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生的生活千篇一律, 但平常的日子又不知不觉间在吃——睡——学这铁打不动的三点一线里发生了一些微小的变化。
——元和的自行车后座上多了一个脚尖堪堪点地的小姑娘。
——高三一班教室里单组单桌的那套课桌椅配备的椅子上,多了一块大小合适、软硬适中、风格简约的坐垫。
——李婳和荀子言在每天中午放学后从教室走到食堂的路上都在不停地猜测今日菜色。
——林临千挑万选的存货少了一大半,但她看向解析的眼中光辉越来越亮, 并愈发乐此不彼地搜寻各类题型。
——体育课上的跑步和每日大课间例行的跑操结束后,元和总能及时喝到一杯温盐水。
——元和抛弃了篮球场和篮球。
——解析学会了如何握乒乓球拍和发球。
……
一瞬一息的变化像一只只触角一样,渐渐地、慢慢地、悄无声息又似乎有迹可循地网进了陌生的一切。
解析这只小章鱼在周围若有若无的照顾下, 花了一周多的时间, 安详又愉悦地融入了高三一班的生活。
喧嚣、激烈、沉浸、紧迫……
这是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 却是元和浸淫了许久的地方。
解析站在元和的身畔, 看着临江一中里的一草一木,扬起的小脸上露出一抹浅笑。
她终于来到了这里。
元和把自行车锁好,从车把上卸下一篮花, 又从车篮里拿出今天的午饭, 然后和解析并排往教学楼走去。
今天是教师节,教学楼上已经挂上了各式各样的条幅,无一例外不是在称颂师德,赞美奉献。
“先去办公室吗?”元和看向同样抱着一篮子月季花的小姑娘。
“不可以等老师来班级里上课时再送吗?”解析歪头, 不解地看着元和发问。
解析迄今为止,只有一次教师节送礼物的经验, 那还是在一年级时。
一年级的小孩子热衷于过节日和给老师送礼物, 写张贺卡, 折朵花, 都不是什么不同寻常的事儿。
只不过高三的学生课业繁忙, 也没有幼儿的闲情逸致。
况且高中的管理愈发严格, 教育局严禁老师校外补课和收受贿赂, 立志培养一批廉洁从教、为人师表的好园丁。
自然, 这稍不留神就会吃个挂落的教师节礼物, 更如一个烫手山芋一般,即便递到老师面前,老师们皆是碰也不敢碰,收也不敢收。
可是节日还是要过的,因此自打上高中以来,元和在临江一中经历的两次教师节,无一不是由班长和生活委员在兜里揣着一笔经过全班投票得出的得体班费数额,然后在街道两边的店铺里挑挑拣拣,最后买来不重样的几人份的生活用品或文具用品而告终的。
今年,自然也不例外。
昨天下午放学后,元和在校门口看见了给保安递请假条的班长大人和生活委员。
可是这些,元和知道,解析却不明白。
解析虽然现在就读于高三,但她还是一个心思至纯的小孩子。
小孩子的心里没有那么多人情世故和弯弯绕绕。
他们喜欢谁,不喜欢谁,在平时的言行举止会体现得淋漓尽致。
解析又与一般的孩子不同,她早慧、内敛、克己,她很少激烈地表达自己的情感和喜恶,她习惯冷静地看待事物,她常以格格不入的姿态剥离出事物的本质,然后用一种柔和的、甚至可以称之为中庸的、但是又始终如一地坚持着自己坚守的原则的方式表达着自己。
这是解析的处事方式,是她感到舒适的相处之道。
教师节送月季花,亦是如此。
元和不愿去打破。
昨夜下了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破晓时停息了。
但月季花上残留的水珠却留下了秋雨悄然拜访的痕迹。
元和拂去解析手背上的三两颗小水珠,目光落在眼前的美景上,轻轻地笑了一下。
“解析,老师可不喜欢排队。”
“况且,这些花儿已经被折下来了,如果没有清水的滋润,花瓣可能会早早蜷缩,到时候怎么送出去呢?”
锦簇的花团和在其上摇晃的水珠在明媚的阳光的照耀下,娇艳可人,闪闪发亮。
“小姑娘,你自己清晨在院子里赏够了美景,现在……”
元和说到这,住了嘴,又开始轻轻地哼起歌来。
昨天傍晚去饰品店买发带时,店门口的音响里一直循环播放着同一首歌,振聋发聩。
元和直到现在还记得其中的两句歌词,格外应景。
“错过了花期花怪谁,花需要人安慰……”
小姑娘低下头来,若有所思。
从办公室返回教室的时候,解析在路上遇到了搬着一沓试卷的荀子言。
荀子言不是班委,却常常被他的母亲大人光明正大地驱使着压榨劳动力。
各科老师略有耳闻,也常常在荀子言的驼峰上顺手压上几根稻草。
小姑娘两手都提着篮子,腾不出手来。
“不用帮忙。”荀子言看出解析的未尽之意,勾起嘴角,然后三言两语地从解析口中套出话来。
“元和,花需要人安慰,你家人比花娇的小妹妹就不需要人安慰了?”荀子言斜睨元和一眼,“留一个似是而非的话头让解析发散思维,给人家小姑娘扣帽子,欺负一个小孩子,你可真……”
荀子言气势渐弱:“……真不会找理由。”
解析需要安慰?
元和看了一眼回教室后就从桌洞里取出纸笔、挺直腰背开始奋笔疾书的小姑娘的背影。
这个朋友,有时蠢,有时聪明,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元和把皮球踢回去:“那依你之见呢?”
“解析一学起来就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甚至可以说是走火入魔的状态。上课铃和下课铃对她来说,基本是形同虚设。”
“她都不一定能及时察觉授课老师的变动,这花,自然也不一定能在第一时间送出手。”
“你的顾虑不就能打消了?”
荀子言为自己的绝世聪明沾沾自喜。
元和冷笑一声,把他从座位上提溜起来。
上周日晚自习结束后刚进行了一周一次的座位轮换,荀子言轮到了紧挨着解析的那一组。
居高临下的身高优势,被元和控制住偏向一边的脸,还有被迫抬高的下巴,让荀子言窥见了解析笔下的全貌。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解析今日没再继续钻研班主任兼数学老师给她开的小灶。
整洁的明黄桌面上摊开着一本教科书,内容是物理,物理书的另一侧则是一沓洁白的A4纸。
解析正在一张被厚纸板垫着的白纸上笔走龙蛇。
看字体,似乎是草书和行楷的结合体。
即将到来的下一节课,正是物理课。
荀子言:“……”
元和瞥见荀子言一脸失算的模样,冷哼一声:“我会没有你了解我妹妹?哼!可笑!”
荀子言搬来了李婳做援兵:“所以,是什么原因呢?”
李婳要来解析大半天的成果,看了半响,点点头。
“解析很有当医生的天赋。”看不出门道来的李婳朝一堆“鬼画符”吹了口气,又伸手弹了弹光滑的纸面,“看看,就这手字,无师自通啊!”
洗耳恭听的荀子言:“……”
他一把把纸从李婳手中抽回来。
李婳漫不经心地靠在椅背上,说出自己的发现:“这是解析的笔记,她在提炼教科书里的重点。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她没把答案写上去。”
为求最快速率地写完文科作业,元和一早练就了一手狂草。这个习惯,在他选择理综高考,不用再动辄一天消耗一根笔芯之后还是没有改回来。
而荀子言由于书香门第的耳濡目染,习得一手漂亮的楷书,初为正楷,后是行楷。
李婳作为最熟悉二人笔迹的人,辨认两种截然不同的字体,并没有什么负担。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多么熟悉的话语,这不就是他没说出口的疑问吗!
“这样看不累吗?”
荀子言作为一个把行楷写熟之后就果断抛弃了正楷的人,对解析在行书和草书之间疯狂狂跳的书写方式十分不理解。
对此,解析摇摇头解释道:“为了简便。”
因为是写给自己看的,所以也不需要考虑别人会不会看懂。
哪种字体要书写的笔画少,她就写哪种字体。
刚开始写笔记时,落笔前她还会思忖,在构思问题时顺带考虑书写的字体,后来熟练了,就自然而然地写下来了。
在很久以前就知道解析可以在行草篆隶等多种字体反复横跳的元和下巴高高地扬起,用两个朝天的鼻孔表达了自己的不屑。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荀子言和李婳的心头都浮现出一个念头,那就是——这样的元和极其欠揍。
李婳又翻了翻解析课桌上的书,疑惑道:“高一的笔记你应该都看过啊,怎么还要重新做?”
荀子言终于在各种化学符号间看见了满篇熟悉的行楷。
他快速地浏览一番,不解道:“解析,你做的笔记怎么都是问题总结?而且,没写答案上去?”
解析活动着自己的脖颈,左转转右转转。
她先看向李婳:“初中的知识点和高中的内容有一些重复了,我需要系统地整理一遍,以防混淆。”
她又转向荀子言:“因为这些问题的答案我都会。”
答案都会,所以不需要写在纸上是吗?
知识点也都会,只是怕和初中的内容混淆了,所以特意用这种方法进行区分是吗?
解析的态度很自然,相反,还对他们的大惊小怪表示茫然。
元和给解析揉着有些发红的手指,一副少见多怪的样子。
荀子言&李婳:“……”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现在想去si一si。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翻了翻文案…… QAQ
最近没有余力二更,我……我争取日更。
看文愉快。
感谢据说这是一头猪崽子的不离不弃。
第142章 不寻常
在李婳看来, 今年的教师节一如既往,却又透着些不寻常。
把日常上课上成数学培训班的解析莫名其妙地开始做各科教材笔记,并且教材封面紧跟课程表。
上课铃打响时, 李婳用眼角余光瞥见解析从桌洞里取出了一本生物书。
XX版第一册。
虽然生物的教学进度已经往高三下学期的教材内容过渡了,但这比起解析之前对数学的情有独钟和对其他的旁若无人,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进步。
从进门起生物老师的脸上就带着笑意, 他把教案扔在讲台上, 身后背着的手往前一翻, 一个插在浅口玻璃瓶的月季花束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下稳稳当当地放在讲台中央。
他挥手让站起身来齐声祝贺节日快乐的学生们坐下, 笑吟吟地拨弄着灿烂的花球。
“不知道是哪位同学送的,我一个中年男人,没有在办公桌上摆花的雅兴。看教室里空旷, 拿来借花献佛, 大家不介意吧?”
“不介意。”学生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对这计划外的礼物丈二摸不着头脑。
班长送上一个高性能的保温杯,领了每日用喷壶浇花的嘱托。
仪式结束, 生物老师开始上课。
解析的目光遥遥地落在花球上。
此刻夕阳西下,暖黄的余晖掠过窗外葱茏的绿意, 照射在仍然娇艳锦簇的花团上。
一束束明亮的光线打在玻璃瓶上, 幻化出扑朔迷离的五彩光圈。
透明的器皿中, 碧绿的月季花茎交错着, 曲折着, 在一泓清水中源源不断地萌放生机。
解析朝讲台中央投来的注视实在太久了些, 在黑板上板书的生物老师若有所觉, 转过身时用沾满粉末的手指捻了捻指尖的粉笔头。
白色的粉笔头小而坚硬, 已被磋磨出许多奇形怪状的棱角。
粉笔灰对人体有害, 似乎也不适合落在小孩子精心装扮的满头乌发上。
算了吧。
下一瞬,生物老师向全班发难。
“杂交是什么意思?”
生物老师的发问突如其来,知识跨度也很大。
学生们满头雾水,但也反应极快。
“基因型不同的个体间相互□□的过程。”
“两条单链DNA或RNA的碱基配对。”
“那自交和测交呢?”生物老师又问。
“……”
这些都是有关孟德尔遗传定律的基础知识,师生间的一问一答十分熟练、高效,且无一出错。
连问几个问题后,生物老师开始变着花样把重点往杂交实验中的自由组合问题上引。
这也不怕,学生们心想,平时这类题目也没少做过。
但是老师您就地取材,直接以月季花为例,让我们推断其子代的基因型、表现型的种类、比例、某个体出现的概率……
这就过分了吧!
学生们对讲台上玻璃瓶中开得正好的月季花怒目而视。
众所周知,月季花容秀美,姿色多样,不仅被称为花中皇后,还是多座城市的市花。
但是!
某位好心的同学送的月季花,偏偏是重瓣的变种花型。
变种花本身就不止一种颜色,更何况与之杂交再产生的二代,各种性状、基因型、概率……
这五朵硕大的花球亲亲热热地挤在一簇,亮明了学生们的眼,也晃晕了他们的头。
“五分钟。”生物老师笑眯眯地在教室里踱步,“速战速决。”
“待会我抽人提问。”
教室里顿时剑拔弩张,气氛火热又紧迫。
几分钟后,生物老师停在了教室中游右侧的一个走道上。
“26号。”
无论成绩高低水平如何,学生们都不免松了一口气。
在教师和难题的威压下,能避过磕磕绊绊与心跳加速、并且极其漫长的几十秒钟,真是太好了。
感谢这位趟雷的幸运之子。
26号?我们班不是只有25号吗?
回过神来的众人在心底里发出疑问,李婳也是如此。
但他很快就想起来,26号,是……
解析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听到斜后方传来的细微声响,李婳慌忙转头去看,却被生物老师的身形阻隔了绝大部分的视线。
不免有些学生利用着第一位同学答题的时间认真思索,但更多的学生第一反应是去寻找被挑选出来的学生,顺便旁听一下他人的答案。
万一实在是无从下手的境地,说不定还能通过老师对他人答案的纠正与点拨得到灵感,从而破解难题。
但是,看清了幸运之子的个子之后,教室里有一瞬间的沉默。
虽说数理不分家,可是数学好也不代表生物好啊。
完了,别说旁听,现在就连一分半钟的时间争取,也要打水漂了。
学生们默默低头,加快了思索的速率,开始疯狂解题。
“26号,你会吗?”生物老师站在解析身旁,视线在她的教科书上游离。
解析看着他:“老师,需要板书吗?”
“不用,按你的方式来。”生物老师点了一下头,嘴里说着拒绝的话。
解析开始口述。
所有的答案,包括所有的解题步骤和简练的计算结果。
由始至终,生物老师的目光始终落在解析的桌面上,他翻了翻解析桌面上的生物教科书,眉宇微皱,下颌却在解析每一次答完一个小问之后恰如其分地点了点。
他漫不经心的态度使人疑心他是不是真的听到并认同解析的回答。
迷之行为。
迷惑的老师,迷惑的学生,迷惑的发言。
只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的——解析的回答清晰有据,完全正确。
在解析答完并得到坐下的许可之后,生物老师终于舍得将目光分给了全体懵逼的种子选手。
“26号同学的回答很全面,我就不多补充了。这道题留作今天的作业,不会的同学课后多钻研一下,明天早上上交纸质版给我。”
生物老师又瞧了瞧他得天独厚的新起之秀,嘱咐了一句:“你就不用了。”
“口述的习惯很好,继续保持。”
全体种子选手二次懵逼。
李婳的心情大起大落,最后归于平静。
在平静之前,他特意把“询问解析为什么一整天都没有看到她做数学题”的想法拍出脑海。
如果他去问解析,解析必然很乐意解答,但必然地,他一定会得到一个自取其辱的答案。
没想到他好不容易按捺住自己那张蠢蠢欲动的嘴,他的兄弟却开始上赶子作死了。
放学后,轮到元和这一组值日。
荀子言美名其曰他要陪伴解析度过一小段时光,为她驱散孤独,但李婳却知道,没了午餐的诱惑,食堂又冷又重油盐还千篇一律的菜色已经无法让荀子言被摧残了多年的胃口城门大开。
赶早赶晚都是那个德性,李婳一想,也顺其自然,随遇而安地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解析还在自顾自地写着笔记。
李婳不客气地对荀子言发出嘲笑:“你觉得析析孤单吗?寂寞吗?需要你的陪伴吗?”
荀子言毫不气馁,在解析停笔开始收拾书包时,他翻了翻今天受生物老师多般注目礼的教科书。
“解析,只看元和一个人的笔记够吗?”荀子言热情推销自己。
相比于他全面细致的笔记,元和的记录风格就狂放许多。
不知是元和对自己的记忆力极有自信还是因为纯粹的懒,一些元和的大脑当时认为没有必要记录的,他就不会在元和的书上看到那些内容。
元和的笔记十分具有个人特色,甚至可以说是……片面化。
荀子言担心解析的第一印象和基础就打的不牢固。
虽然,解析自己从来没有这种担忧。
咸吃萝卜淡操心的荀子言又提出劝诫。
“整理笔记从来都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完成的事,更何况你还一次整理六科。学业进度要张弛有度,劳逸结合。对了,你的数学呢?今天怎么没看见你做?”
李婳眼前一亮,掩耳盗铃般地捂住左耳,支棱起靠近解析的右耳,神态认真、虔诚。
“数学老师说让我休息两天。”
全国高中数学联赛开始报名了,学校要提前进行选拔,林临把解析的名字也报了上去。故而最近几天都不给解析布置额外的任务,只让她放平心态,好好休息。
林临没有明说,但这是解析一早选好的路,她背后的智囊团和信息收集师元璟早已告知过她,让她提前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解析不懂就问。
视频那头,元璟认真地想了想自己当初的考试情况,最后送给解析八字箴言——吃好喝好,睡好玩好。
“我想在这几天里把理综的笔记全部整理好。”
“时间够吗?”
屏气凝神的李婳突然发现有人说出了他的心声。
一听,这颤巍巍的声调是他的前桌发出的。
解析背上书包,从荀子言手中接过教科书,走到元和的课桌旁,放到他的桌洞里。
不止一本,是两本。
荀子言眯眼瞧了瞧厚度。
元和的桌洞里,两本生物书依次往下,分别是数学书、物理书、化学书……
都是今天上过的课程。
解析大大方方地说:“这两册的生物笔记,我已经做好了。”
李婳看向前桌,前桌已经石化了。
程度嘛,风一吹,估计就能成末。
前桌过了许久,才缓了过来。
那时已经是晚自习第二节下课的课间。
前桌捧着一个灌满水的水杯站在李婳面前,欲言又止。
前桌是个长相秀气的男生,个子不高,皮肤白皙,头发黑黑软软,戴着一副细框眼镜。
一双饱含了太多情感的眼睛透过恍若无物的镜片,一眼不眨地看着李婳。
李婳:“……”
“李婳,你和元和,是不是关系很好呀?”前桌的问话很委婉,声音也很好听。
李婳惊恐地连连后退。
前桌一把拉住了李婳的手腕,不满道:“你躲什么?”
李婳咬牙使劲一抽,前桌摇摇欲坠,把水杯往边上的课桌上一搭,两只手掌皆用力扣住李婳的手腕,把他往自己身边一拉。
前桌的气息拂在李婳耳畔:“我有事想和你说。”
李婳手软脚抖,眼冒金星,后背开始一阵一阵地出虚汗。
“什么事啊?”荀子言看得一乐,把自己的椅子往李婳身后推去,靠在课桌边上,好整以暇地问。
李婳坐在椅子上喘气。
“是……是解析的事。”
“现在年段里有人传看见解析给老师送礼,还说……说解析是马屁精。”
“我知道真相不是这样的,但是人言可畏……”前桌看向李婳,“我知道你们和元和关系好,你们要不要先和元和通通气?”
和元和通气?
李婳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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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腾了一小时,发晚了,抱歉。
看文愉快。
第143章 安全感
李婳最终还是没有拿这件事去叨扰元和。
距离宿舍熄灯还有好一会儿, 李婳却是早早地躺在床上。他两手交叉放在腹部,闭上眼睛,呼吸平缓, 神色安详。
“荀子,你困了吗?”
回应他的是阳台唰唰的流水声。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帮你过渡一下睡意。”李婳自言自语道。
“元和这几日睡眠不足, 都这么晚了, 我怎么能去打扰他休息呢, 你说是吧?”
“我在第三节晚自习找了个时间出去上厕所, 特意绕了一圈,结果三楼一溜过去,全部的班级都鸦雀无声。”
“这说明什么?说明都是我的前桌太过大惊小怪。现在的高中生觉悟都很良好, 怎么会以讹传讹呢?”
“再者, 老师并没有因为我们给他们庆祝了节日就对我们网开一面,学校的作业这么多,也没有那么多吃饱了闲着没事干的人。”
“……”
“既然你问心无愧,你还找这么多理由干什么?”洗漱完的荀子言走进宿舍, 顺便把阳台门拉上半扇。
“都说了我是在给你讲故事。”
“呵。”等待手机开机的功夫,荀子言把叠好的被子一掀, “你别把蚊子给我招来。”
“蚊子会讲寓言故事吗?”李婳冷哼一声, 下一瞬险些被扑面扔来的手机砸一个眼冒金星。
“什么意思?”李婳急忙把手中的烫手山芋抛回对床。
“想说就说, 不就一句话的功夫吗?”荀子言循循善诱道, “伸头一刀, 缩头也是一刀, 你说是吧?”
一声尖锐的哨响划破乌黑的天际, 在男生宿舍楼里回荡。
下一瞬, 宿舍顿时陷入黑暗。
李婳当机立断, 把被子往头上一蒙,瓮声瓮气道:“我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李婳顶着两个浅淡的黑眼圈起床。
“我梦见我被人用麻袋暴揍,而且那个麻袋和元和家后院拿来装草的麻袋一模一样。”从食堂走去教学楼的路上,李婳忧心忡忡。
“你完全不需要有这种顾虑。”荀子言大手一挥,“我昨晚已经和元和说了。”
李婳又惊又喜。
在李婳眼中金光万丈普度众生的荀子言接着说道:“我用你的社交号告诉他的。”
李婳没带智能手机来学校,但之前为了和解析联络,李婳在荀子言的手机上登陆了他自己的私人社交账号,在解析与他同班之后也忘了注销。
这个账号一直保留在荀子言的手机里,给了昨晚的荀子言一番可趁之机。
私以为逃过一劫的李婳:“……”
于是,接下来的时光里,无论上课下课,李婳都对元和与解析的动向报以巨大的兴趣。
也许是他的猜测亦有几分道理,一上午的时间里,班里没人对解析表露出什么不合时宜的注意,而元和似乎对荀子言的通风报信一无所觉,一切一如既往。
直到中午放学后,背着书包的解析来到元和的座位旁,元和牵着解析空空如也的手,把一篮子的午饭递给了他。
“我和解析中午回家吃。”元和这样说着,脚下的方向却朝教师办公室一转。
不明所以的李婳看向荀子言:“这是怎么了?”
在元和以“给心灵放个假”的扯淡理由从班主任的手中拿到两张为期两天的请假条之后,解析也晃着元和的手问道:“哥哥,怎么了?”
“哥哥也想问,你怎么了?”元和握紧解析的手,使解析旋了个身,然后在解析的面前蹲下,面对面平视。
“一上午过去了,前两节课和后两节课的效率完全无法比拟。”元和指的是上午三四两节课解析一本都未完成的教科书笔记。
正午的阳光炙热、明亮,源源不断的热意从元和干燥又温暖的掌心传递到解析的手中。
扑通扑通跳的心脏被烘烤地暖洋洋的。
“太吵了。”解析的声调低的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头也缓缓地垂了下去。
“他们太吵了,我不喜欢。”
第二节课之后的大课间,被免去跑操的解析独自呆在教室里,然后在出门去饮水机处给元和兑温盐水时遭到了堵截。
没有一星半点的肢体接触,闻讯前来围观的人群隔去了解析的前路。
周围一圈皆是肆无忌惮的打量和窃窃私语。
探究、众说纷纭,曲解、自说自话……
解析的一举一动都在旁人的目光中无限放大,有了许多的含义。
“有什么好傲气的,切,不过是一个开后门的插班生。”
“腰板挺的那么直,是真硬气还是假硬气啊~”
“虚伪,明明听见我们说话了,却还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
“……”
纷乱里还参杂着一些小声嘟囔的指桑骂槐,言语的恶意从这些身处在青春期的少男少女口中尽情释放。
解析皱起眉头,只觉得吵闹。
她一口一口慢慢啜着带着蜜香的甜水,目光散漫,没有支点。
待到第三声悠长的铃声余响在楼层旁别着的大喇叭里消失殆尽,这些阻碍交通的学生终于陆陆续续地加快脚程,还了走廊一个清静。
解析快步走回教室。
这是她第一次遭受到群体的压力,不仅仅是因为人数的多寡,还有身高与体格的差距。
幼小者没有许多可以依赖的安全感,而那时,当解析被众多汇聚起的微小恶意攻击时,她最大的安全感来源者不在她的身边。
解析感到了一丝恐惧。
哪怕她不了解前因后果,哪怕她根本不认识这些人。
哪怕,这些才是让她感到害怕的地方。
为了驱散心中的不安定感,她花了一些时间在心中诵念经文。
“读佛经有用吗?”
解析点头,突然说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其实我不信佛的。”
“舅爷说,人的心常因装的事物太少,所以容易心生痴怨。佛理无穷,多读一些没有坏处。而且,我年纪还小,不必现在就分出什么是是非对错。”
“自然浩瀚,对未知心怀敬畏,是一件需要终身觉知的功课。”
“我还在学习。”
“我会学的很好的。”
元和静静地听着,沉默不语。
他知道解析在让他宽心。
他的莲花出淤泥而不染,依然中通外直,亭亭玉立。
元和拉着解析往自行车棚走去。
“饿吗?”
当家长想要揭过一件事时,他们的开场白总是如此朴实无华。
渐渐拥有了丰富的生活经验的解析深谙此道:“嗯。”
“哥哥把午饭送出去了,那我们中午吃什么?”
“家里还有半锅鱼汤,我们不做鱼冻了,把它从冰箱里拿出来化开,下龙须面吃怎么样?”
解析已经饿了。
小孩子的生物钟极好养成,不过几日时间,解析的肚子已经习惯了在中午一放学就进食。
一颗毛茸茸的头在元和的后背上蹭了,触感柔软。
回到家中,解析迫不及待地往厨房奔去。
元和拦住她:“哥哥来煮就好,你去楼上收拾行李,我们待会要出门。”
“要帮哥哥一起收吗?哥哥需要带一些什么东西?”
“我们去哪里?那里未来几天的天气怎么样?”
“去多久?两天一夜?两天两夜?”
“我们要乘坐什么交通工具?哥哥订票了吗?几点的?”
“……”
元和没有在解析脸上看到一般小孩子听到出去玩时的雀跃之情,相反,他迎来了一从接一从事无巨细的询问和盘点。
元和:“……”
“你先随便收一点。”
解析对元和的敷衍很不满意:“哥哥难道还要保密吗?”
“在不熟悉或陌生的地方,极其容易出意外。哪怕未雨绸缪,事先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也还是会有很大的概率会碰上不便之处。哥哥不说清楚,我怎么收拾呢?”
元·没想保密·只是一时兴起·还没确定地点·没查询交通线路·没订票·没订住宿地·自己也说不清楚·和哑口无言。
乳白色的鱼冻在锅里慢慢融化,案板上堆放着切成小块的西红柿。
流理台上,青翠欲滴的生菜叶卧在沥水篮里,白瓷小碗里盛着两个打散的鸡蛋。
元和一手按着刀背,一手压着两根香菜和小葱,把它们切成小段撒进碗里。
眼看所有的配菜都已经准备好,元和又从储物柜里拿出两卷龙须面,用剪刀剪去上面的红线……
“哥哥。”
元和的动作一僵,他把剪刀往挂钩上一挂,解下身上的围裙朝边上一丢,三两步往楼上跑去。
“解析,你煮面,哥哥去收拾行李。”
顺便想一想出行地点,查一下出行线路和天气状况,订一间住宿的旅馆,研究研究未来两天的人文活动。
“哥哥,龙须面熟得快,你要早点下来啊。”解析叮嘱道。
元和仿佛脚底抹油一般,上楼的速度愈发快了。
两个小时后。
“要睡一会儿吗?”出租车上,元和缓缓地顺着解析的背。
解析看了一眼放着行李的后备箱,打着哈欠摇摇头。
“还有半小时才到动车站。”
解析还是摇头:“哥哥睡吧,哥哥要提行李,现在需要养精蓄锐。”
解析说着,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拿出水壶,一边喝一边微微晃着自己的脑袋,似乎想让自己清醒一些。
这样做,脑袋不会反而进水吗?
元和突然冒出这样的念头来。
他虚虚地把解析往自己的怀里搂,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风从车窗里灌入疾驰的出租车里,解析在后背上那只有一搭没一搭轻轻拍着的大手的安抚下,渐渐地合上眼,进入梦乡。
拍打逐渐停息,在这辆驶往未知旅程的出租车上,元和伸长手臂将解析环住。
解析睡的安然。
【作者有话要说】
虽迟但到。
看文愉快。
第144章 北斗七星
“味道怎么样?”元和看着解析伸出双手接过一碗温热的乳白色液体喝了一口。
解析抿着唇瓣, 似在嘴里回味了一番。
“有点甜。”解析又喝了一口,“这是羊奶吗?”
元和的神色松懈下来,他在广袤的草场上席地而坐, 双眼含笑:“喝不出来吗?”
山郊的天黑的早,风也刮的大。
牧场有些年头了,很多物什都有了老化磨损的痕迹。也许是在山脚下的缘故, 通电的线路也不大好。
风一吹, 放草料的门廊前挂着的一盏灯开始跌跌撞撞地摇晃, 突然间发出霹雳一声响。
“又坏了。”有人探头望了一眼, 嘴里嘟囔道,“这盏破灯,迟早换了它。”
解析站在门廊上, 鼻端还能嗅到羊群身上的膻味, 在明明灭灭的光亮中看不清元和的神情。
解析动摇了:“难道不是吗?”
看来是真喝不出来,元和放下心来。
“是羊奶,煮的时候放了一点茉莉花茶,一点膻味都没有吧?”元和有些得意。
杏仁也能除膻, 但是内服不宜过量,否则容易有食物中毒的风险。
可是用茶煮奶, 茶性似乎也会在亨煮中挥发。
让依靠充裕的睡眠来长身体的解析过度清醒, 这也不是一个好选择。
元和思虑再三, 最后花了一些钱买了几种原料, 认真亨煮。
斟酌再三, 再一一尝过, 还是选定了茉莉花茶的茶包。
杏仁的量放的不够, 羊奶里似乎总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膻味。
茉莉花茶的茶味能完美盖过羊奶中的膻味。
而且, 比较甜。
解析慢慢尝着, 给出肯定的答案。
“快喝吧,都凉了。”
“怕你喝不惯,总共就没盛多少。”
牧场里的碗都大,又是统一规格的式样。
元和只能给解析拿了一只硕大的碗,再在碗里盛了少许的羊奶。
碗底还有浅浅的一层,解析捧着碗,仰着头牛饮。
她把自己的整张脸都埋在了海碗里。
好可爱啊!元和感叹连连。
在一年多以前,他在解析的身上,绝对看不到这种举动。
在更远的以前,他也想不到,绝对想不到,原来他会和这么可爱的解析成为家人。
……
解析觉得元和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有些奇怪,但此刻的她却无暇去探究。
吃饱喝足的解析把碗拿进屋里,不一会儿,她抱着一条厚厚的披风走出来。
“不热吗?”元和哑然失笑,然后拒绝了解析的分享。
解析把披风铺在草上,也学着元和的样子屈膝坐在草场上,但她很快就感到来自身体内部的压迫 。
是正在运转消化系统的胃在抗议。
解析又把皱缩在一起的披风往周围展开,然后顺势在披风上躺了下来。
牧场的夜很黑,又很亮。
解析躺在厚实的披风上,和身旁坐着的元和一起吹着习习的凉风。
这样的夜晚似乎很适合思考人生。
“哥哥。”
“嗯?”
“你会觉得,我束缚了你吗?”
“哥哥天天陪着我,几乎没有自己的社交。”
“哥哥会觉得无聊吗?”解析扭头看向元和。
风声渐停,窸窸窣窣的虫鸣声响起。
“哥哥原本可以和朋友出去聚餐,哥哥原本可以去朋友家里做客,哥哥原本可以和朋友一起打球,哥哥原本可以培养自己的爱好,哥哥原本可以肆意挥霍自己的课外时间,哥哥原本可以不用迁就我的洗浴时间,哥哥原本可以不用随我每天凌晨起床,哥哥原本……”
元和打断解析:“是今天早上有人对你说了什么吗?”
“没有。”
解析回答的干脆,元和却不怎么相信。
他的视线带着赤·裸·裸·的攻击和侵略,又快又紧地落在解析的脸上。
“我只是在想,十七岁,好像是很热闹的年纪。”
“哥哥的校园生活原本是很自由的,但因为我的一意孤行,现在哥哥在学校里,也要为我而操心。”
“这似乎与我的初衷背道而驰了。”解析的声音很轻,很快就飘散在空旷的草场里。
十七岁是热闹的,鲜活的,张扬的,无所顾忌的。
解析想起早上围绕在她身边的那些人。
她恍然意识到,原来,元和的年纪,也和他们相差不了多少。
十五六七岁,十八岁成年之前的槛儿,满载着年少轻狂的花季年华。
在这个时候,干些日后想起也许会啼笑皆非的蠢事,似乎也是允许的。
这是青春啊。
可是元和的青春,却因为她的缘故,早早地被日常琐事所捆绑,还要解决众多的意外。
甚至,元和所困扰的一些意外,还是出于解析自己的个人意愿所或主动或被动触发的。
初衷是陪伴哥哥,但是,也许哥哥并不需要吧。
哥哥需要空间吧。
需要一个没有捆绑,没有束缚,能够肆意生长的空间。
孔湘在作文分享课上说,每个少年人的心里,都装着一个鲜衣怒马的梦。
那哥哥的梦呢?
在无尽的黑夜下,茫然的解析睁眼望着天空,将渺小的星望进深邃的眼里。
星在深邃的黑洞里搅动风云,黑洞成了一口望不到底的深渊。
簌簌的一阵响。
元和铺开另一半的披巾,仰躺在解析的身边。
“有看到北斗七星吗?”
解析认真地找了找,然后摇头。
“你觉得今晚的星星多吗?”
解析数了几颗眨眼的星星,比划着手指。
“一点点多。”
元和又回到第一个问题:“那你知道你为什么找不到北斗七星吗?”
“因为今晚的星星不够多?”解析歪头。
“今晚的星星很多,今晚也可以看到北斗七星。”元和双手交叉放在脑后,“在高寒的藏区,在海拔四千多米高的休眠火山上,在太平洋沿岸的沙漠中央……”
元和一一历数着那些可以找到北斗七星和看到满天繁星的地方。
“看过最久、最漂亮的星海,还是在高原和草原上。但是我还是最喜欢看高原上的星星。”
“高原上的星星更清澈吗?”
“高原上的星星更安静。”
草原的地势很好,搭一个露天帐篷,或是卷一个睡袋,就可以躺在广袤的原野上枕着星星的光辉入眠。
年幼的元和在星空下把自己的寝具妥善地收拾好之后,目光却总是落在另一片光辉上。
跳跃的火舌,醇香的马奶酒,父辈敦实的臂膀,孩童清脆的笑声,妇人们爽利又亲昵的叮咛声……
那是草原游牧的牧民在一天的操劳后休养生息。
一个接一个统一材质又具有各式风情的帐篷连成一排,和元和身下躺着的睡袋截然不同。
一个简便的睡袋,和结伴入眠的同伴驻扎的、簇拥在一起的高级帐篷也格格不入。
元和是不担心人身安全的,他年纪小,总有孑然一身的牧民招呼着他将睡袋移到守夜的地方附近。
用牧民的话说,这地方好,亮堂,看到的星星也多,随便数数就能把自己数睡着。
元和睡不着,但他不想数星星,他数人。
今天刚从小马驹上摔下的那个孩子,和旁边的妇人是一家的。
在啃饼的男人,家里的帐篷里有走来走去的人影在灯火里晃动。
那几个一边搓毛线一边低声絮语的,也是一家的。
……
他们都有家。
“世界上最清澈的星空,最瑰丽的星海,最壮阔的星图……”元和说着那些在他这个年纪的人平生少见的经历,“我见的特别多。”
“可是见过不代表拥有。”
“下一次再遇见,我依然会为见到它们而心生欢喜,珍惜的情谊一点都不会因为遇见的次数而减少。”
“你还想去看吗?哥哥。”解析皱了皱鼻子,嗓音有些喑哑。
山郊的风有些大,可能要感冒了,今晚睡前应该要喝碗姜汤驱驱寒。
解析在心里叮嘱自己要照顾好自己。
“想啊。”元和的嘴角带着笑意,眼睛里带着笑意,声音里也带着笑意。
想去看更多的星星啊。
哥哥要是不带着自己,应该就不必顾虑那么多。
不用考虑自己有没有去过高原,会不会产生高原反应,行李箱不会超重,而且,还能省下两张机票呢。
哥哥会很开心吧。
也许他今天下午就可以乘坐去藏区的航班,今天晚上就能和醉人的满天繁星见面,现在也就能看到北斗七星了。
“解析,”元和的语气突然有些郑重,他转过头来,“其实,每一天我听着你哥哥长哥哥短地唤着我,看着你在我身旁跟前跟后的,我真的……”
解析把手搭在眼帘上,微微地摇了摇头。
下午不应该那么喝水的,水好像没顺着食道流进胃里,而是被哥哥的玩笑话气的跑上去了。
“我真的,好珍惜啊。”
天际的星一闪一闪地发亮,那双在黑夜里倒映着小小的解析的眼睛里,却盛着比星辰更璀璨的光。
元和轻轻地抬起解析的头,挪近自己的身躯,将一只伸长的臂膊放在解析的头下。
元和的动作很温柔,面孔很温柔,语调也很温柔。
“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之前,我都会期盼第二天的到来。每天早上醒来之后,我又会感激自己还能醒来,感激自己还可以触碰到即将到来的、似乎和以往一样,却又是新的一天的一天。”
“这一切,都是因为解析的存在啊。”
“星星又不能带给我这些,哪怕是世界上最清澈的星空,最瑰丽的星海,最壮阔的星图……”
解析翻了个身,滚进元和的怀里。
不久前刚埋进海碗里的小脑袋埋进了元和温热的胸膛。
“那今天晚上没看到北斗七星怎么办哪?”解析抽了抽鼻子。
元和笑了,他捏住解析的手指头,同自己的一起,摆出了一个“北斗七星”。
“这个星星也很亮吧?”
“哥哥不能指鹿为马。”
“指鹿为马是什么意思?”
“歪曲事实。”
“哦,我不是在指鹿为马,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作者有话要说】
我又晚了。
努力在坚持日更,各位要是晚睡,建议以后在23:59:59来看文。(苟)
看文愉快。
第145章 母亲
晨光熹微, 露水落满草场,一轮红日从远方的天际慢慢升起。
解析从盥洗室出来,一眼看见站在露台远眺的元和。
“睡的好吗?”元和听到走路的声响, 回过头来,把手里的碗递给解析。
“和往常一样。”
和往常一样,就是好的。元和放下心来。
回想昨日他们办理入住时, 只订了一间大床房。
请牧场的主人多搬来一床被子时, 在房间里摆放行李的解析还很诧异。
怕解析一个人在外居住会不安的元和从主人家的手里接过被子, 站在房间门口问:“再过一阵子, 你就满八岁了。古人言男女七岁不同席,解析要从现在开始和哥哥避讳男女大妨吗?”
元和的态度很郑重,解析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 问道:“从生物学的理论角度上看, 现代社会的人类要从什么时候开始避讳肢体接触呢?”
“随着年龄的增长,因为不同的性别和不同的人体构造所产生的差别和约束吗?”元和没觉得难为情,只是……
没想到解析年仅八岁,他就要和解析一起探讨这么深奥的问题了。
不过, 似乎也不早。路边的围墙上不总是用端正的楷体印着“教育要从娃娃抓起”的红色字体吗?
不过,和这句话一起印在围墙上的, 还有“少生优生, 晚生晚育, 只生一个好”等字眼。
解析有一天……
一想到家里的白菜有一天可能会被猪拱走, 元和当即发觉, 性·教育真是一个既刻不容缓有需要浇筑在日常点滴里的重要课题。
他很严肃地说:“在第二性征出现之后, 你就要格外注意他人的分寸。”
“在这之前, 除了哥哥外, 解析不能和其他人同床共枕, 在同一张床上一起入眠。”
“这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你明白吗?”元和目光灼灼。
解析虽然年纪小,却已经是一个看过十二年义务教育专业用书的博学多识的学生了。
思想品德教育和生物都学的很好的解析点点头:“为什么哥哥可以?”
“哥哥是家人啊,哥哥要保护你的安全。”元和把被子往身上搂了搂,笑道,“解析难道还担心哥哥晚上会抢你的被子吗?”
解析踮起脚尖从元和手中接过被子放在床上。
大床房里的床也只有一米八,和家里的两米五相差甚远。
解析把元和叫到床边,让他躺下去试一下尺寸。
“不会挤。”
解析微笑起来:“可以节省哥哥的……了。”
“是啊,又可以节省一笔。”元和心里的小算盘拨得飞快。
原是一时起意,和解析出来顺便考察奶源,想着若是遇到合心意的,可以直接订下来,也免得其他渠道买来的羊奶货源不正,营养价值不足。
综合比价,又寻求狄仁的帮助,好不容易找到一家牧场。可是牧场周围人烟稀少,方圆几里的住宿地只有牧场主任兼开的民宿。
元和讨价还价的底气太少,又不愿放任任何一个被宰客的机会。
所以……一间大床房当然比两间单人房更划算啦。
元和为自己的聪明沾沾自喜。
“节省什么?”解析疑惑。
“当然是节省……你刚刚说的是什么?”元和发现不对,及时止住话头。
“节省哥哥的时间啊,我和哥哥住在一起,哥哥就不用半夜起来查看我的状况了。”解析还记得第一次和元和入住酒店的经历。
“哥哥的想法是什么?”解析也发现了不对。
元和:“……”
他顶着解析打量的目光,强装镇定道:“我说的也是时间。”
“一笔时间?”
“呃……嗯!”元和对着解析难言的视线,硬着头皮点头,神色十分坚定。
解析难得地感到了忧愁:哥哥的语文水平,依然堪忧啊。
还是硕大的海碗,碗底浅浅地覆盖着一些羊奶,热腾腾的羊奶上结着一层脆弱的奶皮。
羊奶的份量比昨晚要少一些,散发的热气中萦绕着一点膻味。
解析立刻发现不同,她轻轻地吹着气,把碗里的羊奶喝的一干二净。
“今天是羊奶,哥哥这次没加东西除膻。”解析有十足十的把握。
“对,”元和赞了一句,又征求她的意见,“牛奶也喝了一段时间了,接下来的日子里尝尝羊奶怎么样?羊奶营养丰富、易于吸收,羊奶里的维生素和微量元素都比牛奶要高……”
不等元和罗列出喝羊奶的一大堆好处,解析就不假思索地应道:“好啊。”
“好乖。”元和把解析拉到凳子上坐着,用一把檀木梳不紧不慢地捋着她的头发。
“喝了羊奶,希望解析长得健壮一些,在寒冷的冬天不要生病。”
“嗯。”解析的声音很软,像软软甜甜的白棉花糖,“哥哥也要换成羊奶吗?”
四下无声。
待元和绑好一侧的辫子后,解析旋过身来,严肃地盯着元和:“哥哥不换成羊奶,也要继续喝牛奶。”
“解析~”元和楚楚可怜地望着她,“我不是很喜欢喝牛奶。”
“哥哥~”解析也睁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和元和对视,“这件事哥哥要和哥哥的哥哥商量啊。我是没有决定权的。”
“但是你有保持沉默的权利。”元和小心翼翼地说。
解析的脸上露出了和元璟如出一辙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试探失败。
元和像落霜的茄子一样垂头丧气:“我明白了。我会好好喝牛奶的。”
“相较于羊奶,哥哥对牛奶的可接受程度更高吗?”
既不喜欢喝牛奶·也不喜欢喝羊奶·准确来说不喜欢喝任何奶类饮品的元和:“不。”
“那为什么呢?哥哥不是说羊奶是奶中之王,羊奶的营养价值比牛奶更高吗?”
羊奶的营养价值的确比牛奶高,光这一点,牧场的招待人员就洋洋洒洒地说了许久。不过,在聊天过程中,元和的视线全程都落在钉在木桩上的价目表上。
同样是一斤,羊奶的价格却比牛奶的价格贵了将近三分之一!
羊奶,肯定比牛奶好。这绝对是毋庸置疑的事实,元和用自己丰富的阅历对招待人员的看法表示无比的认同。
招待人员很高兴,热情地邀请元和参观草场。
这一项是包含在住在牧场民宿里的潜在活动,元和不是很需要。
“那你需要什么?”
“折扣?”
“没有。”招待人员咧出一口大白牙,“我就是随口一问。”
元和还想和对方磨一磨,反正时间还多。
招待人员直接从一个犄角旮旯里掏出一块上书“小本生意,谢绝还价”八个大字的牌子,往旁边的土地一插。
单薄的牌子在元和面前迎风飘扬,始终屹立不倒。
“呵呵,您真谦虚。这个草场少说也有百八十只羊。”
招待人员从耳朵上把别着的香烟取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一点,倚在木桩旁优哉游哉地吞云吐雾。
挫败的元和抬脚离开:“我也就随口一问。”
“哥哥?”
“啊,因为……因为狄仁啊,若是他不知晓我们在他家订牛奶也就罢了,但是他已经知晓了,而且又不是他们家的商品品质有问题,贸然换购不是很好。”
解析一愣。
“饮食是很重要的事情,不应该以自己的心意为主吗?”
“是。但是……”
“这就是社交生活里需要顾及到人情世故的一面吗?”解析对元和的决定不满意,“哥哥自己,应该比哥哥生活里的人情世故要更重要啊。”
“我明白。但是对哥哥来说,牛奶与羊奶并没有很大的分别,所以,没关系的。”元和极力挽救着自己岌岌可危的钱包。
“对了,早上总待着房间里不好,这里的空气特别清新,我们出去逛逛好不好?”
“咩——咩——”草场上,这样的叫声此起彼伏。
“哥哥,你真的觉得这里的空气清新吗?”解析看着土地上随处可见的小黑点。
这是草料的另一种样子,但是它们的气味,不是那么让人易于接受。
尤其是,在它们还新鲜的时候。
元和看着满地的羊群排泄物,果断拉着解析朝另一边走去。
兄妹俩走着走着,碰到了一间小屋。
小屋很小,一次只能容纳一个人走进去。元和这样的高个子,进去时还要弯腰低头。
“欸~”解析兴奋地扯着元和的衣服,示意他一起去看羊舍里的母羊和小羊羔。
“嘘——”元和揽着解析,微微地捂着她的嘴,朝她摇摇头,之后带着她到另一块较为疏阔,但又能窥见羊舍全貌的地方去。
一只母羊卧在羊舍里,嘴里慢慢咀嚼着食物。
它的身旁,一只瘦弱的小羊羔正在颤巍巍地依靠着自己更加瘦弱的四肢站起来。
“哥哥,你看,它在学站。”解析拉紧元和的手,小声地说。
“早就会站了。”一个雄厚的声音突然冒出来。
解析吓了一跳,小羊羔也吓了一跳,二者皆是紧紧地依偎着身边的家人。
来人见吓到他们,只露了个头,又缩回去继续给草料喷水。
元和摸了摸解析的头,以示安抚。
“小羊出生没几天,就得学会站了。快一些的,出生没几分钟就能站起来了。”
“你不是有看地理类的纪录片吗?《动物世界》里,草原上的藏羚羊一出生就要学会站立和奔跑。”
大自然的弱肉强食很残酷,站不起来是不行的。
解析刚从纪录片里看到自然残酷的一面时,会担心,会害怕,会不忍,但她也渐渐接受了物竞天择。
想要获得自由和野性,这也许是必然要付出的代价。
又看了一会儿,等到小羊羔钻进母亲的肚子下吮吸·乳·头,兄妹俩才离开了羊舍。
“哥哥,羊舍里怎么还有人呢?”
“嗯?”元和等待着解析的下文。
“刚生完小羊羔的母羊不是会排斥外人吗?”
这应该是动物母亲的天性吧,无论是在野外拍摄的纪录片里,还是在人为饲养的牧场里。
“因为担心孩子的安全,所以会格外警戒四周。这只羊,好像和我所认知和想象的,有些不一样。”
元和摸了摸解析的头,牵着她的手,慢慢往回走。
母亲,也有不一样的啊。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情节没有写到,但是估计今晚是写不完了。
先更新,若是不急,可以等明日的更新一起看,衔接会更自然一些。
看文愉快。
自然而然地,就一点点的事情写了很多字。好奇怪,明明脑子里的情节在更后面,该如何是好。
第146章 猫屎咖啡
在草场晃了一圈后, 元和又在当地人的指点下带着解析去爬了附近的一座小山坡。
然后,依然精力旺盛。
“还能走吗?”
解析走上三楼,看着近在咫尺的房门, 不假思索地应道:“可以。”
几分钟后,解析拉开盥洗室的门,看到了背对着她蹲在地上的元和和恍若遭贼一样的房间。
元和干净利落地拉上旅行背包的拉链, 笑的一脸灿烂。
“我打听过了, 这附近有一家很大很有名的人民公园, 设施齐全, 风景优美,我们去看看吧?顺便在外面吃午饭。难得来一次,总要尝尝当地的特色美食。”
解析坐在床上, 捧着水杯一边喝水一边一眼不眨地看着元和。
“怎么了?”元和有些奇怪, 难道解析还想呆在这里?可是牧场里并没有什么好玩的。
“哥哥,虽然我还能走,但是也不必一直走吧。”解析终于说出缘由。
元·走了几小时·却并不感到疲倦·和:“……明白。”
元和背上旅行包,朝解析伸出一只手:“我们坐车去。”
牧场距离目的地足有七公里, 下车时,解析拍了拍自己的膝盖, 松了一口气。
这口气没松太久, 转眼就又顶到嗓子眼。
“哥哥, 我们不会迷路了吧?”解析跟在元和身后转啊转, 依靠自己精湛的逻辑推理和空间想象能力对元和的方向指导提出质疑。
元·专业驴友·和站在景点指示牌前, 把头上戴着的遮阳帽取下来拿在手上扇风。
“不可能, 我不会走错的, 美食街就是往这个方向走。”
人民公园之所以在市内闻名遐迩, 不仅是绿化多, 风景秀美,还因为它占地面积大,可观赏的景点多种多样。
前阵子邻近村庄拆迁,公园又扩建了一波。观赏的景点变得更多了,游客走的路也更远了。
公园里的小路多用鹅卵石铺成,穿着软底运动鞋的解析走的脚生疼。
她停下来,和元和据理力争。
“我记下了公园门口展示的路线规划图。”解析对自己的记忆能力很有信心,“我也不可能记错。”
兄妹俩对视几秒,齐齐走向附近的保安亭寻求帮助。
“哎呀,你们走错方向了。”保安一拍大腿,热心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给他们指点正确方位,“从这条路一直直走,走到桂花园那边的岔路口往右拐,再继续走,看到游乐园之后,就离南门不远了,走出南门,再过一条马路,就是美食街。”
元·专业驴人的队友·和:“……”
一旁的解析一直在认真地听着,并在脑海里构建出正确的路线图。
虽然繁忙的解析丝毫没有取笑他的意思,但是元和坚决不肯承认自己的错误,犹不死心,誓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哦,你说那些指示牌啊,公园扩建之后有一些就换新的了,可能是有些地方重合了,还没来得及换上正确的吧。”
元和证明了自己,十分得意:“果然不是我的问题吧。”
有一段路,两旁的植物是新移栽的,哪怕戴着一顶帽子又撑着一把伞,解析还是走的后背热汗津津。
一张冒着薄汗的通红小脸无精打采地点了点头。
元和突然拉住她,指着一栋装饰的美轮美奂的房子,提议道:“我们就在这吃午饭吧?”
那是游乐场附近的一家西餐厅。
“这一家?没问题吗?”在元和的熏陶下,解析已经能敏感地觉察到游乐场外的西餐厅相较于路边的西餐厅里的商品物价的定价区间的高低。
“若是为了节省就让你饿肚子,那就是哥哥的问题了。”
解析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怎么了?要哥哥抱你?”元和调整了旅行包肩带的位置和长度,朝解析伸出一只手。
未到午饭时间,解析并不是很饿,但两腿疲惫不堪的她还是欣然地牵着元和的手走进了餐厅。
“不用啦,你已经很辛苦了。”
“哎呦,”元和故作哀怨,“不要总是低估我的实力,真的不要我抱?”
“抱抱吧,哥哥想抱你,给哥哥一个抱你的机会吧。时间如白驹过隙,一转眼你就长这么大了,再过两年,哥哥就是想抱……”元和花样撒娇。
一直摇头的解析突然仰头,很耿直地告诉元和:“再走十米左右就到门口了。”
“你看。”
解析话音刚落,立刻有两个站在门口迎宾的服务人员迎上来。
“欢迎光临,今日有特价牛排套餐,欢迎进店品尝。”
“欢迎光临,学生还享有九折优惠哟。”
“……”
落座后,解析拿起桌子上的菜单,开始认真研究。
又找了一个椅子放好旅行包的元和转过头来:“……”
真是不解风情啊。
餐厅里的装饰这么好看,迎宾人员还特意带他们坐在儿童区的附近,元和好笑地叹气,想要招手找外援。
怎料……
“柠檬水可以吗?”
“冷气需要再调低一些吗?”
“今天的天气如此炎热,来一份甜品怎么样?我们的新品——芋泥西米露,冰冰凉凉,又甜滋滋的,很解渴哟,新品优惠两份九五折……”
“需要儿童套餐吗?喜欢吃番茄吗?噢,可以啊,那西兰花呢?也可以,小朋友胃口真好,不挑食呢,那我建议你选这一款A类套餐……”
两位侍者很殷勤地站在解析身旁问东问西,提供给她各种各样眼花缭乱的特价和优惠套餐,被忽视的元和的一颗少男心当即被敲击成一块一块的碎片。
冷静,冷静,在走进来之前就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不是吗,今天是一定要放血了。
反正,早上不是也订下了三个月的羊奶吗,货款可是一次结清呢。
没关系……冷静……冷静……
元和默默地拽过了一旁的菜单。
他微笑着插嘴:“我来选吧。”
“七分熟的牛排味道怎么样?”解析拿着一副刀叉,看着元和面前的食物跃跃欲试。
“没有五分熟的好吃。”
解析把自己的餐盘往元和的方向推了推,拄着下巴问:“比起我的呢?”
“你的也没有五分熟的好吃。”
解析看着元和优雅的动作,终于不再暗示:“哥哥,我想尝一块你的。”
“好啊。”
元和慢条斯理地把刀叉下的一小块菱形牛排切好,慢条斯理地停了手,再慢条斯理地用叉子叉了一块放到解析的餐盘里。
“西兰花?”
元和理所当然地点点头:“早上你喝了羊奶,还吃了一碗蛋羹,补充了蛋白质和钙质,现在应该多吃一些蔬菜补充维生素,三餐要营养均衡啊。”
“可是,九分熟的牛排和家里煎的全熟的牛排火候差不多,我想尝一尝七分熟的牛排。”解析小心翼翼地把餐刀磕在黑色餐盘的边沿。
不知是什么材质的餐盘发出“噔”的一声,刀背和餐盘碰撞的声音很好听。
铮亮的刀背上放着一朵绽放开来的兰花,花瓣边对着元和欲语还休地打着卷儿,娇嫩的花蕊大喇喇地敞开着,对比格外鲜明。
“不可以。”元和斩钉截铁地拒绝了解析的请求和示好。
“为什么?哥哥想吃七分熟就可以吃,我想吃就不被允许?”
元和不上当,也不和解析话赶话。
他叉了一块形状姣好的牛排放进嘴里细细咀嚼:“我想吃的是五分熟。”
解析骤然间无话可说,疑惑闪烁在眼里。
“哥哥能吃的和想吃的也不一定就是同一样啊。”
解析愈发疑惑:“你可以吃你想吃的。”
元璟不在,没人可以管的了哥哥。
“不必。”元和喝了一大口柠檬水,“我现在看见太过鲜红的颜色,会觉得……痛。”
会觉得心痛的无以复加。
解析只好继续慢腾腾地吃自己几乎等同于全熟的九分熟牛排。
饱餐一顿后,牛排被撤下,元和又点了一杯咖啡。
“解析,你呢?”
解析默不作声地摇摇头。
元和拉了一把椅子坐在解析身旁,耐心地解释道:“牛肉生冷,哥哥不确定你的肠胃是否可以接受,万一闹肚子疼怎么办呢,我们还在外面,要尽量避免意外啊。”
元和想起随着他刚来临江的解析因为水土不服去医院治疗的那几天,做皮试时解析捂着被针头扎了一个红点的手臂忍耐地皱眉,语气愈发温柔。
“解析乖啊,等你的肠胃更强壮一些,哥哥是不会再阻止你吃七分熟的牛排的。”
解析将目光从落地窗前移开,对着元和关切的面孔欲言又止。
“嗯?”
“哥哥。”解析扯了扯元和的衣角,示意他低头,然后伏在他的耳畔小声说,“哥哥,你刚刚点的饮品是不是咖啡?”
“嗯,你想喝什么?”元和打开餐单摊在桌子上,一只手抬起来朝不远处的侍者挥了挥。
解析没看见元和的小动作,她依然轻声地说:“那你点的是猫屎咖啡吗?”
“不是,是冰拿铁。你想喝猫屎咖啡?”
解析又摇头,把元和的头转向了她刚刚注视的地方。
落地窗外是一片绿草茵茵,一只浑身雪白的卷毛狗叼来一只猫砂盆,一只趴在草地上晒太阳的波斯猫伸了伸懒腰,然后慵懒地走进猫砂盆里,开始解决猫生大事。
为这只高贵又优雅的波斯猫提供了绝佳配送服务的卷毛狗忠诚地守护在一旁,坐在草地上甩着鞭炮开花似的尾巴,张着嘴,吐出了一条粉红色的舌头。
被元和挥手招来的侍者在几步远的另一张桌子遭到了半路拦截。
“一份猫屎咖啡,一份榴莲班戟是吗?好的,请您稍等。”
侍者彬彬有礼的声音响彻耳畔。
落地窗外,波斯猫优雅地踏出猫砂盆,卷毛狗当即精神抖擞地从草地上站起来,朝猫砂盆越走越近,越走越近……
解析喃喃自语:“猫屎咖啡的原料……它是怎么做的?”
元和:“……”
“解析,你不要误会。”
【作者有话要说】
怎么说呢,认真地参考了建议,写着写着,改着改着,删着删着,就发现没字数可发了。
我:……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我得换换脑子,这样想着,写了几个片段,然后发现——片段的字数超过三千了。
我:……
天意如此。
要是不把片段发出来,怎么能证明我不是在找借口呢,是吧-
第147章 滔天大错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李婳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捶着元和的手臂疯狂大笑。
“哎, 李婳,别笑了,不怕笑岔气吗?”荀子言赶在元和面色不愉前开口, “元和还带回来了一些照片,一起看看吧。要是地方不错,下次我们也可以去。”
荀子言从牛皮纸袋里倒出照片分发给李婳。
“还有生活照呢。”李婳惊讶道, 翻着照片突然捂住嘴, “这一张好可爱!天哪!怎么会这么可爱!”
一大堆毛绒绒簇拥着解析, 在解析的肩头, 膝盖,脚旁,手下……, 到处都留下了踪迹。
室内的装潢采用了温暖的基调, 明媚的阳光从大大的落地窗和百叶窗里穿过,照在和猫咪玩耍的解析身上。
解析坐在柔软的地毯上微微低着头,她嘴角含笑,抚摸着手里的小奶猫, 另一只和奶猫长的一模一样的猫咪慵懒地卧在解析交叠着的双腿上悠闲地踩·奶……
元和瞥了一眼:“你也可以养一只。”
“真的吗?”李婳大喜过望,“可以再等我两个月吗?”
“你养只猫为什么还要经过我的同意?”元和不解, “我既不是宿舍管理员, 也不是你母亲。”
与此同时。
“两个月后我就成年了, ”李婳抓住元和的手激动地抖了几下, “谢谢你愿意把解析的抚养权交给我。哥哥我会照顾好你们两个的。”
元和:“……”
荀子言装作没看见握在元和掌心的里的李婳的手掌渐渐发红发白并逐渐扭曲, 自顾自地低头观赏着其他生活照。
“这些照片不全是你自己拍的啊?”荀子言指着几张兄妹俩皆有全部入镜的照片问道。
“嗯。不是我拍的。”元和有些咬牙切齿, “是西餐厅旁边的宠物乐园里的摄影师拍的。”
“摄影师?你什么时候这么壕气了?这种照片拍出来的价格都很贵。”荀子言研究了一番, 定下结论, “而且拍摄手法平平无奇, 大部分都是依靠环境托衬。”
“你为什么不自己拍?哪怕是借个三脚架定时也好啊。”
呲牙咧嘴揉着手掌的李婳插嘴道:“也有可能是摄影师自作主张拍好之后,再拿给元和看,让他心动,然后他自己乖乖付钱的。”
回想起一天之内被坑了很多次的元和:“……”
“我还真说对了。”李婳一乐。
的确如此,因为是抓拍的,解析的状态轻松自如,拍出来的效果很好。元和很满意,所以哪怕是一张三十元的高价,元和还是掏了钱包。
原定是只要一些解析的个人照,但在等候洗胶片的时间里,百无聊赖的元和也跟着脱了鞋进宠物乐园里陪解析玩了一会儿。
然后,另一个可恶的摄影师趁机抓拍了一些兄妹俩相处的日常,最后……
总而言之,解析玩的很高兴。
“哦,玩了一下午啊!”荀子言用手指摸了摸照片的厚度,很惋惜地叹息道,元和却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幸灾乐祸的意味。
“也没有,吃过晚饭太阳才刚刚落山。我们去看了一场话剧。”
“票钱多少?”李婳和荀子言异口同声地问道。
“正常人难道不该好奇话剧剧目和话剧演员名称吗?”元和啧了一声,很嫌弃地推开凑到他身边的两个人头。
“那是对正常人的好奇。”李婳不假思索地答道。
李婳的另一只手又在元和的手里遭了殃。
“停停停,受不了了,为什么总捏我,荀子呢?你怎么不捏他?他可是犯下了一个巨大的错误。”
元和气定神闲地接着慢慢握紧。
“有关析析的!”李婳闭着眼睛喊道。
手上的力道一松,李婳睁开眼,一旁的荀子言却不等他画蛇添足,就开始自我招供。
“解析去办公室送花的时候被一些人看见了,其中有几个是美术班的学生。她们的说法是一时手痒,又很久没见过这么新鲜、放在竹篮里、还洒着露珠的花朵,觉得很适合拿来作画,就请解析送她们一篮。”
“解析拒绝了。”元和很清楚,教师节那天他拿了花朵放置久了会不新鲜的说辞阻止了解析在课堂上送花的想法。正因为解析认同了这种说法,所以她转而去办公室送花。
其次,为节省时间,他们午饭都是一早准备好的带到学校里吃的便当,解析没有中途回家的机会,自然没有在教师节当天第二次送花的可能。
而且,能引起之后那么大风波的美术班女生,应该也不是什么善良的小白兔,说话的语气估计也不会太友好。
遇到这样的拦路虎,元和确信解析有百分之百的可能不会搭理她们。
“嗯。”荀子言看了很了解解析的元和一眼,继续说道,“没有如愿的这几个人在周围说嘴了几句,流言就这样渐渐扩散,一传十,十传百。”
“只是单纯的说闲话的话,男生怎么也会参加进来,而且,还和一堆女生千里迢迢地跑来聚集在教室门口?”元和似笑非笑。
李婳看了看左右,距离放学时间已过了许久,走廊上只有寥寥几人。
他清了清喉咙,说着自己打探来的八卦:“觉得受了委屈的女生里,有一个格外地漂亮,有气质,是弱柳扶风的娇弱型。在文科班里的其他同学开口为解析说话,劝告她们不要对同学得理不饶人,更何况她们还不得理时,那个女生掉了几颗眼泪。”
“总之,少年人的心事啊,总有那么一点沉浸在英雄救美和扶弱除强中的自我感动。”
这才是解析被那么多人围堵在教室外经受言语暴力的原因。
临江一中是老牌的重点中学,文化班里,无论是文科班还是理科班,无论是重点班、实验班还是普通班,学生们都不会这么没素质,这么有闲心,他们一心只想着提高自己的学习成绩。
只有某些对文化课不上心,对专业课有着充足的自信,在艺术生的高考体制下自视甚高,觉得自己怎么都能顺顺利利、随随便便地以自己的专业课加上文化课的总得分考上本科甚至重点本科的高一艺术班新生才会这么不着调。
“这件事又和你有什么关系?”
一直侃侃而谈的荀子言卡了壳。
元和扫视着荀子言,沉吟道:“学校不允许艺术班的学生集体聚集在文化班所在的教学楼层里,难不成,你和那个集体有什么渊源?”
荀子言:“……”
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
还在隔岸观火的李婳突然上手薅了一把元和的头发,嘴里念念有词道:“这脑袋瓜到底是怎么长的?怎么会转的这么快?还这么聪明!”
“他们打的旗号是来看望文科三班里的一个女同学,趁着课间时间来找她确认周末庆贺生日的时间和场地。”
“那位同学是掉眼泪的那个女生的表亲,还是文科三班里的语文课代表,而且……”李婳对着元和朝荀子言的方向挤眉弄眼。
“少年人的心事啊,还蕴藏着一些隐秘的风花雪月。”李婳叹道,“尤其是文采斐然的花季少女,脸上啊,信封上啊,都冒着一点粉红泡泡。”
|“我没收,我退回去了。我只是之前在路边看见她有些低血糖,刚好坐公交车需要换零钱,所以去便利店里买了一些糖果和巧克力送给她。后来有一次坐公交车时,看见一个扒手在用刀片划开她的书包,我站起来给她让了座,因为车上很挤,又是来同一所学校上学的缘故,我就没挪位置,在她身边站了几站。”
“只有这两次交集。在此之前,我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她不是还给你送了一封信吗?”李婳描述的很详细,“用淡粉色的信封装着,封口处还有一个颜色和形状都很好看的火漆,好像还洒上了一点淡淡的香水,前调是……”
荀子言拦住他的话,急急地说:“我退回去了,我根本没打开,也不知道她姓甚名谁,我直接请送信的同学递回去了。还特意注明再有下次,会直接交到失物招领处。”
“你——这么着急干什么?我们两个有让你说的这么详细吗?”
“我急吗?”荀子言快速地瞥了一眼教室后门又收回,缓缓地吐了一口气。
李婳点头表示赞同:“就差没有指天发誓了。”
“那……还不是因为你,谁让你胡说八道,还想看我的笑话,什么前调后调的,当我不知道你的鼻子连今天中午吃红烧排骨还是红烧猪蹄都闻不出来吗?”
“所以,今天中午吃什么?排骨还是猪蹄?”李婳又望着办公室的方向,“好饿啊,析析去办公室拿题目怎么去了那么久?”
李婳被转移了心思,元和却没有那么好打发。
他的眼睛像钩子一样,似有似无地在荀子言和某个返回教室里的身影之间无声地打量,有来有回。
荀子言眼皮一跳,急忙将手里的照片整理好放进牛皮纸袋里,再递给元和。
“元桌儿,你也是够神通广大的啊,竟然能找到宠物乐园这么新奇的地方。不是宠物诊所,也不是宠物收容所,竟然是新兴的玩乐场所。”
“偶然遇见的,我们是去逛人民公园的。”
“是吗?”荀子言在元和的脸上找不到答案,只好放弃,“解析玩的很开心吧?”
“虽然她很喜欢花草,也喜欢树木。但是从照片里看,她和小动物也能玩的很开心。再过不久,就是解析的生日,你觉得,我送一只猫给她怎么样?”
“嗯。换一个。”
“为什么?你不喜欢猫?那狗呢?你家有院子,狗可以直接在院子里解决狗生大事,还不用你铲屎。狗还可以帮你解决多余的饭菜,健壮一些、凶悍一些的,也能帮你看家护院。不觉得很棒吗?”
“不觉得。”
“狗是人类最忠诚的朋友啊!怎么会有人不喜欢猫又不喜欢狗!”荀子言啧啧有声地讨伐元和,“元桌儿,你是把所有的温情都给了解析吧,太冷血了。”
无论荀子言怎么说,元和还是岿然不动。
说的烦了,他突然拉过荀子言的手臂,把他拖到一边,再揽住他的肩膀,在耳畔悠悠地说:“荀子,你知道吗?人类虽然一直宣称狗狗是人类的好朋友,但狗最喜欢的,其实是屎。”
荀子言露出了前几日和元和听见解析在嘴里念叨着猫屎咖啡的原料时一模一样的神情。
一言难尽。
“你说的是真心话吗?”
“真心话。”
“真的不要送活物给解析?”
活物和礼物,只相差一个字,但范畴却相差很大。
元和笑道:“还没放弃啊?”
荀子言跟着一起装傻。
“问你没意思,我还是自己去问解析吧。”
问问她,收到一份几年内、十几年内会感到幸福与温暖的陪伴,但是对之后要承担的离别伤痛,会伤心和思念到难以接受吗?
“元和,”李婳又回过神来,“刚刚听我们讲了那么多,怎么不见你有什么反应?”
“你想让我有什么反应?生气?还是自责?”
“不是,也不是,都不是,”李婳抓抓脑袋,“就是,你好像太平静了一点,就好像……好像在听别人的事情一样。”
李婳的声音越来越小,元和依然没有什么大反应。
“那些有什么值当的?解析的反应最重要,她的情绪、想法、心情……这些都比那些人要重要。”
“析析,好像没有什么问题。”
“这是最好的。”这时,元和的语气又有些凉飕飕。
李婳讪笑道:“所以,你也没什么问题吧?”
“李婳,我有没有对你说过,”元和顿了一下,“你有点磨叽。”
“有点?”荀子言又添了一把柴。
“是很磨叽。”元和改口,荀子言点头。
被损友伤透了心的李婳不再小心翼翼地铺垫:“希望你接下来的反应依旧如此淡定。”
元和微笑:“愿闻其详。”
“哦,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体委还有我前桌和三班的同学话赶话,然后给解析立下了一个pk赛的投名状。”
“pk赛能成立,荀子在这里面占了很大的功劳。”李婳微笑道,“这才是荀子犯下的滔天大错。”
荀子言:“……”
他转过头,元和脸上的微笑渐渐皲裂。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两天加班意外频发。
紧赶慢赶。明天会争取早点。
看文愉快。
第148章 超纲
“请问, 解析同学在吗?”伴随着小心翼翼的敲门声,一个柔婉的女声在高三理科一班的后门处响起。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已经响过了好一会儿,除却手脚快些赶着回宿舍洗浴的, 一班的教室里还剩下小半班不愿意掺合进拥挤得密不透风的离开大军的学生在争分夺秒地写着作业。
“不在。”距离后门处最近的座位旁,一个白皙的男孩子扭头应了一声,“有什么事情吗?我可以转告她。”
女生欲言又止, 她撩了撩脸颊旁的长刘海, 轻声道:“我想替我表妹向解析同学道个歉。”
“我表妹她……”女生越走越靠近, 语气越发轻柔, “她因为是小辈里年纪最小的一个,所以从小被我外公外婆娇惯着长大,有时候说话没有顾忌。真是对不起。”
“但是她绝对没有坏心。可是, 我虽不杀伯仁, 伯仁却由我而死。因为她言语没有分寸,给解析同学带来了无妄之灾,很抱歉。 ”
“解析同学可以原谅我表妹的无心之失吗?”
李婳的前桌:“……”
他把视线从荀子言打着的草稿上移开,认真地打量着这位语气温温柔柔的女生——听说是文科三班里稳坐班级前三宝座的存在。
这个理解能力, 到底是怎么考到班级前三的?
狄仁越听越觉得不对劲,上高一的表妹年纪小?难道还能小过上高三的解析吗?
……好像还是有哪里不对。
狄仁用力地摇了摇头:“解析不在, 你可以等她明天来上课了再当面向她道歉。”
女生脸上的笑意一淡, 嘴唇动了动, 战术性地又撩了撩从额角垂到耳边的碎发。
“是吗?那是我来的不巧了。那麻烦你帮我转告给她吧。”
狄仁还是觉得有什么地方很怪异, 但是又说不上来。
他一边收拾书包一边点头应道:“行啊, 对了, 你是?”
“我是苏雅, 文科三班的苏雅。”苏雅的目光落在教室里, 语气有些缱绻。
狄仁背着书包朝门外走去, 点了个头。
苏雅侧了个身,似乎还是觉得不太方便,又朝教室里走了几步,正巧在前桌的身旁停下。
一股香味若有若无地萦绕在周边,前桌皱了皱鼻子,朝自己的座位快走几步,没等拿出桌洞里的抽纸,就开始不停地打喷嚏,一个接着一个。
“都秋天了,还鼻炎过敏啊?”李婳急忙抽出几张纸巾递了过去。
“又不是只有春天有花。”前桌不好意思说他对香味也有些敏感,怕被人取笑他一个男孩却如此娇气。
李婳的视线在教室内外扫视了一圈,教室左侧的窗边,许多树木朝天空的方向伸展着枝丫,高大的树木在黑夜里黑黢黢的,不见一点光彩夺目的颜色。
蓝花楹在暑假里早已谢尽了。
“周末可以来参加我的生日会吗?”苏雅轻声说道。
空气里满是沉默。
苏雅鼓起勇气,音量稍稍大声:“荀子言……同学。”
埋头在草稿纸上苦算的荀子言的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信封,再往上,是一双白皙的芊芊玉手,那双手的主人正眉眼含笑地望着自己。
荀子言的目光又落在了那个信封上。
淡粉色的封皮、形状奇特的火漆……似乎似曾相识。
“周日是我的生日,可以请你来参加我的生日会吗?”苏雅的两颊微微泛红,眼睛也闪闪发亮。
“不好意思,周日我有事。”荀子言把草稿纸往下移了移,一边拒绝一边一心二用地思考。
“真的不能去吗?”
苏雅脸上的两道细眉蹙了起来,语气也有些委屈。
“不可以。”
“这周日是我十八岁的生日,一辈子唯一一次的成人礼。”
荀子言抬头看着苏雅有些泛红的眼圈,叹了口气。
哪次生日不是一辈子唯一一次的生日,谁还能过了一年不变岁数不成。
“真的不行,我周日已经有行程了。”
“不可以推掉吗?”荀子言闻言,上半身后仰靠在椅背上,右手指尖执着的笔有一圈没一圈地在关节和指甲间旋转。
苏雅似乎是发现了自己失言,小小地疾呼一声,秀气地掩住嫣红又小巧的唇瓣,急急辩解道:“我的意思是,生日会在下午举行,不会占用你太久时间,你周日下午能不能腾出空来……”
“不行吗?是很重要的事吗?”一转眼,苏雅的面容就挂上了失落的神色。
“很重要。”
“是学习,还是,你已经答应了别人的邀约?”学校里不止她一个女生在周日生日,苏雅的问题逐渐尖锐。
解不出来的题目还在困扰,墙壁上挂着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荀子言不想再继续消磨时间,刚想不客气地开启嘲讽大法,眼角余光却瞥见了去而复返的狄仁,还有站在狄仁身后的……
他亲爱的母亲。
荀子言当即挺胸收腹,精神抖擞地正视前方,相当正经相当严肃地说:“我这周日要去当园丁。”
“什么?”苏雅觉得难以置信。
“为祖国的花朵的美好的明天而奋斗这种重要的事,不花上整整一天时间是完全没有办法做到的。所以,这位同学,很抱歉,我无法去参加你的生日会。”荀子言义正言辞地说。
一腔芳心喂了聋的传人的苏雅:“……”
她捏着信封的手指微微颤抖,提着一口气,看着荀子言仿佛时刻准备着去炸碉堡的坚定的双眼说道:“我姓苏,叫苏雅。苏东坡的苏,文人雅士的雅。”
“哦,苏同学。”荀子言从善如流地说,“我要为促进人类文明的伟大事业贡献出我的课外时间,我所有的假期都要用来履行园丁的职责。所以,我抽不出时间。”
“哪怕是一个下午。”荀子言在“下午”二字上加了重音,特别补充道。
“你要去给人补课?你在兼职家教?”苏雅觉得很荒谬,怎么可能呢?
“荀……同学,虽然我们不是同一个班级的,但是我以真心待你,我希望你也能真诚地对待同级的同学,你觉得我会相信吗?”
你相不相信我一点都不关心,我妈能相信就行了。荀子言在心里腹诽道。
眼角瞥见的那段熟悉的身影没有一点儿要离开的意思,荀子言心里打着鼓,面上还是一派风淡云轻。
他纠正着苏雅的言语:“不是家教,我是无偿为同学提供帮助的。”
“为我们班的同学提供帮助,怎么可以收钱呢?”荀子言有些心累,碰上这种缠人的女生,一点儿措辞不严谨的地方都会成为她延长交谈的契机。
祖国的花朵,同班同学……
身上不再冒着粉红泡泡的苏雅恢复了她班级前三应有的理解能力。
高三理科一班里只有两个女生,一个是荀子言的前桌,但是他们二人似乎完全没有交集,还有一个,就是新来的解析了。
听说解析是元和的亲戚,元和又是荀子言的朋友。
虽然解析刚转来,和班里的同学接触的时间也不多,但近水楼台先得月,保不齐……
苏雅用自己平时的观察,结合这两日表妹和她的同学在自己的耳边说的消息,提炼出一个结论。
“你在为解析补习语文?”
我为解析补习语文?解析需要吗?
荀子言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想起了他在月圆之夜时在解析面前耍宝,然后被解析毫不留情地一举拆穿;想起他主动和解析探讨孙子兵法和三十六计,想要蒙骗解析给元和下套,结果自己和李婳反倒签订了割·地·还·款、丧·权·辱·国、堪称罪恶之源一般的组建学习小分队的条约,短暂的几个月后,他就和解析成为了同班同学……
荀子言被自己的回忆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但就在他陷入回忆的这段时间里,苏雅已经从荀子言的沉思中看出了沉默即默认的意思。
“……元和的语文考班级倒一,但是你却给解析补习语文,难道解析的语文比元和还差?”苏雅嗤笑一声,“给解析补习,却是一项可以促进人类文明发展的伟大事业,那人类前进的这一小步未免也太小了点。”
前桌往鼻孔了塞了两个小巧的棉花团,顶着一个红彤彤的鼻头插嘴道:“解析数学好,她的数学特别好!”
“数学好就能偏科了吗?难道语文就不重要吗?”苏雅的身上燃起了身为语文课代表的熊熊烈火。
“我又没说语文不重要,但我们是理科班啊,也不用对数学好的人的语文成绩那么苛刻吧!谁又能完全不偏科呢!你难道就是十全十美的吗?”
苏雅也不弱柳扶风了,她把精美的生日会请柬往荀子言的课桌上一拍,气势汹汹地说:“我虽然不是十全十美,但我也知道要全面发展。有目标才有动力,一开始就不给自己订高目标,怎么会拥有成绩得到大幅提升的机会……”
“……”
这场莫名其妙的道歉和邀约最后演变成了一个外班的语文女科代表单挑理科一班若干个都有偏科毛病的男生,辩论主题立即就高大上了,苏雅将巾帼英雄的风范在这场君子动口不动手的争吵中发挥得淋漓尽致。
最后,双方伴着高亢又急促的教学楼清场铃声一同离开了教室,噼里啪啦的鞋底拍打在大理石铺就的台阶上时,争论声还是不绝于耳。
“再过小半个月就月考了,敢比吗?”
“别逗了,你是文科班的,我们是理科班的,考试科目和考试难度都不一样,怎么比?”
苏雅不客气地发出嘲笑:“语文和英语难道不是一样的题目吗?”
“解析是数学好,又不是语文和英语好!”
“你欺人太甚!”
“我什么时候说要和解析比了?”苏雅又突然改口道,“行啊,我和解析比。免得你们这些男生考不过我又有一大堆借口。”
“我们有什么借口?”
“文科生的语文比理科生考的好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吗?是个人就会偏科的啊,不偏科的人是极少数!说不过我就顾左右而言他,说什么好男不和女斗……你们不就会找借口吗?有本事用实力来说话啊!”
“……”
上一层空荡荡的楼梯里传来了两阵迅疾的脚步声。
“李婳,你来的正好,你说,文科生和理科生比语文,是不是她就是有先天优势!”李婳的前桌喊道。
“子言,你是我们班各科成绩都不偏不倚的,你的看法最公正。你说,她和解析比语数英三科的成绩,是不是对解析不公平?”
第二层楼梯里的电灯线路似乎接触不良,灯光时明时灭,荀子言又在黑暗中被狄仁扯着和几个男生簇拥在一块,在团体中下楼时险些脚步不稳。
“嘶——”
“是吧!”狄仁得意地说。
“有什么不公平?你们这么多人对我一个,这才叫不公平!”苏雅跺跺脚,胸脯一起一伏,似乎是被气的狠了。
“我不知道解析的英语实力,不过我英语挺好的,我可以自动放弃英语这一科,只和解析比语数两科。为了你们的公平,月考结束但是理科数学答案还没出来之前,我可以去找老师要一份理科数学的试卷做,像正规考试那样答卷,再请老师帮我批改,这样可以了吧?”
“不可以。”
“你凭什么替解析做决定?”苏雅目光灼灼地逼视着荀子言。
“我的意思是,我培育的花朵是很优秀的花朵。”
“这是不需要谦让的事实。”
“我认为你不需要答额外的数学试卷。”
除了李婳之外的其他人:“……”
黑夜里,听着荀子言说的大话,各位同学脸上的表情都是神色各异、精彩纷呈。
“我晚上要洗头洗澡。”
“我还有一桶衣服没洗。”
“我有一题作业要赶着回宿舍做,明早要交的。”
“我饿了,要去小卖部买夜宵。”
“我也是,走走走。”
“……”
听说教学楼底下的这片地,原来是一座坟场。
挑起解析话头的狄仁突然觉得后背一阵阴风吹过,他缩了缩暴露在空气中的脖颈,环着双臂,一溜烟跑走。
“我有点冷,先回宿舍去添件衣服。你们慢聊。”
霎那间,众人如被驱赶的鸟雀般散开,飞速地逃离这个不祥之地。
“那就拭目以待。”苏雅直接把迎风起舞的刘海和碎发往耳后一捋一压,把手里的请柬简单粗暴地折了几折,往书包侧兜里一塞,扬起高高的头颅,像只骄傲的白天鹅一样,雄赳赳气昂昂地朝女生宿舍的方向前进。
李婳看了荀子言一眼:“你真是胆大包天啊!”
“这位苏同学,文科数学一百四打底,文科语文就没下过一三五。说班级前三都是抬举人家了。她是高三文科的年段前三。”
李婳去认真地打探了一番消息,津津乐道地说着对方的光辉历史。
“我倒是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做解析的主了?”元和斜睨着荀子言。
“那不是一日为师,终身为……师嘛!”荀子言讪笑。
“那你又什么时候教过解析……哦,不好意思,你什么时候把你的课余时间都奉献给培育祖国花朵的伟大事业了?”
“那不是说给我妈听的吗,解析要是需要我的补习,我这周末立刻连人带铺盖滚去你家。”
“荀子啊!尊严呢?”
“早就被你敬爱的班主任摧残得不剩多少了。”荀子言满不在乎地说,“对了,我妈后来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在有人告诉苏雅元和的语文成绩在班里排名班级倒数第一之后的几秒钟内。”不仅观察入微,而且耳听六路眼观八方的李婳为荀子言答疑解惑。
“有人,指的是谁?”
“这我怎么能说,多伤同学感情啊!”李婳悄悄地往后退了一小步。
“是你。”观察更细致更入微的元和一语道破,“李婳,你真关心我的成绩,我真是太感动了。”
李婳被扼住了命运的脖颈,叫声凄厉犹如一只尖叫鸡:“我就说伤同学感情吧!”
“没事,我们还有兄弟情义,同学感情那种东西,在我和你的兄弟大义面前一文不值。为了加深我们之间的深情厚谊,我邀请你这周末,下周末,下下周末……都来我家后院挥洒汗水,奉献青春,你同意吗?”
李婳的后脑勺被修长的五指按着,不情不愿地点了点。
“乖啊。”元和放过李婳,转而在荀子言耳边阴恻恻地说,“你也不许跑。”
荀子言不怕死地跑出了元和的视线,然后从疾步而来的解析的手里接过了一大摞厚厚的纸张书册。
“这么多!”
“都是要做的吗?”
解析摇了摇头:“还有一些是参考例题。”
“哥哥,我通过初试了。”解析把手里的杯盖递给往她的水杯里兑好温水的元和。
元和旋紧杯盖后,没再把水杯放进解析的书包。他一手提着装着午饭的篮子,一手握着水杯,拾级而下。
解析歪了歪头,又侧着身子把空荡荡的书包一侧展示给元和看,元和一愣,然后把水杯放进书包里,接着用空出来的那只手牵上了解析的小手。
“早上的考试?”早读课结束后,解析就被班主任叫走,直到现在才回来,原来是去参加考试了吗?
“嗯,学校选拔的初试。”
把一大叠资料收进座位后又急忙赶上兄妹俩脚步的李婳和荀子言在心里算了算时间:“是全国中学生数学能力竞赛的选拔吗?”
没参加过数学赛事选拔的元和不知道行情:“成绩这么快就出来了吗?”
“考完后半小时内。”
“你考了多少?”
“120和108。”
“120是满分啊!”荀子言叹道。
“等等,怎么还有两个成绩?”
“我答完之后,老师给了我一份B卷,让我接着解。”
“他为什么又给了你一份试卷?”同是门外汉的李婳不解。
B卷的难度比A卷还要高,是在第一轮筛选过后,实验班为进一步检测参赛预备学生的实力,而与A卷同出,却预留的试卷。
常年奔赴在各项赛事的第一前锋荀子言向二人解释道。
“所以,老师为什么把B卷提前给你做?难道就你一个人通过初试了?学校的通过率没有这么低吧,都要比正式的比赛严苛得不止一星半点了!”
解析不太清楚别人的情况,她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可能是因为我答完第一份试卷后,没动笔的时间太长了。”
“有多长?”
“半个小时吧。”在答完所有的题目并检查过自己的回答后,解析盯着墙上的时钟看了几秒,很快进入了在脑中回溯知识和构建结构框架的忘我之境。
巡考和监考的老师在她身旁经过了多少圈,又是什么时候看着她窃窃私语的,在解析被敲打桌面的声音惊醒之前,她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一场考试至少需要两个小时,总共用了四个小时多的时间完成了两场难度颇高的数学考试,而其中竟然还有一个小时的时间是花在了等待上面吗?
解析想了想:“两场考试的结果都是一起告诉我的,第一场考试并没有等太久,第二场考试,老师们对试卷的评分标准有一些争议。”
“有一个满分就很好,至于另一场的成绩,二者取平均分,你也一定可以进入复试。”荀子言说这话并不是安慰,往年选拔遇上高难度时,第一名的成绩甚至只有九十多分。
“我有这方面的经验,如果你需要,我可以辅导你。”
“你有参加过全国中学生数学能力竞赛?”元和对自己的记忆力产生了怀疑。
“进了学校的复试,后来撞上期中考和全国高中数学联赛的选拔初试,就搁置了,并没有去参加。”
“不会是因为水平不够吧?”李婳扒着荀子言的肩,“我记得你得过的奖项里,也没有关于全国高中数学联赛的。”
“荀子,咱们谁跟谁啊,你实话实说,不必强撑面子。万一到时候给解析辅导,你回答不出来解析的问题,那就不太好了,是吧?反正迟早都要有这一出……”
李婳还在滔滔不绝地劝说,解析突然打断道:“我免试进入复试了。”
唾沫横飞的李婳&逃过一劫的荀子言:“……”
“很感谢你伸出援手,但是就能力竞赛来说,我可能不太需要。”解析仰头看着荀子言,“我不太清楚联赛的相关流程,你可以给我讲一讲吗?”
觉得自己的理解能力可能不太好的二人:“……What?”
“你还进入了联赛的选拔?”荀子言异常震惊。
李婳在解析身旁绕了绕:“难道是有什么三头六臂吗?一个早上答了三场考试?”
“不是。”解析否认道,“在等待老师们确定第二场考试成绩的时候,一个老师说我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填一填全国高中数学联赛的申请表。”
闲着也是闲着……
闲……着?
荀子言&李婳:“……”
“数学竞赛的选拔标准这么低吗?108分就可以免试进入复试?”元和一脸亏大发了的表情,“我就知道我不应该选生物!”
解析很详尽地给元和解释,力图打消他这种总向后看的念头。
“不是选拔标准太低了,是我第二次考试的成绩产生了一些争议。一些老师认为应该给我满分,一些老师认为应该扣掉一小题的分数,是经过了很客观很长久的讨论之后才得出的成绩……”
“产生争议的原因是什么?”三人很有耐心地等解析说完,然后发出了致命的疑问。
李婳开动着他聪明的小脑瓜:“有一些老师认为应该给满分的话,那就说明你的最终答案是没错的,是解题过程错了吗?”
“还是你遗漏了一些步骤?”荀子言想起了曾经和元璟极力挽救解析的解题习惯的艰辛过程。
解析摇了摇头:“老师说我的解法超纲了。”
她的语气平平无奇,面容却有些苦恼。
【作者有话要说】
替换章节要求替换字数不少于原章节字数。
昨天因为太过忙碌,赶不及,今日6000字二合一偿还。
看文愉快。
有时候觉得客官们追我的文好辛苦啊,竟然碰上了一个这么不着调的客栈君。
小红花啊小红花……
第149章 嘲讽
有人买菜做饭, 就得有人刷锅洗碗。
这句话不仅在婚姻生活中被奉为金科玉律,还是所有饭搭子能够和谐又长久的相处之道。
吃过午饭后,李婳和荀子言十分自觉地提上装满了保温器具的篮子向男生宿舍走去。
两手空空的解析和元和优哉游哉地离开食堂, 在树荫遮蔽下的球台上打了一会儿乒乓球,然后又趁着后背溢出的薄汗还没打湿衣衫时赶回教室。
“今年的夏天真够长的!”元和把毛巾拿去公共厕所前的水池处打湿,然后站在男女厕所交界处的楼道通风口给解析擦脸, “过一阵子应该就会好些了。”
中午阳光正盛, 兄妹俩在操场上没打了多久的乒乓球, 就被炙热的高温和一股股蔓延在裸·露肌肤上的热浪劝退。
元和又递给解析一条柔软的干布巾, 让她垫在后背吸汗。在等候的时间里,元和把解析用过的毛巾冲洗一番,然后将就着小小的方块布料草草地擦了一把脸。
“不可以立刻躺下, 会有患反流性食道炎的隐患。”这样嘱咐道, 元和却还是早早地替解析把折叠床搭好铺平。
沾了单桌单组的光,又紧靠墙壁,被“驱逐”的解析在众人默契的许可下将特立独行发挥到极致。
她不必随着班级例常在每周日调动座位,而她的右面靠着白墙, 前后无人,左侧是走道, 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让元和觉得不好好对此利用一番, 非但在暴殄天物, 还会是一件令人发指的事。
所以, 在第三次腿麻之后, 元和麻溜地在网上商城里下单了一个简易牢固的折叠床。
解析年纪小, 身量修长, 睡姿又乖巧, 并不需要太宽的折叠床。
一面靠墙, 元和也不担心她摔下床去。
中午午休时打开,下午上课前收起,一点也不会占用他人的空间。
折叠床承重过硬,折叠或摊开时也不会发出嘈杂吱呀的声响,做工良好,曲面光滑平整,两侧附有小段的包裹着柔软防具的防护护栏,还可以调节折叠床上半部分的高度……
可以说,除了相对应的价格理所当然地有些昂贵,元和没有一丁点不满意。
“也不可以看题。”
将课桌上一大摞的新资料分门别类地放好之后,解析自然而然地想要取出一册看看,闻言动作一顿。
看题是一时半会就能看完的吗?元和急急拦住解析。
解析懵懂的眼神里流露出疑惑。
元和的视线在墙上的挂钟上绕了一圈,刚想开口,目光却在触及到挂钟下方的白板时停驻了一瞬。
高三一开学,生活委员就用班费添购了一块可擦性白板,在上面写上“高考倒计时”的字眼。
此时,几个硕大的黑色数字在纯白的白板和在白板边缘有序地排放了一圈的颜色各异的磁吸上格外显目。
元和看着,突然提议道:“我们来下棋吧。”
“我没学过。”解析对元和投以探究般的视线,“学校里可以下棋吗?”
高三理科一班仿佛是被试卷淹没的题海,解析没有见过有人在教室里玩过益智游戏。
“可以。”元和顺手从李婳的桌子上顺了一本科作业纸,拿了一支黑笔在几条横线上画了两竖,“井字棋。”
井字棋的玩法是在3*3的格子中,以先后的次序依次在格子里画上个人专属的记号,可以是打勾,打叉,画圈……总而言之,谁先用自己的专属记号把三个格子填满,并使之连成一排(可以是横、竖或是斜等行列),谁就获胜。
元和一边解说游戏规则,一边随意在格子里画了几笔展示给解析看。
新开一局练手的棋局后,解析只画了一个圈就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早早占据了中心位置的元和又落下一子,眼看胜利就在前方,解析却开始踟躇,没有任何动作。
“我有什么地方说的不清楚吗?”
解析摇头,黑笔上的护指软握和磨出了一点薄茧的手指相互摩挲,她执着黑笔在棋盘上又画了一个圈,堵住了元和的去路。
此举看似明智,却也堵死了自己的活路。
只要元和在两个圈之间的空格里落下一子,这盘棋就下不去了。
所剩无几的空格根本不够再排列组合成完整的一排。这已是一盘死棋,无人将会是赢家。
见解析阻断了自己获胜的道路,元和会心一笑。
“既然已经掌握了游戏规则,那是在想什么想那么认真?”
这小小的九个格子,难道还能难倒了解析不成?元和有些疑惑不解。
“我在想,一共有多少种走法。”解析依旧专注地盯着简陋的棋盘。
下棋,从来都是走一步看十步的。而井字棋只有九个格子,元和没傻到认为解析只是在算用三个格子连成一线的排列组合。
元和过去出游多,要乘坐各种交通工具。他在各种各样的交通工具上度过了旅途中的许多时间。
当他与元教授结伴而行时,有时路途长远,或为调整时差在不同的昼夜里打起精神,元教授总会提出用下棋来消磨时光。
象棋、围棋、西洋棋、跳棋、五子棋、军旗……甚至于飞行棋,日久天长中,元和也玩得得心应手。
后来有时遇上路况颠簸,因为棋盘在桌椅上摆放不稳,棋子容易倾洒的缘故,元和还学会了下盲棋。
算出井字棋的全部走法,虽然有些难度,但也不是不可能做到的事,只是要多花些时间。可是显而易见地,解析并不是在问询他,而是在自问。
玩个自己擅长的游戏都没办法在解析面前秀一手,元和又低头看了看独自沉思不语的解析……
自闭了。
他飞快地在棋盘上反其道而行之,在离最佳的落子空格八竿子打不着的地方落下了一子,然后抽出解析夹在指尖的黑笔,在两个圈之间画上了第三个圈。
一条呈现着180°的完美角度的线段就此排列组合成功。
“你赢了!“元和宣布道,然后拿起解析座位上的靠枕,一抽一扯。
霎那间,一条柔软轻和的小毯子出现在元和的臂弯。
可可爱爱的卡通动物们争先恐后地带着绿草如茵的方寸之地跳到元和劲壮的小臂上,然后又将元和的大半只手掩藏其中。
好不容易才从温暖的欢呼中挣脱开来的大拇指朝挂钟的方向动了动:“时候也不早了,现在可以去睡午觉了。”
解析很乖巧地躺在折叠椅上,两手搭在小毯子上,然后闭起眼睛。
“哥哥也要午睡。”元和还在细致地给解析掖着被角,突然对上解析再次睁开的双眼。
那双眼柔情似水,满怀关切。
元和点头应下,又夸了一句:“这么乖啊,哥哥还以为你不达成目的誓不罢休呢!”
解析有时在一楼解题,到点了却忘记上床睡觉。每当那时,元和就会捧着一杯热饮不着痕迹地来提醒她,而每当那时,解析也总会目露恳求,恳请元和再给她一点时间。
“哥哥,思绪打断了,明天早上起来却不一定能接得上了。”
“那就是说,还是有一定的几率是可以接得上的。”元和有时也会迁就解析,但更多时候,他往往会简单地收了收桌面上解析正在进行的工作,然后直接把解析抱上楼去强制她休息。
难道是在学校的缘故吗?原来解析也像所有的小孩子一样,学校家里两副面孔啊!
元和正欣慰地概叹,猛不丁听到解析说——“因为我已经解出所有的走法了。”
解析再一次睁开了双眼,墨黑细密的睫毛下蕴藏着熠熠生辉的光彩。
“哥哥想知道吗?一共是……”
元和:“……”
若不是因为寓意不好,元和真想直接上手把解析的眼帘盖住。
当然,他的做法相较于此,也没有婉转多少。
元和把靠近后门的窗户又合上了些许,然后在冷淡的拒绝声中给解析留下了一个冷漠的背影。
几秒后,落荒而逃的元和又出现在教室前排。还未入睡的解析闻到了熟悉的气味,瞧见了一个倒着的元和。
教室的窗户是推拉式的结构,元和安安静静地把两扇窗户重叠了大半,又把靠近解析头部的那扇窗拉上。
一转头,发现自己沦为了解析的“不倒翁”。
“早点休息,之后再聊。”继一句硬邦邦的“不必”后,元和张了张嘴,说出这么一句后,再次在解析那双清澈又明亮的眼睛的注视下落荒而逃。
妹妹太过聪明,当哥哥的还能怎么办呢?
元和做好了被二次打击的准备,但解析却变得越来越忙,被打击的“之后”遥遥无期,被元和美名其曰培养挫折商的借口而诱来的李婳险些喜极而泣。
荀子言翻着解析用狂草一蹴而就的教科书笔记,叹道:“解析最近好像很忙啊,在课堂上要回答问题,平时要做练习题筹备竞赛,复试组里还两天一小考三天一大考地考试,还要在整理各科笔记之间到处连轴转,真辛苦。”
“笔记快要整理到高三了,很快就能结束一项,希望到时候能轻松一些吧。”虽然,元和也知道这只是在心里说一说聊表安慰的话。
随着参赛日期的临近,解析要做的题,要答的考卷,要听的解析课只会越来越多。哪怕她在高压下依然接受良好,但学校的老师不会因此对她和其他参赛学生放松一丝一毫。
尤其是,当解析的水平一直保持在佼佼者的情况下。
她被学校和老师们都寄予了许多期望。
荀子言不可置否,随着元和的视线一同看向办公室的方向:“估计还是够呛。那些老师都绞尽脑汁想要激发解析的潜力呢。”
“在课堂上回答问题?”在教室里狂补作业的李婳冒出头问了一句。
在盘问和嘲笑了荀子言整整两天后,也许是乐极生悲,李婳也和促使荀子言与全国高中数学联赛省赛考试日失之交臂的罪魁祸首相遇了。
荀子言还在母亲面前自告奋勇要代表全班同学去看望水痘病发只能在家卧床隔离的李婳。
然后……不客气地对李婳发出了嘲笑。
“前几天是谁在我耳边说的,水痘是儿童时期才会有的病状。啧啧啧,李婳,没想到你还是儿童啊!”
“李婳小朋友~李婳小朋友~”荀子言仗着自己发过水痘,丝毫不避嫌地在李婳的房间里四处乱窜,还拉过书桌前的椅子,坐在李婳的床边笑的乐不可支。
“哥哥教你一个道理哦~,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你明白这句话的出处吗?要不要我告诉你?”
“哦,想必经过这件事后,你应该对其中蕴含的真谛有了深刻的体会了吧,那就不需要我加以赘述了。”
“哈哈哈——”
李婳气的牙痒痒,真想一爪子上去把荀子言得意忘形的面孔挠破,但他看了看自己手上大大小小尚未结痂的伤口,只好作罢。
又修养了一个星期后,李婳回归了学校生活,却发现自己对两位损友的交谈一知半解。
荀子言与元和相视一眼,最后还是没玩够的荀子言清了清喉咙,报·复·性·一般慢条斯理地为整日奋斗在八卦第一战线的李婳答疑解惑。
“事情要追溯到上周,解析在物理老师的课堂上整理物理笔记的时候……”
那时,解析整理的内容,正巧与高三理科一班物理学科的教学进度不谋而合。
学生们大多都有提前预习,授课进展很快,所以,余下的十几分钟里,物理老师将课后的探究题拆分讲解,然后改造变动了一番题目(主要是去掉了几个原题中已给出的假设和条件),使得正解不变,却要求学生们以新题目求出正解,还要复原原题里的数据。
“老师,考试不考这种题吧!”有学生表示不满。
“考试虽然不出这类题型,但理科最忌讳思维僵化,你们若是只想着以常规思路来解题,恐怕理综也得不了满分。”
理综的的确确就没考过满分的某些同学:“……”
话说回来,也没多少人理综能得满分吧!学生们老老实实地低头解题,私下里却是羡慕又怅惘地腹诽道。
物理老师却仿佛是学生们心里的蛔虫一般:“自然也是有能得满分的人的。所以暂时没能得满分的同学,你们要开拓思维,要珍惜机会。”
“珍惜机会?!”学生们齐齐喊道。
“老师我平时也不常出这种题。”物理老师面带微笑地在教室里走了一圈。
“有同学解出来了吗?”
教室里鸦雀无声,只有笔尖落在纸张上断断续续发出的细微声响。
“不要害羞嘛,多想一想,和周围的同学探讨一下。”物理老师挥手让一个支支吾吾的男生坐下。
男生有些挫败,坐下时桌子上的笔骨碌碌地滚到了桌底,他在左右遍寻不着,又不敢和物理老师对视,只好随手又从笔筒里取了一支。
可惜屋漏偏逢连夜雨,第二支笔的碳素墨水断断续续,男生甩了甩,又甩了甩,力气和手臂摆动的幅度一下比一下大。
“梁聪,给。”另一个男生捡起滚落到自己课桌下的黑笔,递给了前座不停甩笔的前座。
“没关系,我也不会,只是你运气不好,第一个就被老师抽到了。给的时间更充裕一些,你肯定能答出来的。”同样能力不太高的男生小声地安慰着梁聪。
梁聪回头,报以感激的一笑,却在不经意间看到那个在班级里几乎毫无存在感的小女孩站了起来。
然后,他听到解析念出了题目里的条件和数据。
这不是明摆着吗!可是老师要的是解题思路和解题过程啊。梁聪在心里为解析感到着急,然后又感到了一丝窃喜,最后为自己和她都解不出题而心生出的惺惺相惜和窃喜感到羞愧。
和一个小孩子的水平锣鼓相当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呢?向后看只会让自己不断地退步。
梁聪的心情肉眼可见地低落起来,因此他并没有听到物理老师和解析之后的对话。
对于解析二次复述题目的做法,物理老师哑然失笑。
他不愿对这么小的孩子要求严苛,于是点点头:“嗯,你说的对,但是这些已经不是既定条件,我需要的是证明结论存在并正确和推导出正确的过程。”
果然还是期望太高了啊!对这么小的孩子,果然不能抱有数理同存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
物理老师正打算挥手让解析坐下,一直盯着黑板的解析突然看着他问道。
“不限解法吗?”
嗯?
物理老师不着痕迹地把那只稍稍抬高的手·插·进了休闲裤的裤兜里。
“你有什么想法?”
物理老师好整以暇地一手·插·兜站在解析身畔的走道不挪窝了。
之后,他听着解析以清晰的思路用数学的方法解决了这道物理题。
数理的确是不分家啊!
表面淡定内心OOC的物理老师:我就知道,我教了这么多年书了,我的经验怎么可能轻而易举地就被推翻了呢!
下课后,物理老师拿着教案从讲台走到后门,在经过解析身边时随口提点了一句:“下次解物理题时,还是要从头开始按步骤解答计算,不要使用反证法。”
“这次是因为题型特殊,考试时是没有那么多的特殊题型的。”
富有经验的老教师敲了敲解析面前正对着那块区域的桌面,从笔记中抽身而出的解析点点头。
李婳的前桌想起之前其他班同学在窗口敲了半天的桌角,对物理老师的身影投去了敬仰的目光。
然后,他揣着课本和几张草稿纸就蹦跶到了解析的面前。
“解析,你能不能给我讲一讲你刚刚说的那道题啊?我有一个步骤不太懂。”
“哪里?”解析捧着水杯补水。
“你怎么知道这个斜面的高度是17.25?”前桌拿着铅笔在那块橡皮擦写痕迹严重的区域又画了一道。
“开平方。”解析迅速在稿纸上写下了几个式子。
前桌一步步看过去,发现解析写的算式全是一步步倒推的。
而且她的倒推还与常人的不同,在没有计算器的辅助下,常人以两数相乘逐一试验,直到找到该数的开方,而解析的解法,却让他恍惚间觉得解析是以总数推导该数的开方的。
“倒也没错。”
虽然并不用特意推导,只消大概看上几眼就能得出答案,但是解析赶着整理下一科笔记,所以在确认过已为前桌答疑解惑完毕并且前桌已然懂得该步骤的推演之后,她惜时如金又惜字如金地点点头,然后继续投入到自己的学习中。
“她会心算。”荀子言拍了拍前桌的肩膀,然后越过他瘦弱的身躯拿到解析的水杯朝门口走去。
门外,他与提着一个沉甸甸的保温杯的物理老师不期而遇。
“老师好。”荀子言打了声招呼,然后侧身避让。
“解析学了多久的心算?不,应该问,她是向谁学习的?擅长哪种算法?”
荀子言看着物理老师仿若自言自语,又似乎语无伦次的样子,斟酌了一会儿,然后特别认真地说:“似乎是天生的。”
“她应该没学过心算,只是天生就会。”
物理老师受了莫名的刺激,此后,每节课上,当他撞到解析没在学数学而是在整理笔记时,亦或是他正当堂提问时,每当有同学支支吾吾,脑筋转的不够快,再耽误下去也许就会拖课时,物理老师就把解析叫起来,让她当堂思考现场口述。
解析十次里有八次很给面子,还有两次是因为题目太长,物理老师虽然想听解析的口述,但他总要先给这个光明正大并被自己允许开小差的学生大概地讲一遍题目。
但是太长的题目往往条件也很繁杂,而上下相连的条件不一定会是解答同一步问题所需要的,没有耐心的物理老师概述着概述着,往往就开始自己讲解。
后来,化学老师也发现了这条节约口水的捷径。
至于生物老师……生物老师一早就知道了。
他在教师节那天往朋友圈里发了一条动态,配图是一束灿烂的月季花球。
不懂得赏花的中年男人配文将月季花球称之为“解语花”,还被物理老师嘲讽了一番。
【作者有话要说】
看文愉快。
第150章 无知无觉
“没办法, 我的妹妹就是如此优秀。”元和十分嘚瑟地说。
李婳对元和特意强调的重点和重音嗤之以鼻的同时,还为自己错过了如此精彩绝伦的场面而感到痛心。
谁知道日后还有没有这种乐趣!
李婳又观察了一个下午,发现大部分同学都对解析独树一帜的解题方式接受良好。
这怎么可以!他都还没亲眼见识过解析技惊全场的高端操作和其他人神色各异的丰富表情!
于是, 李婳不顾多休息少走动的医嘱,毅然决然地在一周内唯一的半天假日敲响了元和家的大门。
“元和,开门, 我来帮你种地了!”
“元和不在。”荀子言开门把拎着满满一袋水果零食的李婳迎进来, 毫不客气地打开袋子挑了两块夹心巧克力扔进嘴里。
“这该不会是别人给你送的病号礼吧?”荀子言咀嚼了几下, 尝出了似曾相识的味道。
李婳嘿嘿一笑, 换上自己的专用拖鞋后,直奔厨房倒了一杯温水,一口气咕噜噜地灌下。
“元和去干什么了?”
“带着解析去医院接种疫苗了。”
“水痘疫苗?”
“那倒不是, 通常小儿会在1-2岁间接种预防水痘的疫苗, 解析应该有打过。好像是其他的,我没问太清楚。总之,元和是被我们俩的前科吓坏了。”
“不至于吧,咱俩的状况应该是意外, 元和长这么大也没发过水痘啊,现在接种过疫苗的孩子已经很少会发水痘了, 像那种一辈子一定会发一次水痘的说法早就随着医疗的进步过时了。”
“这谁又能保证呢?距离竞赛和联赛的考试日期越来越近了, 解析要是突然发起水痘, 她年纪又这么小, 必然要在家里卧床休养, 而且恢复的时间肯定比你现在长, 到时候……”
荀子言为解析感到深深的担忧。
元和带着身上冒了一个针眼的解析从医院返回家中时, 李婳特意全副武装地用清洁工具将自己方方面面上上下下地包裹好。
“婳婳, 你怎么了?”解析被锁紧的落地窗拦在院子里, 而李婳正抓着一部手机在透明的玻璃窗内朝她热情地挥手。
“我怕传染给你。”
“你的病不是好了吗?”
“那也不行,你现在需要国宝级的关照,一楼的客厅和厨房我都呆过了,很多东西上面都有我的指纹,你先在外面等一会儿,我把屋里打扫好就放你进来。”
解析很疑惑地看着亡羊补牢的李婳,不懂得他的脑回路。
“但是,婳婳,前几天你在教学楼楼下遇到我时,给了我一个拥抱。而且,在我们这几日的相处中,你也没有戴上口罩。更何况,我们还曾两次同桌吃饭,一起分享午餐。”
“要传染早传染了!”元和按掉免提,对着手机吼了一句,“李婳,在我家你还敢把我关在门外,你的胆子可真大,是不是想鸠占鹊巢?”
“我是大病初愈的病号,能不能给我一些春天般的温暖!”李婳在荀子言趁其不备开门将元和放进来后满屋乱窜。
“现在是秋天。”元和对待李婳的态度就像环卫工人对待秋天的落叶般,丝毫不留情面。
最后,李婳还是仗着大病初愈的名头风风光光地摆脱了长工的地位,在后院当上了觊觎已久的监工一职。
“择菜不要那么粗暴嘛,表情要温柔,动作要轻一些,每择下一点菜,都要心怀感恩,感谢大自然的赐予,感恩蔬菜能长的这么好,感恩……”
元和似笑非笑地看着李婳,冷哼一声。
李婳不敢继续在老虎头上拔毛,将两手背在身上,挺着虚无的将军肚,晃晃悠悠地到荀子言负责的菜地上进行巡视。
“哎,荀子,这一根野草还没完全拔出来,你怎么就去拔其他的了?拔草犹如学习,半途而废是可耻的……”
“不懂得适可而止也是可耻的。”荀子言用沾着泥土的手套朝李婳的脚边扔了一把野草,“你自己来试试看,一分钟内能拔出来就算你赢。”
李婳看了看那根被揪得不剩半根草叶的野草根茎,靠近土地半寸的位置上还有明显的拽扯痕迹,十分有眼色地四两拨千斤,不接荀子言的话茬。
“没有彩头的赢家没意思。”李婳踱步到几丛长满了绿叶的竹架旁,“这又是什么?”
“一庭春雨瓢儿菜,满家秋风扁豆花。”
没见识的李婳好奇地在扁豆架子旁打转,最后又蹦到元和身边朝他作揖:“扁豆长成后可以送一些给我吗?”
元和朝远处的架子瞥了一眼,估摸着时间应道:“再过一个多月结角,到时候你来摘。”
李婳心满意足地跑去找解析,发现解析正在给教科书的笔记收尾。
“析析啊,再过几天就考试了。”
李婳想起解析身为当事人却对与苏雅的月考pk一事完全不知情,一时有些欲言又止。不知该不该告诉她,也不知应该如何把握好告知她这件事其中的尺度,无奈之下,李婳开始旁敲侧击。
“你准备的怎么样了?”
“不太好。”解析以为李婳在与她谈论后天的联赛复试,“学校分发的资料有些多,我还没完全看完。元璟曾经参加过全国高中数学联赛,即使省份不同,但他还是把他的笔记传给了我。”
解析指了指放在一旁充电的平板,里面装着元璟今日给她传来的笔记等资料。
“元璟很忙,却还是为我找了一些针对性的题目,我很感激这份来之不易的礼物,不想辜负于它。”
解析一字一句说的认真,指尖在摸到变得越来越厚的文件夹时,语气又变得欢快起来。
“不过,今日我可以把教科书里的笔记全部整理好,之后就能全心全意地准备联赛的复试……”
“嗯?婳婳?”
“怎么了?”
晕晕乎乎的李婳在解析的身后从客厅跟到了厨房。
“你是饿了吗?我熬了绿豆莲子汤。”解析掀开炖锅的盖子,面带歉意,“不好意思,我忘记早点取出来晾凉了。”
“没事没事。”李婳连连摆手,他的眼睛在空荡荡的水池里一扫而过,脑袋一空,问道,“晚上吃什么?”
解析盛出几碗绿豆汤,闻言抬头望了一眼搁置在厨房里的黑色方块小闹钟,骤然想起,荀子言和李婳是要回校参加晚自习的。
解析推开厨房的窗户,招呼元和回来做饭。
“我的笔记整理工作尚未完成。”解析这般解释道,“我不想耽误今天的进度,婳婳可以帮哥哥在厨房打下手吗?”
李婳只能愣愣地点头,之前绞尽脑汁想的满肚子话都堵在了嗓子眼里。
已经这么忙了吗?
事到如今,李婳只能干笑着鼓励她,再也不忍心在解析原就极多的负重上再多添稻草。
“想吃零食吗?我今天带了一些过来,推荐你尝一尝甘草味的桃干,荀子也觉得味道很不错,怎么样,来一包吗?”
“好。”解析朝他弯起眉尾和嘴角。
霎那间,李婳顿时将满腹忧愁抛之脑后。
区区pk,区区月考,怎么能比投喂解析这件事更重要?!
于是,专心致志的解析安安静静地度过了联赛复试和高三年段第一次月考的考试周。
想让学生们在假期结束后立刻就能得到综合的排名(或是让学生在假期前就能得知某些手脚快的科目的考试成绩,从而让他们在假期里也不能太过放松),又或是存着压榨教师节日时间的心思,临江一中的高三生们在教务处的安排下赶在了国庆节前一天考完了最后两场的考试。
那一天,正好是中秋节。
中秋节来了,哪怕天气依旧炎热,特属于夏季的暑气也散尽了。
中秋月,团圆夜。
元璟虽然远在他方,但院子里由他规划的一角却正好派上用场。
冬季的围炉为时尚早,秋季的露天晚宴正觅得佳时。
元和订了几只膏白蟹黄的大螃蟹,还和解析一起用烤箱烤了一些简易改良版的月饼,兄妹俩在银月的光辉下开开心心地庆祝了一次中秋节。
晚间更深露重,元和怕刚吃完螃蟹的解析在院子里吸了寒气,草草地收拾了桌椅,把解析带进屋内,找了一个大木盆灌上热水和解析一起泡脚。
“真舒服啊!”元璟在视频那头发出一声羡慕的感慨。
“那是,日子过得美滋滋的。”元和在热水里舒展着自己的脚趾,“叫你早点买机票回来你不愿意,现在自己一个人孤苦伶仃地待在他乡,还要在灯光下赶报告,吃到苦头了吧!”
元和半真半假地埋怨,解析则是在一个劲地关心元璟的饮食起居。
“吃过晚饭了,也有吃月饼,嗯,是配着热柠檬水喝的,胃没有不舒服。”
元璟不厌其烦地回答着解析一个又一个的问题,还详细地描述了自己的晚餐,以此让兄妹俩放心。
“热腾腾的阳春面,配上一大勺蟹黄酱料的浇头,又鲜又香。”
“我们晚上也吃了螃蟹。”
“是吗?”元璟笑起来,“秋天果然是吃螃蟹的季节啊!”
既然决定要继续攻读心理学的学位,元璟在备考研究生之余,也找了一份心理咨询师的实习工作。实习工作量杂繁重,因此元璟和兄妹俩只聊了一会儿,就挂掉视频继续赶报告。
“解析生日的时候我会回来的。”元璟含笑着看向元和,哄道,“这样过中秋节也很好。”
丝毫没有得到任何安慰的元和:“……”
“再见!”
“今晚早点休息吧,就不要再继续学习了。高三的假期虽然不多,但也有四天呢。而且,你也通过了复试,虽然还是要努力,但是今晚让大脑好好放松一下,怎么样?”
解析乖乖点头应好,爬到床上,钻进被窝,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窗外夜凉如水,昆虫在扁豆架上沙沙地振动翅膀,谱写着安眠的乐曲。
夜越来越黑,振羽的纺织娘窸窸窣窣地没了吵闹的动静,解析在静谧中睡得香甜。
月光落在她的脸上,轻纱随着风的舞动,月色的光辉也渐渐偏移,照到了卧室外的墙壁上。
一个跌跌撞撞的黑影在长长的走廊上的墙壁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推开了解析的房门。
躺在大床上的解析,在轻柔的月色的照耀下,正睡得无知无觉。
【作者有话要说】
看文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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