京的。
一周目想着入乡随俗，嫁个好人家，以后也就嫁鸡随鸡姑且过一辈子了，二周目的时候想着选择错误，再选个对的，自己喜欢的，未必不能收获幸福，三周目的时候……仿佛一直都没跳出一个“入乡随俗”的思维，以至于把自己陷进去了，再没想着她其实也不是非要走回京的那条路。
但，不回京可以吗？
不回京以后如同宋如一样，可能也会嫁给林家子弟之中的某一个人，所经历的，也不过是前三个周目那样的婚后生活。
不，那不是她想要的。
宋婉的眸中有了坚定神色，她想要不一样的。
起码，本周目，她想要一个不一样的选择，不一样的人生，而不是把自己的人生维系在某一个夫君的身上。
那就要回京，在这样的小地方，是无法解答太多谜题的。
这样想着的宋婉掀开车帘，探头出去往后看了看，福胜寺在渐渐变远，那一片绿意之中点点灰衣，不知道会不会有一个是林无暇呢？
“我想要回京。”
放下车帘，宋婉没有再回头看，她知道林无暇最终也会回京，成为司马修，如果有心，他们总会在京中相聚。
按照三周目的经验，宋婉以为宋宣出面，她跟着回京就毫无悬念了，没想到竟是意外生了波折。
宋宣接了宋婉回府之后，先带着宋婉去复命，宋老爷不在家中，宋夫人只略问了问宋婉的身体如何，又与宋宣说了几句，就让他去见何姨娘。
“知道你今儿回来，你姨娘一大早就盼着了，快些去，别让她等急了。”
宋夫人对宋宣的态度有几分亲切，作为宋老爷名下唯一的儿子，宋宣的珍贵程度是可想而知的。
在没有嫡子的情况下，宋夫人也不至于非要跟宋宣不对付。
“是。”
宋宣笑着应了，被宋夫人这一说，他一时忘了宋婉交托的事情，走到半路上想起来了，却也没再转身回去跟宋夫人说什么，只想着晚上见了宋老爷，直接跟他说就是了。
等到了何姨娘那里，被问了几句，宋宣无意中就提到了宋婉说得要跟他一起回京之事。
“……许是在这里不惯，前些日子一病怕了，只想回京。”
病中人脆弱，想要待在自己熟悉的地方，跟亲近的人在一起是正常的，宋宣知道这次出来，宋婉身边的那位把她从小带到大的嬷嬷并没有跟着来，恐怕也正是少了这位嬷嬷，这才导致丫鬟照顾不周，让宋婉病了。
宋宣随口说着，他跟何姨娘并不算十分亲近，作为府中的独苗苗，他自小就受重视，开蒙之后就在前院有了自己的房间，并不常到后院来，更不要说聆听何姨娘教诲了。
何姨娘对这个儿子却格外倚重，什么都想到前头去，听得这话，先是皱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哪里要揽这些没边儿的事情呐。
“女孩子家家，娇气些也是有的，恐怕是玩笑话，就你这个呆子当真了。”何姨娘舒展开眉头，笑着说了一句。
宋宣迟疑着，他觉得宋婉说得很认真啊，怎么就是玩笑话了，“我看六妹妹是真的想要回京，一点儿都不想在这里……”
“糊涂，女儿家哪有不跟着父母的，不说半路上有个头疼脑热的你应付不来，就说这事儿，你要怎么跟你父亲说，等等，你没跟夫人说吧？”
何姨娘故作忧虑状，一惊一乍地，先把宋宣给唬住了。
“呃，我还没说，适才忘了，想着晚间再跟父亲说。”
见何姨娘还有劝阻之意，宋宣先打断了她的话，“我都已经应了六妹妹了，成与不成，且让父亲决断就是。”
“……我儿说得很是。”
何姨娘一辈子都是以夫为天的，对这话她挑不出毛病来，虽有不满，却也只能在心中埋怨宋婉没事儿找事儿，偏偏劳烦她儿子。
“你如今正是学习的要紧时候，府中这些事情，实在不应该让你分心的……”
只是去福胜寺接了人，就接出这样麻烦来，何姨娘心中抱怨宋夫人，那么多下人使唤不过来，非要使唤她儿子。
宋宣不知道何姨娘的心思，见她那副谨小慎微的样子，只摆摆手，笑道：“本就休息，出去散散也好，总不能总在书桌后坐着。”
他竟是完全不觉得被指派了接人的差事是什么劳累。
见他这样，何姨娘更是一句抱怨都不敢说出口，隐晦点了两句，便作罢。
正经说来，宋宣虽然是她亲生的，但她只是个姨娘，算不得宋宣的正经母亲，哪怕宋宣并未被记为嫡子，记在宋夫人名下，但宋宣的舅舅家却只有宋夫人娘家，而不是何姨娘娘家。
在对儿子的管教上，何姨娘是不敢多做置喙的。
但她不知道，她点的这两句也足够用了。
晚间，宋宣跟宋老爷说了宋婉想要回京的事情。
“胡闹，好好地，折腾什么？”
宋老爷才来本地不久，很多工作上的事情都要梳理，哪里有时间关注内宅，能因为女儿生病了多问两句，就是父爱了，再要为了女儿一个想法兴师动众，他是绝不肯的。
听得宋老爷否定，宋宣张了张嘴，想到何姨娘的话，犹豫了一下没敢再多劝说，只虚应了两声，算是把这件事带过去了。
父子两个相见时间不长，宋老爷考较了一番宋宣的学习进度之后，就说了些让他回京之后要拜访的人。
“……这几位常有来往的，你回去拜见一二，叫声叔伯，也是礼数，”这说的是跟宋老爷关系不错，可谓是常来常往的友人，不指望对方能给多少帮助，常走动维系一下情分，上门也是必要带上礼物的。
“……进了书院，便要认真，休沐日也不要到处乱跑，你这时候，读书为要，结交友人只在其次，若是自己没有本事，那些本事大的朋友可不会再与你相交。”
宋老爷说着自身的经验之谈，交友本来就是一个筛选的过程，你筛别人，别人也筛你，自己跟不上那个层次，硬是加入进去，自己别扭，别人也不会觉得顺眼，唯有努力提高自己，才能结交更好的朋友。
这一点，他也不是今日头次说，宋宣早就知道了，点头应着，若说以前还有几分京中贵公子下方到民间的傲气，这些时日的学上下来，已经知道人外有人了，天赋，努力，他其实都并非拔尖，委实不该眼高于顶。
“咱们家的文气，都被你爷爷占尽了，小辈上，没几个成才的，我也不图你成龙成凤，只不要落人太多便是。”
宋老爷这句话说得着实质朴了些，听得宋宣都不知道该如何应，若是应“是”，会不会显得自己也极没信心，若是应“否”，他倒是想有志气之言，只怕最后结果不如人意，白白说了大话，反而丢脸。
好在宋老爷也不指望他能说什么一二三的，叮嘱了该说的，就放宋宣回去休息了。
家中子女少，宋老爷也没那么多说教的心，并不多留人，转头就去了宋夫人那里。
宋婉不知道这一夜的变故，及至第二天，见到宋宣找来，还以为是送好消息的，满脸欣喜，结果却听到令人失望的回复。
“啊，不行吗？”
万万没想到会不行，奇怪，三周目不也是宋宣说动宋老爷同意的吗？怎么四周目就不行呢？
难道是还没把哥哥的好感度刷上来？
宋婉错愕失望之余，回想了一下本周目跟宋宣的相处，呃，好像是有点儿少啊！
但，这也不能怪她啊，宋宣还要上学，哪有那么多时间跟她消磨，三周目还有宋宣跟同窗同游福胜寺的故事，这次却没有，是时间差，还是哪里产生了微小的变动，从而造成这般结果？
见得宋婉那张漂亮的小脸在自己面前快速从欢喜转为失落，宋宣有点儿不好意思，有开口承诺再去求恳一次的冲动，可脑中回想着何姨娘担心的话语，宋宣张了张嘴又闭上，姨娘说得也对，六妹妹本就体弱，若是回京路上再病了，他哪里照顾得了？
这的确是个好借口，却多少有几分骗不过自己的内心，宋宣略感愧疚。
“妹妹若是想念京中姐妹，大可以写信送回去，也不费什么事儿。”
宋宣帮忙出主意，大有直接承包了这些信件邮寄工作的意思。
“哥哥不要担心我，我没事儿的。”
宋婉压下心中对宋宣的些许埋怨之意，目光却难免幽怨，上一次就行，这一次怎么就不行了呢？是不是你没努力啊！她是想不到其中还有何姨娘的事儿，但她很快就知道了。
何姨娘根本就没想隐藏自己，在宋宣来找宋婉说事有不成的时候，她就去宋夫人那里请安，顺便当做讲笑话一样讲了宋婉让宋宣带她回京一事。
“他都多大人了，连玩笑话都听不出来，竟还当了真，昨儿说要跟老爷说，也不怕惹人笑话，父母都在，哪有女儿跟着兄长走的？”
只这一句话，“咔嚓”一下，宋夫人就剪掉了那开得正艳的牡丹，由着它跌出花盆外，落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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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第223章：四周目
宋夫人早就过了要跟大人告状的年纪，但听到这样的事情，在何姨娘走了之后，到底忍不住跟郑嬷嬷抱怨了一声：“我这个当母亲的，竟是连女儿的心思都要让姨娘告知……”
这句话背后的含义有些重，郑嬷嬷脸色微变，宋家三房人口简单，总共就三个孩子，一个常在外读书，也不用夫人多加看顾，两个女儿，嫡女不必说，庶女，就这一个庶女，还能闹出幺蛾子来。
“许是初来就病了，心中害怕……”
郑嬷嬷不想让宋夫人为此烦心生气，主动找了个借口，心中却埋怨六姑娘不懂事，后院的事情，哪里有越过嫡母跟兄长和姨娘说的？
幸而，她还知道不直接去找老爷，否则，这让老爷听了该怎么想，夫人管不好后院吗？这等事情都要让老爷操心？
郑嬷嬷没有提前得到任何消息，这会儿说话就有几分没底气，只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努力平息宋夫人心中怒气。
另一边儿，宋婉才送走了宋宣，凝眉看着宋宣离去的方向，心中烦忧，若是没了这趟顺风车，她该怎么回京？
不然，直接去找宋老爷，让她同意自己跟着宋宣回京？
三周目的时候，宋老爷能够为宋宣说动，那么，这一次自己来说，能得到同意吗？
宋婉还在思量着这般做法的可行性，就见到了拐角处的郑嬷嬷，郑嬷嬷也见到她了，见她站在门口，还愣了一下，脸上显出三分笑来，走近了：“姑娘这病可是好了，脸色都好些了。”
“郑嬷嬷。”
宋婉不知对方来意，羞涩一笑，许是三周目跟郑嬷嬷的和谐关系，让她心中还残留着些许熟稔，目光之中都透着亲近之意，模样极乖巧的。
郑嬷嬷见她一副乖顺样子，目光澄澈，一时觉得何姨娘莫不是胡乱下舌头，故意在夫人面前说些有的没的，可她也只迷惑了这一刹，何姨娘虽多有些口舌上的毛病，但不至于说瞎话，何况话中还扯上宋宣，必是真的，也就是说这六姑娘可不如表面上那般老实。
“姑娘这一病，也是身边少了人的缘故，只一个丫鬟不中用，夫人本说给姑娘添个老成的嬷嬷，只是这地方上的人良莠不齐，一时没什么合适的人，只怕把姑娘带歪了，倒不如再添一个丫鬟，多双手，也能照顾周全些。”
郑嬷嬷说着话，把紧跟在她身后的小丫鬟拉出来，“这是春香。夫人早就选好了人，只前一阵儿姑娘病着，也不好那时候添人，反倒麻烦。”
春香——宋婉看向她，微微一笑，对春香，也不算陌生，一周目的时候，春香也曾跟着她回京，也算是熟人了。
见春香似有几分踟蹰，看了郑嬷嬷一眼，这才敢上前两步跟宋婉行礼，宋婉颔首，笑看向郑嬷嬷：“劳烦嬷嬷挂念，还要多谢母亲惦记了。”
特意来，就是送个丫鬟，顺便给宋夫人表功吗？
宋婉眼中划过一抹思量，不等她想明白，郑嬷嬷又道：“姑娘如今一日大过一日，行事上也要学着几分了，夫人本说等姑娘病好了就要去林家女学之中，多识几个字，多认识几个说话的人……”
听郑嬷嬷说到这里，宋婉心中点头，是了，宋夫人这安排还是很不错的，的确为庶女考量了。
“……可今儿听何姨娘说，姑娘竟是想要回京？”
郑嬷嬷终于问到此处，脸上还是那三分笑，却看不到半分亲近之意，倒有几分皮笑肉不笑的精髓，“姑娘可是有什么不习惯的，或有什么所缺的，便是哪里不满，也要说出来才好，莫要把夫人蒙在鼓里。别人知道了，不会说姑娘不懂事，只会说嫡母不慈，姑娘这般做，可是陷夫人于不义？”
这罪名委实有些大，宋婉被问得一愣，她从头到尾都没这样想过，可她做的事儿……暗自有几分懊恼，跟宋宣说的时候，她也不是没想过别的，但这种事儿跟夫人说了，夫人就能同意她毫无理由就回京吗？
宋老爷好不容易谋了这外放的职位，纵然只是一个县令，但也有大展宏图的意思，离京在外，哪个都没有水土不服，偏偏她一个庶女娇贵到非要回京的地步吗？
“嬷嬷，我从没这样想过！”
宋婉连忙辩驳一句，却又不敢滔滔长篇大论，咬着唇，故作出几分惶恐又可怜的模样，口齿上却没一句新词，“嬷嬷，我真的没有，母亲对我极好的……我从未想过害母亲……”
宋夫人这个嫡母当得怎样，自不必说，她或许无法发自心底疼爱宋婉如疼爱她的亲生女儿那样，但她所给的东西却不曾短缺，便是原主，恐怕也没什么怨恨的理由。
“姑娘怎样想，老奴一个外人看不到，可姑娘做的，却着实让夫人寒心，姑娘大了，做事情也该多想想，夫人可曾有半分薄待姑娘的地方，竟要被姑娘如此避如蛇蝎吗？”
郑嬷嬷不笑了，语重心长的话语像是在教导宋婉，但也让宋婉愈发无地自容。
该怎么说呢？她心中预判，已经知道宋老爷和宋夫人绝对不会同意她回京，所以才迂回找上宋宣，通过宋宣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实话伤人，假话，她一时想不到什么假话为自己伪饰妆点。
眼中的泪珠打着转儿，满是被误解的委屈，宋婉好像站立不稳一样，往春巧那里靠了靠，春巧扶着她，另一边儿，春香也有样学样地扶着她的胳膊，似要努力为她支撑的意思。
“嬷嬷，我真的没有……”
“好了，姑娘跟老奴说这些可说不着，老奴来说，也是让姑娘多长点儿心才是，这样的事情，放到别人家，只怕是要跪祠堂的，姑娘病才刚好，夫人不忍，便免了责罚，这般好心，姑娘可要知道。”
说完，郑嬷嬷重新笑起来，目光之中仿佛又有了些慈爱之色，“姑娘身边没人教导，有了错，也不怪姑娘，只是身边人不中用罢了，这是第一次，小惩大诫，便罚春巧一个月的月钱。”
后面的话不必再说，若是还有下一次，只怕就不是罚月钱，而要打板子了。
嫡母磋磨庶女，很多时候都不必真的把人打一顿，只要这般罚丫鬟就能做到杀鸡儆猴的效果。
宋婉明知道是这样的道理，可真的经历，还是感觉脸上好像被打了一巴掌似的，抓紧了春巧的手臂，不是怕自己站不稳，而是怕自己太激动，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更为她添了麻烦。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宋婉对这句话的理解又深了一些。
明明还是一样的人，偏偏，态度不一样了。
“多谢母亲宽宥。”
眼角的泪水终于滑落，宋婉哽咽着道谢。
见她并无不服之色，郑嬷嬷的笑容之中多了几分满意，点了点头，又瞥了春香一眼。
春香接触到郑嬷嬷的目光，诚惶诚恐地低了头，手上轻微颤抖了一下，才来宋婉身边，她便看明白了谁才是那个最厉害的，以后该听谁的，自也不必多说。
送走了郑嬷嬷，宋婉被春巧和春香扶着进了屋，一进去宋婉就擦去了眼泪，抽噎声却没办法马上止住：“是我连累你了，月钱从我这里拿好了。”
春巧点头应了，见宋婉还是一副过不去的样子，又安慰她：“姑娘下次做事，也该稳重些了，也是我没想到，该提醒姑娘一声的，倒也该罚。”
她的面上没有更多的丧气之色，反而还有几分自省，还念叨了一句孙嬷嬷，“若是孙嬷嬷在，必然不会如此的。”
原主的性子，必然不会如此，但换到宋婉身上，唉……宋婉叹气，她大约是跟何姨娘犯冲。
才这样想着，外头何姨娘就来了，倒像是掐着点儿似的，来了以后一脸歉疚，拉着宋婉的手道歉：“都怪我，都怪我，我还当是随口说的，哪里想到夫人听进心里去了，竟然让姑娘身边的丫鬟受罚，全是我的不是，姑娘若要怪，就怪我好了，千万别因为我，坏了你们兄妹之间的情分……”
她一个姨娘，拉得下脸来跟宋婉这个庶女道歉，态度可谓是做到了极致，宋婉便是有不满，也不好再埋怨什么。
许是打听到了春巧受罚月钱，何姨娘还特意给了一个荷包，等她走了，春巧打开看才发现里面的钱刚好是她一个月的月钱。
如此，银钱上就没什么损失了。
“我那样好一个哥哥，怎么偏偏……”
宋婉每次面对何姨娘，都觉得郁闷，她是真心觉得宋宣好，也愿意跟宋宣交好，可何姨娘这里，就好像是拦路虎一样，生怕宋婉跟宋宣近了，影响对方似的，非要闹这一出。
“姑娘信她不是故意的？”春巧故意问。
“呵呵。”宋婉回了她一个笑，但凡何姨娘不要来得这么及时，她就相信她不是故意的了。
来得这么巧，荷包里的银钱又刚刚好，说不是故意的，谁信啊！这一趟过来，不仅是为了“道歉”，还是为了警告和挑拨离间吧，警告宋婉不要给宋宣添麻烦，挑拨宋婉和宋夫人的母女之情，她还真是挺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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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第224章：四周目
请罪，哦不，请安，宜早不宜迟。
宋婉都没有等到第二天，何姨娘一走，她这里就快速收拾了那点儿委屈又愤怒的情绪，对镜梳妆，见到眼角发红，微微点头，正好，这样才让委屈诉之于形，更为动人。
出门的时候，宋婉特意带上了春香，把春巧留在了房中，春巧知道她的意思，这是去感谢宋夫人给了丫鬟，自然要带上新丫鬟才是。
宋夫人那里，仿佛也在等她，宋如不在，房中也不见郑嬷嬷，宋夫人正在插花，这种技能几乎是古代贵女必备，想来宋夫人未曾出阁之前便很是熟练，如今做来，倒也更显游刃有余。
“母亲。”
宋婉没在外面多等，丫鬟通禀之后，很快就把她迎进去了，宋夫人侧对着她，回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剪刀“咔嚓”一下剪断花枝，这一下似乎是因为分神去看宋婉了，没有看好，剪得多了些，以至于花枝太短，不能插入瓶中了。
好好的一朵牡丹花，开得正艳，如今却只能废置，倒是可惜了。
宋夫人把那朵短茎牡丹花随手放置在花瓶旁，转过身来，看向宋婉，目光扫过她身边的春香，眉目温和带笑：“新丫鬟可还中意？”
“母亲给的，自然是极好的。”
宋婉笑着说，眼中似还含了泪水，有几分委屈不敢言之意，连同那弯弯的柳叶眉都像是带着无限忧愁一般。
她本就生得袅袅，交领的衣裳遮不住优美的脖颈，微微垂首的样子说不出的楚楚可怜，偏偏脊背挺直，身姿也如芙蕖一般亭亭玉立，少女尚幼，肤白若雪，水嫩的感觉几乎满溢，实在是找不到一点儿令人不喜欢的地方。
往面前一站，便好像那水中芙蓉化而为人，通身的清雅之香，又有几分幽兰之惑，便是日常的素衣也遮掩不了她的半分光华，反而更有几分轻灵之气，更令人心怡。
“只怕我给的，你并不想要。”
宋夫人一语双关，嘴角上翘，若有三分笑意，眼底却有几分感慨，这一晃眼儿，女儿长大了啊！
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小心思，这才……都是从这个时候过来的，宋夫人能够想到宋婉是怎样的心思，比起京中繁华，此地的简陋，只怕是委屈了这位娇娇女了吧。
“这一路过来，让你吃了苦了。”
宋夫人说着，抬手把那桌上短茎牡丹花再度拿起，淡黄色的花朵十分亮丽，被宋夫人拿在手中，衬得她肤色都暗沉了几分，她也没多在意，把那金阁牡丹插入宋婉的发髻一侧。
大朵的牡丹于乌发之上微颤，颇有几分浑欲不胜簪之意，却非因发少，而是那乌发偏髻不曾为牡丹预留位置，这一下子几乎被完全遮挡，若纤细美人藏于扇后，若有若无，只露出半张娇羞侧脸一样，虽有几分我见犹怜，却更似被喧宾夺主。
若非宋婉生得好，这般看起来极是不搭，偏她生得好，这般不搭配便也成了她的陪衬，那金阁牡丹也如绿叶一样，反衬托出一种清新来。
面前没有镜子，宋婉看不到这牡丹花簪在头上是怎样的情形，下意识抬手要虚扶一下，被宋夫人压下了手，她似有什么话要说，却临时改了口，只让丫鬟拿镜子过来让宋婉看。
镜中，簪花美人面有三分娇羞，一双眼却灵动活泼，长睫眨动之间，明眸善睐，真是难得的美人，若要往那眼底深究，却能见得几分平静，对外界始终无动于衷。
“母亲眼光好，哪里有什么不好的。”
宋婉只当自己没听到什么“吃苦”的话，目光看着镜中的牡丹，只连声称赞。
“你喜欢便好。”宋夫人拉着她的手放在自己掌上，拍了拍她的手背，笑得温柔，“如今孙嬷嬷不在你身边，你若有什么事儿，拿不定主意，就只管来跟母亲说，我是你母亲，总不会害了你，姑娘大了，也当学些稳重，莫要冒冒失失，惹得你哥哥笑话……”
这是又把前事告诫一遍，宋婉启唇，正要表示自己已经认识到错误，不会再犯的时候，便听宋夫人又说：“可是在这里不惯，想要回京？”
宋婉一怔，这么直接就问了吗？
“……是。”
她犹豫着应下来，只怕错失了这次机会。
这一应，又像是觉得自己失言一样，咬了咬唇，眼中似再次有了泪，盈盈地在眼中打转儿，硬忍着不落下，声音之中却哽咽起来，“母亲，我只是想要回京，我不想在这里，我……”
似是哽咽不能语，后面的话没有再说，宋婉伏低身子，直接以额叩首，压在了自己的手背上，宋夫人本要落在她手背上的那只手，就只能落在她的头上，摸了摸她的后脑勺，轻轻的，若有几分爱怜。
“是我考虑不周，你年龄小，从没出过远门，来这里，又没个嬷嬷跟着，是会心生惶恐的，只怕那病也并非全是因了着凉，也有心结难解的缘故，傻孩子，你若是早说，何苦还要病这一场？”
像是怕吓到她一样，宋夫人的话语又轻柔几分，宋婉也不敢一直摆着叩首的姿势，生怕力量传导，压麻了自己的手不要紧，再把宋夫人垫在下面的手压麻了，她可就真的罪过了。
“母亲……”
宋婉故作几分呆愣，她的心猛跳，已经从宋夫人的话音之中听出来一点儿可能，莫不是……
“想回就回吧，你若是想回，我哪里能够强留你？”
若有几分自嘲，宋夫人笑着说了这样一句，看着宋婉还呆呆回不了神，眼中含泪看着她，一副傻乎乎的模样，她的笑容都更真心了两分，“你父亲总共就你们三个孩子，哪个不跟宝贝似的，天上的星星够不来，回京还是容易的，一事不烦二主，你既然请托了你哥哥，就跟着你哥哥回京好了。”
“——这样、可开心了？”
宋婉深深感动了，开心，可开心了。面上后知后觉浮现出笑容来，可那笑容之中满是愧疚和懊悔，若是早知道宋夫人这样好说话，她何必还要背着人跟宋宣说？
不，她也不是好说话。
母慈女孝地演过一场之后，宋婉带着春香回去的路上静静思量，很容易就能想出宋夫人的行为逻辑在哪里。
宋夫人一向是不喜欢对庶女太费心的，除了一周目看在宋如的面子上，对宋婉也多了几分关心，后面大多数时候，也就把宋婉当小猫小狗一样养着，看着又是给安排女学又是给安排嫁妆，仿佛很有几分关心的意思，可实际上，这不过是嫡母教养庶女的义务和主母管理后院的权力罢了。
她放养宋婉，没有多少个人的主观情感倾向，纯粹是因为不在意。
也正是因为这种不在意，她轻易就同意宋婉大病后就去福胜寺小住，以及跟着兄长回京。
当然，后者的话，三周目不好说，本周目，多半也是不想让何姨娘得意吧。
何姨娘那点儿心思，连丫鬟都能看明白，更不要说宋夫人了，她一个当家主母，愿意被小妾当枪使吗？
给宋婉添丫鬟，是先堵住旁人的质疑，同意宋婉回京，是故意给何姨娘添堵——你不是不想你儿子揽这样的差事吗，我就是给了！
想明白了这些，宋婉又不由得生出些感慨来，她之前学的理论在事后分析上倒是颇有所长，但事发的时候，她还真是没预测到宋夫人会同意她回京，还以为要……
“姑娘？”
春巧担忧的模样映入眼帘，宋婉笑着冲她摇摇头，表示什么事儿都没有，却也没在外头细说，等到回到房中，才放松地叹了一口气，说了宋夫人的意思。
这就能回京了？春巧不敢置信，若要问她，她当然也是愿意回京的，不说京中才是她长大的地方，就说人脉关系上，她在京中认识的人可比在这里多。
次日宋婉还去给宋夫人请安，这一次见到了宋如和宋宣，宋夫人给宋宣说了宋婉会跟着他回京的事情，宋宣讶异一下，倒也没低情商地说什么“父亲不许”之类的话，笑着应了，保证路上会照顾好。
宋如听得宋宣这般保证，倒有几分讶异，“这还真是个好哥哥的样子了。”
这话仿佛又含了些醋意，姐妹之间，凭什么不对她好呢？
“还是好弟弟。”
宋宣快速接了一句，惹得宋如又笑。
宋婉跟着赔笑，她的笑点没有这么低，但这般轻松氛围也的确是让人忍不住微笑。
宋老爷从不会驳宋夫人的面子，哪怕是自己已经否了的事情，对方允了，他便也同意了。
据说知道此事的何姨娘，当天就摔了茶盏，春香传回这则消息的时候，似还有几分幸灾乐祸，她不过才来，却已经把准了自己的位置，知道不跟何姨娘同路。
“少打听那些，祸从口出。”
春巧戳了春香一指头，提醒道。
春香笑呵呵，不以为意：“姐姐放心，我知道，只在咱们房里说，出去是一个字都不说的。”
“你倒是机灵。”宋婉赞了一句，给了赏钱，这等消息本来就是拿来卖好讨赏的，若是不表示表示，以后就不要想着再能听到类似的消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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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 第225章：四周目
因知道何姨娘是什么样的人，宋婉也不想再去刺激她，免得在回京之前多生事端，所以也并未找机会跟宋宣亲近，令她意外的倒是周姨娘。
三周目的时候，她借着去福胜寺小住稍稍刺激一下周姨娘，结果，周姨娘是戳了也不动弹，一直没什么表示，有她没她，周姨娘都无所谓的样子。
这一次，倒不知是哪里的变动让她起了心思，竟是专门过来看了宋婉一趟，见到宋夫人给的春香，还夸了两句，像模像样地告诫她要好好照顾姑娘。
“姨娘放心，奴婢省得。”
春香脆生生应着，她的语调飞扬，本身模样算不得十分出挑，但那神采飞扬的精神头，着实是令人看着新生欢喜，好像那百灵鸟一样，听着都觉得悦耳。
常年念佛的周姨娘见了也忍不住笑：“你这性子倒是好，也多带带你们姑娘，别跟我似的，话都不会说一句。”
她这一句，真的是“不会说”，众人都不知道要如何应答。
春香一个丫鬟，哪里来的脸面“带带”宋婉？莫不是要让宋婉学出个低眉顺眼的丫鬟模样？
再说那“别跟我似的”，更是听得人膈应，庶女出身不是非要做妾，但到底做妾的多，周姨娘这样一说，倒像是宋婉也要给人做妾似的，听起来就不够吉祥。
最后她的自我评价，也许足够有自知之明，足够精准，但面对女儿和女儿房中的丫鬟，连个年龄大能应声的嬷嬷都没有，这样说真的好吗？
不说姨娘的脸面被这一句话去掉了敬畏，就说丫鬟听了，是该应“是”还是“不是”？
机灵如春香，都卡壳了，眼珠子转一圈儿，都没想到能说什么。
宋婉无奈，笑了一下，起身坐到周姨娘身旁，换了话题问她：“这次回京，姨娘可有话要捎给庶祖母？”
一听“庶祖母”，周姨娘的神思便有几分复杂难言，她当年的事情，宋婉是知道的，说白了，就是小户人家的女儿，看着别人家的妾侍过得好，就拼了命想要当宋家的妾侍。
碍于有个“表妹”的称呼，她的目标就很自然地瞄准了宋老爷，宋老爷呐，碍于中间有个生母不得不顾及，周姨娘就这样如愿了。
以庶祖母那宁可去佛堂清净都不愿意内宅争宠的性子，她哪里愿意自己家的姑娘再去当妾侍，哪怕是自己儿子的妾侍。
往年的事情难以有个准确的说法，宋婉也曾找孙嬷嬷打听过，不是很确切，但也有说庶祖母居于佛堂就是觉得无颜面对亲生儿子，毕竟她一个妾侍插手给儿子身边添妾侍，还添的是自家的姑娘，的确是有那么些面子上过不去。
不过，宋婉推测，更大的可能是周姨娘当年想着法儿逼着庶祖母帮她当上了妾侍，耗费尽了血脉亲情，后来发现自己的容貌才华都不足以争宠，安分下来之后，才学着庶祖母的样子念佛，可能也为年少冲动有所悔过吧。
这样的话，周姨娘没有得到庶祖母多少照顾，也是正常的，庶祖母不愿意见周姨娘，也很正常。
唯一可惜的就是孙嬷嬷当年为原主谋求未来的时候，没想过庶祖母愿不愿意做周姨娘的靠山，周姨娘又有没有养女儿的能力。
如今看来，这条线，基本可以算是废的，宋婉曾尝试过，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庶祖母给些许指点，仅限于内宅之中适用，也仅限于宋府之中，多一些对宋老太太的了解，对宋府内情的掌握，其他的，也没什么了。
庶祖母当年若是有什么人脉关系，或者什么深厚背景，也不至于自幼就当了宋老太太的丫鬟。
在她成了姨娘之后，周家也没被扶持起来什么人物，唯一有了名的周姨娘，也不过是进了宋府之中当一个姨娘，安分了半辈子。
以后事来看，周姨娘这里的确是死水一般，再无半点儿波澜，大可不必太上心。
宋婉的“捎话”之问，也是让周姨娘知难而退的意思。
周姨娘有没有领会到这层意思不知道，但她的确在宋婉提到庶祖母之后，再不说什么了，只提前叮嘱她路上小心，万事都听宋宣的话。
“我是个没能耐的，倒是连累你也没什么好结果……”
周姨娘临走的时候又说丧气话，听得春巧都有几分恼了，直接打断她：“姨娘说这些算什么，哪里有姑娘嫌弃姨娘的道理，让人听了去，指不定要以为我们姑娘怎么了呐。”
孝顺都是对着嫡母说的，但这也不意味着对姨娘就能随便，尤其是宋婉记在了周姨娘名下，她若是对周姨娘不好，也有不孝的罪责等着。
这算是头上有两重母亲了，一开始宋婉对这等情况还不算太了解，十分不理解孙嬷嬷为何要这般自找不痛快，哪里有嫌顶头上司少，非要再加一重来管理自己的道理。
后来渐渐明白，这古代的婴儿存活率可不高，倒不是有多少阴谋诡计，实在是医疗条件跟不上，营养跟不上，小伤小痛引起什么并发症，可能人就没了，就好像原主一场风寒，直接就没了一样。
周姨娘再不管事儿，众人看她背后还有一个血脉之亲的庶祖母在，也当她跟宋老爷这个表哥的情分不同，不敢磋磨于她，记在她名下的孩子，便是她自己不管，旁人也不敢太过分。
幼苗稚嫩，多块儿牌子让人少踩踏，活下去的几率还是更高的。
宋婉想到这里，心中也少了对周姨娘的埋怨，她也并不是没有给原主助力，也许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原主的靠山了。
“姨娘放心，我知道姨娘的意思，都是为我好，再不会误会的。”
她说着主动上前扶住了周姨娘的胳膊，宛若一对儿亲母女一样，笑着说：“我送姨娘吧，辛苦姨娘惦记了。”
这处宅院并不大，也着实让宋婉说不出“辛苦姨娘大老远走一趟”这样的话，但意思是足了的，春巧看她作态，也知道自己刚才的话有些冲，多亏是对着周姨娘，换成何姨娘，只怕要大吵一架才能干休，这会儿忙上前搀扶着周姨娘另一只胳膊，亡羊补牢地放柔了声音说：“姨娘不知道，前儿个何姨娘还来阴阳怪气了一通，只说咱们姑娘的错处，哪里有什么错了，不过是兄妹之间说两句玩笑话，她也要来掰扯两句……”
这种院内八卦，其实已经算是旧闻了，但周姨娘就好像真的没听说过一样，认真听春巧说，言语上倒是没什么表态，不知真假，这么多年佛经念下来，周姨娘也像是被熏入味儿了一样，不仅是表情慈悲很多，连情绪波动都少。
春香是后来的，也不知道周姨娘和宋婉其实并非亲母女，在一旁凑着趣儿还要说什么“母女连心”之类的话，周姨娘听了没什么神色变化，宋婉眼底却有几分无奈，若真连心，恐怕早来问了。
宋婉略送了送，送出院门就没再走了，春巧倒是一直把周姨娘送回去，还跟周姨娘身边的丫鬟聊了两句，可算是知道这尊大佛难得过来一次是为了什么，又是何姨娘闹的。
好么，摔了茶盏不算完，还要再给添点儿堵是吧？也不想想，周姨娘慈眉善目的，能过来恶声恶语吗？
不，也不需要恶声恶语，只要周姨娘迟来这一趟，她纵是表现得再关心，又有几个肯信她是真心？
若是原主，先是被哥哥“背刺”，又被郑嬷嬷，宋夫人连番敲打，身边还杵着一个很像是眼线的春香，再有何姨娘笑呵呵上来刺两句，再见到周姨娘这般应付差事一样的“关心”，只怕都要抑郁了，这家中，哪里有几个真的关心她的呢？
本来觉得何姨娘手段幼稚可笑的宋婉，神色稍稍一变，若是真的这般“攻心为上”，那这宅斗手段还真的是不可光看表面。
抑郁症，可是也会死人的。
偏这古代，也没几个正经把心病当病分门别类好好治疗的。
那么，问题来了，原主是死于风寒之病，还是抑郁之症呢？
若要再阴谋论几分，孙嬷嬷这个被原主视为母亲存在的奶嬷嬷，为何偏偏在宋老爷要来外地之前家中出了事，自己又断了腿呢？
若是有人故意要给原主制造这样一个“孤岛”环境，必然需要提前剪除孙嬷嬷的存在，让原主身边空出些位置来，方便下手。
再进一步，原主真就体弱到风寒一病即死吗？还是说风寒也非原主体弱，而是有人故意为之，下个药，或者半夜给开个窗，为风寒制造有利条件之类的？
宋婉一周目穿越过来的时候，完全没有原主记忆，很是憋了一阵儿，也不敢深究原主为何换芯儿成了自己，后来觉得古代医疗水平肯定不如现代，风寒致死绝对不是什么夸张的病死之因，也没太在意，现在想来……
唔，不会有人专门谋害原主吧，毕竟就是一个庶女，也没什么秘密的样子，小姑娘年龄小，今年才要准备外出交际，有个手帕交，之前多半都在宋府养着，以宋府的清简，出府做客都少，也不太可能跟人结仇……应该、不会有什么仇家吧？
记忆里，回京之后的很多事情，琐碎的片段在眼前飞速划过，宋婉发现好些变化都是自己主导发生的，而并没有发生什么被动的，像是被原主的过往导致的事情，所以，这种想法是自己杞人忧天了吧？
呼，想太多，倒把自己吓一跳，真是闲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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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第226章：四周目
宋宣和宋婉离开那天，宋如也来送了，她看着两人，目光之中有几分复杂，对宋宣，更多期许，对宋婉，格外温柔：“回京也好，京中总比这里好一些。”
姐妹两个的关系，并没有很亲密，只看原主病中大家送来的礼物就知道了，宋婉点点头，她跟宋如关系很好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这会儿再见，对方如常，她却发现了自己跟宋如之间的隔阂。
“姐姐放心，我知道的。”
宋婉知道宋如这话其实是想要说什么，她以为她千方百计想要回京是为了未来的姻缘，呃，好吧，也算是。
宋夫人对宋婉反而没有更多叮嘱，简单说了两句，就把事情交代给宋宣了，贸贸然又把庶女送回去，必然要对管家的宋二夫人客气两句的。
这一次，卫明还是跟着他们同行。
几辆马车慢悠悠出城之后，宋婉畅快地掀开了车帘，看着外面骑马跟在车旁的护卫，他们遮挡了大部分的视线，却无法阻挡灿烂的阳光，无所遮挡地落在那一张芙蓉面上。
宋婉看了一会儿，见那些护卫似乎也察觉到她在看，余光也会偷偷看过来，看得人多了，就不是宋婉看风景，而是他们看宋婉了。
随手放下帘子，宋婉扭头，就看到春巧一脸担忧，而春香，早就凑在窗边儿，目光灵动地往外看了。
“姑娘，咱们就这样回了？”
春巧心中满是不确定，哪怕车子都出城了，她还是被一种莫名的担忧笼罩着，不知道此举是好是坏。
“啊，不这样，还要怎样？”
宋婉最开始没明白她的意思，后来反应过来，春巧这是担心自己的婚事被宋府的人操纵，又笑了一下：“姐姐才比我大几岁，竟是操心这么多，小心老得快啊！”
春巧看了春香一眼，没有继续往下说。
春香是个会看眼色的，不等春巧说什么，在中途马车停下的时候，她就借口要去外头看看什么的，先一步离开了，给了主仆两人交流的空间。
宋婉也的确是有事要问春巧，春香一下马车，她就凑过来，小声问：“福胜寺那边儿……”
“姑娘放心，已经送过去了。”
春巧说到这件事，忧虑之中还混杂着无语，没想到姑娘还惦记着福胜寺那个叫林无暇的小沙弥。
更没想到，临走了还专门要去送个桃花荷包，虽然也没什么不能见人的东西，但荷包这种东西，本来就有另外一种解读。
这算是定情吧？
“送去就好。”
宋婉想着林无暇见到那荷包的样子，就忍不住笑意，挽着春巧的手，哄她：“这事儿也唯有托给你，我才放心。”
春香自来了之后表现一直很好，是那种积极上进的模样，不仅会察言观色，做事情还很有些分寸感，并不讨人厌，但她的确有可能是宋夫人派过来的眼睛，这就让人有些不自在了，有些事情，宋婉还是需要瞒过她的。
“唉，姑娘，咱们这就回京了，姑娘若是……为何还要执意回京，这回京后，日后便不能自主了。”
春巧再次担心起来，不在父母身边，指望那宋府之中的哪位对姑娘的婚事尽心尽力？
她虽也念着回去，最好在京中找个好夫婿，但也清楚，宋婉这般孤零零回去，不会被看重，说不定还不如在这里呐。
“怎么不能自主……你以后就知道了。”
宋婉想到三位前夫，除了第一位是真的不能自主被负责了，后面的两位，都是她自己抓住的，这样算下来，她的自主权还是挺大的。
春巧也不知道她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见宋婉不再说，也没再问，只叹息一声，想着回京了就有孙嬷嬷操心这些事，倒也觉得轻松一些。
“姐姐，可要下来松散松散？”
春香不知去哪里溜达了一圈儿，又拐回来叫春巧，春巧收了脸上忧愁，换上笑脸，应了一句：“来了。”掀帘而出。
福胜寺小门口，林无暇披着一件灰斗篷，帽子遮住了光头，若非里面还是灰色僧衣，乍看上去，竟像是哪家的小公子出行，那斗篷下露出的下巴弧度优美，很有几分养尊处优才有的贵相。
“小公子可算是出来了，要老奴说，这寺庙里头的东西都可不必带，咱们家去，什么都有，夫人都准备好了。”
藏蓝衣裳的管家头发花白，微微躬身，在门外候着，见到林无暇走出门，忙笑着上前迎了两步，伸手就要接过林无暇手中那个小包袱。
小小一个包袱，里面最多不过两套衣裳，看着也有几分轻飘飘的，被林无暇拎在手中，包袱皮还有补丁，透着几分寒酸之气。
林无暇没说话，管家接了包袱，他就干脆袖手跟着走，三两步，就到了马车前，脚凳已经摆放到位，林无暇踩着脚凳，上了马车，进入车厢之后，也没掀开帽子，依旧端坐。
斗篷有些大，在外行走的时候还有几分飘然之态，入车厢之中坐下，就显得有些累赘，林无暇撩了一把，似是动作大了，怀中就有一个荷包掉落出来，“啪嗒”一声轻微，却难掩那荷包艳色。
林无暇快速捡起来，再次收入怀中，那是一个桃花荷包，里面装着的，却是一把桃木梳。
送僧人梳子，也不知道是几个意思。
几日前，林无暇接到这个荷包，还看着那荷包上绣着的桃花发怔，想到的是宋婉那若桃花灼灼般的笑颜，这是她绣的吗？
“姑娘过几日便要回京，特意让我把这个送给你，你知道姑娘的意思吧？”
来送荷包的丫鬟，林无暇也认识，就是宋婉身边的春巧，她一向不太喜欢林无暇，特意来送荷包的时候，面上还有几分不情愿。
林无暇不介意，接了那桃花荷包，打开看到里面的梳子，才是真正愣住了，这是什么意思？
若说单独嘲讽，还不至于，可是她常用之物，特意送来，以寄相思？
此前，林无暇是这样想的，可等到今日，他隔着一层布料，摸着里面的桃木梳，又有了新的想法，她是不是料定了自己会还俗？
还是说以此希望他有朝一日能够还俗娶她？
她跟那些人，应该不是一伙的，那么，她就单纯是为了……他？
这般想法很容易让人血热，激昂热血直冲脑门，把思绪冲了个七零八落，再也不能想到别的理由，只有此一句在脑中回想，令人欢喜莫名。
少年慕艾，人之常情，古寺清幽，却禁不住情思缭绕，林无暇下意识闭着眼，心中默默念经，熟悉的经文不用过脑子就能默背出来，其中含义，却似隐在雾中，再也无法辨识。
他的心已经不在那一篇篇经文上了，他骗不了自己。
马车缓慢往山下走，老管家只在车外坐着，并未进入车厢内，话语声隔着一道布帘，若有几分遥远，念叨的全是家长里短，以及那从未来过福胜寺的林夫人是怎样念着林无暇。
林无暇无感，那位林夫人，真的是自己的亲娘吗？
他对此很是怀疑，索性一语不发，等着看车子会将自己带到何方。
来，非己愿，去，也是他人所愿。林无暇在车厢内端坐，垂眸默诵，似从那庙里头搬来的大佛，任红尘纷扰，完全不为所动。
车子下山之后就快了些，很快，林无暇就见到了那位管家口中自己的生母——林夫人。
弱柳扶风般的林夫人看着就像是没主见的菟丝花，离了大树都不知道如何立足，眉眼之间的秀丽，让林无暇多看了两眼，仅从眉眼上，两人倒有几分相似。
“我的儿，我终于见到了你了。”
林夫人若有慈母心肠，亲自到马车旁要扶着林无暇下车，她伸出的手被林无暇避开了，她眼中含着的泪就直接落了下里，自怨自艾着说：“我就知道，你定是恨我把你送到庙里，可我也没办法啊！”
她哭诉着当年的为难，胳膊拧不过大腿，一个丧夫的寡妇，又如何能够让林氏嫡出让路？
“……我不怪你。”
林无暇听得她抽噎之中说出的言语，末了只给了这一句，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
子女不能选择父母，他若真是林无暇，那就是这样的命，也怨不得林夫人这个当母亲的没做好。
但，他真的就是林无暇吗？
只是林无暇吗？
林无暇能够原谅他的母亲护不住幼小的他，司马修却不能原谅这些把皇室血脉玩弄于股掌之中的人，还有那背后的、妄图以此做些什么的人。
眼帘低垂，睫毛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落在本就黑沉的眸中，若乌云密布，将行雷雨，这一场雷雨前夕，反是极致的安静。
母子叙话之后，主要是林夫人说完了之后，林无暇的生活就有了安排，独属于他一人的房间，以及两套看着不是很合身的衣裳，打开柜子，看着里面叠放整齐的被褥，再无一套多余的衣裳，林无暇无声地笑了。
林夫人若是真的念着他这个儿子，不说从小到大的衣裳都来一套放满柜子，起码也要多预备几身更合适的衣裳，而不是这般一看就从外面买来的成衣。再有……换了衣裳，对着镜子看自己，林无暇的目光落在光头上，又笑了，这般一点儿遮挡都没有，恐怕并非林夫人本意，她只是疏忽了，未曾想到罢了。
扯下斗篷上的帽子戴在头上，挡住了那明晃晃的光头，看起来竟也有几分林家小公子的模样了。林无暇对镜浅笑，好了，就让他看看这林家还安排了什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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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 第227章：四周目
一路回京，路途琐碎，宋婉在这上面不计时日，也就没有特意谋算每日里都宿在何处，宋宣和卫明说是为了科举之故，但算算科举时间，这怕不是提前大半年就出发了，路上实在不必紧张，于是逢着哪日天气好，哪处景色好，两人也有暂停行程，下来小憩片刻的。
这样的小憩不好估算时间，一不小心就错过宿头也是有的，除了宋婉和春巧春香两个丫鬟，一行人中还有几个仆妇跟着，女眷不多，晚上若要露宿，在马车上将就一晚也可。
古代的马车也算是豪车类别的了，不说别的，光是一匹马的费用就不少，买马的花费，饲养的费用，再有生病就医等问题的保证，再算那车子，若要经历这样的长途颠簸而不散架，不仅是构造要好，木料也不能随便，还要再养一个会赶车的马夫，也就是专职司机了。
以宋婉所坐的马车为例，已经算是小号的了，却也能轻轻松松坐五六个人，放平座位，直接躺人的话，宽度也能容纳三人并排，两床被褥并排放是一点儿都没问题的。
不仅有专门坐人的马车，还有跟着的放行李的马车，也是仆妇能够坐着躺着的马车，上面的箱笼拿下来，车板当床也没什么问题，最巧妙的是这些箱笼之中还有些可算是旅行床了，看着是个箱子，打开来，简单拼接一下，就是一张床了，实在找不到住的地方，在野外放上这样一张床，再挂上纱帐，也不是不能安然睡一觉。
准备这样充分，也就不惧旅途，难得这样独立领队，宋宣可谓心情极好，每到一处好风景暂些，逸兴遄飞之余，都不免留下一些文章诗作，便是错过宿头，只能露宿野外，他也有些感慨要留成文字。
宋婉也会在一旁听，不得不说，她的文学素养越来越好了，前面三个周目耳濡目染的，那些经典的诗文也知道语出何处，一些名家名句也知道用典何意，不会有听得两眼发黑的可能，也就品出了几分趣味。
宋宣本人的诗词造诣算不得高，少有天赋之作，多半都是细心推敲出来的，他也不惧在人前表露出来自己的弱项，若有哪里不谐，也会征求卫明和宋婉的意见。
当然，宋婉就是个附带的，不问像是故意忽略掉了，好像瞧不起似的，问了，也真没指望她给出什么好的建议。
宋婉不甘被小瞧，但要做出什么好诗句来，脑中唐宋诗篇经典隽永，却都是别人的，她自己，恐怕难逃窠臼，情急之下，反而想不出来什么好的，若要为了一首诗词强行堆砌辞藻，她又觉得落于下乘，只能忿忿咽下这口屈辱，好吧，她的确没这方面的才华。
倒是卫明，自身有才华，却从无压人一头的心思，每每作诗成文，都在宋宣之后，而无论宋宣发挥是好是坏，他总是与之相当，偶有小胜，颇有几分控分大佬的淡定风姿。
宋宣不傻，一次两次发现不了，次数多了，也总能发现对方是让着自己呐，待卫明离开，他对宋婉说到此处，就有几分无奈：“光大别的都好，就是有些事情上太小心，我从来不是那等小心眼儿的，倒让他费这番心思。”
他说着还叹息了一声，颇有几分“我心坦荡，尔等不信”的曲高和寡之意，他在这方面的确可堪称道，并没有看不得别人好，心胸的确宽大，但看他神情颇有几分自傲，宋婉就心中发坏，想要小小打击一下宋宣。
“我看你是想多了。”
她故意说，在宋宣要辩驳自己并未想多，而是早有实证的时候，宋婉又笑着说，“你当他费了心思，我看他不过是随着你的水平向下兼容罢了，又哪里需要费心，只是往下看一眼罢了。”
智商高的人，做事情总有一种发自心底的从容，便是碰上不会的，细心观察，暗自推测，也总能掌握其中方法，一眼之后，知道大略，再从容总结说出一个八九不离十来。
宋婉看卫明就是这种智商高的人，以至于他那种傲都潜藏得很好，只偶尔垂眸做沉思时候的漫不经心，才能让人分辨出他的“假装”又多“假”，又有多“装”。
明明早有破题思路，却故作沉思，明明早有佳句，却也压下另言，他倒不是故意捧着宋宣，举动都不敢超过，但那种适度又一直保持宋宣兴趣的分寸，实在是掌握得太好了，俨然已经把宋宣看透了一样。
跟这样的人打交道，真的是被他多看一眼，都觉得自己毫无秘密可言，宋婉是不太喜欢的，因为她真的有秘密。
宋宣少有听到宋婉这样说话，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跟着点头，若赞同一样，等回过味儿来，哭笑不得：“我竟不知，你何时这样看好光大。”
他说着，往卫明那里多看了一眼。
卫明正在跟几个护卫说着什么，认真的样子，不知情的外人看来，定然以为他才是主家。
察觉到宋宣看过去，他转头看过来，目光对上，微微颔首，却没急着回来，而是继续跟护卫说话。
过了一会儿走过来，才说道：“前面就是浮水了，这几日正是桃花汛，怕是浮桥难过，可要在附近镇子上歇两日，或者干脆绕路？”
桃花汛名字好听，其实就是春汛，说的就是江河水位上涨，由此引发的问题，很有些影响交通了。
若是一个不好，还能成灾，也不能小觑。
卫明这话是有提前规避的意思，他们也不赶时间，不着急，何必非要顶着桃花汛往前走，万一真的出了什么事儿，哪怕是染了风寒，也是麻烦。
宋宣也听出他的意思了，几乎没怎么犹豫，直接选择了绕路，话语中还有几分遗憾：“早听说浮水金桥是何等美景，还说若有机会见到，可在当地多看两日，实在没想到竟还有桃花汛，也只能留待日后了。”
浮水金桥，浮水县！
宋婉想到了二周目的时候曾经在浮水县附近林中看到王家的马车，她猜测是王家接司马修回京的，也就是说王家若不是跟补风使有关系，就是跟前洛阳王有什么关系，或者说投资了一下前洛阳王的子孙。
她更倾向于前者。
王允之落榜之后的离家出走一直都是解不开的谜题，好好的王家嫡长子，有才又有貌，偏偏落榜之后一走了之，便是王家后来流放出事，他也没再回来，若说其中没点儿事情，谁信啊！
若说有事情，再加上王家马车出现的地点同样也是司马修回京道路，时间也相差无几的缘故，宋婉猜测王允之多半与补风使有关，她可还记得王允之是会武的，也就是说，对方很有可能加入补风使之中。
补风使并不全是社会底层，贫寒人家的子弟隐姓埋名充当暗探间谍的角色，也有些是声名显赫偏有某种爱好加入其中的，再有便是一腔忠君思想，愿意为这暗中的事业奉献的。
呃，最大的原因大约还在权、势二字上，补风使直属皇帝统御，有分量的消息可直达天听，对一些有奋斗心却又苦于才学/身世不成的人来说，这就是另一条通天路。
早年间，补风使草创的时候，其中不乏六七品官员加入其中，朝堂上也有某位二三品大臣兼职补风使统领，暗中执掌补风使的。
注意，补风使都是暗职，也就是说每一个补风使都有至少两种职业，一种是补风使，名册只在上级手中，另一种则是明面上的职业，商铺的掌柜，跑堂的伙计，以及某处小吏，或者哪个地方的小县令，若那砍柴樵夫，杀猪屠户，钱庄学徒，也有可能是补风使中的一员。
他们与上下级传递消息，也都是走秘密渠道，并非直接面对面聊天，也就是说，补风使的身份很难确定，他可能是你身边的任何人，卖菜的老伯伯，擦肩而过的路人，甚至你喜欢的红颜知己，补风使明面上的身份让他们的出现毫无违和，而你永远不知道都有谁在盯着你。
这样想想，其实有点儿恐怖，好像一直被监视着一样，但转念想来，也可把补风使当做现代社会遍布大街小巷的监控摄像头来看，他们之间的联络并不具备太大的时效性，本身也不具备什么执法权，看看，最多就是看看，真要处置或者怎样，还要看其他官员的手段，也就没什么可怕的了。
这也是补风使跟锦衣卫最不相同的地方，他们充当的就是一个消息汇总，能够让皇帝不出门而掌握世上所有消息。
但这个消息，显然也是有所侧重的，如司马修被找到这件事，前洛阳王都故去多久了，爵位都改成河洛王了，才把人找到，以耗费的时常来看，这效率，可真的是不高。
而他们竟然能够找到，也着实是让人震惊，这都两三代人了吧！
这般来源复杂，身份复杂，可父子/母女相传，亲戚继承的的补风使之中多一个王跑跑，逻辑上好像也更合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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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第228章：四周目
因路上绕了路，还碰见一点儿盗匪之类的小麻烦，不得不说，这方面古代就是比较落后，消息传递不够迅速，流民成盗这种事情，在经过当地之前是一点儿都不知道的。
幸而他们这一队人马多，装备也看着不错，是那种一眼就看起来像是精英的，那等小盗匪只在林中若隐若现地旁观了一下，并未直接上前冲杀，反而是某些小吏，打着检查的旗号设卡，收了些拦路费。
真正的盗匪不敢出手，官方的小吏反而明目张胆地设卡收钱，不知道算不算是地头蛇的猖狂了。
情况并不严重，甚至都没有用得上卫明上前交涉，管事的直接交了钱，他们就顺利通过关卡了。
若不是宋婉那时候正好在往外面看，恐怕都不会意识到车子暂停的片刻是为了什么缘故。
后来跟宋宣说起来的时候，还略有不解：“咱们这样的官宦人家也要交这样的拦路费吗？”
官员家眷本身就享有各种优待，正常来说，这些小吏都要让着，敬着，是绝对不敢这般伸手要钱的，主动送钱还差不多。
“交了省事儿。”
宋宣出门并不多，但他在外读书，见识更广一些，说起这等俗事，便有了几分老道和通透。
“这些小吏背后谁知道站着哪位大人，不过是雁过拔毛的一点儿小钱，给了对咱们来说也不算什么，与之纠缠，闹起来才是失了面子，若是后面的靠山再拼不过，更是抬不起头来。”
接过宋婉亲手递上来的茶水，宋宣浅呷了一口，尝出来其中加了玫瑰露，表情略无奈，微微摇头，像是在说“就你们女孩子才爱喝这种甜甜的东西”，可下一口，他依旧喝得欣然，分明自己也是爱喝的，只是碍于男子汉的面子，不愿意承认。
“便是那驿站，说是免费可住，但咱们这样的人家还真的能够免费住吗？不过是赏钱多给一些罢了。”
免费，免的可不是小费。
宋宣在这上面头脑十分清楚，官员福利是一回事儿，但要不要真的免费领受就是另外一回事儿了。
尤其是在外头，饮食都由他人操办，若要想人家尽心一些，怎样也要多给些银子。花钱买平安，总是不错的。
说不定花的钱多了，还能买下对方的善心，在有需要的时候帮一把手。
宋宣似乎怕宋婉不明白其中意思，还说了一起恶性案件，就是某位大人的家眷在享受免费驿站福利的时候没给够小费惹的祸，那家也是不会做人，可能平素节俭惯了，忘了穷家富路的道理，路途上还一毛不拔，惹得小吏不喜，发生口角，结果当天夜里的水中就被投入了乌头。
那小吏是个没文化的，不知道乌头这玩意儿有多毒，只当泻药使唤了，也没考虑过剂量的问题，以及喝水者体质的问题，结果那一家子七口人，足足死了六个，若不是那家大人没喝水，就直接达成了灭门成就。
一时恶念，六条人命，这个教训真的是让人震惊了。
因并非存心杀人害命，又并非谋财害命，小吏在当地也非无名之辈，很有些家族依靠，一番疏通关系下来，竟能免于死刑，仅仅是流放。
而那位幸存下来的大人，悲愤太过，反而得了大病，差点儿就一病不起，让这件事烟消云散了，后来还是凭借着同窗友人，方才让这件事上达天听。
“那小吏可是因此被判死刑？”
宋婉好奇结果。
宋宣摇头：“从流一千五百里到流三千里。”
“啊？”宋婉讶然，流放改流放，也就是流放得远点儿？
“这是何故，因为误杀所以不判死刑吗？”
宋婉对律法这方面，只能说曾看过，没看完，并没有全弄懂实例如何判刑，不是专业研究这个的，又非利益相关，很难逐条翻译理解。
宋宣再次摇头：“人性恶，人性善，总该论一论的。”
他之所以点出这个案子来说，也是因为这个案子最后引发了大讨论，以至于当年的策论便由此而来，让不少读书人不得不深入研究。
也正是因为曾上过策论题目，这个恶性案件也发人深省，能够当官的，有几个是没钱的，便是一开始真正贫寒的寒门之子，在一级级考上来的过程中，也会积聚大量财富，不说靠着岳家翻身，只要有个正经的官身，官员的隐形福利就能让人暴富一把。
那些小吏尚且能够设卡收拦路费，那些当官的来钱的手段肯定更多，何至于没钱给小费。
由此就引发了另外一个人性本恶和人性本善之外的命题——君子惜身不爱财，或，君子爱财胜己身，为“君子耻于利”的引申论题。又有“乱世重利”“重利者可利于国”等相关题目论证。
宋宣对此也是学习过的，甚至尝试过以此题目作文，如今说来，便好像是要出口成章，给宋婉恶补几篇锦绣华文一般。
宋婉听着，只觉得那位幸存者实惨，不说自己的事例直接上了“教科书”，就说这件事被广而告之，还要被论证讨论，舆论这东西，大家都知道，好的坏的各占一半，有觉得那小吏该死的，必然也有觉得幸存者活该的。
身为朝廷官员，还差那点儿给小吏的钱吗？
为了些许小钱而损伤家人，可见也不是什么聪明人。
为眼前小利而忽略生死危机，怎么都可算是个反面例子了。
事实上，他也的确被当做了反面例子，自他之前，有没有真正免费住驿站的不知道，反正自他之后，大部分官员住驿站都会多给小费，免得影响自身安危。
且，这位幸存者未来的仕途，必然也好不到哪里去，毕竟，在大多数人眼中，他都是为了“小利”而忘生死的人，怎么看都不可托付。
实惨，大写的惨。
尤其是，宋婉想到，不给小费这个事儿可能也不是他本人的意愿，说不定是家人吝啬，而他忙于旁的事情未能察觉危机……呃，总之，是惨了点儿。
“另一个，便是‘阎王易过，小鬼难缠’了，可与君子论长短，莫与小人争二三。”
宋宣这回说的就是实用道理了，小人重利，因为见识短浅，看到的也只有眼前那点儿利益，与之争，赢了所获不多，输了反而容易结仇，正因为小人没见识，也少敬畏，反而容易做下出人意料的恶事来。
反倒是君子，可以欺之以方，便是得罪了对方，也不怕对方暗中报复寻仇，这就是专欺负老实人的道理了。
咳咳，总之，要知道这个道理就好。
宋宣是真的把宋婉当做亲妹妹，这才多有教导，希望她可以不在小事上犯蠢，同时也难免引申一下，讲讲“娶妻娶贤”为的是什么，也唯有妻子贤而有才，方能知道如何规避一些不必要的风险和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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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短点儿，明天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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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第229章：四周目
宋宣所讲的这些道理，有些也会是女学之中能够学到的，宋婉早就知道女学的课程，若不分门别类，而是概括而论，便是教导一个女子如何做一个合格的贤妻良母，如何在婚后的漫长岁月之中通过所学才艺自娱自乐。
管家，教养子女，是最基本的义务，再往上提高一二，便要与丈夫有共同语言，不求朝堂上的事能够分说一二，但至少丈夫说孔子，妻子不会接孟子，琴棋书画，皆有相伴，也可谓是红袖添香的贤妻版了。
最初，宋婉对这些是很有兴趣的，这不就是现代的兴趣班嘛，现代的时候没时间学，或者学了没耐心深研的，这会儿都可以认认真真学，若是真的学成了，还能有个好名声。
到了现在，不敢说全学全精，却也跟一周目时候的战战兢兢不可同日而语了。
所以听到宋宣说这些，宋婉心中还真有些话要说，在她看来，女学课程还是差了一样——怎样跟婆母好好相处，尤其是婆母看不惯你，你还必须要在婆母眼皮子底下当孝顺儿媳的情况下。
说来也有几分无奈，世人都知道婆媳矛盾是千古难题，可也没谁会直接承认自家有这样的问题，就好像妯娌之间亲如姐妹的没几个，可也没谁会承认彼此有什么矛盾，这不仅仅是家丑不可外扬，关键在于，说了也没用啊！
宋婉对此感触最深，不想听宋宣念大道理，眼珠子一转，就直接问他：“若是你以后娶了个你母亲不喜欢的妻子，该怎么办？”
此时已经是午时，众人歇在林荫处，车内有些不透风，反不如外面疏阔，宋婉和宋宣便坐在了外面，卫明也在一旁陪坐，小四方桌组装好放下来，摆上茶水点心，忽略周围的背景，也如在自家园子之中一般随意。
“这……”
这个转折太大，宋宣一时没反应过来，他们刚才好像在谈不能得罪小吏的问题，怎么突然就跳到了这里，从社会频道到家庭频道，这跨度是不是有些太大？
卫明听到问题的时候正在放茶盏，许是憋不住笑，手微抖了一下，失了轻重，茶盏轻碰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茶盏倒是没破，却把宋宣和宋婉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了，宋婉对宋宣提这个问题，不过是自己思维跳跃，想到这里有感而发，对宋宣的答案却不是太看重的，宋夫人的性子她是知道的，对庶子庶女基本上就是放养，更加不会管什么庶子媳妇之类的问题了，婆媳矛盾，基本上可以说没有。
何姨娘，一个姨娘，正室夫人还在，她没办法在新妇面前摆婆婆的谱，否则，自有宋夫人收拾她。
这般一比较，宋婉偶尔也会生出“如果嫁个庶子说不定结果更好”的想法，便好像宋夫人和何姨娘这样的，正经的婆婆懒得多管庶子房里的事儿，姨娘更没办法直接插手什么，反而能够得个自在。
诶，这倒是个不错的思路。
宋婉以前还真的没往这个方向总结过，这一算，好家伙，好家伙，她一个庶女，怎么总是嫁给人家嫡子呢？
怪不得婆母总是看她不顺眼，这是给人家的嫡子降级了。
连续三周目，综合算下来，王夫人竟然还算是对她好的，也是因为王冲之是个闻名望京的纨绔的缘故，再有就是王家的算计，以及王家害得宋婉破相，有责任在。
思绪一晃而过，宋婉也没多深思反省什么，目光转向卫明，声音甜脆：“光大哥哥，若是你的母亲不喜欢你的妻子，你该如何呢？”
卫明虽是寒门，却也是嫡子，且若要娶得高门庶女，恐怕家中也会有贫富之变，会不会让他母亲妄图从婆媳身份的天然压制上取得某种胜利，从而更加刻薄呢？
宋婉这般猜测，倒不是对穷人心怀恶念，觉得穷人暴富，必然多有猖狂，而是客观存在心态失衡问题。
“你问他，还不问我。”
宋宣听得宋婉再问一次，倒是反应过来了，却只是笑宋婉问错了人，见宋婉转过头来，一脸的不解，他笑道：“光大是怎样人家，哪里有不喜欢的道理。”
他说得过于直白了，寒门子弟的身份跃迁，一方面是才学跟得上，能够一步步考上去，改变自身阶级，另一方面娶一个好妻子，也能得到岳家助力，这好不容易娶得金主，哪里有得罪的道理，不全家人一起把着，就算是有骨气了。
“哦，我知道了，大龄剩男。”
宋婉明白宋宣那层含义，却不好说，倒像是瞧不上卫明家人似的，见宋宣笑过也有几分尴尬，知道他也明白过来这话的意思不太好，却又不好找补，多说两句，便跟此地无银三百两似的，欲盖弥彰了。
索性，她就笑着拍手，直接把含义引到另一方面去，眨眨眼，恶意卖萌，“光大哥哥可是早就成了老光棍？”
故意用俗语直观引导，卫明那张清冷的脸上还没做什么表示，宋宣却已经拍着腿大笑起来：“你这都是哪里听来的，大龄剩男，老光棍，还真是……”
古代本就婚嫁早，不说指腹为婚，娃娃亲，就说正常谈婚论嫁，十二三上也大把大把定了婚的，如卫明这等一表人才，却迟迟未婚的，因他身份缘故，多有猜测是为了迎娶高门的，即“所图者大”。
那等普通人家，也不会妄图扭转对方结亲意向，免得将来再有埋怨之语，结成怨偶。
宋婉微微红了脸，只当自己说错了话，轻轻拍了宋宣的胳膊一下，四方小桌，她与宋宣比邻，这般轻拍一下，动作只在桌下，也不显眼。
卫明正坐在宋婉对面，见得这窸窣小动作，也只当没看见，浅笑：“六妹妹这话还真是生动。”
他夸宋婉形容得好，却不讲自己为何耽搁至此，也不提宋宣失言的那句话，只把话题拉回来，回答宋婉之前的问题：“所谓远香近臭，我若考中，将来必是要听朝廷调派，无法侍奉长辈，我的妻子，必然也是要以照顾我为主，与家中长辈相见日短，应该更受欢迎才是。”
卫明语言平和，全无故意卖弄文采的意思，话语也显得平实生动，几乎能够让人想到成为他妻子之后该是怎样的二人世界。
宋婉觉得最妙的便是那“我的妻子，必然也是要以照顾我为主”，听起来好像有几分大男子主义，但何尝不是一种保护，起码，不是那种娶了妻子来孝顺母亲的类型。
孝顺是个好品质，孝顺婆婆也是应该的，不看她年龄大，就看她生养了你丈夫，你也应该爱屋及乌，多孝顺几分。
但，把“孝顺”这件事完全当做妻子的工作，让妻子直接双倍用功，丈夫自己当个甩手掌柜，只把孝顺挂嘴上，所有行动全部妻子来，也实在是让宋婉有几分接受不能。
“若是不受欢迎呢？看着就不顺眼不舒心呢？”
宋婉好像杠精，故意找茬一样追问。
“若是性格果真不合，远着些也就是了，总要让长辈顺心才好。”
卫明眼底若有两分惊讶，浅笑作答，斯文从容，显然这个答案出自真心，并非故意伪饰讨好。
这个答案，又太狡猾了。
宋婉一下子就品味出这“远着些”的意思了，卫明入京后得授京官，就不能轻易离京，而京城居，大不易，卫家那种财力也不支持他们举家迁入京中，再有卫明上头还有兄嫂，父母也不是非要轮到他这个小儿子奉养不可的，这样一来，身为他的妻子，也没什么必要非要在婆母面前讨嫌。
眼眸微闪，宋婉心中生叹，这倒是难得的好日子。她现在对婆婆这种生物都psd了。
“那你想要找什么样的姑娘？”
宋婉紧跟着又问。
“婉婉。”
宋宣及时叫停，脸上笑眯眯的松弛神色也稍微紧张起来，看向卫明，多有歉意，“舍妹年幼，言辞不当，光大勿怪。”
“哪里，好奇之心，人皆有之，也是说到这里，六妹妹才多有好奇。”
卫明最知分寸，哪里会轻易怪罪，笑着摆摆手，再拿起茶盏来浅啜，却把这个问题直接忽略过去了。
宋婉也知道自己问得莽撞了，哪里有追着人家问“你想娶什么样的姑娘”的？这不就像是在说“选我，选我，选我”嘛！
若是无意做媒或自荐，哪里会专门问这个问题，且宋婉的年龄，明显也不是要做媒的，那就只能是自荐了。
悄悄吐了吐舌头，宋婉一脸无辜看向宋宣，她生得好看，一颦一笑皆是动人，便是心中还有几分责怪她言辞莽撞，多看这张脸两秒，也当转嗔为喜，宋宣未能免俗，面上还保持几分兄长的严厉，语气却已经不自觉地软了：“幸而光大不是外人，否则，让人听了去，该怀疑我宋家教养了。”
被宋宣言语架起来的卫明无奈摇头，他还真不觉得自己就不是外人了，但，他心中一动，这个“不是外人”的意思……莫不是……他知道宋家对自己有投资之意，宋家行事磊落，也无刻板要求，更加之宋宣为人坦荡，颇有可交之处，卫明便也没刻意疏离，却没想到这一来二去竟然“不是外人”了吗？
某个模糊的念头稍稍清晰了些，他看向宋婉的目光便有了些变化，宋家嫡女，他是攀不上的，倒是宋家庶女……宋家仿佛就只有这一个庶女吧？年龄小了些，却是天真可爱。
咳咳，最难得，长得极美。小小年纪，已经可见几分倾城之色，未来可期。
想到这里，卫明的眼神稍稍闪避，不去正眼看宋婉，虚了眼神看着茶盏之中的茶叶，这绿茶是今春新茶，最难得根根分明，茶色澄澈，又有清香怡人……
宋婉也知言语冒失了，听得宋宣训诫，也并不出言反驳，垂着眼帘，双手交握，一副老实乖顺又有几分可怜可爱的模样。
莫说宋宣不忍说什么重话，就是卫明见了，也觉得这话再说下去，就有些伤人了，笑着给宋宣添了茶水：“六妹妹天真烂漫，赤子之心，哪里又有那般严重了，你这个当哥哥的，也太过严苛了。”
宋宣双手接了茶盏，得了卫明这一句，顺坡下驴，再次致歉一番，也不再提这件事，主动把话题换到最近常做的策论题目上去。
科考之中，策论最重，怎样刷题都不为过，两人互相为对方挑题目，口头作答，你来我往，也有几分对弈之妙。
不得不说，这古文经典，必要沉下心去才能学出几分来，宋婉若是对着纸质文章，也能品评一二，琢磨其中文字之妙，但这般听来，多有典故对不上，或文字想不到是哪个的，一来二去就没了意思，悄悄退走。
小方桌空了一人位置，只剩两人，何其明显，宋宣却只当看不见，对上卫明目光，一笑：“咱们这锦绣文章，怕是熏陶不了草莽之人。”
他这又是拿宋婉打趣，说她腹内空空，只是草莽，不懂得欣赏锦绣文章。
卫明微微蹙眉，情知宋宣不是真心嫌弃宋婉这个妹妹草包，多有自谦之意，但他也觉得这话不好，若是让宋婉听了，怕是要难过生气，便唱了反调，“在我看来，文章未成锦绣，哪得彩凤流连。”
这是说文章不够好，才不得吸引宋婉。
诶……这话头可不对，宋宣正要端起茶盏，手顿住，挑眉看向卫明，试探着道：“若让别人听了去，也不知道哪个是她亲哥哥，竟然这般向着她，着实偏心。”
若是心无挂碍，只此一句，一笑而已，偏卫明再是聪明，于这等事情上总也失了几分经验，一时慌忙解释，全不知解释就是掩饰，瞬间让宋宣看明白他有所动心，哈哈大笑。
“我还当光大是如何冷淡自持，却不曾想，原是缘分未到。”
看好卫明这支潜力股的可不仅是宋家，或者说，宋宣还是后来的，前面的林家早就虎视眈眈，但结果如何，现在也能看出来。
明明什么都没做，却因生了这份心思，便似弱了几分底气似的，卫明被这样调侃，也只一笑，弱了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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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上了！晚安！感谢在2024-06-1423：43：25～2024-06-1523：04：5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竹依romand2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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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 第230章：四周目
这一路上拖沓，到京那日，已经过了团圆节，这还是之前三周目从未有过的事情。
其他倒是没什么变化，莲花郞之称已经遍布望京，宋府之内也是左一句“白玉莲花簪”，右一句“莲花纹”，从主子到丫鬟，身上的配饰不经意间都多了些莲花纹样，宛若追赶潮流。
“啧啧，也不知道是何等样人，还真想见一见。”
宋宣对此颇有几分侧目，男男女女都这般，那莲花郞萧衍的美貌还真是可以期待一下了。
卫明没什么表示，对他来说，一个男的好看不好看，都影响不到他，也没必要太过关注。
宋婉只是笑，莲花郞啊，那倒的确是个难得一见的美男子，但……至今想来，也不是不遗憾的。
卫明是第一次来宋府，要跟着宋宣过来拜见一下长辈，正好休沐日，宋老太爷在家，半路上，宋宣就带着卫明去宋老太爷那里了，宋婉则跟着嬷嬷直入后院，要去拜见宋老太太。
宋二夫人正好在堂屋里，见到宋婉袅袅婷婷走进门来，阳光罩在她身上，若有几分偏爱似的，好一位小仙子，着实是令人有几分惊艳了。
她的目光停留在宋婉身上几秒，从头到脚地打量，又从脚到头地欣赏，眼中的赞叹之色都几乎要遮掩不住，才道：“这才多久，六姑娘就好像换了个人儿似的，倒像是三弟妹亲生的了。”
她这话是夸宋夫人会养人，宋夫人是宋老太太的娘家侄女，夸她就相当于是夸宋老太太，宋老太太听着也高兴，正好今日心情好，眯着眼把宋婉打量一遍，眉头一蹙，容色太盛，并非好事。
“过来我瞧瞧。”
她对着宋婉招手，跟招呼小猫小狗没区别，但这已经是难得的重视了。
宋婉小步上前，保持微笑，宋府之中的这些人，她也算是熟悉的了，宋老太太是不太管束小辈的，宋二夫人也是个好说话的，主要是她自己没有嫡出的女儿，对庶女的管束也就要弱一层，透着点儿漫不经心。
“祖母，婶娘。”
宋婉一晃眼儿就发现宋大夫人并不在此处，这也不奇怪，宋大夫人跟宋老太太的关系自来不好，两人颇有几分王不见王的意思，若不是不请安能被论为不孝，恐怕根本不会在宋老太太这里见到她。
“好孩子，这一趟出去，可是看着长大了许多。”
宋老太太信口说着，宋婉很怀疑她其实根本就没记住过她长什么样子，也不知道她之前身高多少，这般随手比量一下，再说这话，好像就是真的有心记得一样。
算了，这些事儿，没必要深究，想多了累。
宋婉继续保持微笑，这种时候她不必说话，微笑就好了。
宋二夫人凑趣说了两句，到底对这位三房庶女也没什么感情，加上宋夫人不在，她夸得多了也没办法一举双得，索性就转移了话题，问了问三房在外地的事情：“你母亲（身体）可好，可有什么不适应的？”
“一切都好，母亲身体康健，我回来还带了母亲的话，要问祖母和婶娘好呐。”
宋婉客套着，这类话都不必宋夫人真的吩咐，她白说一句也没什么不好，何况，是真的有信来，只那信在宋宣处，可能要先交给宋老太爷看了再交到内院之中吧。
“好就好。”宋二夫人笑着埋怨了一句，“咱们家的人，何必非要到外地去，吃苦受累的，可是苦了你们了。”
她这话半是炫耀自家在京中立得住脚，半是探问宋婉为何回来，宋宣回来是为了科举，宋婉一个庶女，千里迢迢，难道也是要回来科举吗？
对这样的口头怜惜，宋婉很明白该怎么理解，笑着说：“是我拖累母亲了，一到地方就病了，大病一场劳累母亲操持，我也……怕了……”
不能让宋夫人背锅，就只能是自己不好，自己娇生惯养，受不了外地的苦，求着宋夫人要求回京。
但这话又不能说得太过，否则会不讨人喜欢，庶女闹事儿，罪加一等，规规矩矩不吵不闹就是最佳，非要有主见要做什么，那就是刺头，迟早挨削。
宋婉说得含蓄，也没说自己是怎样求来回京，只眼圈儿红红，含着泪看过来，目光眷恋又濡慕，柔柔地看过来，就好像是要勾得人心中怜惜一样，明知道她这般“作”，却也说不出一句不是来。
孩子怕死在外地，想要回京，又有什么错呢？自小就是在这府中长大的，总不能非要把人赶出去才行吧。
宋二夫人也不是铁石心肠，目光先柔和下来，也不觉得三房回来人是给自己添麻烦了，宋老太太更是可有可无，到了她这样的辈分，底下的孙辈有几个，是男是女，都碍不着她的好生活，自然也无所谓是养在哪里。
她虽喜欢宋婉模样好，却也到底不曾为此动容几分，说了两句“好孩子”，拍了拍她的手，若有几分怜爱之意，就直接把宋婉放生了。
宋二夫人自然也没留宋婉再说话的意思，说她一路回来辛苦，让她早些回去安置，休息两日，也不用明日一早就来请安。
“多谢祖母，婶娘。”
宋婉若有几分羞愧和感动，脸上泛起红晕来，行礼道谢。
她的礼仪规矩，经过了三个周目的考验，已经十分优美，举手投足明明极守规矩，偏偏不见刻板，每一个动作都极为流畅，宛若随性而出，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好看，让人的目光不舍得偏移分毫。
宋老太太见多识广，看着看着，眼睛就微微眯起来，等到宋婉走了，还跟宋二夫人说：“这丫头还真是长进了，举动都不同了。”
有的时候，人长大，真的就是一瞬间的事情。
宋老太太见了宋婉，脑中忍不住回想起一些记忆碎片，悠然感叹自己年轻时候的那些过往，宋二夫人却没那么多想头，只觉得宋老太太这话是在间接表扬宋夫人会教人，衬得她这个二夫人养的三个庶女不“长进”了。
心中默默翻白眼，宋二夫人只想了想，也没去想着怎么给二房的庶女加功课，没必要不是，庶女而已，她自己的嫡女没养活，才不会为这些庶女费心思，随女学教着，学成怎么样，只看她们自己了。
宋婉回了房，先应对孙嬷嬷一连串问题。
“怎么突然就回京了，可是有什么事儿？”
“啊，姑娘怎么病了，都说了要多保暖，姑娘自幼体弱，刚生下来，小猫一样，如今也……”
“哎哎，姑娘快坐着，坐着，说说怎么还去福胜寺小住了，那和尚庙里有什么可住的，别看那些经文，小心移了心性……可是周姨娘教的？”
孙嬷嬷是原主的奶嬷嬷，自原主出生后就奶着她，跟亲娘也不差什么了，她一颗心更是没想过别的，一心都为了原主好，如今便是宋婉享了这份福，被唠叨了好多。
比起一周目的束手束脚，宋婉这次可谓是挥洒自如，早已经知道孙嬷嬷是怎样深情厚谊，又过了鸠占鹊巢顶替原主享受这份好感的别扭劲儿，这一次可谓是唱念做打全然随心，反而有一种对自己人的亲近。
“我的好嬷嬷，我这才刚回来呐，脑子都还混着，哪里想到那么多了，且让春巧给你说，不然就等我休息休息，缓口气儿再说。”
宋婉挽着孙嬷嬷的胳膊，笑嘻嘻全然不见陌生之意，撒娇的时候，还会侧脸贴在孙嬷嬷的肩头磨蹭两下，穿久了的棉布细软，那肩头也圆润，不至于伤人，却把孙嬷嬷吓了一跳，这还真是不适应。
可宋婉做得自在，一派亲近之意，她也就没阻拦，僵着的身子软和下来，嘴角的笑扩大了脸上的皱纹，笑得见牙不见眼的，眼中还有热泪涌动，她是真的拿原主当亲女儿一样，怕是亲女儿都没这么费心过，如今得到这般对等的感情回报，于她而言，就很是满足了。
春巧在一旁偷笑：“我还当姑娘是长大了，没想到见了嬷嬷，姑娘又成了吃奶的孩子了。”
“胡咧咧什么呐，姑娘这才多大，还是孩子呐。”
孙嬷嬷很是享受这一刻被当做亲人一样的依恋，瞪了春巧一眼，她心底欢喜，连瞪人的时候都没能收了笑意，以至于这一眼更像是嗔怪一样，只少了少女风情。
春巧笑着吐舌，难得也露出几分顽皮样子，用眼神去瞟宋婉，向她示意，瞧见没，嬷嬷多偏心啊！
“嬷嬷爱我。”
宋婉可不玩儿什么拐弯抹角，笑着伸展手臂，努力把孙嬷嬷揽在怀中，像是抱着什么大宝贝似的，自己也紧挨着，笑得眯起了眼，像是极为享受这种来自亲人的关心。
心中却还在想，这可真是难得，听到孙嬷嬷说自己还是孩子，往常不都是说“姑娘大了”“姑娘也长大了”这样的话吗？
果然，年龄多少还是要看需要的，必要的时候，她可以眨眼变小，也可以一夜长大，哼哼，双标的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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