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放假时, 周旻来学校找乌宁。
大三学生今年的期末汇演是外国经典戏剧改编,乌宁的剧本是《玩偶之家》,她甫一上台, 聚光灯照亮雪白的面孔,瞬间提起了台下昏昏欲睡观众的精神。
吸引力是种奇妙的天赋。
同样的本子,换不同人来演,有人演得妙趣横生,有人就演得索然无味。
周旻坐在观众席看完整场,大幕落下,她的掌声不吝啬地响起。
能独自撑起梭勒山巡演的人,再回来应付学校考试,自然轻轻松松。
回后台换下衣服, 乌宁前去咖啡店找周旻。
周旻要来, 她是知道的,提前两天手机上约过,说是有事跟她谈。
“师姐。”
推开咖啡厅的门, 乌宁莞尔一笑:“久等了。”
“坐。”
周旻已经点好咖啡,同样的无糖热拿铁, 一杯推给乌宁:“年终分红收到了吧, 我让会计统一打的。”
“收到了。”
昨天看到卡上的那笔钱,乌宁一开始还以为又是季观峤打来的, 点进转账人才想起是工作室发的年终奖。
周旻着实大方,梭勒山赚得多, 她给得也多。
周旻抿了口咖啡:“小乌,你之后有什么想法?”
“梭勒山反响好,我们肯定是要继续巡下去的,而且不能只靠你一个人演, 过了年我打算再招几个人,让巡演能同时办起来。”
“你呢,咱们合同快到期了,你还打算留在我这儿吗?”
当初她们签的实习合同是一年期,乌宁放下杯子:“师姐,我当然愿意。明年我课少了,会有更多时间的。”
周旻静了下:“你有考虑过往其他方向发展吗?”
乌宁一头雾水:“师姐是指?”
周旻看着她,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感慨,这是她一早看中的好苗子,奈何拿人手短,注定留不住。
放下杯子,周旻从包里掏出一卷剧本,一张商务名片,一份合同。
剧本的封面往往都很简单,白纸黑字,醒目地映着剧名:《沙岸》。
乌宁神色迟疑,周旻紧接着为她解惑,手指先点在名片上:“你知道我们工作室和合众传媒有合作,合众有一位女经纪人,梁玟,她看过你演的话剧,很想把你签到他们公司,托我来牵线搭桥。”
乌宁视线落在剧本上:“那这是……”
“这是梁玟抛来的橄榄枝,里面有个角色很适合你,她希望你能和她签约,然后去试戏这部电影的女二。”
竟然是电影,乌宁被天降的邀约砸得晕乎乎的,睫毛缓慢眨动。
明里暗里来找她的经纪公司其实不少,大多看上去不靠谱,她分辨不清其中的坑,陆续都推了。
但周旻亲自举荐的,想必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周旻浅啜着咖啡,这是一份非常具有吸引力又不至于像甜蜜陷阱的提案,换了她,在二十岁这个年纪,恐怕会毫不犹豫地一头扎进去。
有人耐心地织网搭梯,深谋远虑,递到年轻女孩脚下的台阶几经打磨,只为扶她青云直上。
身在其中,焉能拨清迷雾。
只是不知,对她是好事,还是坏事。
乌宁还在思忖,周旻说不急,叫她把合同带回去慢慢考虑。
傍晚,乌宁在食堂和胡见霜一起吃饭,考完期末的郁燃也在,听说了这件事,他拍拍桌子:“你要签公司,可以签我经纪人啊,我帮你引荐,外面的不一定靠谱。”
胡见霜啃着甜玉米吐槽:“周旻师姐不比你靠谱得多。”
乌宁问:“你不是乐队吗,也有经纪人?”
“有的啊,我们经纪人姓白,以前是负责整个乐队的,解散之后,就只管我一个人了。”
“你们要解散?”乌宁和胡见霜异口同声。
提起此事,郁燃一下子蔫了:“是啊,准备分道扬镳了,大家在一起也做不出什么成绩。”
乌宁和胡见霜对视了一眼,问:“什么时候的事?”
“就最近吧,不过各自有想法挺久了。”郁燃不太想细谈,含糊其辞地把话题拐回来,“说你呢乌宁,考虑考虑我们老白哥呗,他给出的条件肯定不会比合众差,而且自由度很高。”
胡见霜继续啃玉米,插不上嘴,她的事目前都是她妈在管,用不上经纪人。
乌宁拿不准主意:“我再想想,谢谢你。”
“我让老白哥拟个合同,他们公司签新人都是有统一标准的,你先看看嘛。”
郁燃的行动力很强,吃完饭没过几个小时,乌宁手机上收到他发来的电子版合同。
她刚洗完澡,往发梢抹了一层厚厚的精油吹干,点开文件。
密密麻麻的字样和条款,一眼望过去只觉云里雾里,抓不住重点。
梁玟给她的那份也是一样。
她拿着两份合同,逐条对比,一页页仔细看。
看得眼睛酸涩时,季观峤回来了。
乌宁放下合同捧起杯子,不一会儿,满身潮气的阴影落下,他俯身撑着沙发扶手:“喝的什么。”
“红枣茶。”她甜甜的吐息扑到他脸上。
“难受吗?”
“一点点。”生理期如期而至,这次没什么痛感,但人也不舒坦,小腹涨涨坠坠。
季观峤抱起懒得动弹的小姑娘,坐在她原本的位置上,一手拿起她正在琢磨的合同。
乌宁巴巴望着他,同时递上手机:“我这里还有一份合同,正好你帮我看看。”
季观峤翻页的动作一顿,视线微眯。
乌宁指给他看:“合众传媒是我师姐介绍的,聚星娱乐是郁燃的经纪公司。”
她坐在他腿上,屈膝十指交叉,托住自己的下巴搭在膝头。
“不知道选哪个?”季观峤掌心抚她后脑勺。
乌宁想了一会儿:“如果让我选的话,我会选师姐介绍的,聚星是以音乐为主的公司,不太适合我。而且——”
她顿了顿,扭脸看他,眼睛里有亮亮的,彷徨的星光:“师姐还给了我一个电影剧本,如果跟合众签的话,可以去试戏女二。”
“不好吗?”
“嗯……”乌宁拨了拨指甲,说出心头顾虑,“很好,可是在师姐那里演话剧也很好,电影的话,总感觉是一条截然不同的路。”
季观峤抬手搂住她腰,往怀里带了带:“不去试试,怎么知道哪条路更好。”
“小朋友,你还年轻,有很多试错机会。”
他捏捏她的脸,语气温和:“不要怕,大胆一点。”
乌宁勾下季观峤的手,挪了下身体靠在他臂弯里,心头还是有些迷茫,仿佛站在人生的岔路口,不知道该怎么选。
季观峤知道她无精打采地不舒服,掌心绕过衣物覆上柔软的小腹轻揉,唇贴在她耳畔若有若无亲。
暖暖的热意传递,乌宁神经放松,仰颈不自觉地蹭着他撒娇:“再下面一点,小肚子难受。”
“这里?”季观峤气息微沉。
她闭着眼懒懒黏黏地嗯了一声。
细韧的腰一掌可握,季观峤扣住乌宁脑袋,低头吻住微张的唇,舌尖毫不费力地抵进去,吮吻汲取。
乌宁被亲得迷迷糊糊,仗着生理期季观峤不能做什么,含唇回应,缠绵片刻,他的吻流连,手指在她小腹丈量:“这么窄,小乖……”
乌宁猜到他要说什么,急急堵住他的嘴:“不许说!”
季观峤笑一声,手不紧不慢地退开,捏上她发烫的耳尖:“宁宁,不想演戏的话,我送你去国外读书如何,学校和专业你来挑。”
乌宁蓦然醒了,水润的眼眸含着疑惑:“你为什么要送我去国外读书?”
“多一个选择,读完回来,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不要。”
乌宁从季观峤怀里下来,走出两步,转身不放心地朝他抬了抬下巴,认真说:“季观峤,我很喜欢我现在的专业,也没有留学的想法,你不要随便插手给我申什么学校,我不会去读的。”
沙发上的男人唇畔含着笑,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
考完试后的半个月,乌宁继续梭勒山的演出,她越来越熟练,演得得心应手,在观众和社交媒体上的人气逐渐攀升。
登上万年不上的微博,粉丝涨了好几万,眼花缭乱的私信里,夹杂着不少小传媒公司发来的热情邀约。
梁玟也通过周旻加上她的微信,问她考虑好了没有,如果愿意的话,她要把试镜名单报到《沙岸》的选角导演那里。
乌宁仔细看过剧本,对她要试的角色很心动。
夜里她趴在栏杆上,总觉得改变来得太快,就像是被潮水冲上沙岸的牡蛎,快到她来不及好好地反应和思考。
不过好像也没什么好想的,人生不就是抓住眼前的机会,一步步地往前走。
腊月二十八,梭勒山年前的最后一场演出收官,剧场关门歇业,乌宁订了回家的机票,收拾完行李下楼,兰姨往她包里塞了一罐话梅。
“你爱吃的。”兰姨笑眯眯道,“过年回家可要多吃点饭,这段时间瘦得下巴都尖了。”
“谢谢兰姨!”
季观峤等在门口的车里,送她去机场。
越临近过年,北城的人越少,新年期间会逐渐沦为一座干燥冷冽的空城。
车开了一个多小时到机场,季观峤握着行李箱拉杆亲自送她,到安检口道别时,乌宁仰头问他:“你哪天回香港?”
“明天下午。”
季观峤妥帖地帮她理了下围巾边沿:“下飞机了给我报平安。”
“嗯。”
他看她亮盈盈雀跃的眼睛,忍俊不禁:“回家这么开心?”
“当然了,回家过年不开心吗?”乌宁的心早已飞回千里之外,话音落地,忽然意识到季观峤回家过年好像真的没有那么开心。
她咬了下舌头,季观峤却像丝毫不介怀,低身捏了捏她的小脸:“没有什么话要跟我说了吗?”
四目对视,乌宁心口怦然一跳。
季观峤似乎很喜欢说这句话,总是作为分别或者打电话的结语,哄她跟他多说一些。
乌宁踮脚,怀着补救的心情抱住他:“预祝你新年快乐~”
季观峤勾唇,在她颊边印下一个吻:“好。”
想把她带在身边过年,但时机未到,季家繁琐的人和事,她应付不来。
“我走了。”听到播报,乌宁松开季观峤,拉着行李箱向安检口走去。
他给她升了舱,一路有空姐带着值机,行李箱通过传输带,乌宁人也过了安检门,走了几步,口袋里的手机震动。
她拿出来查看,信息来自梁玟,昨天才同意的签约,此刻已经发来了试镜片段和时间地点。
乌宁停住脚步回信息,站了会儿,背后忽然吹来一阵莫名的风,通凉而透体。她鬼使神差地回头,明亮而嘈杂的机场,信息屏滚动,人来人往,哪儿来的风?
她怔怔地伫立良久。
那是命运呼啸而来的推背感。
第42章
七月, 《沙岸》在衢山岛开机。
小岛上的云朵总是有种棉花糖般的轻薄感,过滤不了多少紫外线,日光猛烈而明亮, 伴着咸咸的海风,砂砾般扑到脸上。
过完年后的新学期,乌宁和合众传媒走完签约流程,正式成为梁玟的艺人。很快,试镜、聊剧本、敲定合同…梁玟做事雷厉风行,替她拿下女二一角。
进组之前,梁玟提了两条要求:好好拍戏;不要跟同组演员出去乱玩留下黑料。
上岛之后,乌宁想梁玟实在多虑了。
这里远离城市,离最近的上海要三个小时的行程, 连酒吧都寥寥无几。剧组租住在老式的民宿里, 除了拍戏之外的娱乐活动就是聚在一起玩扑克和麻将。
《沙岸》是一部聚焦少年男女内心情感的文艺片,整个剧组都是二三十岁的年轻人,导演姓元, 拍的短片电影曾入围过戛纳的主竞赛单元,除他之外, 大多演员都籍籍无名。
正因如此, 大家相处起来的气氛格外团结和谐。
每天早上,大家准时迎着清晨的海风开机, 熬过酷热的中午,有时晚上会拍一些夜戏, 收工之后,三三两两一起吃饭聊天。
剧组拍六休一,通告节奏不快,据副导演说, 是因为赞助商出手阔绰,让他们得以慢慢拍。
“卡——”
下午两点,日光正盛,导演坐在监视器后面高声喊:“一遍过!收工,明天休息!”
顶着烈焰拍了六个小时的众人顿时一片欢呼:“下班了!”
乌宁一直努力睁着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一手遮太阳,一手扇风,头发出了汗,黏黏地贴在脸上。
她踩着烫脚的松软沙滩往回走,同组的男演员李惟清走在她身旁,伸手递来一把小风扇。
“谢谢。”乌宁不见眼地对他笑了笑,“我的小风扇昨天突然充不进电了,也不知道为什么。”
“可能是电池坏了,不耐用。”李惟清说,“我还有多的,这个送你了。”
他是男主,二人一月来有多场对手戏,颇为熟稔。乌宁摇了摇风扇:“不用了,我明天去超市买个新的。”
李惟清也没勉强她收下:“明天休息,晚上要不要来我房间玩桌游,十缺二。”
“今晚吗?”
“对。”
“今晚我可能没法参加。”乌宁抱歉道,“我等会儿要去上海。”
这里毗邻上海,剧组挺多人在周末休息的时候会坐船去城市里玩一天,李惟清自己也去过两次,但还是第一次见乌宁离岛。
她人虽漂亮,但善良随和,平时拍戏的时候也不骄矜,一日日相处下来,实在不像攀龙附凤的女孩子。
李惟清脚步顿了顿,露出和煦的笑容:“玩得开心。”-
回到民宿房间,乌宁简单收拾了点衣物,带上剧本和充电器,装入小包。
小岛偏僻,自从暑假进组后,乌宁就再没和季观峤见过面。有时他拨电话,往往聊不上几句,她就因拍戏累了而哈欠连连。
季观峤不让她挂电话,放在枕边,伴他工作。
乌宁担心自己说梦话,十次有八次都在睡前偷偷挂掉。
这几天他来上海出差,难得碰上她休息日,可以见一面。
手机上有蔺秘发来的船票信息,乌宁到了码头,有车来接她。
季观峤下榻在半岛酒店,黄昏时分,酒店管家态度礼敬地刷开房门,对岸繁华的江景与夜夜笙歌的霓虹深深浅浅映入眼帘。
乌宁走进去,步步奢华的套间,比剧组租给女生们住的整间民宿还要大。
落差太大,一面是清静的海风小岛,一面是物欲横流的都市,果然拍戏期间不该和他见面,否则心志被影响,还怎么沉浸在她苦郁压抑的角色中。
季观峤不在,乌宁腹诽着,放下包先去洗澡,裹着浴袍出来,才发现自己只带了睡衣,忘记带换洗衣物。
热昏头了。
大理石茶几上放着两个白色纸袋,里面有几套季观峤给她买的衣服,乌宁挑了件米白底玫瑰印花的收腰吊带裙,剪掉牌标穿上去。
拉链在背后,她艰难地反手拉。
手机忽然响了。
乌宁弯腰从沙发里捞出来,来电人是蔺秘,一如既往的客气亲切:“乌宁小姐,打扰您了,您现在方便下来吗,季生有东西让我给您送过来。”
“方便,稍微等我几分钟哦。”
拉链终于拉上,乌宁把头发吹干,披在肩上下楼。蔺秘在酒店公区等她,手上拎着一盒黄色包装的糕点。
她提起看:“蝴蝶酥?他怎么突然想起来给我送这个?”
蔺秘笑道:“季生在国际饭店开会,听同行的人说那里蝴蝶酥出名,特地叫买来给您尝尝。”
“他呢?”
“季生会晚些回,嘱咐您早睡。”
“噢……”乌宁指甲刮了刮纸袋薄薄的边缘。
蔺秘听出她嗓子有些哑,关切问:“您感冒了吗?”
“没有,只是这几天喉咙发炎,有点不太舒服。”乌宁弯弯眼,“谢谢你蔺秘,还麻烦你跑一趟。”
“不麻烦,那不打扰您休息。”
拎着蝴蝶酥上楼,乌宁在电梯里刷完卡,紧跟着进来的年轻女生看清她的脸,忽然惊喜地捂住嘴:“罗蝶!哦不不,乌宁,你是乌宁吗?”
女生是话剧的忠实观众,很喜欢梭勒山,喜出望外地拿出手机问方不方便合照。
第一次在生活里遇到观众,乌宁不太适应,但看着女生殷切的眼神,她弯唇凑过去,在镜头下比了个耶。
“你好美啊!”女生连连感慨,“真人近看竟然比剧场里还要漂亮,我超喜欢你的,我今天也太幸福了!”
“谢谢谢谢——”乌宁被夸到耳朵泛红,想起自己小时候跟着妈妈看话剧时喜欢的演员阿姨,她如今也成为了那个能给别人带来一丝幸福的存在。
奇妙的满足感。
再次回到房间,乌宁半个身子陷进沙发里看剧本。
她的戏份不算多,但每一场的情绪都很细腻,剧本空白边沿密密麻麻是她写的小字分析。
躺着看了一会儿,她发现自己看不下去。
套房太过宽敞、安静、落针可闻。
最重要的是,管家刚才来了一趟,送熨烫好的西装,就放在对面沙发上,若有若无的衣物香气频频扰乱她的思绪。
蝴蝶酥也是,尝了两片,唇齿留香。
他人未归,存在却如此鲜明。
乌宁“啪”一声合上剧本,制止自己再想下去。
她起来换鞋,带着手机和剧本上到十四楼,露台酒吧。
微热的夜风绵柔,曼妙的钢琴声流转,每桌放着一盏水景灯,乌宁挑了角落的位置坐下,光线不够亮,但足以让她静下心来看剧本。
一个月时间,剧本拍掉了大概三分之一的内容,开学之前一定拍不完,但是大四了,没有什么课要上。
时间流淌得好快。
乌宁托腮,目光投向对岸悠悠的江面,一波又一波的潮水宛如金色的绸缎层层倾覆,存在游客眼下的,永远是崭新的。
手机忽然震动,梁玟发来信息,语气不太好:「小乌,你在哪儿和人合照了?」
乌宁奇怪:「酒店遇到一个话剧观众,梁姐你怎么知道?」
梁玟转来一条博文链接,在热搜第36位,乌宁点开一眼看到两小时前的合照,原来电梯里的女生是位颇有颇有影响力的美妆博主,发的九宫格日常把这张合照PO 在了最中央。
配文大夸特夸,说遇到了最喜欢的话剧演员,美到发光。
评论区一水儿地问她是谁。
梁玟发来一条语音,严肃地说:“小乌,这次就算了,以后不要随便跟粉丝合照,尤其是在酒店这种敏感的地方,很容易被有心人拿去分析定位,影响名誉。”
乌宁回:「我明白了,梁姐。」
这件事,想来给梁玟添麻烦了。
见她诚恳,梁玟又说:「你是新人,难免疏忽。这次没事的,问题不大,拍戏辛苦了,好好休息。」
乌宁放下手机,搅动玻璃杯中的牛奶,准备喝完回去。吧台的侍者忽然端着托盘欠身,将一杯金色的Martini放到她面前:“女士您好,这是楼下一位先生为您点的。”
“谁?”
“他说他姓叶。”
叶?
乌宁愣了下,她认识的姓叶的男性,似乎只有一个人。
酒吧有两层,十三楼和十四楼以旋转楼梯相连,黄铜扶手,水晶吊灯垂落。
暗红色的沙发里,叶逢手指心不在焉地放在笔记本触控板上,屏幕上一张照片被清晰地放大。
她变了,又好像没变。
气质迥然不同。
调酒师路过,说她眼熟,好像就在楼上坐着。
叶逢甚至不敢亲眼迈出一步去求证。
旁边的人忽然用胳膊碰了一下他。
那片玫瑰印花的裙摆从屏幕飘至身旁,裙边隐约可见精致的刺绣,垂下的雪白手腕戴着一条金币手链,叶逢视线恍恍惚惚继续向上。
褪去婴儿肥的脸,在昏暗的酒吧里,漂亮得惊人。
果真是他。
乌宁虽然心里猜到,还是微微吃惊,旋即弯唇:“叶逢,好久不见。”
旁边坐着的一男一女对视一眼,齐齐在桌下拿脚踢叶逢,意味深长:“叶逢,人家跟你说话呢,跟我们介绍介绍啊。”
“宁宁。”
叶逢手撑着桌沿站起来,目光恍然:“好久,不见。”
乌宁对那两个神色好奇的人笑了一笑:“你毕业回国了?这么快。”
叶逢穿着一袭清隽正式的白衬衫,看着她:“还没有。他们是我的师兄师姐,我们一起做了个项目,今天过来见投资人。”
他说话间一如既往温和斯文,人却沉稳了许多。乌宁怔了怔神,她当初的确不该耽误他,含笑道:“你们忙,我不打扰了。”
叶逢突然攥住她的胳膊,冰冷的掌心。
乌宁低头,他攥得很紧,她不是感觉不到。
她向下一点点拂开他的手,抬眸看着他轻轻地说:“你手很冷,保重身体。”
叶逢目光顷刻间变得很复杂,手垂下去:“我送你。”
一小段路,她要回去拿剧本。乌宁沉默了下,没有拒绝。
二人一起上到二楼。
过了十点,对岸的霓虹熄落,露台酒吧的光线变得黯淡,不少人离去,残酒冷羹,更显沉寂。
走到某个位置,乌宁脚步蓦然一顿。
季观峤独坐在她原本的位置上,面前是那杯Martini,他修长的指尖,一点点,一点点沿着玻璃杯壁的雾气摩挲。
浅金色酒液折射着他的戒指,像江面忽明忽暗的涟漪。
他发现了她。
和叶逢。
沉沉目光,挟着凛意,盯住她的眼睛。
第43章
叶逢跟着一起停下。
不远处的男人身陷暗处, 水晶灯的亮度有限,只能模糊映出他的指尖和西服袖口。未动的酒液,喝剩半杯的牛奶, 桌上摊开的剧本和钢笔,都彰显位置原本的主人是乌宁。
他堂皇而坐,毫不掩饰的占有欲。
算起来,叶逢只见过季观峤三次。
他当时一走了之,没想到这么久过去,他们还在一起。同时出现在酒店,什么关系不言而喻。
叶逢侧头看向乌宁,须臾之间醒悟她的变化从何而来,一衣一饰, 乃至柔亮的发尾, 都散发着金钱的滋养,人一旦不必对抗生活中的熵增琐事,身上自然而然呈现优渥的松弛感。
她依旧同以前一样笑眼清亮, 丝毫意识不到这种影响根深蒂固。
他给不了她同样的生活。
更加戳心的是,从季观峤出现开始, 她的注意力开始不由自主地转移, 周身忽然变得有一丝紧张。
四目在空中遥遥相对,乌宁捏了捏裙摆。
明明她什么都没做, 却莫名有一种被抓包的心虚感,这不对吧, 该心虚的另有其人。
她转向叶逢:“……就送到这吧。”
叶逢定定地看着她,也不知有没有听清,不回应也不挪步。
煌煌的江风仿佛将气氛凝结,季观峤拿上乌宁的钢笔和剧本, 步履平静地走到她面前,抬指缓缓地,亲昵地把她吹乱的碎发拨到耳后。
“喉咙痛还喝酒。”
……蔺秘连这么微不足道的事都汇报给他了。
季观峤的手指并未离开,沿着乌宁耳廓流连片刻,向下漫不经心牵住她的手。
他掌心有淡淡的凉意,想来刚到,还没在露台坐多久。
叶逢被完全忽略,胸口沉着一口气,时移世易,从前季观峤是第三者,如今他反倒成了彻彻底底的外人。
女孩漂亮的裙边翩跹,甚至来不及跟他道别,踩着缀珍珠链条的高跟玛丽珍鞋被迫跟上男人不紧不慢的脚步。
“叮——”
电梯下行,轿厢门打开,乌宁手被攥得紧紧的,她试图抽出,换来季观峤淡淡的回眸。
长腿迈出电梯,他干脆打横抱起了她。
单手,乌宁重心不稳地搂住季观峤,房门在身后刷开,又被不留情地踢上。
房间里冷意充足,乌宁在户外露台待久了,骤然进来,裸.露的肩颈泛起密密的鸡皮疙瘩。
季观峤另一只手覆上微凸的骨骼,走过玄关,步入客厅,眯着眼环视一圈,把她放到一米多高的吧台上。
乌宁低头看了一眼,比想象中高点,她的鞋跟高,不敢往下跳。
对面是茶水吧台,季观峤背对着她,脱了西服,宽肩窄腰,手臂肌肉在衬衣撸起的褶皱间若隐若现。
他在接热水,冲药。
汤匙偶尔碰撞杯壁的搅拌声听得人心慌。
高身量的阴影压到乌宁面前:“自己喝,还是我喂你?”
黄褐色的药泛着刺鼻的苦味,乌宁一闻便猜到是治嗓子的,捏着鼻子,瓮声瓮气说自己喝。
一口下去,黄连的苦还是让她差点呕了出来。
她脸不自觉皱成一团,白而腻腻,长长的睫毛振动,光斑错落地落在眼帘。
乌宁勉强缓了下呼吸,想一口气灌完。杯子冷不丁被季观峤夺走,他喝了一口,曲指抵起她下巴,唇堵上去。
乌宁眼睛瞬间睁圆,嘴唇被强制启开,苦到钻心的药液细细渡进来,她连躲都躲不开,手脚并用地踢打季观峤。
“唔……”
他无视她的反抗,捏着下巴一口一口喂,杯底的最苦,沉淀着浓郁的,未化开的粉末,苦得乌宁眼泪都快出来了。
“咽下去。”季观峤微沉的声息喷薄在她鼻梁边。
乌宁气恼地推他:“我都说了自己喝,你是不是有病!”
季观峤反攥住她的手腕,低下头继续吻她,力道深重地碾磨娇嫩的唇线,裹住往里亲,紧密得不留一丝喘.息的机会。
他嘴里也是苦的,仿佛是故意般,扣住她的后脑勺,要她把药全吞下去。
乌宁耳垂憋得通红,小腿晃动着踢季观峤的膝盖,没用,他气息愈沉,掌心摁住她大.腿软腻的内侧。
乌宁腰脊麻麻地绷起,像被掐住命脉一样不敢再动。
不再觉得冷,反而热起来,玫瑰印花裙严丝合缝地贴着身体,乌宁肩膀弯了一下,在季观峤捏住她后颈的时候。
她唇水润,被亲得止不住喘.息,漂亮的长发落在肩后,锁骨泛一点粉,下方的弧度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呼之欲出。
二十一岁,不知不觉间她褪去了少女体态,薄背纤腰,玲珑婀娜,无论站在哪里都美得勾人。
和叶逢并肩时,像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
季观峤长指陷入乌宁颈窝,鼻梁压在她面颊深深吸气,慢慢道:“小乖,我给你一个解释的机会。”
乌宁被他气息弄得很痒,睫毛一个劲地眨:“解释什么,叶逢吗?”
听见这个名字,他视线更冷。
“碰巧遇见……我去打个招呼而已。”
季观峤盯着她的眼睛:“酒是他点给你的。”
乌宁哑然,他也太聪明了,连这都注意到并猜出来了。
“嗯。”她默认。
“喜欢喝吗?”
“没喝。”乌宁仰头指指喉咙,非常不痛快,“嗓子痛,难受死了,还要喝这么苦的药。”
她神情埋怨,没有对叶逢的紧张在意,全是对他逼她喝药的不满。
季观峤刮她的鼻子,禁不住一笑:“多大人了还怕喝药,剂量一天三袋,带回剧组喝三天。”
乌宁脸垮下来:“能不能换种药啊。”
答案显然是不能,季观峤拧了瓶橙汁给她,自己喝水润喉。
橙汁是甜的,乌宁也不敢喝太多,覆盖口腔里的苦味之后,她放下瓶子,手搭上季观峤的臂弯,让他抱自己下来。
月余没见,到了他怀里,怎么轻易松得开。
季观峤托着乌宁抱到主卧,途径书房餐厅,她半是疑惑半是不解:“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地方?”
“不然呢,你来跟我住。”
“不要。”乌宁打消他这个念头,“就这一次,杀青之前我不会再离岛了。”
否则环境频频抽离,太影响她沉浸体会角色的喜怒哀乐。
主卧里间的落地窗前放着浴缸,季观峤抱着她在旁边坐下,揿开水龙头,水流漫过他的手指,汩汩滑入岩面。
乌宁转身不经意间瞥见对面的穿衣镜,脸颊腾得被雾气蒸红,“我洗过澡了!”
她侧坐在男人腿上,试图滑走,腰被箍得紧紧的,季观峤把她往上抱了抱,湿润的手指固定住她的脸,目光一寸一寸地看着。
水珠滴落,坠入布料,一小片氤氲。
是凉的,蔓延到胸口,乌宁却觉得心脏烧了起来。
她仓皇低头,受不了情.欲深重的对视,好像这样就能免于沉溺在他的眼神里。季观峤指尖摸到背上隐藏的项链,吻游弋在乌宁颈沿:“一点儿不想我?”
乌宁鼻腔溢出一声嗡嗡的嗯。
“小没良心的。”他启唇轻咬那团软肉,齿尖磨吮,哑声说,“谁教你天天挂我电话,下回开视频。”
乌宁睫毛抖动着不作声,她才不要,电话都辗转反侧,如果开视频他在那头看着她,她更要彻夜难眠。
挂了又怎样,他又管不到剧组来。
拉链被轻易拉至腰际,细细的腰身卡住,没那么好脱,乌宁吸了下鼻子,余光朝镜子瞄去,交颈的人影,季观峤一手固定着她,玫瑰印花蓬然晃动。
她的羞耻心在这一刻达到顶峰,几乎是逃也似地搂住季观峤,依上他的肩头:“不要……”
“不要什么?”泫然的语气,勾起他强纳的占有欲。
季观峤抬起那张沁汗的面庞,吻她迷蒙的眼,一寸寸堵入,不容外人觊觎。
乌宁的理智被侵蚀,裙子泡入水中,皱巴巴地剥掉,她来不及可惜,整个人仿佛融化在靡靡的繁华夜色中-
后半夜,外滩下起暴雨。
叶逢一行人见过投资人,索性在这里订了一间房,明天还有几场会面,他们打算彻夜修改PPT。
人年轻的时候总是胸怀壮志,为梦想,为虚无缥缈的蓝图可以燃烧一切热情。
他们点了咖啡,敲响房门的却不是服务生,而是一张陌生的精英面孔。
詹璐去开门,门外的人却说要见叶逢,季总有请。
他们这些天见了太多的“总”,上海遍地是机会,大大小小的风投机构多如牛毛,喝杯咖啡,聊一聊项目,在对方感慨金融环境日益艰难时赔笑恭维,最后能落定的却寥寥无几。
从零开始太难了,他们只拿得出雏形,商业化前景堪忧,天使投资人又不是真的天使,不会为了年轻人摸不着的梦想买单。
季总又是哪位?詹璐回头看叶逢,他的神色倏然间失常。
詹璐和团队里另一个人邱俊宇目光相接,默契地抱上笔记本和企划书随叶逢一起下楼。
雨势渐大,酒店一楼的公区不受影响,象牙白的墙面,鎏金天花板。静谧的奢影中残留觥筹与香水交融的余韵,弦乐声不知从哪个角落飘出,变得细细的,仿佛一根金线,密密地织出与外界的屏障。
男人身影陷在软包单人椅里,灰调的西服,坐姿懒散,仿佛并没拿着架子,却比他们见过的那些自矜身份的老总们看上去更难以亲近。
他对面有三张椅子,见秘书没拦,詹璐和邱俊宇挨着叶逢心怀忐忑地落座。
服务生来斟酒。
男人有一张令人呼吸停半拍的面庞,眼皮微抬,单刀直入:“企划书带了吗?”
邱俊宇觑了眼沉默的叶逢,试探着问:“您是?”
詹璐比他更会察言观色,先一步倾身双手递上。
男人抬手翻阅,片刻问道:“只有这些?”
詹璐:“我们只有一个想法,还缺乏落地启动的实验室条件。不过您可以看看前面我们的Bg,以及我们在国外获得了很多业内人士的交流认可……”
“融到多少了?”
三人霎时沉默。
邱俊宇清咳一声,谦逊道:“我们还在天使轮,今天见了方世资本的老板,他有意出五百万。”
针尖那么大的意向也是有意。
他笑了:“你们什么成果都没做出来,创业的第一步不是融资,拿到钱你们知道怎么用吗,商业模式如何验证,链路如何跑通,股权稀释的过程中怎么维持创始人团队的控制权。”
气氛更沉。
詹璐鼓起勇气:“您说的这些我们都在接触学习,我们三个虽然还没毕业,但是真心想做好手里的项目,保证不会让投资人的钱打水漂。”
“怎么保证。”
“可以签对赌合同。”
季观峤支着额笑了一笑。
一直沉默着听两个伙伴交流的叶逢抬起头,开口:“季总,您的条件到底是什么,不妨直说。”
以他的身份,整日过手几十亿的生意,他们不过是萌芽中的学生团队,总不会是善心大方。
上一次,他抢走了他的女朋友。
这次又会是什么。
叶逢像等待宣判。
“两千万,20%的初始股份,拿到我的背书。后面几轮你们可以在不动摇控制权的情况下继续融。”季观峤掀眸,淡淡地看向叶逢。
“我的唯一要求,你不能再出现在她面前。”
谁?
詹璐和邱俊宇眉梢一动,嗅到不同寻常的意味。
同时难掩激动,两千万,无异于天降巨饼,他们本来理想的情况能拿到一百多万,支撑初期起步就够了。
叶逢语气微冷地讥讽:“季总对抢来的感情这么没有信心吗,竟然要拿钱买断别人的机会,你不怕她知道吗?”
“你没有机会。”季观峤不甚在意地掸了下清脆的酒杯,他喜欢永绝后患而已。
“两天时间,好好考虑。”他留下名片,起身漫不经心地扣起西服,末了,视线压到叶逢身上:
“管住你的嘴。”
第44章
乌宁睡到中午, 跟季观峤一起吃了午饭,带着蝴蝶酥和采购的生活用品返岛。
她分蝴蝶酥给同组女演员,有识货的姐姐吃出:“国际饭店的吧, 好难买,我去年找黄牛买过,听说要排一个多小时的队,大夏天的热死,不过确实好吃哦。”
原来颇负盛名,难怪季观峤要买给她尝尝。
远不止蝴蝶酥,夏季的岛上蚊虫多,乌宁招蚊子,被咬得新包叠旧包, 昨晚睡前季观峤把她按在怀里涂药, 指腹沾着膏体在雪嫩的肌肤上打圈按摩,上下涂遍。
直到现在,乌宁还满身的草药香。
包里也装了防治蚊虫鼠蚁的喷雾和药膏。
她不自知地出神, 双眸弯成月牙的形状,仿佛是想到什么, 映着粼粼的海面, 波光点点。
落在李惟清眼里,是再好的名导都拍不出的少女怀春。
她的真情流露时分最动人。
由夏至秋, 乌宁在岛上喂了三个月的蚊子,杀青那天风和日丽, 最后一场戏大家磨了四个小时,落日一点点沉入湛蓝的海面,吞噬最后的天光。
导演喊了咔后,众人累瘫在沙滩上。
“杀青快乐——”有人用尽最后的力气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 得到此起彼伏蚊蝇般的应和。
乌宁跟着笑出声,望着头顶的星空,北城雾霾重,很少见到这么闪闪透亮的星星。
她举起手机,调整角度,拉低曝光,拍了几张照片。
不知香港有没有星空……
被脑海里突兀冒出的想法惊到,乌宁甩甩脑袋,从沙滩上爬起来去拍集体杀青照。
剧组订了一个超大的蛋糕,上面朴素地写着“杀青快乐,前程似锦”,一人分到一块,啤酒瓶清脆咣当地撞到一块,大家齐声高喊“《沙岸》大卖”。
过后,在篝火旁烤肉吃。
乌宁把鸡翅架在炉子上翻动,李惟清走过来主动请缨:“火星溅不溅,我帮你烤。”
“不用。”乌宁莞尔,“我穿的长袖,不会迸到。”
见她没有撒手的意思,李惟清只好站在一旁闲聊:“你这次回校是不是要着手准备毕业大戏了?”
乌宁点头:“时间有点紧,压力还是蛮大的。”
“有需要帮忙的尽管开他,毕竟我今年刚毕业,还是有一点经验的。”?是电影学院的。
“谢谢。”
鸡翅表皮烤得焦香,乌宁拿起来,嘴对着吹了吹气,面庞被烟熏出一层胭脂红。
闻起来很香,但是她怕烫,先放到了盘子里。出于礼貌,询问一直站在旁边的李惟清:“你吃吗?我帮你烤一串。”
李惟清没答,仿佛思忖许久,终于下定决心般说:“我要向你道个歉,刚进组的时候我对你有些偏见,现在没有了,乌宁,很荣幸认识你。”
李惟清性子偏冷,大学时就有戏播出了名堂,乌宁理解有名气的演员对小喽啰的傲气,是以刚进组时,?对她几乎没有笑脸,她亦自觉保持距离。
后来对手戏多了,关系才慢慢熟络。
无法要求人人喜欢自己,作为萍水相逢的同事,能一起和睦地拍戏已经很好。
只是……偏见?
?对她的偏见从何而来?
乌宁困惑地歪头,旋即一笑:“交朋友是为自己筛选,你不必向我道歉。”
她为人太宽容豁达,倒显得?斤斤计较,李惟清迎着夜风叹笑:“你说得对,我真心实意想交你这个朋友,回北城以后常联系。”
乌宁拿起鸡翅说有机会一定。
剧组在岛上休憩了一晚,第二天,人员陆陆续续离开。
回到学校,乌宁马不停蹄加入了毕业大戏的排练。
钟筠做表演指导,乌宁一共参演两场,一场挑大梁,一场帮胡见霜小组客串个龙套角色。
朝九晚六的规律被打破,自此开始了夙兴夜寐的学校生活。
郁燃提着咖啡来探望的时候,戏院里的梧桐叶子快掉完了,?踩着满地的咯吱咯吱找到排练教室,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一群人。
一个个精疲力尽得像被周扒皮奴役过。
乌宁还残留一丝精神,在琢磨剧本,郁燃把咖啡贴到她脸上:“你们要到几点啊?”
她被冰得一激灵:“你怎么来了?”
“来探监。”郁燃啧了一声,“原本还想找你帮我拍个MV,现在看来你还成吗?”
乌宁痛苦地抓抓头发:“不一定,周末我还要去补几句《沙岸》的台词录音。”
“你那电影吗,什么时候上?”
“不知道呢。”
“走,去外头透透气。”郁燃把她从地上拉起来,“顺便给你听听我新歌。”
乐队解散后,郁燃开始自己独立做专辑,乌宁听过?发来的几首demo,上限颇高。
与别人同组乐队,事实上有些抑制?的才华。
二人趴在走廊听,不一会儿胡见霜从旁边教室出来,乌宁听过一遍,把耳机让给她。
手机倏然一震。
乌宁低头,是季观峤的微信,叫她别熬太晚。
她指尖点动:「知道了。」
黑色头像的下一条信息接着跳出:「吃晚饭了吗?」
她:「还没,准备去吃。」
手指悬停在屏幕上方没有移开,季观峤回香港开会,说去三天,今天是第三天。
她想问问?几时回。
屏幕上亮着的一页对话被郁燃尽收眼底,即使习惯二人关系,郁燃还是深受震撼:“这都要问吗,观峤哥也太牵肠挂肚了!”
胡见霜摘下耳机:“我怎么听着酸溜溜的,你到底在吃?俩谁的醋啊?”
“表达一下单身人士的震惊不可以吗?”
乌宁扭头:“你什么时候分的手?”
“上个月,恋爱谈久了多没意思啊。”
胡见霜翻白眼啐了?一声。
“你俩都没吃饭吧。”郁燃组局,“叫上你们同学咱一起去外面吃呗,别都饿死在这儿。”
乌宁肚子空空的,收起手机点头应下,她和郁燃虽然价值观诸多碰撞,但不可否认,是相处起来蛮轻松的朋友-
一行人在校外的烤肉店吃到九点。
气氛很好,乌宁跟着喝了一小杯清酒,中途收到司机的信息,说在校外等她。
脚步虚浮地从烤肉店出来,乌宁沿途寻寻觅觅,原以为只是司机来接,谁知车后门一开,她地栽进了男人熟悉的怀抱里。
淡淡的,融着暖意的桦木香。
她双手撑开眼皮好奇地打量?,脸颊醉得酡红,季观峤捏住小姑娘薄嫩的后颈:“不认识了,跟谁鬼混呢?”
乌宁咧嘴一笑,亮晶晶的眉眼:“好多同学,我还喝了点儿蓝色的酒,很漂亮呢……嗯……大概这么多。”她拿手对着?比划,凉丝丝的酒气扑面而来。
季观峤忍俊不禁刮她鼻子:“会喝酒了,要我夸奖吗?”
“没有啦……”小姑娘软声糯语地往?颈边靠,“你回来了……”
她喝的是韩国的一种烧酒,饮时不觉,后劲极大。车明明开得很稳,乌宁还是觉得像在坐船,晃晃悠悠的。
颈间一凉,她低头看,季观峤撩起了她的头发,在给她戴一条红宝石项链,单颗的水滴形鸽子血,干净明艳。
?给她戴好,她迟钝地摸了摸。
好看啊,?每回都给她带些小玩意,渐渐摸清她的喜好,爸爸妈妈都未必有?了解。
那抹纯净的红荡在眼前,像一条小溪流进心他,堵得很满。乌宁仰起头,唇轻轻地凑上去。
单纯的亲吻,她醉得像一只小猫,毫无章法地吮吻?的唇瓣,手撑在?胸膛上乱摸,糊了?满身的酒气。
季观峤手顺着扣住小酒鬼的腰,把她抱到腿上,欲哑地舔她薄薄的耳垂:“乖一点,到家再做。”
她才多大,?没有让她未婚先孕的打算。
乌宁靠在男人肩头乖乖说嗯,扭脸就反悔,下了车之后蹲在院子里不肯进屋,说外面好凉快,她要在这儿吹风。
季观峤哭笑不得,打发人拿了件大衣出来,给乌宁穿上,衣长至小腿,?手穿过她的腰,将白色的腰带打了个结。
?带她在小区里走一走,消散酒气。
乌宁把头发散开,享受晚风穿过身体的凉爽,举目望去,夜晚灯火荧荧,有家长带着小朋友在银杏树下捡落叶玩。
凉风阵阵,叶子行踪飘忽不定。
乌宁自言自语:“要是有纸飞机,一定飞得起来。”
头顶落下一声低笑,季观峤从钱包里翻出一张美金纸币,折了几下,俯身放到她手里:“来,吹他气试试。”
乌宁眼眸顾盼生辉,鼓起脸一吹,?握着她的手向远处一投,纸飞机迎风飞了起来。
银杏树下的小男孩哇了一声,跳起来拍手:“妈妈妈妈!我要!”
绿色的纸飞机盘旋一圈,摇摇晃晃掉进了银杏树的枝桠里,小男孩大失所望,央着父母给?折一个。
乌宁笑起来:“我好喜欢北城的秋天。”
风大了,季观峤带着她往回走:“喜欢什么?”
她想了想:“很安静,很文艺,像我小时候电影里看的秋天。有一部香港的老片子,还拿过金像奖最佳影片。”
她说话间倒着走到?面前,脚步和纸飞机一样摇摇晃晃地像要掉下去,季观峤伸手把人抱起来,闲闲迈上台阶:“什么片子,今晚看。”
“《秋天的童话》。”乌宁勾住?的脖子,眷恋地依在?颈间,遗憾地碎碎念,“女主角我很喜欢的,她提名了好多次金像奖,可惜直到息影都没有拿过。”
她醉醺醺的,心痴意软,怀着无限仰慕。
季观峤的吻从容地印在她额头,柔声许诺:“你想要的都会有。”
乌宁神经浸泡在晕乎乎的酒精里,没听清-
一月份,毕业大戏逐场落幕,这一级的学生结束了?们在学校的最后一场戏,走出剧场,走向不同的台前或者幕后。
翻过年来,乌宁忙得不可开交,开题、毕业论文,以及受周旻之邀,再演梭勒山。
“帮我个忙。”周旻笑着叹气,“公众号后台留言全是强烈想看你的罗蝶返场的。”
乌宁义不容辞,抽出时间演了几场,获得满堂喝彩。
没过多久,一则消息如投石入湖,惊出了《沙岸》剧组群里的所有人。
导演元霄宣布:「朋友们,金像奖提名公布了,我们四项入围,最佳影片、最佳摄影、最佳男主和最佳女配。」
乌宁这边紧跟着收到梁玟的信息:「小乌,四月中旬的时间留出来,要跟剧组同去香港,之后可能有别的宣传工作,你的论文时间OK吗?」
乌宁表示没问题:「三稿修完了,就差定稿和查重了。」
李惟清的头像也跳出来,给她私发了一句:「恭喜。」
乌宁:「恭喜你才对,影帝入围。」
李惟清笑:「提名里有个前辈比我强太多了,提前预定陪跑。最佳女配倒是可以一争,我看了其?人的提名片段,差你远矣。」
乌宁按胸他:「你敢说我都不敢听。」
关掉手机,一切都像梦一样飘飘然,她竟然能去颁奖现场了,想都不敢想的地方,可以亲睹电影人们的风采。
乌宁抱着被子在床上激动地滚了几圈。
出发那天,乌宁和剧组坐同一班飞机,落地之后,她给季观峤发信息报平安:「我到香港了。」
?也在,估计是忙于开会,过了一刻钟才回她:「喜欢这里吗?」
喜欢这里吗?乌宁后知后觉自己过于兴奋,忘了抬头看景色,高楼林立,霓虹闪烁,映在海面上像一条条璀璨的银河。
她置身于季观峤生长的城市,忽觉一切的风月繁华,尽数融在了?身上。
然则与她无关。
她只是此地的过客-
剧组主创们和大家随行的经纪人助理,都住在同一家酒店。
梁玟的房间在乌宁楼下,晚上,她和造型师沟通该穿哪一套礼服。
造型师Jasper是她合作多年的朋友,见过乌宁之后创作欲爆棚,出了一套非常吸睛的方案。
“她是新人。”梁玟再三强调,“不是我以前带的大腕,风格走保守点。”
“拜托,她是去领奖诶,要走红毯的,你不希望来次出圈吗。”
“只是提名。”
Jasper嬉皮笑脸:“我相信你眼光的,这奖一定到手吧。”
梁玟略沉不住气地在房间内踱步一圈。
恰恰是不知道鹿死谁手,以她从业多年的眼光来看,另一位女演员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时至今日,她没有从那位那里得到任何消息。
?是只想让乌宁入围,还是连同荣誉一起摘下。
梁玟不敢去问,只能耐下心来等明日的结果。
坦白讲,乌宁的确是万里挑一的资质,假设有朝一日她跟那位掰了,梁玟也愿意继续捧她。
但是现在,这姑娘是处处受掌控的。
即便她懵然不知,还天真地以为是命运的恩赐。
“笃笃——”
实习助理范范敲开门:“梁总,季先生差人送东西来了。”
“什么?”
梁玟蹬蹬蹬走过去。
是一套高定珠宝,六位保镖护送而来,打开的一瞬间,Jasper浮夸地发出惊叹,连忙戴上手套小心地触碰钻石边缘:“这枚胸针和我去年在纽约馆藏展览上看到的那枚有一点像,但是那枚主石的成色比这枚粉钻差远了,这种上亿级别的珠宝竟然舍得拿出来给人戴吗?明天分分钟引爆头条。”
梁玟闭上眼,深深吸一他气。
人家要给戴,她有什么办法。
唯一可以庆幸的是,季家收藏的古董珠宝,网上想必轻易寻不到来历。
乌宁睡前还在改论文。
她趴在床上,对着查重的地方头疼,遣词造句再扭曲下去,都快不成人话了。
绞尽脑汁改了一遍,乌宁重新提交查重,关上电脑睡觉,为明天做准备。
她有问过梁玟明天穿什么,梁玟说公司会借礼服,并提前找人量了她身体的详细围度。
会拿奖吗?乌宁也不知道,能走到这一步,已经是曾经触不可及的梦想。
一夜无梦。
次日,她早早起床做造型,造型师Jasper是位十分精致的男士,全程甜言蜜语地夸她。
换完衣服,乌宁来到镜子前。
一袭黑色抹胸长裙,蓬松挺括的塔夫绸裙摆,腰间收以紧致褶皱,别出心裁地烘托了一枚花卉形状的粉钻胸针,优雅中显出三分少女的明丽。
Jasper妙手生花地给她做了盘发,耳边坠两颗点睛的耳环。
这些都要还,乌宁上车时小心翼翼,生怕弄脏裙子。
《沙岸》的主创团队一共来了七个人,李惟清自诩不是主角,松弛地穿了一身格纹西装,见到乌宁,?目光先落到她腰间的胸针上。
仿佛是造型团队刻意压风头,她的衣饰简约低调,妆容淡雅,年轻绝代的美人感。
李惟清绅士地夸赞:“很美。”
“谢谢。”乌宁弯唇。
?们随导演一起走上红毯,聚光灯环绕,无数的快门声雨点般落下,冲向这支年轻的团队。
媒体们对着陌生的面孔窃窃私语。
?们落座后面几排的位置,前排尽是耳熟能详的明星导演们,座无虚席。
李惟清轻声说:“乌宁,我们什么时候能坐到前面?”
阶级分明的名利场,太容易激发人心底隐藏的欲望。
眼看前辈们占尽资源,其乐融融地被捧着,而?们独坐冷板凳。
乌宁抬头往前看,主持人正在颁发最佳男主角的奖项,李惟清果然失之交臂。
?眼里是平静的落寞。
她不知该怎么安慰。
手机屏幕倏亮,一条新信息跳出:「小乖,紧张吗?」
她托腮回:「像在看现场直播,好多我喜欢的演员。」
?被逗笑:「我看看今天有多漂亮。」
乌乌:「内场拒绝闪光灯哦」一个大大的红叉。
“下面,我们来颁发本届的最佳女配角。”
主持人笑着翻开手卡,大屏开始轮播片段。
《沙岸》/乌宁。
一段十二秒的节选,天际微蓝,穿着灰扑扑白裙的少女躬身站在海边,以孱弱的脊骨奋力推着小舟,镜头拉近,虚焦的发丝一晃而过,飘到她麻木的脸上,眼神却反常地浮现不甘。
主持人微微一笑,朗声报出她的名字。
掌声,追光,注视……雷鸣般涌来。乌宁头脑空白了几秒,缓慢地眨着眼起身。
她礼貌地向周围人弯腰鞠躬,肩背紧绷,一步步随追光走上台,如梦似幻的脚步,她像到了海底的陆生动物,氧气被挤压殆尽,心脏在胸他跳得越来越快。
轻微的耳鸣,脑中嗡嗡,一切都显得如此虚浮,好在,她还记得提前打过腹稿的领奖词。
万无一失的准备,梁玟提前让她背,说拿不到权当练习。
乌宁对着话筒正欲开他,忽然有工作人员弯腰小跑着进来,对第一排坐着的主办方耳语。
主办方坐立难安,似要起身,目光频频瞥向东南角。
侧门半开,男人的身影出现。
乌宁站在聚光灯下,视线聚焦,看到季观峤的那一刻,像破出海面,短暂地获得氧气。
?含着温和的笑意,无声地支撑起她。
她晃神片刻,眼眶继而一点点,一点点地涌现热度。
她想,她和季观峤在一起,只是顺其自然不是吗,她逃不开,走不掉,?恰好又对她宠溺爱护。
她习惯?,她依赖?。
并不是喜欢,不是吗?
她喜欢过叶逢,那是完全不一样的感受。
那为什么,她现在心脏会酸而胀,除了拿奖的喜悦,还有隐隐的,破土而出的心悸。
她在害怕什么?
就如同她信誓旦旦地跟姐姐说,我无意同?长久,迟早会分手。
迟早,又是哪一天?
第45章
她在颁奖礼上的照片被无数媒体转载。
少年美人, 风华初现,素极生艳的面庞,对着话筒说致谢时眼眶含了一滴晶莹真挚的泪, 令无数观众心怜。
娱乐圈里混久了的老油条在镜头下习惯戴上滴水不漏的社交面具,是以新人才会被喜爱,年轻时的喜怒哀乐,乃至痛苦,都像未浸水的柳絮,仍留轻盈的翅膀。
乌宁在香港待了三天,庆功宴结束后回北城,开始跟着剧组路演。
《沙岸》先前为了入围金像奖,提前在香港上映过, 五月起在大陆公映, 首日便破天荒地拿下了五千万票房。
之后更是逆势上涨,轻松破亿,扶摇直上。
对一部投资不过几千万的文艺片来说, 成绩简直好得出乎意料。
于是整个五月,乌宁周旋在各路媒体采访和路演里, 还要准备月底的本科生答辩, 同时抽出时间帮郁燃的专辑拍了支MV。
郁燃的单曲爆火,在网络上声名鹊起, 他终于不用被扭送出国读书,热忱满满地继续投身音乐。
人生的分水岭从未如此清晰地在眼前浮现, 每个人都像一滴雨,有人坚定地汇入梦想的河流,有人茫茫然随波逐流。
心智未明的时候,只能依靠父母的见识和自己微薄的经验来决断。
乌宁班上的同学, 一部分像她和胡见霜一样大学起就在剧场和剧组磨炼,顺理成章继续拍戏,一部分则向上深造理论知识,
还有人转行。
譬如谢楼,他在父母的赞助下开了家餐厅。
答辩流程进行得很顺利,乌宁的答辩小组老师里有钟筠,她一向对她偏爱,问了几个问题,给出高分。
钟筠握着笔,对眼前的女孩和煦地微笑,心里却在轻轻叹气,小姑娘的前程一片风光,年纪轻轻捧下金像奖杯,《沙岸》五亿票房,不知是多少人摸不到的起点。
当初以为季观峤图新鲜,很快就会放手,不想他抓得愈来愈紧。
钟筠也不想多心,实在是如今季家的内斗已经摆在明面上,风波一起,她爸管着的保险公司持有明裕1.2%的股份,默认站队了季观峤。
如今明裕在北城的分公司,渐渐由乔裕生接手。
季观峤还能留驻多久?
不回香港,何以得人心。
不负如来不负卿,这世上哪来这么两全其美的事。
戏院的毕业典礼在剧场中心举行,乌宁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穿着黑底粉领的学士服上台领奖。
老院长的头发花白,满脸慈爱地看着学生们,她谦卑地屈腿低头,穗子被轻轻拨到一旁。
典礼结束后,大家四散拍照,女生们都做了漂亮的妆造,一张张唇红齿白的面孔穿梭在校园里,炎炎夏日冲淡了几分离别的悲伤,快门声此起彼伏。
学士帽抛到空中,标志着青春时代的落幕。
乌宁也一样,班级拍完,朋友们拍。
暮色四合时分,季观峤和乔裕生一同踏入校园。
毕业季,兵荒马乱,道路两旁堆满卖二手杂物的跳蚤摊,树荫翠绿,两个气度不凡的男人施然走过。
他们俩十四岁出国读书,几乎没感受过内地的校园气氛,如今也是借乌宁的光。
沿途尽是一模一样的学士服,有些女生在肩上点缀了云锦坎肩,乔裕生看得脸盲:“这怎么找你家小姑娘,从我旁边走过去我都不一定能认出来。”
季观峤穿了亚麻衬衣,袖子松弛地挽起,掠过一张张大同小异的面庞,眯着眼投向远处的剧场。
那里聚集了几个学生,轮流在牌匾前拍照。
乔裕生什么也看不清,跟着往前走:“我早上得到消息,季伯伯住进医院了,你打算怎么办?”
“这边你看着,我回去一趟见见各位董事。”
乔裕生不意外地点点头,话锋一转:“乌宁呢,你带她走吗?”
季观峤在树荫下停步,打定主意:“还不是时候。”
局面未定,他不能把她放到一群各怀心思的人精中。
剧场前拍照的人渐渐少了,轮到一直举着相机的摄影师,她把相机传递给旁边的朋友,踩着欢快的步伐站到牌匾旁,摆出一个拍照姿势。
乔裕生意外地扬眉,原来那一直背对着他们的“摄影师”就是乌宁。
这一转过身去,她看见了他们,准确来说,是看见了季观峤,肉眼可见地露出笑容。
霞光粉面,明媚娇丽。
乔裕生自觉不当电灯泡:“我去找阿筠,等会见。”
季观峤抄兜等人,乌宁拍了几张单人照,跟同学耳语几句便朝他奔来。
穿学士服的年轻女孩,出落得娉娉婷婷,依稀带了几分书卷气,橘黄的天空,她迎着金光向他跑来。
季观峤接住乌宁,搂着宽大黑裙下纤细的腰身,指腹蹭她鼻尖上发亮的汗珠:“出这么多汗。”
乌宁仰头,欢欢喜喜地说:“学士服太闷了,热得不行。”
“那还不脱了。”
“不可以。”她捂住胸口,额头上也全是汗,黑亮的睫毛一眨一眨,“一辈子就穿这么一回,我要多穿一会儿。”
季观峤扬唇,手指捏捏脸,帮她理正歪掉的学士帽。
他衬衣上有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冷调香氛,乌宁拽住嗅了嗅,沁凉无比,舒适地把脸贴上去。
“做什么?”季观峤手指促狭地捻她耳垂,含着低低笑意,“你同学们可都在后面看着呢。”
一句话逗得乌宁脸红要跑,推拒他胸膛,反被攥住手腕,季观峤俯身,英俊清晰的眉目压入她瞳孔。
粘稠的盛暑天,树荫下微风袭来,供得唯一一丝清凉。
他忽然用粤语说了句:“小乖,毕业快乐。”
柔情万顷的声线,酥酥地钻过耳朵,有种被吻的错觉。
乌宁的神经蜗牛触角般蜷缩了一下。
她脸颊烫得像晒过一轮正午的太阳,迅速跑开,徒留心跳在滞闷的夏日里作祟-
拍完照,吃过散伙饭,晚上,乌宁回宿舍收拾东西。
她东西不多,这一年没什么课,拍戏奔波,闲时几乎都住在季宅。
被子打包,寄回家里,剩下的就是衣架挂钩之类的杂物。
乌宁拍照发在女寝二手群,象征性地收个两块三块。
很快卖掉,陆续有学妹来拿东西。
不一会儿胡见霜回来,挥着一沓相纸:“宁宁,我洗照片顺便把你的也都洗出来了。”
“有亮点哦!找一下。”
乌宁接过照片,翻了几下,很快明白了胡见霜为何挤眉弄眼。
她和季观峤,被胡见霜抓拍了一瞬。
长扑入君怀,他稳稳地接住她,低眸含笑,扬起的学士服泛着金边,和风叶万物一起,仿佛天长地久地定格。
乌宁怔怔看着,嘴角缓缓垂下,泛起莫名的酸楚。
如果这是一段有终点的旅程。
他起码已经留在她学生时代的末尾-
那几个月聚少离多。
《沙岸》以七亿票房收尾,成为年度黑马,主演们一炮而红,片约不断。梁玟带来两个大导监制的电影剧本。
乌宁从中选了一个进组。
毕业典礼的次日,季观峤便飞去了香港,走前安排好人照顾乌宁,不过小姑娘省心得厉害,从不惹是生非,晚宴活动几乎不去,一直待在剧组拍戏。
他吩咐梁玟不要强迫她,同时给剧组追加了一笔投资。
有时忙得太晚,季观峤会松了领带陷进沙发里歇一歇,翻看乌宁的微博。
新进二十万粉丝,她的微博更新得比朋友圈勤,像是当日记在发。
8月20日:一张胶片感的晚霞,一碗小馄饨,配文“今日早收工~”;
8月17日:她的手按住打了马赛克的剧本,“一页纸拍一天><”;
8月13日:放风日,有朋友去探班她,更新了一则九宫格游记;
……
季观峤慢慢向下滑着,手指忽然定格,点开一段视频。
视频中恍然出现女孩子的手,背景是酒店,她指尖一边敲打实体专辑,一边跟着拍子清唱了十几秒的情歌。
配文:翻唱自@郁燃的新歌,欢迎大家收听正版天籁~
下面有顶着她头像的粉丝评论:【好好听!姐姐唱得也太好了!有专门学过声乐吗?】
乌宁_ww:【只会这几句,小郁老师亲授。】
视频自动重复播放,轻灵曼妙的嗓音持续在香港的糜丽夜色中回响,将本就空旷的办公室衬得越发冷清。
香港是与寂寞无关的地方,小小的城,承着无数来往的资本与繁华,维港的水淌过夜色,仿佛是无数钞票在哗啦啦流动。
季观峤切回微信对话框,接近半个月,她没有主动联络过他。
再往上翻,他发什么,她也是简单地回。
手机丢到一旁,情歌继续唱着,反反复复那一句-
今生今世,无惧你幻变在心底;-
潮涨潮落,伴你一息共高低。
他靠在沙发里,头往后仰着,在无数亟待决策的集团事务里听着为赋情辞说愁的情歌,忽而闭眼淡淡地笑了笑。
放任自己的后果原来就是这样,亲手把羁绊种下,把操控键交到她掌心。
他捞回手机,吩咐秘书重新排行程-
夏夜,拍摄基地浸在微弱的蝉鸣声中,一架架大灯和摄影器材关机,乌宁也跟着收工,坐车回一公里外的酒店。
累了一天,晃晃悠悠地坐在车里,很快生出困倦。到了酒店,她简单卸了妆,带着浓重的睡意倒进床里。
昏昏睡到半夜,被窗外的喧闹声吵醒。
乌宁眼皮沉沉,原本是不想醒的,床头的手机持续不断地震动,她揉着惺忪的眼睛,看清一个“季”字。
他从来没在半夜拨过她电话,会打扰她睡觉。
乌宁微哑地接起:“喂。”
“宁宁。”季观峤的声线在深夜有种异样的冷静,“听得清我说话吗?”
“嗯。”
“现在起床换衣服,把东西收拾好等我。”
“嗯?”第二声,乌宁醒了些,条件反射地生出疑惑,“你不是在香港吗?”
还没等到季观峤的回答,酒店房门忽然被敲响,乌宁趿着拖鞋过去开门,门外站着两个警察,严肃且言简意赅地告诉她,酒店里发生了一桩恶意持刀伤人案,嫌疑人极有可能还在酒店,请所有人等候配合检查。
睡意一下全无。
剧组群里也炸开了锅,人心惶惶,有的害怕,有的关心伤者情况,大家显然都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意外。
几百条消息滚动,副导演出来通知,为配合警方调查,剧组明日起拍摄暂停,归期不定。今晚所有人留候房间等待问讯,等确认无误才能离开。
乌宁换了一身衣服,掀开窗向外看,酒店门口兵荒马乱,聚集了数辆警车拉起警戒线,救护车嘀嘀而去。
她思绪凌乱地走到玄关处,坐在软凳上等警察。
不多时,走廊里出现大步流星的脚步声,乌宁以为是警察,又怕是那个在逃的嫌疑犯,正欲细窥猫眼时,“滴”一声,房门直接被刷开——
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季观峤俯身紧紧抱住她,手抚上她的头发,上下打量,仿佛在确认她安好。
他长舒一口气。
身后跟了十来个保镖,为首的是方训,自觉拉上了行李箱。
几乎不可能出现的人出现在眼前,乌宁如置梦中,失神地被季观峤牵着手带下楼。
沿途所有住客的房门都紧锁,警方带着警犬细细嗅闻。
一楼大堂,情况更甚,经理和工作人员全都在,遇到这种事,经理的面色比黄连还苦,一边跟警方解释,一边前台客房电话催命般地响。
季观峤跟一个中年男人握手:“祁队,叨扰你办案了,事急从权,行个方便。”
祁队得到过上面的指示,再看那魂不守舍的年轻姑娘,几乎不可能有嫌疑,招手叫了两个人来走例行程序。
乌宁直到这时才慢慢回神,梳理清楚思绪,由女警搜身做笔录。
签字放行。
他们的车驶离现场。
季观峤把她侧抱坐在腿上,吻着头发,悬了一夜的心稍安。
他原定计划是后日的航班来看她,今天提前谈拢合同,于是转念改签。
深夜落地,就收到酒店出事的消息。
万分庆幸那一转念。
乌宁心影憧憧地靠在季观峤怀里,双手环着他的腰身,他的指腹一直在摩挲她的脸颊,微凉的唇触碰着安抚:“害怕了?”
她摇摇头,问出的问题有些荒唐:“你是因为这件事特地从香港过来的吗?”
季观峤失笑,捏捏脸逗她:“会飞也没这么快,我落地才知道。”
“你来这儿出差?”
他凝视她:“你说呢。”
不,是来找她。
乌宁的手指一凉,表面镇定,心脏陡然皱起。
季观峤刮刮她的鼻子,半分无奈半分叹息地说:“我不来找你,就永远不知道给我发条信息,打个电话,嗯?”
她的眼泪倏然滚出了眼眶。
季观峤的话音戛然而止,乌宁把脸埋入他颈窝,双手抱紧,泪珠抑制不住地往外涌,心里的难过一瞬间几乎要将她淹没。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两个月,她在尝试戒断这段关系。
季观峤以前不是没回过香港,至多像出差一样去个几天。她清楚地知道这次不一样。
毕业典礼那天,乌宁曾见过钟筠一次。
钟筠点拨式地告诉她,别陷得太深,如果不想没名没分地随季观峤回香港,就尽早抽身。
她尝试了,她想在这里划上句点。
可是时间一日一日地往前推,她发现自己远比想象中更依恋季观峤。
那几乎成了刻骨的习惯,她吃夜宵时会想起他,听歌时会想起他,散步望见迎风而起的树叶,也会想起那天他随手掏出一张纸币,给她折飞机。
她怎么变得如此患得患失?
就连今晚。
如果他不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她又不是孩童,遇到意外不至于手足无措。
可是那么凑巧,冥冥之中他出现在眼前。
乌宁的眼泪几乎止不住。
她伤心难抑,哭得肩膀在颤抖,季观峤的笑意一点点消失,抬手抚上去,轻拍着哄她:“吓到了吗?”
乌宁闭上眼,含泪摇头,声音泄出一丝颤抖:“你还走吗,你是不是今晚就要走了?”
季观峤摸到一点小姑娘难过的脉络,把她的脑袋掰过来,指腹轻蹭朦胧的泪眼:“想我走吗,还是想我留下来?”
乌宁望着他,张了张嘴,眼泪又要滚下。
“好了。”季观峤忍不住心疼,把人搂进怀里,“我刚到,还能去哪儿?”
又问:“是不是在剧组受欺负了?”
乌宁紧紧咬着唇,半晌,挟着满脸的泪痕抱紧他。
“季观峤……”
她哽咽喊出他的名字。
如果这不是喜欢,乌宁找不出第二种解释。
第46章
肩头一片濡湿的软意。
她惟在伤心时分会对他分外依赖, 像小蜗牛受到刺激缩回壳里。他喜欢她全心全意,又见不得她难过。
季观峤偏头亲乌宁,鼻梁深深地压下, 按着她的脑袋,咸湿的眼泪纠缠进唇齿,慢慢变了味,勾起他本就不轻的想念。
乌宁迷蒙地承受着这个吻,哭过之后是无尽的空虚,心理和身体都是。她迎上去,欲回含羞的舌尖被季观峤感受到,他将座椅后放,换了个更适合接吻的姿势。
她几乎完全跨趴着, 身穿简单松垮的女士白衬衫和牛仔短裤, 雪白长直的一双腿在车厢里格外晃眼。这次拍摄的电影是武术题材,组里有武指,每日都带着演员们训练。
季观峤握上去, 饱满的腿肉很快在他掌心泛起指痕。唇舌一寸都不放过地侵占着,乌宁被亲得头脑昏昏, 双手攀上去。
他们亲热过很多次, 按理说应对彼此的身体熟稔,又因为工作原因, 她一直在剧组,季观峤总是在出差, 真正能腻在一起的时间不多。
尤其这次分别日久,两个月里一面都没见过,连电话也很少,渴望悄然滋生。
车在夜色里行驶着。
乌宁匀出一丝喘.息, 软软地问:“你要带我去哪儿?”
季观峤贴着她通红的眼角吐息:“不哭了?”
她又将他搂紧了些,好像很舍不得他走。
“哪儿不高兴,嗯?”
乌宁不吭声。
激烈的心跳缓缓平复,仍觉怦然,她在这几秒的沉寂里,认清自己的心。
她最爱吃草莓蛋糕。
小时候换牙,妈妈不准吃甜食,乌老师会偷偷从蛋糕店买一角切块,再一分为二,让她一饱口腹之欲。
她其实很想吃一整个,但她很知足的,小半块也够。
时来时往,仲夏会凋零,灯花也会谢落,正因天长地久是人的奢望,其间的繁茂才格外珍贵。
乌宁半晌不作声,引得季观峤唇向下,拉回她的注意力。
她眼睑低垂地回应他的吻,缱绻融息:“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他含着她的唇像亲不够,手指探进她的牛仔裤边缘,捉到破绽:“你说呢。”
乌宁瑟缩着脸红。
到接待的酒店。
她有点乖得过分,刷开房门,主动来吻,行李衣物在黑暗中丢了一地,季观峤受用于小姑娘的动情,托起她的臀。
乌宁抵着男人的额头,受不住地咬唇,被抱着走了一路,淋淋漓漓地进入浴室。
夜色已深,在水雾和热气的氤氲中,季观峤显然有些失控。
他扣着乌宁的腰,按在磨砂的透明玻璃上,扳过她的脸,吞掉所有的呜鸣。
他们凌晨两点从原来的地方离开,五点钟,乌宁换了件新睡裙打着哈欠从浴室里出来。
闻到饭香。
圆桌上有一碗面。
季观峤挑散两筷子热气:“来,吃点东西再睡。”
乌宁坐到对面,两人之前的衣服显然都已不能穿,他换了身偏休闲的衬衣西裤,不像要休息的装扮。
“你要走了?”她心里空落落地问。
季观峤放下筷子,伸手拉过乌宁的腕,让她坐在他怀里,从后面抱着,低头亲亲脸:“这里离杭州近,我去见个生意伙伴,等你睡饱了,我带你去玩。”
乌宁理智回笼:“我问问导演。”
她打开剧组群,一千加的新信息,看来今晚无人入眠,向上滑了滑,有副导艾特全员的通知,确认停工休息三天。
她靠在季观峤的胸膛,仰头看他。
可爱的眼睛,季观峤忍不住再次亲她:“不想睡了?”
乌宁脸颊被他的下巴弄得微痒,双手轻推:“你没刮胡子吗?”
“疼?”
“不疼,好痒……”
她左躲右躲,季观峤单手固定住那张小脸,唇故意移到耳后,弄得乌宁痒得轻笑。
她笑着朝他怀里躲,倏尔探头,摸他淡青色的下巴:“我帮你刮胡子?”
季观峤眯了眯眼,尾音愉悦地微扬:“开窍了,小乖?”
“先吃饭。”他捏她脸颊肉。
阳春面是酒店现煮的,卧了一个煎蛋加几片青菜,热气腾腾地吃下去很舒服。
吃完,乌宁在酒店洗手台前研究剃须套装,举起白色的小瓶子问季观峤:“先涂这个吗?”
她见过他刮,对流程有所知晓。
拽拽他的领带:“你下来一点。”
季观峤手撑在一侧台面俯身,另一只手别过乌宁的头发,她像看剧本般仔细研读剃须膏说明,神情专注,眼帘垂着细细的光。
漂亮的脸,仿佛在生辉。
窗外平行着升起一轮日出。
乌宁研究够了,挤在掌心,以指腹涂抹。
季观峤的轮廓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男星都要优越,或许是身处金字塔顶端的滋养,天然流露优雅的傲慢。
此刻弯腰就范,下颌离她的刀片只有一寸之遥。
乌宁凝眸,仔细地动手刮。
她第一次做这种事,格外小心翼翼,细白的手指轻托着他的脸,指尖不可避免地沾一点白色泡沫。
长发散落在肩后,侧脸显出一线温柔。
她的少女气几乎完全褪却,在他身边慢慢长大。
她可以完全不必历经风雨。
刮完,乌宁用一块湿毛巾擦干净,酒店提供的须后水是淡淡的岩兰草香,她嗅了嗅,清新淡雅。
很成功,没有刮破季观峤的脸,而且莫名地解压。
把东西放回原处,乌宁掩面打了个哈欠。
折腾了一晚上,她实在困了。
季观峤把人抱到床上,她今日对他格外依恋,抱着他的胳膊睡,呼吸均匀。
他慢慢抽出来,手指轻抚她的脸。
沉吟片刻,他拨出一通电话。
“通知林逍,三天后来办公室见我,带上负责信托工作的团队,我要设一份完全独立的离岸信托。”-
乌宁睡到下午一点,司机已经在酒店楼下等候多时。
一个多小时的车程,抵达马术俱乐部,接待她的服务生引她至宽敞的单间更衣室,软凳上叠放着一套崭新的女士骑装。
“季先生说您要是想玩就换上,不想玩就晒晒太阳喝喝茶。”
“他自己吗?”
“还有严先生严太太。”
想必就是他的朋友。
乌宁面子薄,做不到自己晒太阳喝茶,换上了衣服去找季观峤,一路上绿意盎然,山清水秀,宽阔的天地间流动着风和阳光。
在这种地方,心境也变得宽阔不少。
走近了,她看到马背上的男人,黑衣白裤,和她相同色系的骑装,身材修长,英姿飒爽地迎风。
和他一起的严先生面孔陌生,严太太倒真的躺在廊下品茗。
“乌小姐。”严太太热情地冲她挥手,“我特地也让人给你搬了张躺椅。”
盛情难却,乌宁正准备过去,远处的马蹄声靠近,围着她转了个流畅的圈儿,稳稳地勒绳止步。
她目光不由得追随,真诚鼓掌:“好厉害!”
季观峤被赞得笑出声,他还是更愿见她的笑颜。
他自马背上俯身,逆着光的五官更显深邃英俊:“来,我带你走一走。”
“要戴头盔吗?”
“不用,带着你不快跑。”
乌宁信任季观峤,手放入他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掌心,在指导下踩着马镫,核心稍一用力翻身上马。
身姿行云流水,漂亮得严先生称赞:“乌小姐以前骑过?”
乌宁摸摸鼻子,面庞明亮:“没有。”
只不过她学舞的,小时候还跟着陈君华练过几式越剧,上马的动作发力点不难找。
季观峤容色舒朗,悠悠地说:“天赋异禀,以后她来玩,你替我照顾着点儿。”
严先生笑道:“一定,可要多来玩。”
夏末天高气爽,太阳经云层滤过,风柔柔地吹在脸上。季观峤拢着乌宁的手握住缰绳,带她不疾不徐地溜着散心。
乌宁戴一副白手套,腕处有蝴蝶结,今天她和他的装扮从里到外都登对。
季观峤从后面贴着她的耳畔:“害怕吗?”
“不怕。”
他使坏一夹马腹,快跑两步,一阵风掠过,带起乌宁的惊呼和心跳。
季观峤挟着热气的笑扑到她颊边:“这下怕了?”
“你说了不快跑的。”乌宁一扭脸,手肘戳他,“言而无信。”
虽然语气埋怨,但她眼睛亮晶晶的,毫无惧色,显然很畅快,还有些意犹未尽。
是真的信任他。
季观峤放回了原本的速度,带她慢慢走:“这里离你剧组不远,周末可以邀请朋友一起来玩,记我的卡。”
“劳逸结合,学会放松,别总把自己闷在剧组里,人都闷郁结了。”
“旁边还有个温泉酒店。”
怀里的人太安静,他双臂收紧:“宁宁,有没有听我说话。”
乌宁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听明白季观峤的意思,不要再哭了,不要让他担心。
不懂为什么会流泪,那好像是身体里涌出的本能。
她明明不是多愁善感的人。
她轻轻擦掉眼泪:“在听,风迷眼了。”
向前的马步一停,季观峤扳过乌宁的脸,果然见眼睛有点红。
他笑着吻了吻她。
在马场玩了很久,暮色四合时分,山边吹来的风更加清凉,令人忍不住驻足,在风里接吻。
天色已晚,俱乐部四下起灯,严先生和严太太在餐厅等他们,严先生打趣道:“还是热恋期好啊,我们老夫老妻的,太太都不肯陪我骑。”
严太太佯怒:“你和季生比,怎么不说把我摔下来,还不如我骑得好。”
乌宁听得扬唇,垂下眼抿茶。
服务员在他们入席后上菜,糟香沙葛翡翠鲜贝,鲜莲子藕带捞汁鳌虾等江南时令鲜味,加之一品清甜的百合鸡汤蒸雪蟹,甜品是新渍的杨梅。
主食是火腿焖饭,乌宁要了一小碗。
严太太比她稍长几岁,来与她攀谈:“乌小姐是演员,皮肤这么好,有没有什么保养方子?”
乌宁放下筷子端茶清口,客客气气地答:“您也很好,我平时老待在剧组。”
在季观峤身边久了,她渐渐学会一些待人接物的礼仪,不再像以前一样喜怒全形于色。
这顿饭很好吃,非常合乌宁的南方胃,她虽然口腹之欲淡薄,但是剧组盒饭吃久了,不免贪恋美食。
他们今晚住在旁边的温泉酒店,饭后,季观峤陪她在酒店里散步消食,微风徐徐,步入清幽的小径里,谈起这里建造时他占股20%。
乌宁靠在他胳膊,忍不住出声:“怎么哪里都有你们家股份?”
季观峤低笑,语气慵懒:“家大业大,支持下朋友。”
又突兀地说:“送你怎么样,这两年效益还不错。”
乌宁倏然停步,夜色黯淡,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判断不出他是不是认真的。
“不要。”
“为什么?”
她神色认真地仰头:“想要的东西我自己会努力争取,不属于我的我不想要,而且我要这么多钱没有用。”
季观峤低眸,温声道:“等你有,你自然就知道怎么用它了。”
她还是摇头,睫毛垂落片刻,忽而伸手环住他,闷声说:“我不要。”
他已经对她很好,再多,她就偿还不清了。
他手落在她肩头,不说好也不说不好,轻笑叹道:“小朋友。”
第47章
季观峤和乌宁在温泉酒店里住了两天。
他带她放松身心, 从骑马到射击,手把手教,乌宁一点即通, 什么都学得很快。
严先生和严太太全程作陪,笑赞她年轻灵活。
乌宁在剧组摸过道具枪,然射击馆是荷枪实弹,重量上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托在肩窝,几发下去,剧烈的后坐力险些击穿身体,她后仰跌进男人怀里。
工作人员查看远处的靶子:“全中九环!”
季观峤挑了挑眉。
乌宁揉着肩,痛痛的,仰头看他。
“不想玩这个?”
“嗯。”
季观峤带乌宁换到手.枪靶场, 亲自为她挑了一把小口径的左轮, 柄长正合她的手掌大小。
他从背后环着她,肩膀下压,转出冷金色的弹膛, 一边跟她讲解要领,一边塞入六发子.弹, 上膛。
接着在手里转了下, 漫不经心抬手一枪,正中十环。
好像电影里的画面, 引得乌宁眼睛瞬亮。
逗小姑娘的玩意,就猜到她会喜欢, 季观峤若有若无地笑了下。
“你来试试。”他心情很好地俯身,掰着乌宁的脸指导,“十米的十环很容易,肩膀不要后仰, 眼睛瞄准。”
乌宁眯起眼:“我视力5.0呢。”
咻——
成功脱靶。
乌宁无地自容地往他怀里躲。
季观峤把人捞出来,慢条斯理说:“你和它还不熟悉,再试一次。”
乌宁依言继续打,依托对她最有耐心的好老师,几弹匣后,打出了9.8的好成绩,离中心只有毫厘之距。
她不得不信服季观峤,他几乎什么都会,也能教会她。只是比起锋芒毕露的纨绔二代,重心更多放在了正事上。
他似乎喜欢掌控感,喜欢有条不紊地趋近完美。
晚上,他们在温泉酒店的汤池里亲密,晃荡的水波让乌宁紧紧搂住季观峤,她仰起脖颈,眉梢眼角蕴满了汗珠与春意。
太深了……
喉咙也像被堵住,连一句叫停的话都说不出口。
季观峤掌心扣住她肩窝,曼妙在水雾中起伏,他衔住她慢慢碾,嗓音有浸在情.欲中的低沉沙哑:“每晚几点收工?”
“六七点,拍夜戏的话就会晚。”
“以后睡前给我打个电话。”
“……”
他忽然托起她,涟漪纵横,乌宁被逼出溃散的低.吟,神志不清地一味说好。
索.取到深夜,有些无度。乌宁被裹上一张宽大的浴巾从汤池里抱出来,八爪鱼一样挂在季观峤身上。
他的手机响了两通电话都被无视,乌宁拢着浴巾喝水,听季观峤在浴室里接第三通,知道他要走了。
许是这两天玩得太开心,她难过的情绪被冲淡了许多。
季观峤扣上腕表出来时,小姑娘盘腿坐在床上,托腮不知在想什么。
他坐过去,她抬起一双水盈盈的眼。
乌宁被扣住手腕,并膝爬到他怀里,季观峤指腹摩挲她雪白腕皮上的红印子,是他太用力时留下的。
“疼不疼?”
乌宁摇摇头。
他俯身吻她漂亮的眼眸,仿佛对谁都愿意交付充沛的真心:“疼要跟我说。”
乌宁唔了一声:“我说了你会停吗?”
季观峤抵着她的额头笑出声,指腹揉捏软软的,白玉一样的耳垂,尽管时局动荡,他还是起了心思:“小乖,别拍戏了,跟我走吧。”
乌宁被揉得困意生发,半阖着眼皮摇了摇头。
脑袋滑到他肩头,季观峤嗅着她发香,捏合细细的无名指丈量尺寸:“为什么不愿意?”
乌宁埋在他颈间,痴痴呓语几句听不清的话。
她第一次愿做鸵鸟,逃避想不清的问题。
醒来之后季观峤已经不在,留下司机送她回剧组。乌宁落下半扇车窗,看着远处的山清水秀渐渐远去,飞机划破天际,尾迹云似飞鸿踏雪泥,了无痕地流逝-
回到剧组。
开工前的化妆间哈欠连天,人声嘈杂。乌宁踏进去,角落里背对着她而坐的两个女演员正在聊那桩案件。
“听说人抓到了,吓死嘞,就住我楼下。”
“谁说不是,那天晚上那么大的阵仗,警察半夜来敲门,我拍十来年戏也没遇到过这样的事,还以为来扫.黄的呢。”
另一人咯咯地笑:“要说阵仗,可没有那谁夸张。咱们都老老实实待在酒店等检查,她当晚就走了。”
“小点声,你跟人家比,人家有大佬护着的,没看导演制片都客客气气的,那天晚上连警队也直接放行了。”
“她背后到底是谁呀,经纪人是梁玟?我看她平时架子也不大,进组就带一个小助理,什么特殊化都没搞。”
“嘁,装模作样吧。”
化妆师余光瞄到门口的人影,清嗓提醒。
乌宁走过去,俩人顷刻噤声,像被踩中尾巴,面色尴尬。
乌宁没说什么,放下自己的物品,扎着头发去洗手间洗脸,泼一捧冷水,定睛看着旋转而下的水流。
忽觉迷茫。
她不在乎外人的议论,只是她们的话撬开一角迷思,导演的态度和季观峤有什么关系,她的工作都是梁玟安排的,合同签在合众传媒-
流言蜚语像潘多拉盲盒,打开了便关不上。
十月底,剧组杀青,乌宁回北城的第二天,有桩慈善晚宴递来邀请函,主办方曾经帮《沙岸》做过宣传,梁玟建议她出席。
晚上八点,晚宴内场。
香槟塔间穿梭着衣香鬓影,众人脸上都堆着社交笑容攀谈。郁燃拨开人群,看见角落里穿着浅金色纱裙的乌宁,托腮独坐,百无聊赖。
郁燃春风满面地走过去,在她面前打了个响指:“听老白哥说你要代表剧组出席,什么时候杀青回来的?”
“昨天晚上。”乌宁给他让了个座位,“还没来得及恭喜你,专辑销量五千万,小天王。”
“哎呀呀。”郁燃谦虚摆摆手,“低调低调,截止今天也就卖了5132万,分成之后到手没有多少的。”
乌宁碰碰他手里的香槟杯,笑道:“比起当年的第一张实体专,算是苦尽甘来了。”
“往事休要再提。”郁燃语气里藏不住的得意,“你觉不觉得闷得慌,我们去外面透口气。”
“好。”乌宁本也坐得无聊,晚宴上她熟识的人不多,元导和李惟清勉强算,开场已经寒暄过几句。
秋风微凉,二人换到宴会厅外的露台里闲坐。
鲜花绿植环绕,高大的琴叶榕掩映,露台里光线黯淡,只借厅内惶惶的灯影渲染氛围。
影影绰绰中,有两个人走出来,一男一女。
他们端着酒杯,略带薄醉,迎风聊天。
女人说:“元导的新片还是用乌宁?”
男人说:“是的。”
声音传到耳边,乌宁听出是李惟清。
女人讽刺道:“有后台就是好啊,陪金主睡一睡,什么样的资源都手到擒来,只是苦了你,跟她拍戏,又要改剧本删吻戏床.戏吧。”
李惟清不置可否:“你话不用讲得这么难听,这回是元导钦定的,她拿过金像奖,元导私下很认可。”
女人呵呵笑:“金像奖,谁知道有没有内幕。她初出茅庐,年纪轻轻的打败四位香港演艺圈老戏骨,你信吗?”
李惟清说:“奖项是评委们投出来的,或许有主观成分。但《沙岸》的七亿票房和观众的认可是实打实的。而且你也演过话剧,她当年那部《再见梭勒山》就已经非常成功,场场座无虚席,到现在也是响当当的金字招牌。”
“梭勒山……”女人垂眼,含笑嗤道,“惟清,我认识周旻,不巧知道一些内幕。梭勒山是周旻打磨了三年的本子,谁演都能成功。她呕心沥血,却没有亲自出演,你猜是为什么?”
“有人花大价钱,掷千金博美人一笑啊。”
李惟清面色波澜不惊,抿了一口酒,多少有猜到。
“你说到底是什么人这么不惜代价地捧,元导有跟你提过吗?”
李惟清摇摇头。
元导其实隐约提起过,背景惊人,惹不起的大人物。
女人见他三缄其口,顿觉无趣,转身回宴会厅。
李惟清仰头饮尽酒液,也准备离开,转身时一阵夜风袭来,吹开琴叶榕宽大的叶片,绊住他的脚步。
一米之外,他们的“谈资”坐在晦暗里。
浅金色纱裙如一层层鳞片扒在她身上,让她显得像不属于人间的海底生物,那张脸苍白如雪,仿佛下一秒就要销然在夜色里。
郁燃也在侧,完完整整听完了全部。
他不知道这种话会不会影响乌宁的心情,扭头一看,被她的脸色吓了一跳。
“乌宁……”郁燃试探性地推她。
她慢慢松开空掉的酒杯,拖着鱼尾般的裙子一步步走出阴影,轻声问:“惟清,你当初说对我的偏见是什么?”
李惟清眸光翻涌:“你想听实话吗?”
“请你告诉我。”
“好。”他定定看着她的面庞,“乌宁,《沙岸》原本就是用来冲奖的作品,元导找到我,是因为原剧本男主这个角色可以一博影帝。”
“但是后来剧本大改,戏眼改到你身上,且你我对手戏里的亲密戏份,全部删掉。”
“很遗憾。”
“开机之前,元导安慰过我,说以后还有机会,这次就当陪‘公主’读书。”
李惟清每说一句,眼前的女孩脸色便白一分,尤其是最后一句“陪公主读书”,深深刺痛了她。
如他所料,她果然一无所知。
他目睹着她的断裂,继续,慢慢地,和盘托出:“还有就是刚才我朋友透露的,梭勒山的剧本是被人买下来给你的。以及……据我所知,你的经纪人梁总从一开始就是受人安排。”
郁燃听得心惊肉跳:“你算什么东西,胡言乱语挑拨什么?”
李惟清淡淡道:“我说的都是我知道的事实。”
玻璃圆桌上手机突兀地震动。
是乌宁的电话,郁燃一看,备注着“季”字,心道不妙,觑李惟清:“你自求多福吧。”
郁燃把手机递给乌宁,乌宁置若罔闻,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她抱着胳膊恍恍惚惚地走出去-
走出举办晚宴的酒店。
入秋的夜晚泛着刺骨的霜意,细细的上弦月挂在梢头,乌宁孤零零地迎风向前走,不觉得冷,一片空泛的茫然。
原来她这几年,全然活在人为的虚幻里。
师姐的认可是假的,梭勒山是假的,梁玟的欣赏是假的,电影是假的,万众瞩目下捧起的奖杯也是假的。
那她算什么?
她排戏时熬过的夜,咬牙吃下的苦,她总是告诉自己,运气这么好,不能辜负别人的期待。
这一切都算什么?
原来她所有荣华,皆拜季观峤一念之间。
所有人都知道,只有她不知道。
还天真地以为,真的是命运的赏识。
金主,落到自己身上,原来是这么难听的词。
她拿他当男朋友看待,即使开始得不情愿,即使两人差距巨大,她没肖想过索取他什么。
原来受了他这么多恩惠,难怪别人说三道四。
脚下踢到一粒石子,乌宁混混沌沌地抬头,远处是黑黢黢的天幕,高楼大厦鳞次栉比,一束束车灯川流不息。
往前走,能走到哪里?
内心曾经的支点,在一夕之间崩塌。
乌宁崩溃地蹲下身,眼泪须臾间断了线,大颗大颗地砸出来,胃里翻涌搅动着,像要倒逼她把所有的难过呕出来。
她在呼啸的冷风中捂住脸,失声痛哭。
第一次察觉在这座城市孑然一身,季观峤给她的这些,拿什么还?
拿身体吗?
她没有那么值钱。
后方追来一辆车,停下,李惟清跳出来,脱了外套给乌宁披上。
她肩膀抖动着,哭到几乎断气,仿佛经历了庞然的悲哀与痛苦。
李惟清猜到这些话会伤害她,但没想到伤得这么厉害。
“乌宁。”他欲言又止,“其实我……我……对不起。”
乌宁视线浸在泪水里,几乎被抽干力气:“谢谢你。”
否则她不知道要在楚门的世界里活多久。
李惟清半蹲在旁,手扶着乌宁的肩,拿出一包纸巾:“擦擦眼泪,不如来拍元导刚才跟你提的新片,完全是因为他看好你,我们二搭的话,也会更……”
默契二字未出口,话音骤停。
一辆驶向酒店的迈巴赫忽而违章掉头,停在路侧,车牌号是那种看一遍就能记住的数字。
车门打开,男人下车,黑色的大衣划破寂寂夜色。
李惟清终于亲眼见到传说中乌宁的靠山,久居高位的气势,冷冷地睥睨他,吐出两个字。
“松手。”
暴雪前令人畏惧的极度冷静。
李惟清陡然松手,衣服从乌宁肩头滑落。
乌宁擦了下眼泪,忽视季观峤,脚步虚无缥缈地往前走。
交叉的裙摆,露着大片的后背,长发卷着波浪,磕磕绊绊的高跟鞋像童话中落难的公主。
没走两步,被季观峤打横抱起,她从未如此抗拒他:“放开我……”
她的挣扎从来对他无用。
季观峤强硬地把她抱进车里,关上车门,眯着眼瞥一眼窗外的年轻男人。
迈巴赫在酒店门口停了一瞬,季观峤接过乌宁的手包,吩咐司机开车回家。
乌宁一动不动地靠在他怀里。
他低头抚她的脸,胳膊,全身冰凉,他皱着眉把大衣拉上她肩头,掌心暖她纤弱的后颈。
乌宁睫毛翕动:“为什么要骗我?”
她的状态迷惘且无力,眼神失焦地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我骗你什么了?”
“季观峤。”她静静地说,“你让我像个小丑一样。”
季观峤压着胸口的气阖了下眼,回忆起刚才电话末尾,郁燃急切地补了句:“哥,我不知道你瞒了乌宁多少,但是她全都知道了。”
他抵着怀里人的额头,付尽全部耐心:“你想要的我都给你,不好吗?”
初识的那个冬天,他牵着她的手在校园里散步,她趴在他的臂弯里,眼眸明亮地诉说梦想。
成长的路上布满荆棘,他可以为她扫清。
乌宁闭上眼睛,心口很痛,像在碎裂。
他插手她的人生之前,有没有一刻想过问问她的意见。
有没有一刻,想过尊重她。
她的沉默让车厢显得如此安静。
季观峤手抚上她状似熟睡的脸,一寸一寸打量想念至极的眉眼,前天她杀青,他叫人从杭州订了鲜花蛋糕送去。
晚上零点,准时收到她发来的视频。
蛋糕已经和人分享过,但是她留了很大的一块,插上蜡烛给他唱生日歌。
出于害羞,没有出镜。
他想看一看她心痴意软的眼。
紧闭的睫毛,季观峤叹息着吻上去。
“小乖。”他低哄,“看一看我。”
乌宁没有任何回应。
中央控制台上,她的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来了两条新信息。
李惟清:「好好休息,哭太久眼睛会肿,可以拿水煮蛋滚一滚。」
李惟清:「明天是元导新片的初次剧本讨论会,你感兴趣的话可以来一趟,期待二搭。」
第48章
乌宁做了一个梦。
梦里, 她回到十岁那年的暑假,陈君华带她去看《玩偶之家》。
恢弘的剧院,聚光灯打在四面楚歌的舞台上, 观众席是黑暗的,唯有她身处刺眼的雪亮中,乌宁恍恍惚惚转过身,看到镜子里的自己。
中世纪复古丝绒长裙端庄优雅地套在她身上,网眼纱帽模糊隐去她的面容,好像无所谓“意识”是谁,只需要“躯体”。
她变成了娜拉。
她变成了玩偶。
她不要失去自由。
逃跑几乎是从骨子里迸发的本能。
脚下很疼,像踩着高跟鞋跑在崎岖的路上,锥心之痛让每一步都变得异常艰难, 不知为何, 她甚至感觉空气开始稀薄,大口大口地呼吸,却只能汲取到无数不多的氧气。
区区十多米的舞台, 每一步都异常艰难,她像跋涉过千山万水, 手摇摇欲坠地拽住深红色的大幕。
用力扯下。
她筋疲力尽地瘫倒在地, 沉重的帷幕层层叠叠地压在身上。
一只冷冽修长的手忽然出现,拨开帷幕, 捧住她的脸。
画面突变,无边无际的雪花从头顶落下, 男人穿着黑色的大衣,倨傲贵气,却以指温柔地拭去她眼角的湿润。
他的声音近乎叹息:“你要去哪里?”
她听见自己说:“放开我,我是一个人, 不是你的玩偶。”
他没有回答,阴影覆下来,手指穿过她的腰身,连同缠绕在她身上的帷幔一同抱起。她拼了命地挣扎,胸口却勒得越发紧,被压到沙发上,她张口喘.息。
恐惧与爱欲织成一张天罗地网。
忽明忽昧的追光间,男人的面庞倏然被映亮。
极深的眉廓,眼尾微挑,雪里铄金的气质,本该寡情的眼被她占满。
“季观峤!”乌宁失声惊喊。
黑暗中,一只手摸上她汗津津的额头,熟悉的低磁嗓音:“嗯?”
乌宁像从高处跌落,陡然睁开眼,心跳在胸腔内上窜下跳,惴惴的失重感。
她满头大汗地喘着气,视线慢慢聚焦,窗帘未拉实,稀薄的月光笼罩再熟悉不过的卧室,她不知什么时候在车上睡着,被季观峤带回了林浦路。
在北城上学的这三年,除了学校,她都住在这里。
几乎是可以被称做“家”的地方。
意识逐渐清醒,乌宁想起刚经历的那场天塌地陷的崩溃。
她立时要挣开他的怀抱。
季观峤一直未睡,只是阖着眼皮拥乌宁在怀,她梦醒时分的第一件事竟然是抗拒,他眸色微沉地箍住她,语气放温:“喝水还是去卫生间,我带你去。”
乌宁昏沉凌乱地抵触:“我不想跟你在一起。”
“不想跟我在一起。”季观峤重复着这句话,一个字比一个字冷,在黑暗中撑起身,捏住乌宁的脸,精准寻到她的唇亲下去,游入舌尖,栗子味的香槟酒。
手绕到背后,扯散绑带,拽掉美丽的纱裙。
他声音有种风雨欲来的平静:“不想跟我在一起?你想去找谁,刚才抱着的那个人吗?”
乌宁睁开眼,季观峤的眸光深幽,手指摩挲她的脸颊,有点凉,膝盖压着她的腿,完全禁锢的姿态。
他生气,她也委屈。
眼睛不自觉泛起雾气,乌宁别开脸。
季观峤的气息落在她颈间,手指穿过发丝,极度想念的吻,喑哑着说:“小乖,昨天的生日歌没唱完,再给我唱一遍。”
两天没合眼,赶回来见她一面。
乌宁哽咽:“骗子。”
他唇移到她的眼睛,含着潮湿的睫毛:“旁人跟你说了什么?”
她难过地问:“师姐的话剧,梁玟找我签约,拿奖的电影,是不是都是你一手安排?”
季观峤手搁在她发顶,拂开遮住眼睛的碎发:“不好吗?”
她眸中氤氲,仿佛碎了的星星。
“我说过,你想要的都会有。”季观峤俯身,衬衣面料摩擦她娇嫩的肌肤,他一颗颗解开纽扣,亲吻她的脸,“为什么难过?”
无法克制的心痛溢满胸口,乌宁抬起双臂,被穿过腰身抱了起来。
不好。
这样不好。
理智和本能在打架。
乌宁很难受,心里空空的,伏在季观峤肩头,却又想紧紧抱住他,渴望他的爱抚。
季观峤把她按向自己,掌心一下下抚着光.裸的脊背,唇贴着她的肩头皮肉亲吻,乌宁很快在他怀里轻轻战栗。
细密的汗融在一起,仿佛能消弭一切情人间的隔阂。
他褪去手表,丝丝取悦,热息中含着一缕冷意:“不许说离开我,知道吗?”
乌宁头脑嗡嗡地缩在他怀里,泪水化作漫过他掌纹的溪,她被拉扯着,无处可逃,桦木香环绕她的身体。
季观峤缓缓嗅她的味道,得一丝平静。
生平第一次,被人挑衅到脸上。
乌宁的眼尾散出薄薄的红色,他指腹揉着,把她放回枕上,吻着缓缓欠身,她迷惘地张着唇,呼吸急促,连他的吻都不及回应,无暇分神再去想其他。
夜晚漫长而凌乱地悬停,季观峤贴上乌宁的额头,环住她。
盈满他心脏的宝贝-
次日。
依照剧组作息定的闹钟忘了关掉,乌宁被吵醒,床侧已空,身上换了整洁的家居睡裙。
宿醉和大起大落的情绪让她头很痛,身上还残留着彻夜缠绵后的痕迹,泪水和欢愉都湮灭在季观峤的吻里,一次之后她已经变得不清醒。
并不能解决问题。
乌宁沉默地坐了会儿。
过往的认知被颠覆,她不知道该怎么重新面对自己的工作和周围的人,无一物属于她,无一人为她而来。
元导忽然发来信息:「乌宁,剧本围读会十点开始,你来吗?」
拿起手机,乌宁也一并看到了昨夜李惟清发来的信息,她捂着痛痛的脑袋,决定不辜负李惟清和元导的好意,当面向他们辞接。
然后,再考虑和梁玟解约的事情。
乌宁洗了个澡,出门时司机照旧问她去哪儿,她默然片刻:“不麻烦您了。”
司机愣了下。
乌宁徒步走出别墅区,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前往元导的工作室。离十点还剩一刻钟,参与新片剧本围读的主创们差不多都到了,在会议室里喝着咖啡聊天。
乌宁站在门外敲了敲门:“元导。”
元霄笑:“你来了,坐。”
乌宁没进去,环视一圈没看到李惟清,她迟疑片刻:“方便占用您两分钟时间吗,我想单独跟您说句话。”
“可以。”
元霄起身跟她出去,带上了门。
到走廊转角处,乌宁没想好怎么开口,先问:“惟清呢,他昨晚约我来,还没到吗?”
“哦,惟清啊,他退出了。”
“退出?为什么?”
“我们今天和编剧聊了聊,惟清其实不太适合男主的角色,商量之后他就决定退出了。”
乌宁手指攥得发白,忽而大脑轰然:“元导,你跟我说实话,这不可能……”
“事实就是这样。”元霄久经世事,淡然道,“我欣赏他是不错,但是这个行业的话语权从来不在导演和演员手里,这一点,惟清也明白。”
“他是个聪明人,既然决定这么做,有他的道理。”
元霄拍了拍乌宁的肩膀:“换一个男主跟你搭戏。”
他走了。
乌宁遍体生寒。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的手笔。
她掏出手机,拨李惟清的电话,很快接通,她晦涩地张了张嘴:“对不起……”
那头的李惟清反而笑:“对不起什么?”
“又害你失去一次机会。”
“乌宁,你似乎不太了解你的枕边人。”李惟清说,“我经纪人得到的消息是全行业封杀,已经焦头烂额得满天飞了。”
乌宁闭上眼,心跳得有些快,她靠上墙壁捂着胸口,太阳穴也在突突地跳。
“对不起,真的很抱歉……”除了对不起,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来表达歉意。
李惟清竟然还笑得出来,反过来安慰她:“没关系,你不必太自责。我十五岁入行,拍了这么多年的戏,手头多少有些积蓄,出国读书或者转行干别的都行,天高任鸟飞。”
“况且,在这件事上,我的确不算无辜。”
他轻叹一声,语气正经起来:“乌宁,我只想跟你说,你这么年轻、漂亮,又有天赋和才华,何必依附于人?那个人纵然能为你遮蔽一时的风雨,同时也会让你错失很多的机会。”
“能让你看清真相,我也不算白落得这个下场。”
乌宁长久地沉默着。
李惟清言尽于此,留给她空间。
乌宁手扶着冰冷的窗沿站立,深深吸气,某一刻,脑海里忽然蹦出另一个人。
她眉头凝重地紧蹙,指尖在联系人列表不断上滑,找到他。
叶逢-
贸易交流会。
蔺秘斟酌再三,不得已去席上打扰,拿着手机站到季观峤身后,谈笑风生中的男人稍稍侧头,听他说话。
“……乌宁小姐打了三通电话。”
“什么事?”
“她不肯说,只问您在哪儿。”
季观峤抬腕看表,略略沉吟:“你去二楼安排间休息室,等她来了,先让她吃午饭。”
酒会持续到两点钟,不可避免饮酒的场合,他踏上楼梯往休息室走,身体微热,服务生躬身推开米白色的门,领带已经被抽掉。
季观峤走进去,门在身后合上。
黑色花岗岩的方几上摆着精致可口的午饭,热气全无,一口没被动过。乌宁静静坐在一旁的黑色沙发上,背脊挺直,双手交叠于膝盖。
坐姿端正得仿佛回到初识时坐在他的车里,像个小兔子一样,极易受惊。
沙发陷落,季观峤坐下来,惯性抱她。
乌宁站了起来,走到两步之外,看着他。
她声线颤抖:“你给了叶逢两千万,让他不要再见我。”
季观峤的手落空,听到这句话,抵住太阳穴揉了揉。
他平静地,喜怒不辨地问:“你在替他打抱不平吗?”
“季观峤……”
乌宁喉咙发涩:“他做错了什么,还有李惟清,你不能这么武断地毁掉惟清的事业。”
惟清。
叫得好亲切。
对他,最亲密的时刻,也是连名带姓。
酒精仿佛化作一把软刃,刺得季观峤头脑涨痛,他按着额角,慢慢吐声:“小乖,你等了我三个小时,一口饭不吃,就是为了他们?”
他缓缓抬眸,心口微冷:“你要伤害自己,为他们求情?”
乌宁捂着胸口,忽然觉得很难受,从来没这么难受过。
她从前天真地以为,季观峤是真的爱她。
甚至思虑该如何回报这份爱,好像唯有真心。
如今看来,他对她的掌控欲更胜一筹。
乌宁摇摇头,努力控制不让眼泪留下,声音还是泄露了哭腔:“我不是为了谁,我是为了自己。”
“我的朋友,我的工作,你无权不经过我的同意插手。”
“季观峤。”她在说最后一句时转了身,“我是一个人,不是你的提线玩偶。”
她双手用力推开门,跑了出去。
蔺秘就在门口,目睹乌宁的眼泪,不敢贸然开口。
休息室内,季观峤沉沉坐着,眉心拧出深褶。
她哭得令他猝不及防,原本就不冷静,几乎无法拼凑出理智。
玩偶。
他心疼珍视地保护她,就差把心都掏给她,在她眼里是对待玩偶。
她那么伤心,好像他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错事。
心口翻涌着从未尝过的情绪,自十岁之后,他再没体会过这种荒谬。季观峤闭了闭眼,抬手捏眉心,目光睨向门外:“她怎么来的?”
蔺秘愣了下:“出租车,我打电话问过郑师傅,乌宁小姐早上出门时就不要他送。”
好样的。
季观峤说:“那你还不去送她。”
第49章
回林浦路收拾两套衣物, 乌宁去了胡见霜家。
原本想住酒店,路上接到胡见霜的电话,胡见霜刚杀青回来, 约她有空吃饭。
乌宁的嗓音沙哑,被胡见霜听出哭过,追问来龙去脉后,胡见霜邀请她来自己家住。
“乌宁。”胡见霜说,“当初下那么大的雨你来找我,这次不要跟我客气,换我来陪你好吗?”
毕业后,胡见霜和谢楼一起租了套房子,两室一厅, 小的那间卧室用来堆放杂物, 里面空着一张床,她整理干净,铺上四件套。
给乌宁开门时, 胡见霜险些以为看到女鬼。
白色毛衣,黑色长裤, 罩着瘦削的身体, 长发被风吹得不修边幅,面庞苍白如纸, 眼睛红肿得像核桃。
同窗四年,胡见霜从未见过乌宁憔悴至此。
从前她明媚乐观, 即便是期末周排练压力最崩溃的时候,她也会是那个坚持着去给同学们买咖啡的人。
“宁宁……”
乌宁慢慢走进去,很想调动肌肉对胡见霜提起一个笑,但是做不到。
她已经连自己的内心都无法做到自洽。
胡见霜倒了杯热水给乌宁, 默默陪着。
“我给你铺了床,你要不要冲个澡休息会儿?”
乌宁机械点头,伸手抱了下胡见霜。
她借用浴室洗澡,热水兜头淋下,冲刷着脸和眼睛,把视线中的一切变得扭曲模糊,好像不睁眼,就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不用想。
季观峤是否曾经也这样,以为可以永远欺瞒她。
毛巾擦去水珠,世界又恢复清晰。
乌宁坐在小卧室的床边,四周阒静,阒静得她混混沌沌的思绪无处安放。
语音电话忽然响起,来自姐姐的。
她迟钝地接起。
电话那头有器械运作的风声,乌安似乎在实验室,推门到了一个安静的地方,唤道:“宁宁?”
她喉咙微滚,发不出声音。
乌安说:“我今天早起一直觉得心慌,给妈妈打电话,她和爸爸也是有点不安,宁宁,你最近过得还好吗,如果有不顺心的地方,跟姐姐说……”
仿佛是家人间的心有灵犀,感知她的痛苦。
乌宁低下头,眼泪一点一点渗出来。
逐渐控制不住,不断地往下滚,砸到手背上,她抬手捂脸,无助地呜咽着。
乌安听得分明,音色一凛:“发生什么了?”
“姐姐,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断断续续地试图从头说起:“我从前很讨厌他的,姐姐,他对我做过很不好的事,可是后来,我渐渐的没那么讨厌他了……我不想喜欢上他的,可是……”
可是他给她那么多的爱,多到她无法视而不见。
但是她想要获取一点尊重,却难如登天。
到底是她想要的太多,还是他们的关系,本来就是错的。
她不该意识到自己对季观峤的感情。
求全之毁,不虞之隙,每一刻都让她如此痛苦。
乌宁浑浑噩噩地想着,心脏慢慢抽痛,像被泡了水的书本,湿淋淋的皱着,黏着,黏在一起,喘不过气。
她该怎么办?
爱是真的,控制是真的,他只想让她做他的玩偶也是真的。
“宁宁——”
乌安陡然呵她:“你还记得前年冬天我是怎么跟你说的吗?”
记得,姐姐让她妥善处理好,别为感情受伤。
“你当时是怎么答应我的?”
她说,她无意和季观峤长久,迟早会结束。
眼花缭乱的万花筒一瞬之间停止旋转,虚幻的真实间泄出一线可以拨乱反正的清明。
乌宁缓缓睁开眼,用手指擦掉睫毛上的眼泪,微茫的凉,蚀在皮肤上,像姐姐的话一样逼她冷静。
该结束了。
这场不知对与错的梦-
忙完工作,季观峤回到家。
脱了大衣,他站在岛台边慢慢喝水,眼睫半阖着问:“她睡了吗?”
兰姨抱着衣服正准备吩咐人打理,闻言愣了须臾:“宁宁……下午出去,一直到现在都没回来。”
“去哪儿了?”
“我问了,没说。”兰姨喁喁忧心,“是不是在外面受什么委屈了,我瞧宁宁眼睛通红,像是哭得不轻。”
季观峤轻轻皱眉,搁下杯子。
上楼推开卧室门,空荡荡的漆黑,亮灯之后,整洁的床榻,沙发上没窝着人,唯独空气中漂浮一缕残留的香气。
他缓步走进去。
拿起床头的半管绿色护手霜,杏仁奶香,乌宁睡前爱涂满手。
唇膏,发梳,格纹发带……浴室洗手台上的护肤品,衣帽间的衣服,样样都在。
她是一时赌气跑出去的。
季观峤拉开抽屉,里面有半盒烟,开封后不知搁了几个月,他摸出一只咬在嘴里,去找打火机。
火光擦亮露台夜色时,拨给郁燃的电话接通。
“哥?”
他两指夹着烟:“宁宁在不在你那儿?”
“宁宁在我这儿?不在啊。”郁燃反应片刻,小心翼翼地问,“……你们昨晚吵架了,她离家出走?”
放了几个月的烟干燥呛人,季观峤蹙着眉呼出一口烟雾,淡淡问:“她那个大学室友叫什么?”
“胡见霜吗?乌宁大学同学还蛮多的,但是她关系最好的应该就是胡见霜。”
郁燃想了下:“观峤哥,我有小胡电话和住址,我先问一下乌宁跟不跟她在一起,你稍等片刻。”
电话挂断,季观峤坐在露台的冷风里抽烟。
十一月,银钩寒月,夜幕覆着霜色,白雾弥散在空气里,消失得缓慢。
那包烟只剩了三根,抽完,郁燃的信息回来,一个地址,一句话:「乌宁在胡见霜家,她睡觉了,我没让小胡打扰她,平安无事,哥请放心。」
季观峤扫了一眼,摁灭手机,捏着空空的烟盒,闭着眼在沙发上坐了半个小时。
一阵一阵的秋风,吹得园子里落叶簌簌作响,不知从哪儿又飘来雨,凉凉的雨珠被斜刮进露台,滴到手背上,他拿指腹捻了捻。
像眼泪。
心浮气躁。
他活了三十多年,如今竟跟一小姑娘较起劲来。
她的面容浮现在脑海,哭腔声声绞进心脏,季观峤半掀眼皮,视线静静地垂下,捏着一截烟头拨弄烟灰。
哪儿就那么难过了,值得她来回怄气,落泪伤心。
她想自己做主,那就把合众的股份给她-
雨雾绵延一夜,次日早上,乌宁向胡见霜借了一件厚大衣外套,撑起伞出门。
大雨滂沱,胡见霜租的房子是旧小区,排水系统不发达,她低头看路,深一脚浅一脚地慢慢走着。
雨水浇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地响。
天边阴云重雨,单元楼不少人家都开了灯,路上成了河,水波里倒映着一户户澄黄的窗户。
车灯的双闪跳跃。
乌宁踩上去,潮湿的裤脚被照亮,她蓦然停步,抬头看见一辆熟悉的迈巴赫,不知道在小区里停了多久,雨刮器规律地工作着,惹得路过的居民频频回首。
不辨昏溟的天色,雨帘仿佛成了漏斗里的细沙,做着感情的倒计时。
乌宁昨晚已经想清楚,好也罢,坏也罢,这是段早该结束的感情,是她随波逐流地放任自己的心,才会陷得那么深。
还清他给的。
就到此为止吧。
她撑着伞,轻轻地走过去。
后座的车门自动打开,里面的男人睁开眼,眸带倦色,好似一夜没睡,周身冷寂的气息几乎与沉沉的雨色氤为一体。
几乎是顷刻间,乌宁感受到心脏的刺痛。
她真的能舍得他吗?
季观峤视线凝在她面庞,苍白的小脸,眼睛的红肿还未消,穿一件宽松的栗子色外套,握着伞柄的手背骨节伶仃。
他伸出手:“……怎么不上车?”
乌宁垂眼,缓慢而机械地收伞,弯腰钻进去。
季观峤的掌心落在她发顶,极轻地摩挲,慢慢向下,蹭发红的眼角。
他叹息了一声。
握住她的手,暖着:“吃饭了吗?”
乌宁指尖轻颤,喉咙里挤出微哑的气声:“……吃过了。”
“好了,不要再难过了。”季观峤低下头看她,抵不过心疼,退让一步,“我让李惟清能正常拍戏,至于叶逢,我给他投资是帮他。”
他指腹滑她始终低垂的眼帘,手一揽,把她的脑袋按在他肩头。
乌宁嗅到季观峤身上有很重的烟味,惶惶然然间,发觉他似乎已经很久没抽过烟了。
至少和她在一起时没有。
她咽下喉间的苦涩:“谢谢。”
“对我不要说谢谢。”季观峤吻了下乌宁的额头,莫名笑了下,“哭成什么样,抬起眼来我看看,老天都被你哭下雨了。”
乌宁不肯抬眼,慢慢地说:“我要去梁姐那里,你能送我去吗?”
“好。”他也正要带她去。
雨势不减,因为是清晨的缘故,路上没多少车,一路平稳地行驶着。
乌宁从季观峤肩上离开,说要喝水,他给她拧开一瓶。
空调发出细微的风声,暖意倦人,季观峤昨夜几乎未眠,向后靠在座椅上,听着乌宁慢吞吞的喝水音,闭目养神。
下午有场拍卖会,左右他明天才回香港,不如带她去拍点喜欢的小玩意,弥补一下惹她伤心。
车子转入条绿茵道,遮天蔽日,暗沉沉的。
季观峤困意渐深。
“嘭——”
剧烈的震荡冷不丁袭来,他身体被撞得一晃,电光火石间,柔软的身体扑上来,水溅了他一身,随便便是她沉重的闷哼。
一片混沌间,有温热的液体流到他裤腿。
方训打了个急转弯,车急停在绿化带前,他一转头,脸瞬间白了。
那辆大货车明显冲着季观峤撞来,后座的车门被挤压变形,乌宁扑了过去,她的腿被划了一道,夹在中间。
她疼得冷汗涔涔,伏在季观峤怀里,一句话都说不出。
季观峤恍恍惚惚地低下头,颤抖的手,筋脉跳动。
惨白的,瞬间失去血色的脸,她睫毛紧闭着,像失去了意识,以瘦弱的身躯,护在他身前。
“宁宁……”
第50章
救护车呼啸而来, 刺耳的尖笛穿透风雨,两束红光仿佛憧憧索命的鬼影,要从季观峤手中把人抢走。
她像一片簌簌的落叶, 微弱的呜咽着,鼻息喷洒在他手心,仿佛生命力正在流失。
他不敢碰她。
十几辆警车闪烁着灯从远处开来,救护车上跳下若干医生护士,一群人训练有素地抬走乌宁,另一群警察围上来:“季先生,您有没有受伤?”
“季先生……”
“季先生……”
急诊手术室。
最先赶到的是蔺秘,脚步仓促,面白如霜, 几乎是扑也似的抓住带着人守在走廊口的方训:“季生呢!季生出事没有?”
“没有……”
方训一向沉默寡言, 此刻喉间轻抖着,艰难地挤出声音:“但是……但是……乌宁小姐的腿可能废了……”
“怎么会这样?前后保镖的车都瞎了眼吗?”
“那条路太空旷了,突然横冲出来的, 明摆着冲季生而来,乌宁小姐扑上去挡了一下。”
蔺秘一听就知道完了。
这么多年的争争斗斗, 季伯琛想要最优秀的继承人, 然而养蛊终为患,他身体泰康时能压制住局面, 如今呢。
从前的平衡,不过赖于他些许的偏心, 和季观峤做事有底线。
如今一破。
倘若那位不能全须全尾地走出手术室……
蔺秘手心隐隐冒汗:“通知香港那边了吗?”
方训点头:“董事长的人已经在飞机上了。”
电梯门接二连三地打开,乔裕生、钟筠、钟勖同时赶到,紧随其后的是鲜少露面的沈家大少爷沈从津,带了一队警卫。
几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皇城脚下,光天化日,竟然能发生这样的“意外”。
沈从津先问:“观峤呢?”
方训将目光移向走廊尽头。
手术室亮着红灯,侧间里缓缓走出一道人影,西服上沾了一大片干涸的暗红色血迹,触目惊心,不知是他自己的,还是其他人的。
沈从津和季观峤是血脉相连的表兄弟,面色霎时凝重:“你受伤了?叫医生来处理,爸和二叔心急如焚。”
钟筠也急急问道:“医生怎么说?乌宁的情况怎么样了?”
那道人影置若罔闻地走到方训面前:“去迈阿密,扣住梁淑茵和她的情人。”
冷哑如砂砾的嗓子,周身戾气压也压不住。
乔裕生心惊地攥住他胳膊:“你冷静,这事儿不一定是季闻屿干的,再说那毕竟是他亲妈,就算跟季伯父分开多年,也不宜直接撕破脸。”
“现在动身。”季观峤冷冰冰地说,“要我再重复一遍吗?”
方训立刻领命而去。
乔裕生眼睁睁看着,无可奈何,几分钟后,电梯里出来的人让他彻底闭上了嘴。
“弟妹怎么样了?”季闻屿迈着好整以暇的步伐,像是准时来看戏一般,“我刚落地就得到消息,天意难测,观峤,你无恙吧?”
死一般的寂静,乌泱泱的一群影子投在医院惨白的墙壁上,没人敢出声。
乔裕生心里把季闻屿骂了个狗血淋头,蠢货,疯子,到底是一起长大的亲兄弟,怎么敢公然下这样的手,季家要是交到他手上,那才是真的完了。
不过,也正是因为他没机会了,才会狗急跳墙。
泰半董事都已站了队,只等一个尘埃落定。
“扑通”一声,季观峤忽而揪住季闻屿的衣领,对着他的膝盖狠狠踹了一脚,季闻屿吃痛跪在地上,下一刻,从警卫身上拔出的枪顶住了他的脑袋。
沈从津眉头一凛,立刻示意人去走廊口看着。
季观峤垂目,眼睛红得吓人,缓缓动唇:“如果她走不出手术室,明天早上梁淑茵和她情人就会横尸街头。”
季闻屿脸色微变:“你敢。”
“你可以试试。”季观峤语气冷得没有温度,“是保护的人先到,还是我的人先到,你还能找到他们吗?”
季闻屿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二十载手足,还未欣赏过季观峤痛苦至此,季闻屿忽然玩味一笑:“害了你心肝的可不是我,是你自己,我怎么会知道车里有她。”
剑拔弩张的僵持,沈从津走过来轻压他的胳膊:“乌小姐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你手上有血,先去洗一下,否则她醒来也会被吓着。”
他慢慢放下了手。
手术进行了漫长的四个小时。
接近一点时,乌宁被推去监护室,麻药效未过,她仍处在昏迷不醒中,身上穿着单薄的病服,小腿被厚厚包扎着,脸上几乎不见一丝血色。
钟筠撑着乔裕生的身体,当即抹泪。
护士拦住:“家属不能探视。病人失血过多情况不稳定,需要在监护室观察一两天。”
医生摘了口罩:“季先生,请这边跟我来。”
到侧间,医生拿片子详细跟季观峤讲述情况,车门断裂的一截扎进乌宁小腿,伤口处失血较多,同时足踝因外力而骨折,需要好好地花时间疗养。
“目前来看,病人还算幸运,没有伤到要害的器官,只是身体太虚弱了,生命体征不平稳,所以暂时不能转入普通病房。”
“不过不用着急,麻药一过,她很快就会醒了。”
重症监护室被冰冷的机器环绕着,四下阒寂,只剩滴滴答答的声音。
乌宁安静地躺在病床上。
窗外的雨还没停,连绵不断,打落一片片秋叶。
季观峤站在病房外,隔着两层玻璃看她。
弱不禁风的身体深陷其中,失了那么多血,怎么补得回来。
他捧在手心一点点呵护的人,坐在怀里都犹觉得消瘦,她总是趴在他肩头笑,说自己很健康的,只是骨架轻。
轻轻的,在千钧一发之际,挡在他面前。
他几乎从不曾期望过别人的真心,在他们这样的家庭,谈亲情爱情都太可笑,一层层利益剥下来,只剩张牙舞爪的丑陋面孔。
他原本也是一样。
第一道自动门打开,第二道也打开,穿着无菌服的护士走进去查看乌宁的情况,她昏睡了几个小时,窗外的小雨伴着暮色淅淅沥沥,天渐渐暗下来。
被掰开瞳孔看了下,乌宁的眼皮很沉,一点力气也提不出,她微微动了下手指,腿部传来难以忽视的疼痛,让她渐渐从混沌中清醒。
输液管无声流动着,鼻间插了输氧管,让她不必费力呼吸。
如影随形的视线。
乌宁轻轻歪了下脑袋,一开始有些眼花,直到玻璃门上的影子重叠,她看清外面的人。
好多的血。
他白衬衣都变成红色的了。
她对他笑了一下。
再次体力不支地睡了过去。
这一睡到后半夜,小雨渐停,乌宁睁开眼,入目是陌生的天花板,她已经从监护室转入了普通病房。外面完全黑了,宽敞温馨的病房里点着淡黄色的光,不至于刺眼,也不会让她醒来时面对一片黑暗而恐慌。
输液管已经拔掉,她的手被人握在掌心。
季观峤不知在床前坐了多久,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乌宁动了下脑袋,男人的视线移过来,轻触她的脸庞。
深红的眼底,久久的凝视。
片刻,他伏身靠近,仿佛要把这一吻永远烙在她额头。
乌宁眼睫轻颤,张开嘴,才发现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她以指尖在季观峤掌心描了下,他沙哑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想喝水?”
嗯。
他温柔至极地碰了碰她的唇,起身去倒水。
乌宁脑后被垫了个枕头,季观峤扶着她的脑袋,看她含着软软的吸管吸水。
苍白的小脸一点点恢复生气,不再像漂无所依的落叶。
等她喝完,季观峤手指蹭掉她唇边的水珠,目光低下来:“要给你爸妈打个电话吗?”
乌宁怔了下,才想到这一层,仰脸问:“我以后还能走路吗?”
“害怕吗?”
乌宁迟钝地思考着。
水杯移走,季观峤贴上她的脸颊,冷静而笃定地说:“能。我从国外给你请最好的理疗师和康复师,你会恢复如初的。”
“不怕,小乖。”他抚摸她脑袋的力道忽而收紧,长指穿过她的发丝,低下头视若珍宝地拥着她,像拥着失而复得的宝贝,重复着不怕。
乌宁垂下眼,有些恍惚地沉默着。
她闻到季观峤身上有淡淡的血腥气,似乎只换了衣服而没洗澡,调动全身的力气攀上他的胳膊:“……不要告诉我爸妈,我怕他们担心。”
“好。”季观峤握住她的手指,“先不睡,我让人送了粥,问过医生吃点东西再睡。”
乌宁乖乖地点头。
他怜惜地亲亲她的指尖,出去找医生。
乌宁躺在病床上,目送季观峤的背影离开,医院走廊冷白的光线照过来,清晰映着他衣角凌乱的褶皱。
生死一瞬,她看清自己的心。
乌宁缓慢闭上眼,让理智盖过。
身体上的痛反而让她有一种解脱的心安,两相难解的情绪有了出口,在分别之前。
至少让她还完这份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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