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节, 下午一点,一阵又快又急的脚步声在医院上的走廊上响起。
“护士小姐,打扰一下, 今天早上做手术的阑尾炎患者通常是被送到哪里的病房?”
“急诊还是普通外科?”
“急诊。”凌晨四点没接到例常视频的元璟等待了半小时后,终于发现了不对劲,给元和打电话, 结果却是在手术室外等待的解析接通的。
转了两趟航班匆匆赶回临江的元璟越发心焦:“大概是在凌晨三点左右送来的。”
“你等一下。”护士拿过一旁的巡视记录, 边翻边问, “患者叫什么名字?年纪多大了?具体什么时间做完的手术?主刀医生是谁?”
元璟被护士一连串的问题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护士抬眼一看,就知道元璟还游离在状况之外。
“谁送患者来的?能不能联系上?要不你自己先打个电话问问吧。”
元璟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细汗,在护士的提醒下急忙打开手机, 正要联系解析, 却发现飞行模式一直开着。
他的手指快速一点,把手机调到正常模式,有许多未读信息接二连三地蹦了出来。
来自特别提醒——联系人“解析”。
10月1日凌晨4:55——手术结束,历时一小时十五分十三秒。主刀医生说手术很成功。
10月1日凌晨5:10——转普通病房, 临江市第三医院B幢住院部三楼66房。
10月1日早上6:00——哥哥还是没醒,护士来查房, 指标显示一切正常。
10月1日早上6:30——我请了一位护工, 病床由66房转到101号。
……
元璟匆匆地浏览一番, 抓住关键信息向护士询问:“请问101号在哪里?”
“六楼电梯往左第一间。”护士下意识回答道, 又抬起头来深深地看了元璟一眼, 却只看到元璟大踏步地离去的背影。
“这就是那个在外地出差的家长?看上去很年轻啊!”护士嘟囔了一声, 继续埋首在护士台。
电梯还在上行, 元璟不耐烦地看着居高不下的红色数字, 正在找楼梯通道时, 突然发现自己一身轻松,急忙回到护士台去找行李。
鼓鼓攘攘的旅行包还放在原处,元璟松了一口气,拉开拉链检查了一番。
“钱赚得多有什么用,孩子在家生病了都没人管,只能靠救护车,幸亏是急性阑尾炎,要是哮喘、脑溢血之类的急性大病,再住的远一些,等救护车来人八成就没了。”
“可不是,哎,我跟你说,今天早上那个你没看到,个头就这么点高,”一个拿着排班表的护士比划道,“跟救护车来医院,跑前跑后地找人帮忙签同意书,一个多小时的手术,就那么小一个孩子在手术室外面等着,家里没一个大人。”
“没大人?那挂号缴费跑手续这些事怎么做的?”
“有钱呗,孩子也聪明,找咱护士长帮忙,请了一个熟悉流程的护工,让护工给她走程序。后来嫌隔壁床吵,怕吵到她哥休息,也不知道从哪找的关系,直接就给转到了楼上的VIP病房。”
“她家大人心真够大的,一个小孩子能出手这么多钱。”
“心不大能让一个孩子自己跑前跑后的吗!我刚遇到给101去取外卖的护工了,都一上午了,听说家里一个大人都没来呢!好像也就一个家政的服务人员来送过一趟衣服。”
护士啧啧两声:“干啥都请人,真有钱啊!”
“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另一个护士叹了一声,“家里有人没钱也愁的慌。”
“我现在啊,是什么也不想,就想着睡个好觉,值了半晚上的夜班,就睡了三小时……”
“……”
所有的物品都没丢失,元璟拉上拉链,将旅行包背到身上后,却觉得身上犹如背了一座力拔千钧的大山一样沉重。
VIP楼层的服务十分周到,元璟一上到六楼,巡诊台立刻就有穿着制服系着丝巾的女士走上前来引导。有一瞬间,元璟甚至觉得自己还在飞机上。
女士把元璟带到相应的病房前,轻轻地叩了两下微闭的房门,面带微笑着转身离开。
元璟推门进去,正撞上解析看过来的目光。
元和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面色苍白地躺在床上,虽然陷入沉睡之中,但他的双唇毫无血色,眉头也不安地拧着,似乎在睡梦中也承受着莫大的疼痛,看上去十分虚弱。
“手术成功,目前术后指标一切正常。”解析按了一下圆珠笔的弹簧笔帽,合起手里的笔记本,从窗边的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饮水机旁给元璟接了一杯温水。
元璟把旅行包从身上卸下,缓缓地放在椅子上,他放轻脚步,一步一步地朝病床前走去,认真地端详着……
躺在病床上的元和,垂挂着的点滴,刺目的纱布下隐藏着的针管,清瘦的手腕上戴着的“记号条”……
陌生的一切。
这一切,都是如此陌生,陌生地令人恐惧。
“他什么时候能醒?”
“不清楚。麻药的药效已经过了。”
解析往病床上看了一眼,把纸杯递给元璟:“不用太过担心。医生说指标正常,不必太担心。每隔两个小时,护士会来查一次房。护工也说各人的修复能力不一样。等到哥哥醒来就好了。”
元璟把视线移到解析的身上,她的头发没扎,看起来只是简单地梳了梳,两只小巧的耳朵拢不住的黑发一股脑地落到两颊边上,有些零乱的鬓边碎发遮不住她眼底泛着淡淡的青黑。
像一个被主人遗忘许久不曾打理的白釉瓶,丧失了流光溢彩的奕奕之色。
“对不起,我来晚了。”元璟如鲠在喉,“辛苦你了。”
解析微微用力,从元璟手中取出被挤压的纸杯,灵巧地将变形的地方恢复原状,又去给元璟接了一杯温水。
元璟的手里又热又烫,额头和鼻尖上冒着细密的汗珠,短短的板寸浸润着墨黑的光泽。
解析收回视线,四平八稳地说:“在长假第一天买到机票,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你已经回来的很及时了。”解析把温热的纸杯放进元璟的手里,“谢谢你赶回来。”
汗水顺着眉间的沟壑落进眼里,元璟眨了眨眼,还是觉得难受。
“谢谢。”
两人静坐半响,一袋点滴打完,元和还是没醒。
解析不用再按铃呼叫护士,也不用在护士被其他病房的病人绊住脚时,在急切的忐忑不安中担心元和血液回流。
元璟仗着身高手长,根本无需调整垂杆的高度,直接伸手轻轻松松地一·拔·一·插,输液管里的点滴就再度滴答滴答地落入漫长的循环里。
元璟换完后一低头,看见一直在滴答个不停的点滴,不免又有些担忧。
“我怎么觉得点滴比之前慢了?”
“嗯。”解析握着蓝色的调试器,大拇指的指腹在滚轮上轻轻地动了动,将点滴调到原来的滴注速率。
“我怕哥哥疼。”
元璟看着解析细心又专注地调试点滴,他突然惊觉,他是等到玻璃罐里的液体空空如也时才换新的。
因为替换药剂对自己来说不过就是一眨眼的事,并不需要担忧输液管里残留的药剂会在他换好之前就全部流进元和的体内。
看着解析熟练到有些心疼的动作,元璟不禁在心中问自己:那他还没来的时候呢?护工去跑手续办杂事的时候呢?独自一人在病房里陪伴着昏睡的元和的解析,是在什么样的心情下等待着未必会在按铃后准时到来给元和替换药剂的护士的呢?
“你饿吗?”解析打开病房里的隔间,捧出一个保温瓶,“这里有海鲜粥,喝吗?”
“喝。”元璟拆开外卖附赠的一次性筷子的包装,把半瓶多的海鲜粥喝的一干二净。
“赶路很辛苦吧。”解析又递上湿纸巾。
“两个航班上的飞机餐都不好吃。”不仅是飞机餐不好吃,还因为他在飞机上不能和解析交流,无法实时得知元和的具体情况,内心焦躁难安,根本吃不下饭。
“元和不能喝海鲜粥吧?”元璟擦擦嘴巴,突然反应过来。
解析轻手轻脚地收拾着残局,“哥哥醒来不能立刻进食,我托家政中心的服务人员从家里带来砂锅和一点熬白粥的食材,白粥还没煮好。”
“这是给我准备的?”元璟神色复杂,他没想过会看到哭哭啼啼的解析,但对解析孤身一人在突如其来的变故面前会方寸大乱的担忧始终萦绕在心头。
可是,万万不曾想到,解析一如既往地冷静,甚至于,有条不紊地处理好了一切,而他反倒成为了解析一同妥善照顾的对象。
“我来看吧。”元璟把椅子搬到点滴前,“你去睡觉,好吗?”
VIP房的待遇果然不同凡响,病房里的隔间里不仅有厨房用具、衣柜和书桌,还有一张一米二的床供陪护人员休息。床虽小,但睡一个解析是绰绰有余的了。
解析走到沙发旁,拿起元和的手机,划开屏幕看了看时间。
“还有十五分钟,值班医生上班,我想去找他请教一些问题。”
元璟说不出拒绝的话,他知道解析一直处在担心之中,虽然她用了许多有力的证据来向自己证明不用太过担心元和的情况。
但他们二人彼此都心知肚明,只要元和只要一刻不醒来,他们的心就放不下。
无论是多么权威的医生,多么有经验的护工,多么正常的数据,凡此种种的所有证明,都难以打消他们一点点的担忧。
因为是骨·肉·至亲,所以一刻都放不下。
【作者有话要说】
口口=拔,出。
上一章引用了一句古诗,不好意思,输入法有错别字。一时不察,是我的疏忽。正确应为“满架秋风扁豆花”。
有关输液和点滴用具的一些说明可能不准确,不好意思。今日空闲时间不多,赶着日更,所以没有查询资料,客栈君的常识也有些匮乏。所以……
看文愉快。
第152章 生长痛
时隔一年多, 元和再次住院,醒来时身旁的陪护人员依然在做作业。
由此可见,做作业真是一件堪比生命安全的重要大事。不然, 何至于那么多学生放弃了看电视和玩耍的闲暇时间,冒着承担视力下降与体态不正的风险,游离在晚睡早起濒临猝死的边缘线。
元和盯着一直沉浸在解题中根本没发现他已经醒来的李婳。
这么看来, 做作业其实可能是一件比生命安全还重要的大事啊!毕竟, 它的完成度是众多学生以某些部位的身体健康为代价换来的。
可是, 元和并不想成为这众多的牺牲品当中的一个。
喉咙依旧干哑, 元和没尝试发声便知道,他盯着李婳一直瞧,终于以漫长又执着的注视引起了李婳的注意。
“醒了?”李婳把翘着的二郎腿放下, “真不容易, 睡了一天一夜,可算醒了。”
李婳没听到元和的回应,却看到元和屏气凝神盯着他瞧。
只是切了个阑尾,不至于脑子坏了吧?医生动刀的部位也不在头部啊, 难道是麻药的威力太大,麻痹了元和的神经?
……
李婳心里翻江倒海, 手上收拾作业的动作一顿, 他把试卷摊开, 随意地指了一题基础的选择题, 示意元和解答。
元和霎那间眼神如刀, 但无奈他此刻一副病怏怏的样子, 看上去手无缚鸡之力, 这副尊容实在是对皮糙肉厚的李婳没多大杀伤力。
元和死活不愿去看摆在面前的题目, 李婳双手举着试卷, 随着元和偏移的视线游离,最后在发现他频频对门口投去目光后恍然大悟。
“解析现在应该在家睡觉,元哥去买早餐了。现在这里就我一个。看我对你好吧,抛弃了国庆秋游的大好时光,跑到医院来陪你……”
无论是VIP病房、普通病房还是加护病房,对于卫生间的所在地,医院设计的格局都是相当地统一。
朝距离合上的房门只有半步之遥的卫生间的方向奋力挣扎的元和在李婳的碎碎念中逐渐放弃。
话唠误我啊!
腹部的右下位置在隐隐作痛,空荡荡的胃大力地发出抗议,嘴唇又干又燥……
在话唠和吃货代表——小胖同志的陪同下度过的悲惨的历史上的一遭又再次重演,元和的上下唇瓣下意识一磕一碰。
没有起皮,没有干裂,虽然干哑的喉咙急迫地渴望着接受饮用水的洗礼,但唇部并不是极度缺水的状态。
元和一醒来时,黑色的眼仁便骨碌碌地转了一圈,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这时他仔细一回想,又微微侧头去看,发现床头柜上放着一个保温杯,保温杯旁还有一袋已开封的医用棉签。
是解析,还是堂哥?
堂哥竟然提前从京市赶回来了,是解析和他说的吗?他们都担心坏了吧。
疼痛和担忧一波波地蔓延,眼前还有闲得烦人的李婳在举着试卷乱晃,但这一切都比不上膀胱鼓胀的危机。
先前在李婳的操作下,病床的上半部分有了缓缓的起伏,最后静止在一个没比平角小多少的角度上。
元和避让开有针眼的那只手,稍稍活动了下,用另一只完好的手臂撑着自己的身体半坐起来,然后扯过李婳手中的笔,在他指出来的那道题目的边上画了一个半圆。
李婳的注意力原就不在笔上,黑笔松松地夹在虎口里,轻而易举地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元和急急地抽出。
元和写下答案,李婳松了一口气。
原来脑子没坏啊。
元和又在字母C的前面写了一个“W”,一上一下的笔画力透纸背。
字如其人,一看就知道字迹的主人花了极大的气力。
元和的确是花了极大的气力才按捺住心中想把李婳抓住痛打一顿的心情。
李婳抬头,看见咬牙切齿把笔一丢的元和,讪笑着扔开试卷,马不停蹄又小心翼翼地把元和从病床扶进卫生间。
“不就是想上厕所吗,多大的事啊,你早说啊。”隔着一扇门,李婳朝卫生间里的元和喊道。
卫生间里还摆放着一些未拆封的一次性的洗漱工具,元和将就着一次性的饮用水塑料杯简单地漱了漱口。
“一天一夜没刷牙,怕熏到你。”
凉水入喉,为干涸已久的口腔带来一抹清爽,元和好不容易才克制住将之吞入腹中的冲动,又在凉水里浸淫了几遭,缓过之后,找了个借口敷衍李婳。
积聚了一天一夜的口气……
呃。
“这……这也算不得什么事。”李婳一边说,一边飞快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崭新的口罩戴上。
“咱俩谁跟谁啊,我不嫌弃你。”
水流声哗哗不停,在断断续续的间隙里,仔细一听,还是可以听到李婳明显隔了一层的声音。
李婳自然也听到了,有些做贼心虚之下的瓮声瓮气。
气短的李婳默默地截住了话头,难得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又去敲卫生间的门。
“元和,你是掉进茅坑了吗?”
不知何时,断断续续的水流声嘎然而止,待在卫生间里的元和却始终没有发出声音。
李婳皱起眉头,觉得有些不对劲,拍门的声响越来越大。
门内,元和匆匆地洗漱了一番,又借着镜子打量了一会儿自己病弱的面容,饶是如此,几分钟后,当他挪动身形,要离开卫生间时,却在拔腿的那一刹那,从两条腿上感受到了细细密密般如万蚁啃噬的痛苦。
元和扶着冰冷的大理石台面,站也站不住,他佝偻着身体,面上满是痛苦之色,最后只能弯着腰,一只手扣住膝盖,另一只手往斜后方伸,紧紧地抓住大理石边缘的一角。
“进来。”元和咬着牙说出这句话时,李婳也终于脑子上线,直接拽着门把一转,推门而进。
“元和!你怎么了?”李婳大惊,急忙抓着元和的一只手绕过自己的肩膀,把他的半边身体往自己身上一带。
转瞬间,元和的额头就布满了细细密密的汗珠。他艰难地看了李婳一眼,随即腿一软,险些将体魄平平的李婳一起拖到地面。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有力的臂膀牢牢地抱住了元和的双膝。
“元哥!”李婳喜出望外,在心里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但他架着元和半边身体的力道却丝毫没有放松,语气十分焦急。
“不知道是哪里疼,元和突然就站不住了。也不知道是不是麻药剂量下大了,还是术后情况有什么异常……”
提着外卖的元璟刚走到病房门口就听到李婳的大呼小叫,一进门就看到摇摇欲坠的二人和元和极其难堪的面容,元璟三两步走过去,半蹲着扣住元和的膝盖,扶住了元和的身体,然后和李婳半架半抱地把元和送到病床上。
“我去找医生。”李婳连按几下床头的呼叫铃,又怕护士和医生不知道是紧急情况导致最后姗姗来迟,匆匆地扔下一句话后又急忙跑走。
元和两手攥着自己的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身体一会儿弯成月牙形的虾米,一会儿又紧紧绷着,犹如蓄势待发的弓箭。
他的面容越来越难堪,眉头拧的越来越紧,没有一刻放松,唇色也愈发灰败,额头和后背的冷汗像不要钱一样淋漓地沁出皮肤表面。
“元和……元和……”看不出元和具体境况的元璟手足无措,只能一直喊着他的名字,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抱着他的腿不停地揉按。
元璟的一颗心犹如在沸腾的油锅里炸着,等到李婳喘着气带着医生回来后,医生上手检查了元和的几个部位,然后不急不缓地开口询问时,元璟的那颗心就好像被漏勺从油锅里捞起来,然后随手被放在一边等待着二次复炸。
“初步排除是手术的问题,”习惯了面对病人家属虎视眈眈的眼神,医生还是不急不缓地问着自己的问题进行诊断,“有外伤历史吗?”
元璟下意识地想要否认,但又忽然想起元和在外多年,有许多危及生命的事情都没和自己讲,他的腿部是否受过伤,自己对此其实是一无所知的。
默然无言的元璟和李婳面面相觑。
医生还在等着答案,李婳踌躇着答道:“这两年应该没有,他以前会打篮球,最近也不打了。”
医生撩起元和的裤腿看了看。
局部组织没有红肿。
“那过去呢?有没有骨折?或是得青少年关节炎之类的?”
“没有。”元璟掰开了他攥着腿部的手,元和只好握着元璟的手,忍过一波疼痛之后,自己开口回答。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他自己的情况。
“没事。”他睁开眼睛,再一次握紧了元璟的手。
元璟任由他握着,一声都不吭,定定地看了元和一会儿之后,一双眼就一直摄着医生。
“嗯,”医生一个个地把病灶排除,心中已经有了决断,“不是第一回这么疼了吧?”
“疼过几回了?”
“两回。”元和的手一紧。
“第一次疼是什么时候?”
“9月30号晚上。”元和的手又是一紧,渐渐有被元璟拧掉骨头的趋势。
“自己知道是怎么回事吧?”医生看着疼得面色扭曲,却还是吭都不吭的元和,短促地笑了一下。
“嗯。”元和觉得自己的手快要废了。
神经和传感中枢在滚滚袭来的疼痛感中竟然还能理会到手里的压力,元和乐观地想着,看来疼到极致。
没有第一次那么疼,也许痛感是在依次减弱。
“没事。”元和翻了个身,用另一只手去触碰元璟的手。
“的确不是什么大事,”医生揶揄地说,“生长痛而已,不是什么大病。”
手里的力气骤然放松,元和从胸腔里缓缓吐出一口气。
“生长痛?”李婳一听这病理学名,当即就是一个激灵,“症状名称都叫生长痛了,怪不得元和会那么痛。”
“生长痛是正值生长发育的儿童和青少年在某一时期,由于骨头生长的速度与局部肌肉和肌腱的生长发育不协调而造成的生理性疼痛。”
医生解释道:“通俗点来说,就是最近活动量比往常多了,营养可能又跟不上,身体对消耗和补给的失衡给出的抗议。”
“那要抗议多久啊?”元璟身上的气压随着医生的话一秒比一秒低,李婳很贴心地承担起售后。
“那就看他能长多高了。”医生开了个玩笑,“这段时间注意补充营养,多休息,少运动,疼痛的时候拿一些热毛巾热敷,等过阵子骨头觉得生长所需的营养足够了,腿就不会疼了。”
“除了疼,还有别的症状吗?”
医生摇了摇头:“就是疼。除了疼,还是疼。”
一连三个“疼”字入耳,李婳替元和倒吸一口凉气。
“医生,那除了你刚才说的那些,还有什么可以缓解疼痛的吗?”
“没了,只能熬,熬过去就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万万没想到,假期的工作可能比平时……不多,但是难搞。
早起摩拳擦掌,写了一千二,然后接到了工作。
好不容易搞定了工作,写了一千,去睡迟到的午觉。
午觉起来……生病了……不是很严重,但是很难受……兵荒马乱……药效犯困……骤然惊醒,补一千多,发上来。
我想我得请个假(晕)
最近工作很忙,没存稿,每天总想着怎么挤出时间更新,但意外频发,总是失约。我的抗压能力还是不行,太累了,我不想把写这个故事这么愉快的事情变得那么累,这有违我的初衷。
我写的开心,客官看的开心。
违背初衷这件事,也是累积“累”的原因之一。
我想请假了。请三五天,专心处理好一件事,再处理另一件。
我是个很守时的人,后来,却变成了现在这样。
不知道怎么回去,不过,熬过去就好了。
晚安,稀里糊涂的客栈君的碎碎念。
第153章 大人
所幸元和的症状也随了他的性子, 是个吃软怕硬的。元璟一来,元和的疼痛感顿时失了在李婳面前的耀武扬威,乖乖地在床上窝成一只鹌鹑。
简单地吃过一顿早饭, 元璟把外卖餐盒打包好扔到垃圾桶,在门口遇到准时准点前来上岗的护工,想起这位护工的“实际”用途, 索性拿上钱包, 又收拾了房间里的杂物, 谢绝了护工的提议后, 一边提着垃圾一边和她交谈着朝电梯走去。
房间门被合上的那一霎那,元和紧绷的神经才慢慢放松。
“那是谁啊?”李婳好奇道。
没有立刻推门进来,而是很有礼貌地叩门三声, 节奏不疾不徐, 对元哥的态度有些疏离的客气,似乎还有些毕恭毕敬的意味,看上去并不像是相熟的长辈。
但是很快地和元哥打了一声招呼后,又快速地把视线投到元和身上, 不着痕迹地全身扫视了一遍,看上去很关心元和的身体。
好奇怪啊, 这位中年女性会是谁呢?
“可能是护工。”元和扫了一眼, 大概心中有数。
“护工?”李婳的眼神瞥了房门一眼, 又似乎要在紧闭的房门上戳出两个洞。
“护工!”李婳当即嚷嚷起来, “元和, 我真是没想到, 你竟然是对自己这么大方的一个人!果然, 痛感使人清醒, 医院让人冷静, 你终于要一改往日的行事作风,打算开始及时行乐了吗?”
“我还没到要死的地步吧。”元和翻着放在床头柜上的病历本,语气淡淡。
李婳也一把扔开膝头的试卷,坐在病床边上凑着头过去看,一边看还一边啧啧有声地感叹道:“急性阑尾炎啊,真是不得了,怎么就被你摊上了呢?”
“又不是什么大病。”元和草草地看了几眼注意事项,就合上病历本扔回床头。
“不是大病也不能随随便便地生啊!”李婳不能认同元和的观点,“要不是元哥回来,你哐当一声倒下了,就析析那小身板,哪撑得起你!”
“我哥……他是中秋当夜回来的?”元和半躺在病床上,视线一直在室内穿梭,最后直直地定在沙发一角上的旅行包上,有些不确定地发问道。
“不是吗?”李婳一脸茫然,“那你怎么来的医院?”
“不知道。”
“谁送你来的医院?”
“不知道。”
“谁给你请的护工?”
“不知道。”
看着躺在病床上人畜无害的元和乖乖巧巧地一问三不知,无言以对的李婳:“……”
好奇心爆棚的李婳只好拿起试卷接着刷题。
不久后,和护工交接好一切手续的元璟一进门,就遭到了李婳的一通狂轰滥炸。
“那你都还记得些什么?”听李婳讲完前因后果的元璟看向元和,脸上的神情十分复杂。
“我腿疼,腹部也疼,好不容易挣扎到解析的卧室,还没等发出声来,就直接一头栽倒在床上了。”
“然后,我的意识就不是很清醒了。”
元璟和李婳按摩的动作一顿,元和一见大势不好,急忙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腿从暖水袋和两人的手掌下挣脱出来。
眼见二人神色不佳,于是元和一边挪嘴里还一边叫唤念叨着这疼那疼,生怕身体上的疼痛这个免罪金牌的含量不够高,还不足以化学防御两人的魔爪。
“你没砸到析析吧?”李婳一脸后怕。
“也就是说,对于昏倒之后发生的事情,你不知情?”元璟放下元和的腿,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望着元和,“你怎么被送来的医院,对此你一点也不知情?”
元和:“……”
虽然频繁被cue,但是这个重点是不是偏离了?
李婳满眼都绽放着“难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的光芒,一脸殷切地看着元璟,希望他能为自己答疑解惑。
元璟两目沉沉地盯着元和,刚想开口说些什么,裤带里的手机就振动了起来。
来电是“解析”。
元璟划开接听键,顺手把元和的病号服拉下来,盖住裸露的膝盖和小腿。
“解析。”
“嗯……没睡……状态吗?”元璟意味不明地转身看了看充满热切与渴望的元和,“你哥状态挺好的。”
“我?我不困……嗯,晚上再睡。”元璟无视了元和无言的渴求,稍稍走的远了些,并给自己从饮水机倒了杯水。
“护工给你打电话了?嗯……是么?对方有这种担心啊……没有辞退,你找的人,去向自然不该由我独自做主……”
护工是析析找的!李婳无声又夸张地做着口型,眼角示意到差点抽筋。
“是,因为觉得没有什么需要对方帮忙的,所以就请她先回去休息了。不知道会造成这种误解,嗯……好的,你过来时我们再详谈。”
“析析什么时候过来?一个人过来吗?多不安全!我去接她吧!”隐隐意识到所有的答案都可以在解析一人身上找到的李婳压抑不住自己蠢蠢欲动的一颗心,激动地自告奋勇。
“再过半小时左右,她骑小自行车过来。”
解析的平衡感很好,可能是从小就会劈叉的缘故,摇摇欲坠的自行车一上手,骑个三五圈就熟练了。
“析析什么时候会骑自行车了?”基本上每个周末都和元家兄妹在满载着泥土的芳香的后院会晤的李婳震惊极了,短短的四天国庆假期刚过去一半,竟然就发生了这么多扑朔迷离的事情。
“解析有自行车?我怎么不知道?”
李婳没想到元和震惊的第一顺位永远和金钱有关,深深地觉得他之前冒出元和会为自己请护工这个念头是对元和坚守的品格的亵渎。
他明明还是一如既往的抠。
“我送解析的生日礼物。”元璟提醒在床上睡得昼夜不分的元和,“明天是解析的生日。”
毕竟是在看不见的地方花钱,元和立刻没有那么心疼了。
他的着力点立刻又转向另一个地方:“所以,今年,解析的生日收到的第一份礼物,不是我准备的。”
元和的语气未免有些可怜巴巴,元璟却不为所动。
“解析八年寒暑里的最后一份惊吓,倒是因你而起。”被控诉的元璟语气不咸不淡。
元和蔫了。
“元哥,你送礼的时间太超前了啊。”还陷在月考和题海难以自拔的李婳哀嚎着捧着手机搜寻可以送给解析的生日礼物。
元璟闻言,只是不可置否地笑了一下。
在他赶来医院之后的几个小时里,手术过后陷入昏迷的元和还是没有一点儿醒来的迹象,夜色渐渐蔓上浅淡的天空,他和解析的交谈越来越少,病房里一片静谧。
时针走到九点的时候,护士进来提醒,陪床的人数有限额,哪怕是在VIP病房,也只能有一个家属陪护。
没有任何的交流和争论,解析只是和他对视一眼,他们当即就明白了对方的所思所想。
打电话叫来护工陪夜,元璟牵着解析的手带她回家,并在解析去洗浴的时候从冰箱里拿出今早送来的羊奶热上,然后叮嘱她喝完羊奶早早上床睡觉。
但是直到元璟匆匆地洗漱一番后,一个人躺在空旷的大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时,元璟轻手轻脚地合上卧室房门,想去看看解析的睡眠情况时,却在走廊上与无眠的解析不期而遇。
“羊奶还在胃里消化的话,不如我们出去走走消食吧?”
解析点点头,裹上一件薄外套,踩着一双舒适的鞋子,往水壶里倒满温水,把水壶肩带往肩上一别,拉开抽屉拿出一小包手帕纸,做足了出门的准备工作。
原以为只是出门走几步,却不知是有意无意,他们二人总往医院的方向走。
眼见方向越来越偏,元璟急忙喊停。
“医院到明天早上六点半后才能探病,现在是不能进去的。”
“我有一点点睡不着。”解析仰着脖子看他,“在医院附近走一走也不可以吗?”
元璟觉得不可以,就解析这副弱小无助又委屈的模样,再搭上她清醒的神志和一板一眼的规划,极有可能被好心人拐着送去派·出·所。
理由很有可能还是无可反驳的“哪家小孩又离家出走了,家里大人怎么也不看着点”。
元璟想了想,他要是现在把解析强制性地带回家睡觉,就凭解析从一而终的毅力,他很有可能半夜三更被警·察·局的电话吵醒,然后在好心人“现在的孩子懂的可真多,胆子也是真够大,哪像我们小时候,一出家门半里地,就走不动道……”的絮叨和值班民·警口若悬河的安全教育中,卑躬屈膝,诚惶诚恐,心悦诚服,感恩戴德,小心翼翼地把“离家出走”的解析领回家。
……
元璟想着,眼角余光瞥到解析的装扮,突然觉得自己可能不是在异想天开,解析也许真能干出这种事来。
元璟下颌一收,立刻很自觉地肩负起家里大人的责任。
家里大人安抚孩子的情绪通常只有一种方法,这种唯一的方法也是百试百灵的方法,但元璟却在解析身上折戟沉沙。
也不知道是元璟嫌少被家里大人用这种方法糊弄过,还是没有经验的元璟糊弄解析的战术不到位。
最后……
“真的不饿啊?”在接连走过了便利店,烧烤摊,二十四小时自助火锅等吃食馆子后,元璟无奈地拖着解析放慢脚步,“那你口渴吗?”
“你看,那一家是深夜豆浆,很别致的创意,不如我们去看看早上的豆浆和深夜的豆浆有什么不同吧?”
解析晃了晃自己的水壶。
元璟没辙:“那你走得累不累,要不要我背你?”
解析没有立刻反驳,元璟暗暗期待着她能上自己这艘满嘴跑火车的贼船的副驾驶。
众所周知,开车时,坐在副驾驶上的人哪怕说的天花乱坠,指挥的头头是道,踩油门踩刹车的还是开车的驾驶员。
“万一你走着走着睡着了呢?”元璟不遗余力地劝说道,“我没提防,拉不住你,你摔到地上,摔疼了怎么办?”
“万一更惨,你碰到一个被偷了井盖的下水道口,一个身子趔趄直接掉进黑窟窿里,混成一个泥猴。明天一早你哥找我要人,我把你送到他面前,他也不一定能认出你,到时候怎么办?”
元璟使出大人哄小孩睡觉的终极绝技——连蒙带骗,连哄带吓,发现隐隐有撬开解析情比金坚的部分心智。
彼时,他们正吹着深夜的凉风,走在街边轧马路。
街道两旁闪着店铺五光十色的霓虹招牌,呼啸而过的车流在水泥灰的路面上,伴着两道平行又间隔有序的路灯,于遥远的远方汇聚成绚烂的暖黄色光亮。
一眼望去,仿佛马路是有尽头的,那尽头很近,就是不远处星星点点的光亮闹起的一片闪耀的喧嚣。
解析想起另一片明亮的夜:“我想要哥哥背我。”
第154章 谜团
“所以呢?这条路是怎么拐到自行车道上的?”谜团一个接一个, 李婳应接不暇。
“解析也是女孩子啊,哄女孩子不就得买买买吗?”元璟十分不以为然,一点都看不出这是他试错多次之后才得出的解决方案。
李婳:“……”
原来没有什么事, 是买东西解决不了的。买吃的不行,那就买喝的,买喝的不行, 那就买用的, 总能瞎猫碰上死耗子。瞧, 解析这不就给碰上了吗!
李婳更坚定了自己的谋略走向, 继续低头划着手机屏幕,翱翔在购物商城的世界里。
在低头前,他还嘟囔了一句:“元哥, 你是真把析析放在心上啊!”
离家这么久, 竟然还把解析的生日记得一清二楚。可惜……
解析心心念念的却是元和这只铁公鸡。
元璟模棱两可地笑了一下,意味深长地看着元和。
元和薅着自己的头发,有些挫败:“解析想和我一起过生日。 ”
“你还真是门儿清。”元璟把掌心搓热,拉着元和的一条腿继续按摩, “幸亏你只睡了一天,要是像睡美人一样睡到物是人非, 我在解析面前的信用等级就该直线下滑了。”
解析触景生情, 想起和元和去年一起过生日的场景, 再联想到元和现在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模样, 情绪低落, 宁愿大晚上在街上吹着冷风游荡, 也不愿意回到家里香香软软的床铺上睡觉。
元璟没办法, 谁让他先用元和做鱼饵钓鱼呢, 结果鱼没钓起来, 自己险些被扯到沟里去,阴沟里翻船也不能这样翻啊!
元璟只能想方设法地哄,最后就地取材,在附近的车店里买了一辆小自行车送给解析,指望着用“试一试崭新又迫不及待的生日礼物”的借口绊住解析。
怎料解析的手脚协调能力实在太好,他只不过是伸手扶了一小会,解析就能自己轻松自如地把自行车骑回家。
“我们去人民公园游玩时,她有骑过两人式自行车。”元和的眉眼散落着淡淡的暖意,突然眉头一皱,“等等,解析要骑小自行车过来?”
“她认识路。”对元和的一惊一乍,元璟不咸不淡地回过去,“何况,你当初挑房子的时候不是也有把医院作为考量范围之一吗?”
救治元和的是离家最近的医院,两者的直接距离不超过两公里。
元和很明白,却还是不太清楚:“未满十二周岁不能骑车上马路吧?”
马失前蹄的元璟:“……”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我回家接她。”
于是,病房里只剩下对着手机页面冥思苦想抓耳挠腮的李婳和摆着“一二三不许动”木头人造型的元和。
荀子言一推门,入眼的就是无论是生病的还是探病的,两个都不太正常的样子。
“荀子,你不是去探亲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没在外面多玩几天?”李婳十分殷勤地小跑两步来到荀子言身边,接过他手里份量不小的篮子,鼻翼敏感地抽动了一下。
“原本是有这种想法的,但是在高架桥上堵了一小时后,我妈就放弃了这种打算。”手上的份量一轻,荀子言往旁边一揽,关上房门,摘掉两个口罩,顺势扔进垃圾桶里。
解析的身影瞬间在元和面前完全地暴露无疑。
“解析。”元和当即坐起身来,一眼不眨地看着不远处的小人,撑在额间的手放下,缓缓地朝她伸开双臂。
感受到轻柔又有些急切的召唤,解析走到元和的面前,在一秒变脸的元和不自觉绽放的笑容里,解析越走越近,认真地端详着恢复了些许元气的元和。
然后,在拥入蓝白条纹的怀抱之前,停下了。
“哥哥。”解析上下打量着苏醒的元和,一双深邃的眼睛仿若可以无限延长的视觉网络,不仅包罗万象,其精密程度还堪比扫描仪。
“让你担心了,对不起啊。”元和的笑容依然从容又温暖,双手朝前伸了伸。
解析的身体往前倾了倾,然后在叙旧完毕的李婳和荀子言的注视下握住了元和的双手,扣住,放在病床两侧。
李婳&荀子言:“!”
元和:“?”
“抱抱好不好?哥哥很想你。”不明所以的元和笑着说道。
解析又一次压住了元和抬手的动作,避开了动手术的腹部,给了他一个虚无缥缈的拥抱。
元和基本上没感到什么实质性的触碰,解析就从病床上退开了。
“我也很想你。”一直沉静的面容终于皲裂,冰冷的湖面荡开了微笑的纹路。
“你哥就在这,不用想,析析,你想想我吧!”李婳蹦到解析面前,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我有好多需要你答疑解惑的地方。”
“什么?”解析刚从篮子里拿出一个保温杯递给元和,冷不丁就被抱到了病床上。
迎着解析不赞同的目光,元和摸了摸头,解释道:“方便你照顾我。”
解析不吭声,倒了半杯盖的水送到元和嘴边。
“早上洗的头吗?”元和往里揽了揽,闻到一股淡淡的草木香味,探头一摸解析的后脑勺,发现小半的发根还很潮湿。
解析歪头挣脱了一下:“我还不会自己吹头发。”
“可以让哥给你吹。”朝夕相处许久,元和不觉得解析会对元璟的帮助感到不适应。
解析沉默了片刻:“元璟赶飞机回来太累了,他需要休息。”
搞出来的阵仗似乎很大,元和有些心虚:“头发没吹干不觉得不舒服吗?”
“医院里不知道有没有吹风机,护士台,不,儿科和妇产科的科室里可能会有备用的……”
荀子言在环顾病房,李婳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收起了手机,元和的视线则在他们二者之间跳跃,眼底盛着点兵点将的跃跃欲试。
“不用。”解析没费什么力气,像一条顺溜的鱼儿,一下子就从元和的怀里窜下病床。
“不用麻烦了,我晒一会儿太阳就好了。”
她轻轻巧巧地拉开全部的窗帘,站在窗边,低着头,散落大半的头发,让它们沐浴在秋天的阳光下。
“站着不累吗?要不要搬一把椅子坐一会儿?”
秋日的上午,太阳光的光线依然炙热,解析只在窗边低头站了一小会儿,在阳光下袒露的头发便有了发热发烫的感觉。
她甩着头,又换了个方向,眼睛看着穿着病服被家属搀扶的病人三三两两地在楼下慢悠悠地闲逛,嘴里好声拒绝道:“婳婳和荀子言坐吧,房间里只有两把椅子。”
“析析,你坐吧,我们还有沙发。”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婳婳不是很期待能多一些相处的时间吗?”解析在一缕缕的间隙里看向从隔间走到病房旁的荀子言,“你们是好朋友啊。”
李婳:“……”
“对,我们是好朋友,但是……”我和元和成为了好朋友,但是还没和你成为好朋友,我是想和你多一些相处的时间啊!
李婳心中为自己掬了一把心酸泪,面上仍然淡定:“但是,这句话不是我说的吧?”
“是我说的。”荀子言接口,之后在元和的示意下一把把解析抱到病床上,又拽着病床的滑轮开关旋钮朝窗边移了几步,拍了拍手,“一起晒太阳吧,补钙。”
李婳接住荀子言随手扔来的扑克牌,又用脚勾过一张椅子,在病床一侧坐下,然后开始熟练地拆牌洗牌。
“这是什么?”
“扑克牌,”李婳将洗好的牌分成两份丢到元和身上盖着的毯子上,“斗地主吧?”
“四个人,一副牌,怎么分?”
“他们俩是一家。”李婳抬眼一瞟,“省得元和输了之后赖账。”
“也是,解析一来,元和直接就病好了,神采奕奕的,破事一大堆,病人哪有他那么清闲。”荀子言小声吐槽道,而且还更会指使人了。
“你可以不听。”手里的牌不成双不成对,连都连不起来,元和斜睨了拿牌和洗牌的两人一眼。
“哪敢啊。”荀子言甩手一副连对,“我的荣幸。”
李婳抹了抹牌,扔出一个炸:“元和,轮到你了。”
元和看着手里七零八落的牌:“……”
一分钟后,这局结束了。
“元和,你输了。”
一张都没出手的元和:“我又不是地主。”
“你洗牌的时候根本没放地主牌。”元和死活不认。
李婳倒打一耙:“析析第一次旁观,规则弄那么复杂干什么!”
荀子言扒拉了几下扔出去的扑克牌,甩手把自己手上剩余的牌都丢了出去:“三个A。”
“荀子第二个走完,所以,还是你输了。”李婳把牌往元和的方向抖,颐指气使地说,“输的人洗牌。”
“你们就是这么对待生病的人的?”元和看着荀子言剥了一个橘子,往自己嘴里塞了两瓣,把剩下的丢给李婳,然后又剥了一个崭新的递给解析。
“好像……不太好。”荀子言沉吟道,“那换一个吧,真心话快问快答,这总不会消耗你的体力。”
在停顿的功夫已经把牌理得差不多的元和:“……”
“又不问你。”李婳接收到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荀子言的示意,“析~析~”
“想知道什么?”
对坚持的诠释千人千面,李婳却总是执着于可以一晃而过的小事。元和很无奈,却还是如了李婳的意,没有劝停。
想知道什么都可以问吗?是这个意思吗?李婳和荀子言相视一眼,果断放弃了一局一题的慢速陷阱。
“元和是怎么来的医院?”
“救护车。”
“护士搬得动他?”用一张巧嘴和护士小姐建立了深情厚谊的李婳不仅认识了新朋友打发了百无聊赖,还懂得了医院工作的繁重,因此格外怜香惜玉。
“救护车里是有随行医生的。”元和对李婳浅薄的生活经验表示扼腕。
解析看了老神道道的元和一眼,语气不咸不淡:“我给物业和保安打了电话,他们都有帮忙。”
“救护车也是你叫的?”
“嗯。”解析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李婳震惊了,然后疯狂地拍手赞叹:“优秀啊优秀,析析,你真是太优秀了,这得是什么样的应急教育,才能培养出你这样临危不乱的表现啊!”
应急避险经验极其丰富的元和一手揽着解析,一手抬起,谦虚地笑纳:“谢谢,谢谢。”
“你一个人不怕吗?”荀子言盯着解析,突然问道。
“怕……”
气氛沉默了。
第155章 差错
“我拨通了电话, 请求二十四小时执勤的物业和保安的帮忙。等候救护车到来的时候,检查了随身包里的证件和现金数额,带上了两部手机, 简单地收拾了一些必需用品……”
“毕竟刚有大量人员出入,而且当时的我并不能妥善处理好家里的环境,留在家里似乎也不能保障安全, 所以我订购了一次家政中心的全天扫除服务, 在有监控范围的地方把钥匙交给物业, 请求对方交接给家政团队……”
“在救护车上要回答医护人员的问题, 到达医院之后要找医生交接,进行手术时要和护士小姐商谈,请对方推荐一些经验丰富时间闲暇的护工, 要回复电话和消息, 要学习相关病理知识,要清楚就医流程……”
“怕?不,我没有时间害怕。”解析又重复了一遍:“我一直很忙。”
门外隐隐约约地传来了一些动静。
解析说完,立刻站起身来, 打开手机的备忘录:“医生好。”
巡视的医生带着一堆人呼啦啦地从门外涌进,又呼啦啦地携裹着问东问西的解析出门。
李婳打破了病房里又一次凝结起来的沉默:“这好像是, 我第一次从析……呃, 解……析析嘴里, 听到的除学习之外的话题里最大的一次说话量。”
“也是语气最难以捉摸的一次。”荀子言看向元和, 点头表示附和, “我有点被吓到了。”
没想到你们家竟然连签署手术意见同意书的人都没有啊。
“这次你可能是真的吓到她了, 哪怕再聪明, 她也终究是个小孩。”李婳叹了一口气, “不还是扛不起你, 需要到处找人帮忙吗。”
红灯亮起,荀子言拔下电热水袋的插头,抱着个热水袋揭开元和身上盖着的毯子,把热水袋放在元和的膝盖上。
“天天中午大鱼大肉的吃着,你怎么会生长痛呢?一米八还不够,是要蹿多高,上天吗?”
元和的思绪被滚烫的温度打断,热气来势汹汹,元和嫌热,想掀却掀不开,于是没好气地在荀子言压在热水袋上的手面上拍了一下。
“不是一直是你们吃肉我喝汤吗?”
李婳生怕荀子言和元和话赶话让他错失今后的口腹之欲,急忙把元和的病床又往太阳底下挪了两步,讪笑道:“补钙,补钙。”
花高价请来的特级护工因为受不了光拿钱不干事自我请辞了,虽然只在元和清醒时和他见过一面,但她短暂的陪护生涯却给元和带来了极大的影响。
尤其是饮食方面。
一个好的护工,不仅要护得了病人,还要看得起病,懂得一大堆有的没的的专业知识,更重要的是,她坚称“是药三分毒”,术后能用药膳调理,就别让医药上场。
元和醒来后,元璟第一时间给解析打电话汇报情况。在医生会诊出“生长痛”的第二病状时,解析自然而然地又收到了第一手情报。
在接通第三场电话后,用一大堆注意事项的问询挽留了护工最后一日的带薪休假,解析不急不缓地在大清早走进浴室洗了个头,然后认真地确定了菜谱。
她走进厨房,左手拿起一个西红柿,右手握着刀柄比划了两下,然后在西红柿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十字,最后把西红柿放进刚烧开的热水里烫熟,剥皮,去蒂,切成小块……
之后,胃部早早涌出饥饿感的元和打发了蹭吃蹭喝二人组,独自享受了一顿美味又营养的午餐,又陷入了新一轮的休养生息。
“难道真是因为我们分吃午餐的关系,导致元和营养吸收不够?”从快捷超市出来,提着两大袋东西的李婳在回医院的路上问道。
“周日的时候,我们都不是两手空空去元和家的啊,我的小金库都花在每周一次的食材大采购上了。”
“亏六天吃一天,这估计补不回来吧?”李婳的心里直打鼓。
“你想想解析还没上高中前,元和每天中午回家吃的是什么。”荀子言提醒道,“回忆一下元和之前报的菜名。”
“还有烹饪那些菜肴的流程。”
李婳想起了当时口水直下三厘米的自己:“……”
李婳百思不得其解:“那会是因为什么?最近他的运动量大幅减少,除了学校的跑操,可是课间那几圈还不够他体育课上热身跑的呢。”
“我也在想。”荀子言看着前面的交通指示灯,“总之不是因为吃。”
“给我吧,你接一下电话。”走过斑马线后,李婳伸出承担重量较轻的那只手。
被购物袋提手·摧·残·的三根手指都不约而同地箍上了几层红痕,看上去不堪负重又脆弱不已。
荀子言摇了摇头,腾出一只手来拿出手机接通电话:“妈……哦,我有空……嗯……”
“有急事就先走吧,东西给我,我拿回去。”
“别。”荀子言避让了一下,“万一压塌了呢。”
“你不懂,我这样反而还身体好,你看元和,平日里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现在不还是要乖乖躺在病床上,只有我这种还能继续为建设美好祖国发光发热的人才能彰显出当代优秀青少年的良好体格。”
荀子言顿了一下,很怀疑地看着滔滔不绝的李婳:“是吗?”
无法平视的辩论实在是很没有气势,李婳草草略过这个话题:“尊敬的老班找你干嘛?”
“登陆成绩。”荀子言甩了一下头,“月考的数学试卷已经全部改完了。”
“……”李婳嘴里啧啧有声地和荀子言蒙头往医院的住院部走去,“太可怜了。”
“还好,熟能生巧。”
“不,我说的是我,和你交朋友的我实在是太可怜了,竟然过不着一个没有和成绩挂钩的假期。”
荀子言:“……”
“你别指望能从我这边知道三班语文科代表的数学成绩。”荀子言仗着身高腿长,十分冷漠地把李婳抛在身后。
荀子言回到医院把东西放下,和提着背包步履匆匆地赶到医院的元璟打了个照面,之后就在李婳满脸的悔不当初下关上了房门。
“好好的挽什么袖子?”
“荀子干的。”“由爱生恨”的李婳在元璟面前打小报告,“他觉得元和已经好了,手脚健壮有劲,不应该再躺在病床上浪费医疗资源。”
“医生没说出院,你就给我在床上好好地躺着。”元璟警告性地看了元和一眼。
“医生太忙了,兴许他忘了,只要我稍作提醒,说不定他就能让我出院了。”元和灵活地动动手又踢踢脚,像一个刚从睡梦中醒来活力十足的小婴儿。
“我觉得我已经好了,没有什么不适的地方。”
元璟不理会,自顾自地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坐在沙发上开始工作。
“哥,我的呢?”
“什么?”
“电脑啊。我给你发了消息,让你帮我从家里把电脑带来,你没看到吗?”
“我没收到你的消息。”
“我是用荀子的VX账号发给你的。”
元和走到元璟身边坐下,拿起元璟放在一旁的手机,熟练地输入密码,在未读信息一栏里找到了消息。
“为什么解析给你发的消息你就能看到?你还回复了她,我发送消息的时间明明更早!”
元璟不答反问:“那你的手机呢?”
“没见过。”元和点开元璟和解析的VX交谈,一字一句看得认真。
元璟一把抽走他手中的手机:“去床上躺着,谁允许你下地了?手术缝合的伤口长好了?你现在就敢下地,嗯?”
元和不情不愿地起身,扫了一眼满屏空荡的电脑页面:“哥,你怎么还不工作?”
“是不是有些工作可以用手机完成?那现在电脑是不是能借用给我?”元和说着说着又在元璟身旁坐下,“一会儿就好,我查个数字。”
“怎么,口算出来的金额接受不了,还要用计算器来验证吗?”元璟似笑非笑地斜睨了元和一眼,“别说是VIP,就是VVIP,你也给我老实住着。”
时代在飞速地进步,移动支付已经覆盖了各个区域,但是绝大部分的医院还是更倾向于缴纳现金。虽然知道解析卡里有钱,但元璟还是未免有些担忧,因此也有和解析在VX上交流费用缴纳的事项。
李婳一脸懵地坐在一边,把自己的手机递出去:“手机里不是也有计算器吗?”
“我不是要查这个。”元和左右看看,像一只漏了气无法再飞上天空的气球,为难极了。
“那你想查什么?”元璟合上电脑,把元和揪到病床前躺下,“我们谈谈。”
“谈……什么?”元和隐隐嗅到一股风雨满楼的危险气势。
“你觉得我想和你谈什么?”元璟面无表情地半靠在墙上,一手搭在一旁的床头柜上。
长身玉立,姿态散漫,目光不羁,居高临下地堵死了元和的最佳逃跑出口。
见势不妙的李婳丢下一句“我去找析析”,然后就如狂风卷落叶一般带上了病房的房门,一骑绝尘而去。
“哥,我还生病呢。”元和捏住元璟的短袖下摆一角,拽得紧紧的,试探性地扯了扯,“病人的心理很脆弱,经不起吓。”
“你脆弱吗?”元璟气极反笑,把沙发上的手提包往床上一扔,“脆弱的病人会在自己的身体没有恢复之前,想着未完成的翻译兼职吗?”
手提包的拉链没有拉实,一部轻薄的银灰色笔记本电脑从拉链口显露出一角。
那是元和自己常用的工具。
沉默在病房里悄无声息地蔓延,然后停止、凝滞。
“没什么要说的吗?不是要谈谈吗?”
元和有些无奈:“不用这么生气,被触犯隐私权的人是我。”
“触犯隐私权?那请问这位未成年病人,家长的监护权利要如何保障?”
“未成年人打工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满十六周岁就不算童工了,法律也没有规定不让有能力的高中生自食其力啊。”元和有理有据地反驳道。
“能力?你的能力就是在半夜把自己送到医院来吗?”
“这只是个意外。人生在世,谁能保证自己还没有个意外呢。”元和无所谓地说道。
“偶尔接一些翻译文件锻炼锻炼自己的外语水平,也可以打发闲暇时间。”
“哥,你知道我走南闯北,会说的口语不在少数吧,不能回家之后就荒废了我的语言优势啊。”
“这是我翻译文件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出现的差错,我保证。”
第156章 奇葩
今天的病房是无声的沉默。
“哥, ”元和扯着元璟的短袖下摆,偷偷摸摸地把手提包里勾到自己手边,“截至日期快到了。”
“难道你不希望我成为一个诚信守时, 有良好的职业素养的青少年吗?”元和的一只手探进了手提包里。
“你还真是心大。”元璟似乎被元和的软磨硬泡和死缠烂打说服了。
在元和打开所需文档后,元璟认真地看了两眼,然后抱走电脑:“你的工作就到这了, 剩下的我来。”
“这是德语。”元和喊了一声。
“所以呢?”元璟敲下两个单词, 好整以暇地抬头看着元和。
“哥, 是这样的, 我不是不相信你。”元和急忙找补,“翻译和写代码一样,都是有自己的框架和风格的。你的水平太厉害了, 别人一看, 到时候就会发现不对劲,这不利于处理售后。”
“可以把英译德的翻译工作交给一个没有受过专业训练的未成年人,而这个未成年人还是一个功课繁重的高三学生,我不觉得你的雇主能看出来这一点。”
元和不吭声, 乖乖地耷拉着头,元璟又让步了:“我结束之后, 会把我翻译的部分拿给你过一遍。”
“但是我躺着也没事干。”元和突然明白了李婳的感受, 在病房里简直就是度日如年, 太无聊了。
“闭目养神。”元璟微微地蹙起眉头, 在键盘上翻飞的手指在一霎那有了明显的停顿。
术业有专攻, 更何况是包罗万象的翻译, 基础的要求就是对于各个领域的知识都应该懂一些。而文档中一些专有名词的转换, 元璟把握的并不是很好。
“之前睡太久了, 现在睡不着。”元和依然不死心, 想要接班。
元璟不理睬他,专心致志地把文档翻译完,然后连同翻译好的文档和标注出来的不确定的地方一起打包好发给精通英德双语的朋友。
医院的网络并不是很顺畅,元璟注视着一格一格缓慢传输的蓝色长条,终于有时间缩减自己的反射弧。
“英译德的翻译兼职,你从哪找来的?”
“难度也不是很低,截止日期迫在眉睫,对方竟然放心交给你完成吗?”
“因为我人品好。”元和自夸道。
“希望大学招生办也能看重你这一点特长。”元璟的语气凉飕飕的,“会双语互译的高三生,多稀缺的资源。”
“的确稀缺。”元和拿下床头柜上的保温杯,“补小学英语不如补初中英语,补初中英语不如补高中英语,补高中英语不如接英语翻译,接中英互译不如接两外互译。”
“啊!真是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去,没想到仅凭我一个人的力量,就能拉动这么多的GDP。”
“你这弟弟真有意思。”一个清朗的男声从另一台电脑传出,“元璟,报志愿的时候可以让你弟弟考虑考虑我们外国语学院,自学的水平,翻译程度能达到这,已经很不错了。”
“谢谢,谢谢,谢谢这位才子对我的帮助和夸赞……”
元璟一看元和又演上了,头疼地叹了口气,手下依然动作不停:“还有要修改的地方吗?没了?行,谢了。”
“啪”的一声,元璟又合上了电脑盖。
“哥,你过河拆桥的速度好快。”元和惊了一下,紧接着元璟就捧着电脑坐到了他的身边。
“我严刑拷打的效率更快。”元璟扶着电脑,小心避免着让元和的身体承担到任何一点重量,“快看。”
元和低头认真地看起文档,反复校对原文,之后刷新了格式,修改了文件名,敲下一键发送。
对方很快接收,然后表示这次兼职的酬劳已经打到了他的银行账号上。
“看来你们交易的很频繁啊,竟然都不需要先看一看内容,评估评估质量?”
元和给出了始终如一的答案:“我人品好。”
电脑又被“啪”的一声合上。
“哥,你是不是很想打我?”元和把电脑丢到一旁,虚弱地躺下,开始装作无病呻吟。
元璟的确很想打元和一顿:“恃宠而骄?”
“不,我是在仗着生病为所欲为。”元和在床上扑腾着闷笑。
元璟起身,整理了床铺,又看了看元和的伤口,顺手给他拉好衣服,盖上被子,然后走到饮水机旁给自己接了一杯凉水,一气呵成地闷头直灌。
元和侧着头:“哥,让你担心了。”
“嗯。”元璟喉头滚动,丝毫不推脱地应下。
“谢谢你赶回来。”元和的目光落在一旁重新开机的电脑上,不必探寻也知道里面盛满了元璟的待完成任务。
“我不在,解析一个人也处理得很好。”这两天,解析总是泡在医院里,医生没空,就找护士,护士没空,就找护工,十分积极地从各个渠道获取关于元和病发和术后调养的信息。
中午吃过午饭,她又跟着护工一起去疗养院拜访一位药膳做得极好的营养学家去了。
“不一样。”元和笑着说,“你是家里的主心骨。”
“我……是吗?”元璟拿过床头的保温壶,灌了一壶热水。
“是啊。”元和不假思索地回答道,“是我的主心骨。”
保温壶里的热水接的有点满,壶盖还在元璟手中,没有立即盖上。元璟从桌上的袋子里抽出一个一次性纸杯,倒出了多余的一部,合上壶盖,然后端着纸杯,看着热水在纸杯里晃动。
袅袅升起的热气蒸腾了他的眉眼,也模糊了他发出的声响。
“我最近压力有点大。”元璟突然出声,“心理实习的工作太累了,我还要备考研究生,找资料,写论文……其实……”
元璟的表现太反常了,除却上一次,他一直都是一副游刃有余,似乎一起尽在掌握的样子,他不会轻易对自己所擅长的事情说累,更不会以这种随口闲聊的方式轻易地说出口。
元和很好奇,却不急迫:“其实什么?”
“其实我不一定能考上清华,在笔试结果出来之前,我并没有百分之百的成算。所以……”
“嗯?”
“清华不一定就是我的唯一去向,我也不一定能考上清华。所以,清华大学,如果有困难,你不一定非得要去那里。”
元璟少有这种在学习上说违心话的时候,内心格外挣扎。
元和却是直接笑出声来,为免幅度太大碰到伤口,还特意坐直了一些。
“哥,你下次劝我放弃之前,能不能把舌头捋顺了再说,你不觉得你的逻辑很有问题吗?”
“一个压力大的人,会把‘清华不一定是唯一去向’摆在第一顺位,而把‘不一定能考上清华’放在第二顺位吗?我真是不太理解学霸的谦虚。”
“况且,你不去,解析也要去。”元和沉沉地叹了一口气,解析这两天的状况,很难不让他担心是否她会因此弃数从医。
虽然荀子言和李婳并没有和他一样的顾虑,还狠狠地打击了他一顿,但元和坚信这只是他们吃不着葡萄就说葡萄酸的心理在作祟。
“解析是以为你想去,所以她才想去的。”
元璟揭穿了事实真相,元和却一丁点也不感到惊讶。
他的身音透着愉悦:“我知道。但是,哥,现在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我见识过很多本事,也遇见过许多有本事的人,我还是看得出来的,对于数学,解析是真的有天赋,无关智商和年纪的天赋。”
“在国内,除了综合性强的头部大学,我实在不知道现在这个年纪的她,可以在哪里学习、发挥、被培养她的天赋。”
“你可以考上清华,解析也可以进入清华,我当然也要一起去啊。”元和俏皮地眨眼,“一家人不就是要齐齐整整吗?”
“京市也有很多其他的好大学。”元璟艰难地开口。
“我没有说它们不好。”元和很无奈,他觉得元璟这个奇葩一定是读了一个假大学,难道学霸在大学里还可以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吗?
元璟在大学里也被保护的这么好,如此的不谙世事,一定是受到了特殊照顾。
那么问题来了,在学霸云集的清华里,他哥还可以受到特殊照顾,他哥得是一个什么级别的学霸啊!就这样还敢说水平不够?
脑回路七拐十八绕,元和看向元璟的目光不免带上了一点嫉妒的敌视,说话声也变得铿锵有力:“一个大学有那么多院系,还有那么多的基础设施和建筑物,每天横跨出口和入口就得花上大笔时间。而这还是在一个校园里,如果我去别的学校读书,你觉得我们几天能见一面?”
“你现在就这么忙了,读研之后肯定更忙。解析又是只要解决了温饱就可以在图书馆待一天的人,到时候我去哪里找你们?天天在校门口当望亲石吗?我有那闲工夫吗?”
元和的视线在元璟修长的双手和长着浓密头发的脑袋上不断地流连,投去了三分羡慕两分气愤五分无奈的目光。
发觉的元璟不明所以,但依然可以用一句话堵死了元和的口若悬河和过度发散的想象能力:“但是现在你考不上。”
“条条大路通罗马,换条路就能考上。”元和嘴一瓢,然后他就被瞳孔十级地震的元璟盯上了。
元·十分害怕·和:“……”
第157章 调解
“元和, 你真是不得了,真正的不得了。”李婳夹着一个床上书桌姗姗来迟,一来就开始站在元和面前, 捂着嘴上下打量着他。
元和只看到了他和元璟站在同一阵线,头疼极了:“走开。”
“我不走。”李婳又凑近了一点,还伸出手摸了摸元和的头, “得是什么样的头脑, 才会坚信一个高三生可以花几个月在零基础的前提下转美术生考上清华呢?”
“谁告诉你我要考清华?”
“那你是要出国?”李婳不屑, “你舍得出那钱吗?”
元和惺惺作态地摇头哀叹:“咱们朋友几年, 你就这么不相信我能考上国外TOP10大学的全额奖学金?李婳,你这番话严重打击了我的自信心,你摧毁了一个少年的凌云壮志……”
元和一反常态, 生龙活虎地坐在病床上大声控诉着李婳, 看起来没有一点儿病态。但是,这下却轮到元璟开始头疼了。
李婳心有戚戚然,十分殷勤且好心地给元璟端去了一杯水:“我懂这种感受,谁家摊上这种孩子都够头疼的。”
“你指的是阿姨看到你小嘴巴巴说个不停时的感受吧!”元和冷笑, “现在才拿着床上书桌回来,刚刚站门口多久了?”
李婳开始回忆。
……
元和突然住院, 元璟在自责失职的同时, 也感到了一丝不解。
诚然, 运动量下降, 伙食营养依旧保障, 元和怎么会突然生长痛呢?元璟在家中四处巡视, 希望找到元和的病因所在。
突然手机跳出了一个消息栏, “帮带元和电脑”六字大大咧咧地摆在屏幕上, 十分言简意赅。
元璟转移阵地, 走去书房,家政已经上门,书房也做了认真的清理。
但由于这家住宅的独特个性,家政中心的服务人员并未找到碎纸机的身影,因此只能将疑似的几张废纸收拾齐整,妥善地放在书桌上,用笔筒压好边角。
元璟一眼扫见……
“原来隐私权之旅的入口在这。”元和插话道。
“不。”元璟深吸一口气,“我看到了几个德文单词,结果正巧需要打开电脑处理一点工作,然后在快捷选项里看到了你最近常用的词典网址。”
“为什么不用你的电脑?”
“我的电脑在楼下充电。”
元和终于后知后觉:“你炸我。哥,你对我使空城计。”
“虽然你还未成年,但是翻一个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的加密文档,我不做这种没品的事。”
李婳小小的眼睛里有着大大的疑惑:加密文档?要是不翻,怎么知道文档是加密的呢?
元和也进一步提出了质疑。
元璟冷笑:“看来你们对计算机专业毕业的人没有一点儿认知。对于可以破解的密码,却没有出手,而是让它好好地呆在眼前,挑战我的好奇,藐视我的智力。元和,那就是我对你的基本尊重。”
元和:“……”你们计算机人的尊重底线这么地(低)的吗?
李婳看着元和吃瘪的样子,一脸仰慕地望向元璟:学计算机的都这么厉害吗?那我的大学专业要不要考虑把计算机选为第一志愿?
“明白吗?”元璟皮笑肉不笑地说。
李婳在元璟的气场下瑟瑟发抖地颤着声:“明白了。”
“在这之后,我在这几张废纸的反面看到了一些绘画的痕迹。”元璟的语调越来越凉。
元和一声大气也不敢喘,默默蒙上了被头。
他不敢再挑战元璟的底线。
解析的生日就在明天,李婳折腾了许久,还是没在网上挑到什么合心意的礼物,眼看日头越落越低,筹备礼物的时间已然所剩无几,他立刻抓起手机,戴上口罩,飞一般地冲出门外。
李婳搅混了一滩水跑走,留下病房里的两人面面相觑。
又一次想起自己经受的打击的元璟咬牙切齿道:“你可真厉害啊。”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元和似乎对元璟的反讽似懂非懂,回击了一个似是非是的答案。
“你以为你是多么厉害的人,嗯?”元璟被气的够呛。
元和自豪地说:“我是一个可以通过脑力劳动养家糊口的年轻人。”
元璟:“……”
这个双商应该没救了。
还想明天出院回家给解析过生日?算了,直接在医院待到可以就地掩埋的时候吧。
元璟的一颗心迟迟不能投入到工作中,他沉默了许久,低低地叹了一句:“你大可不必和解析在钱财上分得那么清。”
“没什么大可不必的,我和她,毕竟不是亲兄妹。”
李婳走的匆忙,并没有关上房门,一阵风从掩着的缝隙中穿过,悠悠然地携裹着元和的话语消散在四周。
凉风在医院阴冷的走道里穿梭,使人突然打了个寒颤。
“虽然是同母异父,可你们在一起生活,而且都还是未成年,”元璟斟酌着说,“遗产的一部分……”
元和打断道:“那些都是解析的,我一分也不会动。”
所以,这就是元和在高考前的重要时刻里,还不忘赚钱的原因吗?元璟揉着额角,满心苍凉,不知该拿眼下这个局面如何是好。
元和轻而易举地打破了僵局:“于理,我和简蓝女士的物质羁绊,已经在她离开临江,并把所有的财产转让给我时,全部断裂了。那么她之后的所得,例如遗产,其实不能成为再度联系的纽带,我也不觉得它可以成为我和她再度牵连在一起的羁绊。”
生命的逝去永远是个沉重的话题,何况这位在元和的生命和情感里都占据了极大位面的前任堂婶,元璟在元和面前避而不谈:“于情呢?”
“于情,那是他们对解析的爱。”
“什么?”元璟不懂。
“解析来到我身边之后,我总是很担心。她会想父母吗?半夜会偷偷躲在被窝里哭吗?会不会自卑?会不会孱弱?是不是特别需要安全感?我总是格外注意这些。”
“所以当她挑选了一栋独立的房屋时,我松了一口气。她在班级里崭露头角时,我松了一口气。发现她有自成一派的与人交流的方式时,我松了一口气……”
“但是我还是很担心,哪怕亲近的朋友从来没有在解析面前问过家庭成员的情况,哪怕解析一直很健康地长大,我还是很担心,万一飞机失事这件事给她留下了心理阴影呢?万一她长大之后畏惧男女之间亲密关系的建立呢?万一她因为父母的缘故,害怕建立家庭,甚至害怕孕育生命,怎么办呢?”
“今年暑假我们坐飞机去京市,解析的状态看上去还好,没什么不适应。”元瑾插话道。
元和点点头:“这也让我松了一口气。”
元璟:“……”
元璟的脑中情不自禁地浮现着一个画面,元和是一个没打结的胀气的大气球,解析则是一个捏着这个气球的出气口的小娃娃,牙牙学语蹒跚学步的小解析每稳稳当当地朝前迈一步,手里的气球就放心地吐出一口气。
“教师节时,学校里发生了一点言语风波。解析虽然看过很多书,听过许多禅,但是她不知道真实世界里的人心险恶,我尤其害怕她在那个课间听到了一些关于父母不和,家庭不睦之类的猜测言论。”
“我特别害怕,但是又不敢问。”元和的这句话说出了元璟的心声。
“后来,我带她去牧场游玩,第二天晚上,我们看了一场话剧,是关于爱情的。我旁敲侧击,询问她对爱情的看法。”元和笑了一下,“我有点怕她因噎废食。”
元璟有时并不能完全理解元和所说的话,但这并不妨碍他成为元和最忠实的听众。
“为什么会因噎废食?”
“我在C市和以前照顾解析的阿姨聊过天,得知她的父母其实是一对非常恩爱的夫妻。”元璟看着窗外渐渐沉落的夕阳,“哪怕一个是爱情至上的离异艺术家,一个是热爱旅行的年轻留学生,这并不妨碍他们谱写一段浪漫的爱恋。解析就是在他们的爱意中孕育和诞生的。”
“解析是合法的婚生子,她的父母又彼此相爱,如此合情合理,解析却没有享受过一丝来自这对夫妻建立起来的小家庭的关爱。”
“好奇是人类的本性使然,我的妹妹又这么聪明,我不觉得她一点儿都不知晓。爱情相处久了,就会变成亲情,这是生活里的老生常谈。孕育不了亲情的爱情所构成的家,孕育出了解析这个新生命,她要如何自处呢?”
“她现在很好。”元璟忍不住说,“你不必担忧这么多。”
“我知道她很好。”元和苦笑,“但是我忍不住。”
“那解析的看法是什么?”元璟问道。
“解析的答案……”元和反手把枕头拖到胸前抱住,一脸悲愤,又似乎就快要未语泪先流。
“这是什么意思?”元璟更好奇了。
“哥,你觉得,钱,重要吗?”
“重要。但是……”
“不用但是,第二个问题,”元和伸出两个指头,“你觉得,钱,在生活中起到的作用的是什么?”
“请言简意赅地描述概括一下。”元和补充道。
“金钱是基本的生活和物质保障,是衣食住行等安顿·肉·身·的活动的必需品,是通往自我实现之路上的垫脚石。”
“最后一个问题,在法律意义上,你觉得父母对孩子应该履行的义务包括哪些?”
“吃饱穿暖,抚养教育……”元璟突然消声,这些似乎都可以用钱来解决。
“明白了吧?”元和挑眉,“解析觉得她的父母已经尽到了抚养她的义务。单就她所得到的照顾、教育,还有足够可以支撑她直到成年及以后的各项开销的财产馈赠……”
元和一一历数,最后总结道:“总之,解析对于她那两个不省心的大人从出产房后就撇下孩子自己满世界地跑出去玩这件事,一点儿误解和不适都没有。”
“因为,钱到位了?”基于严谨的逻辑,元璟产生了一个不符常理但又很有道理的猜测。
看到元和点头,元璟觉得荒诞的同时,又追问道:“解析真的能很自然地接受吗?”
金钱和义务的替代程度,未免太过理性化了。长大了的解析可以理解,小时候的解析呢?
“如果一件东西,或是一种情感,你从来都没有拥有过,你就不觉得它是属于你的,甚至,你可能根本发现不了它的存在。”元和解释道。
元璟:“……”
这种自我调解的角度也是清奇,是因为解析小小年纪就学会了冥想的缘故吗?
第158章 从医
“所以, 那些钱都是解析的父母对她的爱,我怎么可以染指呢?”元和义正言辞地说,“这种用金钱堆积起来的闪闪发亮的爱意, 是独一无二的,也是不容亵渎的。”
这番话听在元璟的耳里,却不能让他产生一丁点的共鸣和动容。他越发地为元和的语文水平感到担忧, 然后突然惊讶地发现, 元和要想考进清华, 也就只有如他所说的, 半路学画画这一条出路了。
“你的语文真的就不能再挽救一下?”在这一瞬间,元璟像极了为孩子的学习而担忧的老父亲和为学生的成绩而着急的老师的组合体。
元和恍若良心发现一样,诚恳地点了点头。
下一瞬, 元璟就听到了元和口中所吐露的和他的态度大相庭径的冥顽不灵。
“但是我不想挽救。”
“学好一科语文……”元璟换了个措辞, “在校时争分夺秒地完成学习任务,只为了回家后可以腾出时间翻译文件,到处查询靠谱的培训机构,为了高昂的培训费用成天苦恼, 承担起更重的压力……提高语文成绩这件事,难道会比做好这些更难吗?”
在他的咄咄逼人之下, 元和竟然点头了, 元璟大吃一惊, 神色复杂, 视线绕着元和的脑袋打转。
语文, 难道真是元和的克星吗?
“真的有这么难?”高智商学霸对自己最疼爱的弟弟面临的困难手足无措。
“理综、英语和数学的失分保持在十五分以内, 语文考115就可以了。”元璟对元和的标准一降再降, 苦口婆心地分析和劝说道。
“哥, 以这种成绩报考的专业, 万一不是我喜欢的,怎么办?你就只在乎入学吗?”
元璟下意识地想要否认,却又突然警觉:“难道美院就是你的心头好了?你不是说还没想好以后要干什么吗?”
元和点头:“对啊,所以我以艺术生的身份考入清华后,万一不喜欢,我还可以转专业。”
元璟:“……”
别的专业难道就不让转专业吗!
“转专业对本专业的排名有要求,读美院更有优势。”元和在国画四人组的渲染下,对大学的学习生活了解得头头是道。
“比起早就扔掉的画笔,你从小学的钢琴更容易捡起来。”元璟反驳道,“艺术类的培训课程所收取的费用都差不多。”
那是,都差不多一样的贵。元和叹了一声,直击要害:“哥,你觉得需不需要比较一台钢琴和几份作画材料的购置成本?我觉得你需要考虑一下。”
元璟:“……”
元璟发自内心地觉得,元和的语文水平兴许还是有救的,只要他把脑子里那块成天算账的地方腾给学习语文就行。
“但是我已经长成现在这样了,哥难道要把我这棵长歪的苗*子重新正根?”元和刷着手机,头也不抬。
“我不是要改造你,我只是希望你能做出一点改变。”元璟心疼地说,“你现在这样太累了。”
“我知道我在干什么。”
元和油盐不进的样子像极了正在叛逆期的青少年。
“这样的日子虽然有点繁忙,偶尔也会遇到一点发生在当下的困难,但都是我可以应对的。”元和坦然自若地说。
繁忙?忙的不是学习。困难?难的不是语文。
元璟就像全天下所有目不识丁的农民父母,仍执着于好好上学才有出息这一条出路,逮着元和一顿数落。
元和的视线有一搭没一搭地落在手机上:“我还是很有追求的,哥,你应该庆幸我选择的兼职方式不是体力劳动。”
“翻译对我现在的学习生活也是有助益的,比如,我的英语水平越来越好了,这次月考,除了作文,我就没有给阅卷老师其他扣分的余地。”
“语文的高考知识点难道会比不可预见的意外更棘手吗?”元璟听着元和洋洋得意的语气,目光落在他身上的病服上。
话题转转停停,又绕到了语文上。
“再提高二十分就可以,有那么难吗?”元璟始终不明白,“我不要求你触碰满分的天花板,基础水平之下的115分,也不需要你的天赋,只要努力和解题方式的一点积累就可以。”
自然是不难的。
解题方式亦或是投机取巧的窍门,元璟都可以提供。
元和一脸惊叹:“哥,高中语文的基础水平的标准线,在你眼里是120分?”
元璟:“……元和!”
元璟忍无可忍:“你就不能把你的努力,分一部分给语文?”
“不行。”元和把注意力从手机上移开,“语文?我没有为它而努力的温床。”
“钻研解题套路,然后花上大量的时间刷题、训练手感、总结归纳,在高考前夕循环往复,花上整整几个月的时间,任何一个智商正常不怕辛劳的高中生都的确可以冲上你所期望的成绩。”
“但是,我不行。”
元和看着元璟:“心无旁骛地为一个目标奋斗,没有物质的压力,没有安全的隐患,没有情绪的纠葛,没有反复的内心倾轧,只是单纯地、专心致志地在一段无忧的时光里,在一个透明、确定、公正的环境里,为了一心期盼的所得坚定地付出所有意志和努力。”
不知何时,元和已经关掉了手机。
“我从来没有这种体验,也没有人有这个后盾让我拥有这种体验。我可以克服的困难,我愿意付出的努力,都是在没有语文的未来里。所以……”元和眼含歉意地望向元瑾,“哥,我知道你为了打算了许多,但是最终,我还是只能辜负你。”
一层又一层,花了一年的时间,我终于剥到了洋葱心啊!
元璟这样想道,慢慢地扶着床头柜在椅子上坐下。
这就是藏得最深的心声,原来这才是唯一的缘故。
年长的水手想要用自己丰富的航行经验指点第一次出海的年轻人,年轻人却从不听从他的建议,一意孤行,当水手心灰意冷之际,年轻人却划着那根小桨,带着水手经历了此生未曾听闻的景象。
一叶扁舟悠然地在年轻人刺激又摇摆的划桨动作下渡过了横亘在溪流上方的独木桥,又顺着飞流的瀑布一跌一荡地飘进汪洋大海。
水手心安地松了一口气,在白雾弥漫的湖海上望着那轮明亮的红日从远方的海平线遥遥升起,心中升起了淡淡的喜悦和无尽的惘然,这时,他听到掌舵的年轻人说……
“哥,我明天真的不能回家吗?”元和掀开自己的上衣看了看,又好奇地碰了碰纱布,“我的伤口愈合的挺好的,没有化脓,没有感染,也没有出现并发症,没有必要一直住院的。”
“医生说的吗?”元璟小心翼翼地挪开元和不省心的手,细心地拉好病号服。
“浏览器上是这样说的。”被元璟瞪了一眼,元和不甘心地碎碎念,“非特殊时期,高档病房自然不会出现病床紧缺的现象,医院还指着我这样的香饽饽盈利呢,怎么可能会让医生主动提出让我早日出院。”
“我看这家医院的医生很有医德,做不出强留病好的健康人在医院继续治疗的缺德事。”元璟不为所动,“还有一个星期伤口拆线,在此之前,你哪都不能去。”
“明天是重要的日子。”
“解析也不会允许你回家。”
撒娇不够,撒泼来凑。
元和凶巴巴地要挟道:“比起你,她更听我的话。我这是不愿意让你伤心,你竟然体会不到我的一番良苦用心。”
“你的话没用,你又不是医生。”元璟冷静地把黑屏的电脑打开,继续工作,“相反,我的可信度还更高些。”
“心理咨询师是医生吗?”元和指着从手提包里掉出的心理咨询师(见习)名片,忿忿不平。
“心理医生是医生。”元璟脸不红心不跳地说道,反正他的职业规划可以再修改。
“……”
比起元璟,解析的确更听元和的话。不过,元和忘了,有些时候,元璟和解析这一双心有灵犀的好朋友解决问题的思维,通常都是朝同一个方向走的。
“可是,是你的生日啊。”元和可怜兮兮地朝解析撒娇,就连说话的语气和神态都充满了小动物嘤咛时的卖萌意味,“生日在医院过,寓意多不好。”
“没关系,我安排了体检套餐。”解析把晚饭的餐盒一一摆在元和面前,“元璟和我聊过了,我完全同意他的做法。顺便,哥哥在出院之前把体检套餐做了吧。”
解析把筷子放到元和手里:“我会陪着哥哥一起检查的,哥哥不用担心。”
元璟正在给下午的工作收尾,闻言连连点头:“科学可以战胜一切迷信,数据可以挥散一切牛鬼蛇神。”
这个说:“元和,你要相信科学数据。”
那个说:“哥哥,迷信是封建糟粕,应该摒弃。”
被一唱一和两相夹击的元和:“……”
这么说,我体检数据不达标,还出不了院了是吗?
元和刚住院两天,就被养出了一副懒散性子。
吃过晚饭,和查房的护士聊了会天,又与元璟、解析打了几局扑克牌,最后在二人的联手逼退下连连败北,蒙上被子发小脾气,却被袭来的困意击倒,没花两分钟就睡熟了。
“走吧,我送你回家。”元璟打开了床头的小夜灯,朝放下《庄子》的解析伸出手。
“我以为你更喜欢读《论语》。”元璟轻轻地合上房门,锁舌调皮地弹进弹出,解析看了一眼,把手里挽着的罩衫放进门缝处夹紧,再握住门把手缓缓地将罩衫抽出。
房门悄无声息地合紧了。
“‘半部《论语》治天下’,孔子的思想可以更广泛地应用在议论文里。”
的确如此,元璟笑了一下,倒是不为解析的语文成绩所担心。
“这两天你一直在涉猎和医学有关的知识,你哥还担心你会不会弃数从医呢。”
解析愣了一下,很认真地答道:“哥哥不用担心。医术只能拯救人的身体,无法救治人的思想,从医并不是我的首选。”
元璟看着解析肃穆的神情,心中思量不断,口中也很正经地说道:“我会转告给他的。”
第159章 上上签
元和在医院住的这两天, 的确没把脑子治好。
当医生是救不了他的,心理医生倒是有可能。
元和验证了冥冥之中的未卜先知,再一次为自己的选择感到庆幸。
有了目标的元瑾暂时放下了那份沉甸甸的心思, 随意地顺着解析的回答找了一个话题:“你最近在读《鲁X文集》?”
托李婳的福,今天在医院,元璟学到了一条新的应对词穷境况时的冷知识——凡句皆可鲁X言。
“中学的课文里有一篇鲁X先生所写的《藤野先生》。”解析摇了摇头, 暗暗把元璟提及的书名记在心中。
“所以, 你读《庄子》, 是因为其中记载着高中的文言文《逍遥游》?”元瑾又一次依据逻辑做出了不合乎常理的猜测。
解析有些跟不上元璟的思路, 否决道:“不是,只是……《庄子》崇尚的心境更贴合当下。”
走过停车场,人声再次鼎沸, 医院门口人来人往, 元瑾握住解析的肩膀,小心地避开人群和车辆。
“有时候,顺其自然地听从命运的安排,也不失为一种生活之道。”解析的声音混杂在人堆里, 和一下又一下清脆的摇晃声响彻在元瑾的耳畔。
元瑾的视线掠过摆在医院门口的算命卜卦摊子。
摊子的主人长了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他用那双皲裂的、同样饱经风霜的双手从坐在小马扎上的客人手里接过一支长着黑色霉斑的竹棍, 然后从一个娟丽的绣花口袋里掏出一本边角卷曲、首页磨损严重的书籍, 接着用那双属于老人的手, 一边翻着泛黄的书籍, 嘴里一边说着签词和解释。
客人的身躯往前伸着, 热切地看着摊主的一举一动, 认真地听着从他嘴里冒出的一言一语, 放在膝盖上的双手紧紧地攥住了手里的病例袋。
他的身后, 还有几个漫无目的的等待着的人。
元瑾和这些人擦肩而过, 骤然停下脚步。
解析这话是什么意思?
当下的心境……《论语》、《庄子》……所言比庄子所言更贴合……
《论语》……孔子……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言,非礼勿动,非礼勿……听!
难道,解析听到了什么?莫不是误会了!
……
一时间,元瑾心里百转千回,对解析的话从各个角度发散分析,却还是没理出什么头绪,好像那句没头没脑的话只是解析随口一说,就像医院门口那位摆摊算卦的老人未必有什么大智慧和大神通,也许只是仗着年纪倚老卖老,囫囵地对照着《说文解字》和《周公解梦》一类的书照猫画虎一般地胡诌罢了。
元瑾偏过头去,又看了一眼有些神神叨叨的摊主,他捡起刚刚不小心骨碌碌从自己手中掉落的龟壳,尚未擦去龟壳沾上的尘土,也还未把龟壳和桌上的铜钱归置到一处,就迫不及待地接过了客人递来的二十元钱,然后挥手唤着下一位客人。
摊主递给客人一个插满竹签的签筒,捂着嘴咳了一声,朝边上吐了一口痰,之后接过客人摇出的竹签,翻了翻书,露出一个微笑。
“这签好啊!上上签!”
客人也很高兴,把装着药盒的塑料袋又往裤兜里塞了塞:“这签怎么解?”
摊主收敛了神色,缓缓地翻着泛黄的纸页,干裂的嘴唇蠕动着,一张一合,说着些高深莫测的话。
这些话让人疑心,又让人恨不得掰开了揉碎了认真揣摩,还让人想揪着说话人的领子让TA说的明白些,最好把TA阴差阳错下知道的、内心所想的通通一吐为快。
元瑾轻轻地叹了口气。
解析疑惑地抬起头,看到了元瑾拧在一处的眉头。
解析左右看了看,随即拂开元瑾微搭在自己肩头的手掌,静悄悄地离开了立在医院门口发呆的元瑾,朝不远处声声清脆的摇签处走去。
元瑾甫一晃神,身旁已不见解析的踪影,还未等他焦急地四处张望,解析就带着一只签筒回来了。
“你抽一支。”解析神色认真,双手捧着签筒递到元瑾面前。
元瑾飞快地朝算卦摊子瞥了一眼,然后怀着一颗一言难尽的心从签筒里抽出了一支尾部染红的竹签。
解析捧着那支竹签翻来覆去地看,再抬起头时,眉头舒展,笑容恬淡:“是上上签。”
元瑾:“……”
元瑾心内百感交集,直到解析从算卦摊子前扛着一个稻草扎成的草垛子的摊贩手里拎了两串冰糖葫芦回来。
“我不吃,你吃吧。”一串冰糖葫芦总共也没几颗山楂,难得解析想吃零嘴,元瑾褪下她身上的背包,好让她吃的更方便些。
元瑾把背包和手里的篮子放在一只手上提着走,另一只手牵着解析过马路。
解析对元瑾买椟还珠的心思有些感到匪夷所思:一直盯着冰糖葫芦的元瑾难道只是想抽签?
“这是给你的。”解析的声音淹没在车水马龙的鸣笛声中,走到人行道上后,她举着一支冰糖葫芦,再次递到元瑾面前。
“你抽到了签筒里唯一一支的上上签,这支冰糖葫芦是幸运的馈赠。”解析当机立断地剥开了附着在红彤彤的山楂串外面的保鲜膜,“不要拒绝好运气呀。”
元瑾低头俯视着眉眼活泼的解析,把裸露在空气中包裹着竹签最为锐利的部分之上的第一颗山楂,也是整支冰糖葫芦上最大的一个山楂叼在嘴里。
甜滋滋的糖衣有些黏牙,元瑾慢慢咀嚼着嘴里的山楂,将略显青涩的果肉和齁嗓子的甜味一起咽下,点了点头。
“酸酸甜甜的,我的运气真是有滋有味啊。”
“你还想再来一颗吗?”解析的指尖放在了粘连在一起的保鲜膜上。
一小粒坚硬的糖衣黏在了上排虎牙,用舌头千方百计搅不下来的元瑾:“……可以啊。”
待冰糖葫芦被元瑾吃到剩下的山楂个头足以被解析一口吃下时,元瑾把保鲜膜在空荡荡的竹签上缠绕了几下,手下用力,把竹签折了几折,投入垃圾桶中,随后马不停蹄地冲到楼上的卫生间里,拿起牙刷蘸了蘸水,迫不及待地刷牙漱口。
那颗个头小小的山楂在解析的嘴里被含了许久,而另一串冰糖葫芦,则是被两人默契地不予理睬,最后被来到厨房倒水喝的元瑾随手放进冰箱。
本就是在医院陪着元和一起吃过了晚饭才回家的,元瑾洗浴一番的工夫,外面的天色便已暮色四合。
元瑾拿着脱下来的换洗衣物走到洗衣间时遇到了正在给搓洗过的衣裳漂洗的解析。
“我来吧。”元瑾很熟练地接过了原先得心应手的活计,然后在哗哗的水流声中唤住了朝书房走去的解析,“要吹头发吗?”
解析不明所以地转过身来,她一手抓住门扉,一手把随着晚风调皮地在脸颊边上飘荡的发丝撩回耳后。
“我晚上没洗头。”
“那……”元瑾提着沿着裤管不停往下落水的裤子,随意地两相对折,轻而易举地把裤子拧干。与此同时,他的视线也落在解析的头发上,他看着窝在解析脖颈处的黑发,细心地察觉到另一个注意点,“需不需要吹一吹你的发尾?”
解析的头发是在开学前剪的,过了一个多月,又到了青黄不接的时候。
头发长度没过耳根,若是不做任何处理,势必会被蓬蓬头里滋出的水滴溅湿。
“家里还是有个浴缸比较好。”元瑾从解析手中接过电吹风,插上插头。
“你需要?”解析想了想,不是很确定地问道。
元瑾在京市购置的房产里也没有浴缸,那还是在他一手装修的情况下。是什么原因导致他无法达成这种需要?难道是……
“不,是给你用。”元瑾解释道,“有了浴缸,再戴上浴帽,就可以大大避免你的头发被打湿的可能性。”
元瑾作为一个留着板寸的极简青年,已经有许多年没碰过电吹风这种优劣难辨的神奇物种。
他“吧嗒吧嗒”地按着电吹风上的键位,把手背放在电吹风的风口处试温试风,然后撩起解析后脑勺上的头发,让热风对湿润的发尾进行一场舒适的洗礼。
解析端坐在椅子上,想了想,浸泡在从皮肤表层脱落下来的污垢里……
“我不想用浴缸。”解析慌忙拒绝道。
“我也不需要用到浴缸,若是遇到不用洗头的淋浴,哥哥会帮我把头发盘起来的。”
“这就是元和的阴谋。”解析的声音渐渐有些低,元瑾的手指在发根里摸索一番,干脆地关掉电吹风。
解析不明所以,以手代梳顺着自己的头发,疑惑地偏头。
“别担心,我和你哥哥都不喜欢用浴缸。”元瑾把掉落在地上的头发扫进畚斗里,又吹毛求疵地把地板都打扫了一遍。
解析看着元瑾干净利落的一番动作,好像明白了些什么。
但元瑾显然是不太明白事情的走向。
“你要出门?”元瑾正在玄关处换上外出的鞋子,听到身后传来的动静一扭头,就看到了正在往脚上套袜子的解析。
元瑾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手上的腕表,急急地说:“护工请辞了,我晚上要去陪床。”
医院要求只能有一人陪床,但把元和一个人放在医院,元瑾又实在不放心。毕竟,据医生所说,生长痛大多发作在夜间。
但是很快,元瑾又想起了昨天晚上在大街上游荡的场景,又着急忙慌地褪下刚穿上的一只鞋,想把解析带到卧室去睡觉。
“你乖乖在家里待着,保安和物业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不用担心人身安全,明天天亮后我就回来接你。”
面对元瑾的嘱咐,解析只说了一句。
“我睡不着。”
“睡不着?那你可以看看……”元瑾难得地卡壳了,解析看什么会感到无聊呢?
第160章 长大
“可是, 你也进不去医院。”元瑾无奈地点出事实关键,并且重申,“陪床只能有一个人。”
元瑾不想打击解析, 也不想让她失望,但他的确是目前照顾元和的不二人选。
解析穿好鞋子,背上了收拾妥当的背包, 站在玄关处死不悔改地固执己见。
“我可以。”
“你不可以。”解析说不通, 元瑾很头疼, 他打开手机翻找着护士长的联系方式, “我再请一个护工,今天晚上我留在家里陪你。”
“护工请辞了,所以我可以。”解析说着没头没脑的话。
几个小时后, 解锁“养精蓄锐”任务的元和神清气爽地从睡眠中醒来, 然后在手肘处碰到了软和的触感。
一缕缕的针织搭配着机器刺绣,根本不是医院能够出现的物品。
元和立刻坐起身来,与此同时,睁眼看到了在他身旁睡得正熟的解析。元和起身的幅度太大, 牵连了不知何时被他盖在身上的薄毯。
与元和盖着同一张薄毯的解析恍若一只受惊的兔子,眼睛还没来得及睁开, 上半身就立刻从病床上坐起。
“哥哥……”解析发出仿佛梦呓般的轻语, 她揉了揉眼睛, 惺忪的睡眼艰难地睁开小半, “哥哥, 你哪里疼?”
元和伸手护住解析的后背, 抹了一把脸, 平复着自己的呼吸, 细碎的回答从指缝里传出。
“我不疼。”
解析抓着元和的几根手指, 尽力睁大双眼,认真又迷茫地盯着元和的面容,过了一会儿,似乎是确定了元和无碍,小鸡啄米一般地点点头,躺到床上,瞬息之间闭眼睡去。
元和看着解析的睡颜,给她盖好薄毯。
解析在睡梦中似乎都知道要避开元和的伤口,睡姿越发规矩,远远隔开和元和之间的距离。
元和又把解析往床铺中间挪了挪,左看右看,然后掀开自己身上的薄被,将薄被折成适当的高度,轻轻地抬起解析的头,将薄被垫在解析的脑后。
倚在门边的元瑾探头看了看,发现医院的枕头是两用系列的,较高较硬,可充当靠枕,但是不适合辅助解析入眠。
虽然解析已经睡得深沉,但这一番窸窸窣窣的动静,没有再吵醒她。
治疗失眠的灵丹妙药,果真是在医院哪。
元和已然睡够,又没了盖着的被子和躺着的床铺,索性起身下床,怎料却看到了倚在门框处的元瑾。
“哥?”元和压着嗓音朝门口走去。
“你们俩怎么都在?护士查房时没发现你吗?”元和反手关上房门,把元瑾拉到楼梯口。
“你猜?”
楼梯口三面灌风,几步之遥的墙上还挂着“吸烟区”的标识,元瑾瞥了一眼元和被风吹起的衣袖和裤管,把元和带到了另一间病房。
同样是VIP病房,紧邻着元和居住的那一间。
“什么意思?”床上的被子有棱有角,枕头放在被子上方正中央的地方,是元瑾一贯的叠被方式。
元和瞧了一眼,脸上流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你又开了一间?”
元瑾不可置否地点点头,元和仿佛看到了萦绕在他周边的一大叠钞票长着翅膀飞走。
“怎么可以这样!”元和忿忿不平,“你又没病,医生怎么可以给你下达住院通知!”
元瑾高深莫测地笑了一下。
元和忐忑不安:“你生病了?”
元瑾摇头:“这一间原本是准备给解析住的。”
元和惊疑不定:“解析生病了?”
元瑾点头:“她睡不着。”
元和又回去看了看,发现解析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呼吸平缓,睡得正熟。
“在值班大夫面前,她可不是这幅模样。”紧跟其后的元瑾进了洗手间,拎着元和的洗漱用品出门右拐。
元和又静悄悄地关上房门追了上去。
护士台。
“这两个人怎么一直走来走去?”一个护士打着哈欠,“看得我眼花。”
另一个护士回答道:“这一切,都要从一位请辞的护工说起……”
病房里,元瑾也在解答元和的疑惑。
“解析向值班医生展露了失眠的症状,以失眠对儿童身体成长的重要性、病人对富有专业知识的医生和医院的精密检查的依赖为据点,轻而易举地说服了医生把她折腾进了这一间病房。”
轻而易举?那可不!
一个晚上五千大洋的威力实在过于强大,元和甚至感到自己缓慢愈合的伤口正在被金钱迅速地腐蚀。
“不对啊,根据我的了解,这一层的VIP病房,每间都有住人,没听说隔壁的病人要出院。”一大清早在家吃过早饭就去取了礼物然后马不停蹄地赶来医院的李婳发出疑问。
元和:“……”
元和看向元瑾,元瑾缓缓挑起眉头:“……是吗?”
今天是解析的生日,她的朋友们纷纷致电表示了祝贺,有一些行程方便的,还特意挑了礼物。
结果在上门做客前的电话询问环节里得知了元和住院的消息,这一堆人又纷纷转战医院,还送了几个花篮果篮,把单调的病房装饰的五彩缤纷。
李婳从果篮里摸出一盒牛奶草莓和一盒圣女果,火速往护士台走了一圈,从他新结交的护士朋友嘴里问出了关键信息。
“隔壁病房是昨天下午出院的,听说是刚好找到了一位愿意住家的护工,所以就收拾收拾走人了。”
“清洁工刚刚把病房收拾得焕然一新,析析就住进来了,堪称无缝衔接。”李婳拍拍手里的瓜子屑,一把把剥好的瓜子仁倒进嘴里。
“运气真好。”把关注点放在“清洁工刚刚把病房收拾得焕然一新”上的元瑾松了一口气。虽然他入住前又打扫了一遍卫生,晚上也是躺在自带的床单上入眠的。
元和垂着眼眸,指尖灵活地剥下橘瓣上的一条条丝络,望着一旁码得整整齐齐的水果果肉出神。
这么多巧合,只是巧合吗?
“相较于住院病房的VIP服务,一位优秀的住家护工的性价比显然更高。当病人的情况慢慢好转,病人家属的心思渐渐关注到其他方面,如果此刻,在他们面前有一个更好的机会和选择,那么出院就是顺其自然的事情。”
迎来送往一波又一波,待到病房前似乎门可罗雀时,送走荀子言和李婳的解析主动向一同出来送人的元瑾解释道。
元瑾下意识地瞧了一眼大开的隔壁病房,恍然大悟。
“还想住几天?”元瑾预备着先给元和打一个预防针。
“当哥哥明确地知道他应该更重视他的健康而非VIP病房的住院费的时候。”
“那应该需要很久。”元瑾因为解析的话停住脚步,伴着自嘲一笑,有些无奈又泄气地叹了一声。
解析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才把手放在门把上。
白色的接连不断的墙,串联着一扇又一扇新兴的浅绿房门,似乎在呼唤着勃勃生机,让人一眼望去,不禁疑心坠入了一片宁静的希望。
“是吗?”解析的声调很轻,似乎是怕惊扰了这片在仲秋时节悄然拜访的绿意。
元瑾的视线和解析的目光在无尽的空中相触,在突兀和不断蔓延的沉默里产生一个交点。
他敛去了面上的一点茫然,又似乎没有。
望着解析平静又肃穆的眼神,元瑾忽然有些心神恍惚。
似乎,解析可以看见他心中藏起的那点无措。
似乎……解析也懂得。
元瑾静静地凝视着她。
解析把手放在门把上,这动作看起来毫不费力,元瑾恍恍惚惚冒出一个念头:解析长大了。
元瑾走近两步,端详着解析,发现了从她的发顶到门把之间的差距。
解析长大了,就像是突然之间发生的事情。但是,令她成长至今的一切蛛丝马迹又似乎有迹可循。
这和元和是多么相像啊。元瑾忽然怔住。
元瑾难以抑制地出声:“解析,你……长大了?”
元瑾的语调莫名地彰显着他心中那一丁点慌乱的悲戚,骤然的停顿似是哽咽,又似乎只是一时难以置信的反应下的怔忪。
入读高三后,解析的日程越发繁忙,同样日益繁忙的还有元瑾,但他们二人都默契地,依然为每日的视频通话腾出时间。
但元瑾忽然发现,即便每日互诉问好,解析依旧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悄无声息地发生了变化。
解析抬起头,双眼清亮。
她的目光在四周追寻,然后点头道:“五小时四十分之前,我又长大了一岁。”
五小时四十分之前……元瑾思忖道:“难道生日拥有着可以让人在一夕之间长大的神奇魔力吗?”
“度过一个漫长的昨天。”解析摸索着手心的掌纹,在明亮的光线下认真地观察着一条坚韧的细线,“之后,长大是很自然的事吧。”
说完这句话的解析抬起头来笑了一下。
元瑾似有所感,他听到解析问:“长大不是一件好事吗?”
“长大会遇到很多事。”元瑾温和的眉目轻快明朗地落进解析的眼里,“但是,我们都会陪着你的。”
“一起吗?”
元瑾毫不犹豫地点头:“一起。我和你哥哥会一直陪你经历长大。”
“那,我们一起照顾到哥哥病好出院,好吗?”解析静默了一会儿,仰视着元瑾,开口问道。
“好。”元瑾走近,把手覆在解析的手背上。
门把轻轻一压,锁舌弹开,二人推门而进。
抱着两个礼花筒躲在护士台的李婳最终还是没有蹿出去给解析一个惊喜,他默默地听完了全程,惊讶地察觉到隔壁病房病人出院的这件事,未必没有解析的推波助澜。
李婳对同样龟缩在他旁边提着小蛋糕的荀子言怒目而视:“看看你干的好事!”
游离在整场巧合大杂烩之外的荀子言丈二摸不着头脑:“我干什么了?”
“当初是不是你向析析提出的《三十六计》和《孙子兵法》?你怎么可以向一个纯洁直白的小孩子推荐谋略向的军事书籍……”
荀子言不明所以地打断道:“我小时候看的就是这些,不对,不仅仅是这些。”
李婳回想起那些被荀子言的智谋支配的曾经,再看看现在隐隐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冒头趋势的解析,深深地自闭了。
“还不进去?”不知何时,元和已经拎着一个打火机走到他们面前,“悄悄话还没讲完?”
“你竟然抽烟!”荀子言眼瞅着元和从吸烟区的方向走来,大惊失色。
“我不去借打火机,待会怎么点蜡烛?”元和用两根手指从口袋里夹出一张蛋糕购买的小票,借着居高临下的站位优势斜睨了荀子言一眼,然后往李婳头上敲了一个爆栗。
“大马哈。”
李婳不仅是个丢三落四的大马哈,还是一个斤斤计较的小气鬼。
蛋糕的外围只够插六支蜡烛,元瑾想方设法在中央又插上一支,还余下一支。
几个男生围着一张小方桌面面相觑。
“你还能买的再小一点吗?”元和举着最后一支蜡烛,忍不住开启嘲讽模式。
“因为是临时挑选,我担心这一家的奶油不合口味。”正在分发白色纸盘的李婳不好意思地拿了一个纸盘挡住了自己的脸。
解析对食物的新鲜度要求很高,在非必要时段,很少入口含有防腐添加剂的食物。而元和等几个男生也没有吃甜口的嗜好,更是极少品尝奶油蛋糕这种有些甜腻的零食。
上一次一起吃蛋糕,还是他们自己购置的食材和亲手打发的新鲜奶油,结果最后大家还是没能把整个蛋糕吃完,而那还是在以水果为主题的裱饰下制作的蛋糕。
元和也没有办法:“那这一支怎么办?”
荀子言叹了口气:“随便找个地方吧。”
元瑾看着以完美间距盘成一个圆圈的六支蜡烛皱起眉头,解析面无表情地往荀子言的方向飞快地瞟了一眼。
元和见势不妙,当机立断,夺过元瑾手里的打火机把蜡烛点燃,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采走蛋糕上的半颗草莓放到解析手里的白色纸盘里。
解析稳稳当当地端着纸盘,转头把视线投向元和。
“洗了再吃。”元和点燃手里的第八支蜡烛,正要把蜡烛插到草莓腾出的位置上,见解析目光闪烁,随即停下来解释。
元和朝白色纸盘里被绿叶装点的红色草莓点了点下巴,嫌弃之情溢于言表——没去蒂的草莓不是干净的草莓。
小巧的火苗在粉红的舞台上热情地跳跃,情不自禁地洒下了一滴泪水。解析眼疾手快地取了一张纸巾包住元和执着蜡烛的手指,半路截断蜡泪。
下一秒,火苗被吐息吞噬。
几个男生愣了一瞬,李婳呐呐地说:“还没唱生日歌。”
荀子言微微眯眼,抬头看了一眼安在天花板上的日光灯,放下手里的塑料叉子,起身朝开关处走去。
“没关系。”解析低头瞧了瞧蛋糕上的七朵火苗,张嘴又吹灭了。
众男生站在明晃晃的灯光下:“……”
不用许生日愿望吗?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