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是躲他。
男人粗糙的掌纹一下唤回了某种隐秘的触感回忆, 她一侧长一侧短的不规则裙身,被重重叠叠推上,他在上方俯眼看她, 曲指抵揉。
她眼含雾气,随他的引导一步步洇湿泛潮。
酒精让她全盘接受,再也不要喝酒了。
乌宁咬了下唇,不认:“什么时候躲了。”
课表在他手里,再躲,也还是会被找到。
她没有挣开季观峤的手,二人一高一低站在斜阳里,女孩年轻娇气的面庞被成熟深沉的身躯笼罩着,空气中飘几分奇妙的情愫, 郁燃硬着头皮喊了一声:“观峤哥……”
季观峤不咸不淡地瞥他:“你爸知道你缺钱吗?”
郁燃眉心一跳, 苦着脸说:“我不缺钱,我错了哥,马上就让酒吧给您打回去。”
他们俩说着话, 墙角处忽然传来零星的交谈声:“今年课比往年结得早,我有空去那剧场那儿看看。”
是钟筠的声音, 乌宁心一慌, 左右环顾,反攥住季观峤的手, 把他拉进了旁边的空教室。
钟筠踩着高跟鞋出现,意外道:“小燃?”
“……姐。”
“你来干什么, 又来找乌宁,人家在排期末戏吧。”
郁燃眼神飘忽地往那扇棕色木门上瞟。
钟筠说:“她们在哪间教室排,我正好找乌宁,你带我过去。”
乌宁贴门听着, 紧张到不行,生怕郁燃供出她,好在没有,几人的脚步声往她们的排练室远去。
她松一口气,季观峤掌心伸到她面前:“手机。”
“钟老师找我,我要回去了……”乌宁装傻,往前想去开门。
回应她的是一片阒静。
这里也是一间排练教室,灯没开,老旧窗帘透出一线昏黄的夕阳,几张桌子靠墙陈列,季观峤手搭在门把上,另一只手抬起,捻了下玉白的耳垂。
她眼皮一颤,耳尖肉眼可见地变色。
他拦腰把人往怀里带了带,没点破她的羞赧:“手机拿出来,解除我的拉黑。”
“不要。”
“为什么?”
“你趁人之危。”
季观峤眼皮笑着低垂:“小乖,是你自愿的。”
他徐徐微哑的声线喊出这两个字,乌宁条件反射一激灵,踮脚捂住季观峤的唇:“我哪有,是你欺负我。”
含笑的热气在她掌心聚成团,季观峤顺势把乌宁抱上身侧的课桌,把她困在怀里。
乌宁挣了下又放弃,她很早就发现,季观峤习惯这种完全掌控的姿态,让她避无可避地直视他。
心跳很快,说不上是抗拒、慌乱、还是羞恼。
又或是三者都有。
下巴被抬起,他问:“胃里还难受吗?”
嗯?
乌宁说:“不难受。”
“头呢?”
“也不。”
她一板一眼回答他的问题,却始终不看他,睫毛闪动的频次很高,耳朵的热度一直没褪下去,害羞得过分。
昨晚的问题有了答案,除了他,没有别人跟她尝试过。
独属于他一个人的宝贝。
季观峤低下鼻尖,唇碰了碰乌宁的唇,鼻息温沉:“宁宁,你很舒服,诚实一点,我们以后还会做更亲密的事。”
乌宁更想逃了。
她不是没有生理常识,也知道答应做季观峤女朋友就迟早有这一步,只是心理上还无法接受他。
季观峤不许她逃,手臂收拢,吻深密地渡过去,好像昨晚迷醉的她不能让他满足,非要延续到此刻,让她清醒地感受。
“唔……”
乌宁仰头承吻,一小部分神经感受被唤起,她攥住季观峤的西装,他的长指掀开她宽松的衣摆,不堪一握的腰窝,弧度动人的蝴蝶骨。
“每天在吃什么?”他压着她的唇,“瘦成这样。”
继续复现昨晚的探索,瘦而紧致的年轻身躯,该有的正正好,擎满掌心,软得不行。
“不要捏……”乌宁难忍出声,肩膀倒在他怀里。
清晰的感知和情绪,她给的反应比昨晚更剧烈,季观峤手掌按着她的脑袋,指腹流连在背扣,黯声问:“穿这么紧,勒不勒?”
“……”
“衣柜里的合身吗,不合身给你换大一号。”
乌宁面红耳赤得要爆炸了,双手不管不顾地叠在季观峤唇上:“就是这样的,你不要再说了。”
因为她和姐姐都是女孩,乌老师在她们青春期的时候都会回避这些问题,由陈君华来教导。
他反倒插手起来了。
季观峤笑了声,放下她的衣摆,手背贴上乌宁灼烧的脸颊:“排练到几点,我让司机在外面等你。”
“今天是周一,我明天有早八的。”
“补一个生日蛋糕,吃完送你回来。”
哦……
乌宁垂眼:“那六点钟吧,我早点结束。”
“好。”季观峤亲了亲她发顶,“拉黑放出来。”
居然还记得这件事。
乌宁把保温杯接满水,去洗手间整理了下头发,除了唇色红些,其他看不出异样。
回到排练室,钟筠还在,坐在中央跟大家讲剧本,旁边椅子上则坐着周旻,原来刚才和钟筠一起来的人是她。
“师姐?”
周旻:“你回来了,我找你有事,去外面说。”
乌宁放下保温杯,先跟钟筠打了声招呼,跟着周旻去门外。
天边夕阳垂落,周旻穿一袭松弛的黑色长裙,手搭在墙上,递给乌宁一份厚厚的剧本:“工作室想要排的新话剧,你看看。”
《再见梭勒山》,乌宁没有听过这个名字,好奇翻开:“是原创话剧吗?”
“不错。”
“师姐要我演哪个角色。”
周旻是有烟瘾的,搞艺术的或多或少都有些不良嗜好,碍于在教学楼不好抽,她只是两指做了个习惯的并拢动作:“女主,罗蝶。”
乌宁手一顿,惊讶地抬头。
她的眼里没有惊喜,反而让周旻笑了下:“怎么,不敢尝试,觉得自己不行?”
乌宁快速翻了翻,粗略估计以剧本的厚度演出时长至少在九十分钟以上,诚实地说道:“嗯,我到目前为止演过最重的戏份是二十分钟的角色,而且经验不够,肯定演不了女主的。”
“经验是要逐步积攒的,没试过怎么知道不行。”周旻转过身来,“小乌,我不妨直接告诉你,这个本子的最后一幕是一段舞蹈,我记得你有舞蹈的底子,才选中你。”
乌宁抿了抿唇。
这是个机会,她知道,没人不想以主角的身份站在台上的,可是挑战也太大了,她信心不足。
周旻看出她的迟疑:“不着急,你考虑考虑,我们正式的筹备也要从暑假开始,这段时间你可以先看看本子。”
乌宁说好,“师姐,我送您。”
周旻走了之后,乌宁又在排练室待了一会儿,快到六点离开,候在校外的司机送她去学校。
季观峤给她补过生日,包厢妆点得十分漂亮,像是把天上的月色星辉都捞了进来,两层的蛋糕被服务生推入,他握着她的手切,贴着她后背,含笑耳语生日快乐。
好像永远是她稳固、可靠、强大的后盾。
乌宁切下一小角蛋糕吃,托着腮,若有所思的样子。
季观峤拿餐巾拭掉她唇角一点白色奶油:“在想什么?”
乌宁半回神,他在耐心地注视着她,犹豫片刻,她把这件事说给季观峤听:“这个机会很难得,我怕我做不好,会辜负师姐的期望。”
季观峤擦手指,温和问她:“你想做吗?”
乌宁认真想了半天:“我不知道。”
她脸上的迷茫是年轻时特有的,面对未知的未来,不确定的职业挑战,像捞一捧水中月,因为不知它是否真的存在,所以不敢去捞。
季观峤朝她伸出手,乌宁抬头看他,不确定地放上去。
他微微一笑,握住拉起她,带她走到落地窗边。
璀璨的夜景浮现在眼前,从这里望出去,可以俯瞰笔直的城市中轴线,高低不一的建筑星罗棋布。
乌宁在北城上了两年学,还是第一次在这么高的地方吃饭,她不敢低头往下看,指尖蜷进季观峤的掌心。
“恐高?”
她点头:“嗯。”
站在这么高的地方,是个人都会害怕吧。
季观峤笑,微弯腰靠在她耳边说:“宁宁,你看到的每栋建筑,从拿地开始的那天起,没人能百分百确定它会否落成。”
“立项、申报、建造、出售…每个环节都可能计生若干提前预料不到的麻烦。”
“关山难越,如果你不开始,就永远越不过。”
他的声音沉稳从容,顶级家族培养出的继承人,好像永远不会有慌乱茫然的时刻,乌宁对他的家世一直只有模糊的认知,天沟鸿堑,那实在是她难以触及的领域,她也并不打算牵涉。
“季观峤。”乌宁第一次对他生出好奇,“你们家不是在香港吗?你为什么会一直待在这里?”
“想知道我什么时候走?”
乌宁半被戳破心思,掩饰地咳了声。
季观峤轻笑,伸手捏她脸:“如果我回香港,你愿意跟我走吗?”
当然不愿意。
她的家人和学业全都在此,乌宁喜欢这座城市,几年后姐姐回来,她就更不是孤身一人了。
看着季观峤的眼神,乌宁这话说不出口,她慢吞吞偏开了目光,她想他对她也就是一时之兴而已,被强迫跟他谈场恋爱,她根本不曾想过未来。
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
季观峤看着小姑娘闪避的动作,手抚上她的发顶,人的欲望果然是永无止境的,得了千钱想万钱,当了皇帝想成仙。
得到人。
还想得到心。
没关系,今宵好景无限长,他总归不会让她离开他。
第32章
乌宁花了两天时间看完《再见梭勒山》的剧本。
一共三万多字, 女主演的台词占到一万七,加上最后的独幕舞,不可谓不挑战艰巨。
机会难得, 深思熟虑后,她决定试一试。
只是这样一来,暑假要留北城。乌宁给爸爸妈妈打了个视频电话,说放假不回家了。
陈君华问清缘由,颇为支持她试一试:“这机会倒不错,剧团里的同事们人怎么样?”
“都很好,师姐也很照顾我。”
陈君华点点头,又叮嘱排练不要太拼命,劳逸结合, 身体最重要。
乌宁乖乖听着, 看向屏幕角落里的乌和海:“爸爸怎么不说话?”
陈君华瞥笑:“伤心着呢,别理他。”
乌和海惆怅叹气:“宁宁长大了,以后就和你姐姐一样回家次数越来越少了, 电话也不打一个。”
乌宁哭笑不得:“爸爸,我前天才给你打过电话……”
“行了, 你就是不带高三班主任闲的。”陈君华跟女儿说, “照顾好自己,学业忙的时候不往家里打电话也没事, 爸爸妈妈知道你好就行,钱够花吗?”
“够的妈妈。”
聊了半个多小时, 乌宁挂掉电话,胡见霜脑袋往后仰问:“乌宁,你不回家的话,申请留校吗?”
“我……应该不。”暑假的学校清净, 乌宁倒是挺想留下来住的,奈何有人提早扼住了她这个念头。
胡见霜秒懂:“我今年也不在学校住,面了两个剧组的配角,估计要跟组跑了。”
乌宁为她高兴:“等你杀青回来我们一起吃饭。”
“好啊,我要去看你的首演。”
七月的期末试考完,宣告大二生活的落幕。周旻不知从哪儿拉来一笔投资,把工作室搬迁到了离城中更近一些的地带,另租了个宽敞专业的排练厅。
她倾尽所能地利用人脉拉来业内久负盛名的舞美设计和服化音响,组建出一支专业度很高的团队,大家都能感受到周旻对于这出戏的重视和投入,私下打趣周旻是不是买彩票中大奖了。
“哪儿。”何子卓了解内情,“周姐是跟合众传媒签了合作协议,分出一些股份拿的投资。”
“合众传媒,好耳熟啊,去年那部古装剧是不是就是他们出品的。”
“好像是的,怎么突然想起来做话剧了。”
“老板不缺钱呗,金主的心思你别猜。”
前期筹备完成后,他们开始排练。整整半个月,乌宁早出晚归,全身心投入剧本的研读,和同组的演员们一起磨合对手戏,探索角色的内心世界和人物关系。
咖啡大包小包送到排练厅,虽然很累,但是大家脸上都带着希冀,希望自己付出心血的项目能在百花齐放的线下演出市场里占得一席之地。
天气渐热。
乌宁台词熟悉得差不多后,同步开始学那支独幕舞,季观峤把家里地下室原本的休闲区打通,给她改了一间明亮通透的舞蹈房,让她不必大热天跑去外头练。
乌宁盘腿坐在地上,手捧平板琢磨编舞师发来的视频。
她跳舞虽然有底子,但是上大学之后基本没再碰过。梭勒山的这支舞以傣族舞做底编舞,绵延空灵,如水舒展,动作看上去不难,要跳出范儿来不容易。
乌宁身体趴下去,敲敲自己的额头,做了一天之内的第十次深呼吸。
关山难越,一步一步越。
胡见霜的剧组生活听说也不容易,要受人冷脸,社会不比学校,拜高踩低的比比皆是。
她们俩整天互相给对方打气。
“笃笃——”
两声叩门声,季观峤的声音从门边传来:“地上凉,起来。”
乌宁抬头,今天是周五,季观峤比平时下班得早,西装已经脱了,正在解袖口的纽扣。
她伏在膝上,没说话也没起身,浅蓝色的紧身练舞服露出一截雪白细腻的腰身,微喇长裤,显得身段极其漂亮。
季观峤在门边靠了片刻,卷起袖口,直接走过去把人抱起来。
乌宁伸出双手勾住他脖颈。
“今天这么乖。”季观峤笑,顺手关了舞蹈室的灯,抱着她走上楼。
“腰疼。”
“怎么回事?”
“太久不跳,下午练舞的时候扭到了,不过不严重,我贴两副膏药就好了。”
难怪她刚才在那里一动不动。
乌宁的用功季观峤都看在眼里,第一次挑大梁演女主,人人都要和她对戏,她要比所有人都更熟悉剧本,每天捧着厚厚的本子背台词,脸埋进纸张里快睡着了,还在念念叨叨。
她身上有很强的责任感,无论大小事,只要是她答应的,都会努力坚持。
把人抱到沙发上,往腰下塞了个软垫。季观峤打电话叫医生。
医生来得很快,诊断也说伤得不重,开了药膏,嘱咐这两天静养,不要弯腰提重物。
乌宁听得习以为常,小时候学舞就经常拉伤,她还算是天资较好,筋骨很软的那一类。
送走医生,季观峤给她贴膏药。乌宁趴在抱枕上,腰间忽而落下男人温热的手。
他的手掌很大,几乎一只手就可以完全握住她的腰。
乌宁神经微紧,有点懊悔让他来,应该找兰姨帮忙。
衣角被往上推了推,凉意蔓延,季观峤两指贴上去:“这里?”
“左边一点。”
他指移半寸,再次确认。
乌宁闭上眼,鼻腔翕出一声嗯。
自从生日之后,她对季观峤的身体接触阈值变高。朝夕相处中,难免被抱在腿上亲,他掌心的温度如此刻熨帖她的腰,一寸寸上移,贴身纠缠,直到她气喘吁吁地软在他怀里。
他沙哑着声线叫她小乖:“这么没用,以后怎么办?”
方形的膏药贴上去,季观峤把乌宁抱起来:“你小时候跳舞是不是有旧伤?”
乌宁脸颊本有些热,闻言靠在他臂弯里惊讶仰头:“你怎么知道?”
季观峤低眸,指背刮她的脸:“香港有位老师傅,针灸理疗最在行,请他来给你看看腰椎。”
“针灸?”乌宁摇头,“不要,好吓人。”
“娇气。”他笑,淡而怜惜的语气,“年轻的时候不根治,落下后遗症有你受的。”
“那也不要,千里迢迢请人家过来好奔波。”
“我来安排。”
几天之后,老师傅被浩浩荡荡地从香港请了过来,他在内地本有分店,由女弟子带人管着,给乌宁做了一套检查后,老师傅亲自出了一套理疗方案,每周针灸一次,年轻人恢复得快,做满一个疗程也就差不离了。
“小姑娘。”老师傅恐吓她,故意把情况往严重说,“不好好做,以后腰都直不起来走路,阴天下雨要痛死。”
乌宁半信半疑,她怎么不记得自己伤到这么严重的地步,但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听了话,每周按时去针灸。
两次下来,身体内有种神奇的通畅感,好像某些堵塞的经脉重新流转了起来。
理疗馆的药味很重,针灸完两小时才能洗澡,乌宁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快十点了。
她洗澡时听见轰隆隆的雷声,走到露台一看,果然下雨了。
夏天的雨急而骤,接连不断把花园中的叶片冲刷得鲜绿,闷了好几天,这场雨结束,想必暑气更盛。
乌宁闭上眼,张开双臂在露台深深地吸雨水带来的清新凉气,手机铃声在卧室里响起,她转身回去,屏幕上显示的来电人是胡见霜。
“喂?”
胡见霜那头嘈杂着雨声和川流不息的车流声,隐约能听见她低低的啜泣声。
乌宁愣了下,屏住呼吸,静了几秒确定自己没有听错:“见霜,你怎么了?”
胡见霜抽了下鼻子,很难过地说:“宁宁,我跟谢楼吵架,被他丢在高架桥上了,你能叫个车来接我一下吗,我手机没电了,撑不了多久。”
“什么?”乌宁皱眉,连忙问,“具体在哪里,你把定位发给我。”
收到地址,乌宁明白当务之急不是深究他们吵架的原因,而是接到胡见霜。她从衣柜里随手抓了白T和牛仔裤换上,拿把伞蹬蹬蹬跑下楼。
兰姨见她大晚上急着要出门,没来得及多问,叫司机送。
司机送总比她打车更快,乌宁二话不说上了车,把地址给司机看:“去这儿接个人,雨天路滑,麻烦您了。”
车驶出林浦路,乌宁给胡见霜发信息,让她拍张具体照片发来,胡见霜没回,乌宁又尝试打电话,语音播报显示对方已关机。
她抿抿唇,心急如焚。
半路上,季观峤打来电话,他今晚有应酬还没脱身,问她去哪儿。
“接我一个朋友。”乌宁说,“我今晚可能不回来了,要在酒店陪她。”
“哪个酒店?”
“还没订。”
季观峤说:“把你朋友带回来,家里有客房,让兰姨安排。”
“可是……”
“听话。这么大雨你们去哪订酒店,回家。”
“乌宁小姐。”司机突然开口,“前面就是您发的位置了,您朋友在哪儿?”
乌宁挂了电话,雨雾里只有车灯闪烁,“可以停车吗?”
“应急车道可以停。”
司机往前开了一段停下,打开双闪,拿着三角警示牌放到了车后。
乌宁撑伞下车,一望无际的路面上看不见人影,她打开手机确认位置,是这里没错。胡见霜既然给她发了位置,那就不会乱跑。
高架上风太大了,伞压根打不住,乌宁干脆把伞收起来,淋着雨沿路侧绿化带寻找。
视线被吹得朦胧,她眯着眼睛,终于在两块花圃中间找到了蹲着的胡见霜。
胡见霜身上穿了一件绿色的冲锋衣,在夜晚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好在帽子宽大,不至于让她淋得太惨。
“宁宁……”一见到乌宁,胡见霜扑到她身上,抽搭着说,“你真的来了。”
乌宁松了口气:“先上车。”
两个姑娘都浑身湿漉漉的,上车之后,乌宁拿毛巾给胡见霜,自己也草草擦了擦脸和头发。
司机开车折返。
车里的空调有些凉,胡见霜禁不住打了个喷嚏,司机见状调高温度,顺带开了座椅加热。
胡见霜自然感受到,看向乌宁:“这是你男朋友的车吗?”
“嗯。”
胡见霜默然:“他对你真好。”
她神情落寞,乌宁一时无法安慰,设身处地地代入一下,她也一定会因此难过。
胡见霜只伤神了半分钟,立刻反应过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我明白。”乌宁倾身抱了她一下,轻声说,“没事的,你不想说话就不说,先好好休息一会儿。”
胡见霜吸鼻子:“我今天本来在影视基地拍戏的,明后天没有通告,他就说接我回去休息,结果在路上吵起来,吵得越来越厉害,我就生气下车了。”
“为什么吵架?”
“我不知道,他突然开始翻旧账。”
乌宁沉默:“不管这些了,回去再说。”
车开回季宅,兰姨撑伞来接二人进屋,胡见霜虽然一直隐约知道乌宁有个有钱的男朋友,但看到眼前地段的建筑时,还是被震了一惊。
这绝非普通人可以拥有的。
兰姨拿出一双崭新拖鞋,温和地递给胡见霜。
胡见霜忐忑不安,扯扯乌宁的袖子,压低声音:“宁宁,要不我还是出去住酒店吧,住这里是不是不太好。”
乌宁也换好鞋,正想跟她说话,抬头一看,沙发上坐着季观峤。
季观峤应酬刚回来,听见动静望过去,小姑娘站在门口,一身湿哒哒的,白T浸成了浅灰色,紧紧地包裹着身体,长发贴着脸,半干不干,像落水的月亮。
他脸色微沉。
盯着乌宁开口:“过来。”
第33章
胡见霜更不敢进去了, 局促地站在门口。
人有趋利避害的本能,季观峤身上天然笼罩阶级与权力的气息,令未出象牙塔的学生望而生畏。
兰姨适时说:“胡小姐, 我带你去换洗。”
“住我房间吧。”乌宁说,“麻烦你了,兰姨。”
兰姨带走胡见霜,乌宁收好鞋子走向季观峤,距离近了,闻到隐隐的酒气。
他的视线始终在她身上,黑发一绺一绺垂在肩头,T恤布料湿成半透明,隐约映出裹身的浅白色蕾丝花纹。
还剩一步之遥, 乌宁被季观峤拽到腿上。
他低头咬住她的唇, 扑面的酒气袭来,霎时让乌宁有些晕头转向,轻.喘还没溢出就被吞没。
身体撞向季观峤质地精良的西服, 乌宁拿胳膊挡住,含混出声:“我身上湿的……”
季观峤轻拍她腰骨下方:“还知道湿的, 你跳下湖捞人了?”
“风大, 伞打不住。”
“司机干嘛的?”
乌宁不满看向他:“司机不是人啊。”
她嘟着嘴反驳他的样子可爱非常,季观峤把潮湿的头发拨开, 露出一张雨水淋过的脸,又亲了上去。
他的身体很热, 酒气弥漫,堵着她的唇舌有非常浓的侵略意味,就这样按着她在光线明亮的客厅里接吻。
乌宁坐在他腿间,从靠近那刻起就感受到了季观峤的变化, 不敢乱动,费了好大的力气推开他的吻:“我室友在楼上,我要去安慰她。”
季观峤捻捻她通红的耳垂,嗓音平哑:“去吧。”
乌宁脚步趔趄一下,逃出他的控制。
季观峤靠在沙发里,头向后仰,松衬衣纽扣平复身体的热度。今晚和政府的人应酬有些喝多了,回来又看到乌宁湿着身体在眼前晃悠。
夏季衣衫轻薄,她的一举一动,都像在他心上撩拨。
她也不是毫无所察,才会那么仓促地跑开。
季观峤手背搭在额头上,无声笑了一下,人不想动,懒散地唤佣人:“去给她们送碗姜汤。”
佣人端着姜汤敲开房门时,乌宁正在衣柜里给胡见霜找睡衣,有一件她新买没穿过的,找出来,转身看见胡见霜从门外接了托盘。
“乌宁,这个……”
“差点忘了,你淋了那么久的雨,快喝碗姜汤驱寒。”
胡见霜点点头,接着就打了个喷嚏,连忙把姜汤灌下去。
乌宁把衣服交到胡见霜手上,让她先去洗澡,胡见霜神情困惑地环视一圈,床头的水杯唇膏,小沙发上搭着的吊带背心,空气中纯粹的淡淡甜香,一切都昭示着女生纯粹的生活痕迹。
“你一个人住这间卧室?”
乌宁点头。
“你们没有做……”
她眼睛睁圆:“说什么呢!”
胡见霜已经从极度的难过情绪中解脱,惊讶道:“不是吧乌宁,你们住一起这么长时间,我以为早就——”
“没有!”
“好能忍啊。”
胡见霜一句接一句,乌宁怕她再蹦出什么石破天惊的话,伸手捂住胡见霜的嘴,二人一起闹着倒在沙发上。
胡见霜终于笑出声,想起刚才在门口看到的男人,盯在乌宁身上的眼神幽深得让她都有些望而却步:“季总看着不像这种人啊。”
“哪种人?”
“面对你能坐怀不乱的柳下惠。”胡见霜含蓄地说。
乌宁实在受不了了,拿抱枕砸她:“你洗不洗澡,再待下去活该你冻发烧。”
“洗洗洗。”胡见霜闪身躲过,又说,“上回见我总觉得季总不像什么好人,但是宁宁,原来他对你这么珍视。”
胡见霜拿着睡衣进了浴室。
乌宁耳边还回荡着她的最后一句话,这算珍视吗,除了最后一步,其他的季观峤都没少干。
他只是太忙了,没时间动心思而已。
趁胡见霜洗澡的功夫,乌宁给谢楼回了个电话。
回季宅的路上,她已经摁掉了谢楼两个电话,谢楼想必也猜到胡见霜跟她在一起,言辞恳切地发来一串信息,求乌宁安顿好后回他。
电话打过去,谢楼秒接:“乌宁,见霜和你在一起吗?”
乌宁冷淡地嗯了一声。
“你们在哪里,酒店吗?”
“她可能不想告诉你。”
谢楼苦笑:“乌宁,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的。我不是故意丢下她,话赶话到了气头上,开出去几十米我就后悔了,但是高架上没法掉头,我就绕了一段路回去找她,但是找不到了,我又赶去了派出所报警,警察也没找到人,猜可能是被朋友接走了。”
乌宁天然站在朋友的立场上,听他解释了一大堆也依然没好气:“见霜手机没电关机了你知道吗,我找到她的时候人都快淋透了,你们就算再吵,也不能把她一个人扔路上,太危险了。”
谢楼懊悔不已:“我的错,下回不会了,你们在哪儿,她的包还在我车上,有衣服数据线证件什么的,我给她送过去。”
乌宁虽然很不想告诉他,但碍于需要拿回胡见霜的东西,思忖片刻,给了谢楼季宅一个路口以外的地址。
等胡见霜洗完澡,乌宁告诉她这件事,问她要不要亲自拿。
“我暂时不想见他。”胡见霜折腾了一天累到不行,“你帮我拿一下吧,麻烦你了。”
“没问题,你睡觉吧。”
乌宁也去浴室重新冲了个澡,吹干头发,收到谢楼的信息,说他已经到路口了。
她换件衣服,匆匆下楼。
离她们到家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乌宁没想到季观峤还在沙发上坐着,依然是那个姿势,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她悄声经过,季观峤眼皮一掀,语气倦哑:“上哪儿去?”
乌宁停住:“你怎么不回去睡?”
季观峤看着她,唇角不自觉勾了勾。
他鲜少这样荒废时间,眉目慵懒地浸在夜色里,衬衣下摆束入西裤,微散的领口流露一段引人遐思的色.气。
乌宁觉得浑身不自在,边说脚步边往外:“我室友男朋友来送她的行李,我去拿一趟。”
季观峤从沙发里起来,不紧不慢跟上去,贴着乌宁的身体从柜子里抽出一把黑伞:“太晚了,我陪你去。”
夜色已深,瓢泼大雨后空气变得凉爽,但还未停,细濛濛的雨丝演绎着雷声的终章。
乌宁被季观峤牵在手心,一把黑伞撑在二人头顶,走在万籁俱寂的雨夜。
很少有这样散步的机会,上一次还是冬天时在学校。乌宁觉得别扭,身体往边缘挪,又被季观峤不动声色地搂回来。
他周身很热,酒气未消,但步伐从容不迫,丝毫看不出醉意。
安静地走了二十分钟,远远看见等在路口的谢楼。
谢楼没打伞,因为担心胡见霜,脚步焦急地转来转去,一点儿静不下来。
“谢楼。”乌宁喊他。
谢楼霍然抬头,来人里没有胡见霜,乌宁身边站着个气度不凡的成熟男人,身量高,脸部半隐在伞的阴影里。
谢楼愣神片刻,才问:“见霜呢?”
乌宁:“她睡着了,说不想见你。”
谢楼脸色瞬间苦下来:“她平安就好,乌宁,今天真的要谢谢你,你帮我跟见霜说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跟她吵架的,是因为……”
乌宁接过他手里的大号托特包:“这些话还是留着你自己跟她解释吧,我不劝分手已经很不容易了。”
谢楼谢天谢地:“你人最好了姑奶奶,回头话剧上了我买十张票支持。”
乌宁瞥了他一眼,心说到时候说不定你已经成前男友了,还支持什么。
感情的事留给胡见霜自己解决,乌宁勾勾季观峤的手:“走了。”
回去也是同一条路,托特包交由季观峤提着,一路无言,到了家,季观峤随手把包丢在矮柜上,低头将乌宁抵在门板上亲。
“唔……”
乌宁猝不及防被季观峤揉进怀里,深切的吻撬开她的唇齿,几乎不给她喘气的空隙,像是克制了一晚上终于逮到她的占有纠缠。
入户区的灯没开,黑暗中乌宁混乱地承受着这个吻,滑软的开衫外套被剥落,季观峤低头,从她的耳畔吻到肩头,手指压着她的脊背往怀里按。
乌宁被迫踮脚,听到季观峤沉声问:“你和他关系很好?”
“好啊……”她以为说的是胡见霜,模糊应声。
季观峤长指收力掐颈,白嫩的皮肤几乎顷刻间留下指痕,逼得乌宁吃痛仰头望他:“你干嘛……”
他眼眸微眯,怜惜地亲亲:“不是你舍友。”
“谢楼?”乌宁迟钝地反应过来,“我们是同班同学,他是见霜的男朋友……这你也要在意?”
他把她当什么人,乌宁不高兴地想走,季观峤抬臂把人捞回来,低头贴着她的耳朵,热息拂颈:“你朋友睡着了,要打扰她?”
不然呢?
乌宁陡然全身紧绷起来。
季观峤吻着她的头发,分出一丝心神摩挲小姑娘升温的面颊,逸出笑:“感觉到了。”
不是第一次。
他今晚薄醉,三番两次,不想放过她。
乌宁面红耳热,心脏要跳出嗓子眼,别开脸推拒:“不要……”
好突然,她有点害怕。
季观峤掌住她不知所措的脑袋,打横把人抱起来:“不许跑。”
他用吻安抚她紧张纠咬的唇:“不进去,我教你。”
一路抱上楼。
他的卧室,乌宁上一次醉酒来过,她从一直未断的吻中撇开,含湿的眼眸四转,脸颊红得几乎要炸开。
季观峤抱着她坐在床头,打开一盏夜灯,紫藤色的吊带长裙,肩颈如玉,他含着乌宁的唇,指尖挑开细细的肩带,像剥掉小葡萄的一缕果皮。
乌宁无力地靠在季观峤臂弯间,睫羽颤抖,慌乱的心跳像一片羽毛,一直飘不到实处,直到忽然被衔住。
反而更崩溃,她把脸埋在季观峤颈间。
“小乖。”过了好一会儿,他带她的手摸到冰凉的金属扣,“会解吗?”
细致地教。
她终于当了一回他的学生。
乌宁脸颊感受到季观峤喉结清晰的滚动,不敢去看,他深.喘着咬住她的肩头,呼吸烫得她皮肤泛栗。
痛已经是其次,乌宁的感官在掌心。
她完全不会掌控,被季观峤带着走,怀里一团清软,她仿若无骨的手,轻重不分,带来更多从未体验过的触感。
季观峤被勾起轻微的施虐欲。
弄脏漂亮的裙子,乌宁气喘吁吁地趴在他怀里。
季观峤闭着眼,良久,喟叹一声,碾吻乌宁的唇来给心跳降温。
缓解片刻,季观峤抱乌宁到浴室,换了她身上的衣服,把她塞进被子里,手强制撑在两侧,俯身拿唇轻碰她额头:“就在这睡。”
他嗓音还是哑的,和刚才一样。
乌宁面庞潮润地瞪了季观峤一会儿,抿抿唇,倏然把被子拉过头顶。
季观峤低低一笑,心善提醒:“小心把自己闷死。”
第34章
季观峤洗了澡出来, 闷在被子里的小鸵鸟已经睡意盎然。
他拨出乌宁的脑袋,动手将枕头调整到她颈下,雪色的小脸在睡着后透出淡淡的粉, 垂落的眼帘承着长而翘的睫毛,弧度好看得叫人难以移开视线。
指尖自她眼鼻唇的中轴线滑落,许是他身上凉,乌宁没有抗拒,反而拿鼻尖痒痒地蹭了蹭。
季观峤扬唇,手指移开,以吻封缄。
温热薄软的肌肤,往下是细细的骨头,乌宁穿着他的一件深灰家居服上衣, 躺在他的床上, 气息完完全全地交织,融入她的每一根发丝,难舍难分。
季观峤捏住乌宁的下颌, 眼皮稍阖,喉结轻滚, 在她脸侧沉息。
再这样下去, 势必要弄醒她。
尝过喜欢的人的味道,欲.望便不好满足。
男人共通的劣根性。
季观峤收手起身, 去露台抽烟。
一夜无梦到天亮,乌宁醒来时, 发现身侧是空的。
除了裹在她身下的被子以外,枕榻平整,不像有人睡过的样子。
季观峤好奇怪,把她强留在卧室, 自己又去别的地方睡。
乌宁拍拍脑袋,懒得管那么多,起床洗漱然后去找胡见霜。
胡见霜早上醒得早,对昨夜乌宁没回来并不感到奇怪,季宅大得走多两步就要迷路,想必也不缺一间空房间。
吃了饭,乌宁带胡见霜去剧场,胡见霜上部戏刚杀青,她不想理谢楼,一直和乌宁待在一起。
白天泡剧场,晚上逛街吃饭,胡见霜实地见证周旻团队紧凑密集的排戏过程,其强度远胜于剧组拍戏。
他们在台上走戏,胡见霜在台下拿着剧本,厚厚的六十多页,她着实替乌宁捏把汗。
线下观众的眼睛不是摄影机,没有NG再来的机会。
五个小时,反反复复的细排,舞台导演时不时打断,指导演员们的台词和走位。
乌宁的戏份最多,和每个演员都有对戏,别人多少都有磕绊出错,她一句失误的台词都没有。
胡见霜不敢想她背地里下了多少功夫,才能挑起这份大梁。
在北城放松了两天,胡见霜飞去了下部要开机的剧组。
晚上十点,季观峤推开地下室舞蹈房的门。
宽敞明亮的空间,一整面贴墙的通顶镜折射出冷清的光线,地毯上只坐了乌宁一个人,简单利落的衣饰,头发盘起,全神专注。
她在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揣摩练习台词和神态。
季观峤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掩门离去,吩咐人给小姑娘准备夜宵。
舞蹈室内的器材很全,乌宁借助瑜伽球做了一组拉伸,捏着肩膀上楼,兰姨给她端来了一小碗鱼汤面和润喉的竹蔗马蹄水。
“季观峤回来了吗?”
“回来了。”兰姨说,“他去下面找你,你没看到吗?”
她戴着耳机,可能没注意他来过。
盛夏的花园鸟鸣虫啾,威士忌杯中晃着冰块和深金色的酒液,季观峤拍拍身侧的休闲椅,示意乌宁过来坐。
“舍友走了?”
乌宁点头,咬着吸管,含混吸马蹄水,有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找季观峤。
季观峤手指拂开遮挡她脸颊的发丝:“累不累?”
“累。”乌宁如实说,“师姐报审的演出日子近在眼前,服装什么的也都做好了,但我们还没完整地顺下来一遍连排,大家都很紧张。”
“想不想拍电影?”
话题转得太过突然,乌宁懵神片刻,“电影不是我想拍就能拍的,我还什么名气和作品都没有呢。”
季观峤问:“有没有这个想法。”
“嗯……以后有机会再说吧,我现在只希望明天的连排可以顺利,不要出什么差错。”
她托腮,眼里是单纯而认真的期冀,像在对着天上为数不多的星星许愿,没有这个年纪会有的浮躁和眼高手低,反而比一般人更加懂走脚下的路。
季观峤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乌宁习以为常,吸了口水,心不在焉地咽下:“很晚了,你不去睡觉吗?”
季观峤低目看她:“困了?去睡吧。”
不是……
乌宁心里纠结,她昨天醒来时看到季观峤放在床头的香包是她之前送给他助眠的,凑上去嗅,气味几近于无。
他依然放在那,没换新也没丢掉,可能是忘了,侧面说明压根没什么用。
乌宁蹙蹙眉,抬头问:“季观峤,你为什么睡不好?”
季观峤看着她欲言又止了半晌,不想是这个问题,失笑道:“失眠不正常吗?”
“不正常啊,睡不饱会觉得很难受,心里闷闷的,饭也吃不下……”乌宁描述着自己的感受,“你不会吗?”
“不会。”
“为什么,因为习惯了吗?”
季观峤端起杯子喝了口酒,含着淡淡的倦意:“我只有在这个地方会有睡眠问题,在香港不会。”
唔,原来是水土不服的地域问题。
乌宁手捧杯子放到膝上:“你可以试试助眠的音乐或者文章之类的,我姐姐以前每逢大考前夕失眠,都会听我爸的公开课,不出十分钟就打瞌睡了。”
季观峤忍俊不禁。
乌宁意识到自己说得有点多,慌乱得耳尖微红,抬脚想走,被季观峤拽回去,长臂一收,跌进了他怀里。
仓促间,额头不慎磕到了季观峤下巴。
乌宁捂着额头轻嘶,上方传来一声笑意,他替她揉了揉:“娇气包,这样也疼吗?”
“我看看。”他抬起她的脸,“撞红了没?”
夜色阑珊,季观峤唇间噙着浅浅的笑,背后.庭院灯晕开他的轮廓,宽阔可靠的肩,靠近时,五官英俊得逼人,指间戒指在她眼前夜芒轻闪。
乌宁心跳没来由地一紧,脑袋往下躲进了季观峤胸膛,耳边反而被男人有力的心跳震着。
更不对了,她懊悔。
季观峤手顺势滑到了那张害羞的脸上:“不是来教我助眠方法的吗,怎么不继续?”
“我说完了。”乌宁探出头。
“说完了,实践一下。”
怎么实践?乌宁一脸茫然。
季观峤两指捏拢他和她的杯子,丢到圆几上,把人往上抱了抱,身体休憩地陷进椅子里:“剧本呢,念给我听听。”
乌宁眼睛微睁:“现在?”
她又开始觉得季观峤有病了,大半夜不去睡觉强制她念剧本给他听,乌宁刚想拒绝,视线触及他眼下的疲色,霎时间话卡在喉咙。
听就听吧,就当她再温故而知新一遍。
乌宁靠在他肩头,开始大段大段地背剧本。
话剧区别于电影的一大特征便是它是用语言讲故事的艺术,剧情与感情冲突都要依靠繁多而优美的台词实现,乌宁念得很慢,轻言曼声,徐徐送入季观峤耳中。
夏夜幽幽,年轻女孩子的声音像一阵柔风,抚过耳畔与神经,覆盖脑海中杂乱的思绪。
背了一会儿,乌宁有些累了,指尖戳戳季观峤衬衣的纽扣:“你睡着了?”
他鼻息微热,握住她作乱的手,放到唇边亲了亲。
乌宁脸色腾一下涨红,指尖蜷缩:“根本就没有用啊,我不背了,我要回去睡觉。”
季观峤笑出声,坐起些身子,俯首贴在她耳边:“有用,哪天正式演出?”
“下个月十号……你要来吗?”
“不一定。”季观峤睁开眼,不给她未定的承诺,“我尽量。”
乌宁垂目,心头涌上说不出的闷涨:“哦……”
她挣开他,一把捞起自己的杯子:“我去睡觉了!”-
历经两个多月的排练,十号,《再见梭勒山》终于正式搬上了舞台。
首演在艺术中心剧院,乌宁一早起来做妆造,人均一杯黑咖啡在手,准备妥当后,大家把手叠在一起,齐齐往下压喊了声加油!
候场间等待时,乌宁心里还是七上八下,坐不住,一会儿对着镜子按按编发,一会儿低头压压裙摆。
她努力默念告诉自己要镇定,要从容,要一步步往上走,千万别再摔倒。
就在这时,桌上的手机响起一阵欢快的铃声。
本不想接,乌宁眼一瞥,熟悉的单字映入视线,她踌躇几秒,还是拿上手机去了门外。
“紧张吗?”循循的男声。
她“嗯”了一声,深呼吸口气,声音都在颤:“季观峤,我好紧张啊,这个剧场好大,也不知道票卖得怎么样,上座率会如何。”
耳边一阵轻微的嘈杂,似乎有人来往的动静。
季观峤说:“别人不好说,有我一个。”
乌宁脑中静了一下,反应过来他这句话的意思:“你来了?”
他轻笑:“你要来看看吗?三排十座。”
乌宁捂了下胸口,不自觉弯唇,提裙子往侧台跑,那里有摄影师和灯光师在忙碌,导演戴着耳麦指导舞台置景的工作人员搬来搬去,偌大的帷幕垂在舞台与观众席间,在开场之前是不能动的。
她到了地方,才想起侧台没有地方可以看见观众席。
导演一回头,指挥她:“乌宁,你来得正好,景和光调得差不多了,叫他们来拍候场图。”
“好。”乌宁应声,转头往回走,电话还没挂,她有些窘然,“看不到,侧台视线完全遮住的。”
季观峤温声:“好好准备吧,下场见,宁宁。”
乌宁说:“我现在是罗蝶,你一定没有看票根随附的宣传册。”
他笑,从善如流:“好,罗蝶。”
挂掉电话,季观峤把手机压在扶手上,耐心等待。
和他一起前来的还有钟筠和乔裕生,钟筠作为乌宁老师兼周旻好友,拿到了两张赠票,就在她思考邀请谁一起时,乔裕生主动凑了上来。
并且告诉她,季观峤也会来。
他闲的吧……
去年小剧场里,季观峤兴致缺缺的样子,钟筠至今记忆深刻。
谁知他那时已经看上了台上的姑娘,宠惯至今,圈里人人都听了一耳朵,一直恋慕他的杨小姐等人私下在她耳边含酸拈醋,说她的女学生真是有点勾人的手段。
钟筠无语凝噎,季观峤哪里是能任人拿捏的人,他要做事,只有一条原因,便是他想做。
依她看,是他好手段,一天一天把人留在了身边。
《再见梭勒山》的女主如何落到乌宁头上,她和周旻最清楚。
乔裕生侧耳问:“想什么呢?”
钟筠瞥了眼乔裕生身旁的男人:“我在想,他这游戏到底要玩到什么时候,我的学生禁不起他捧到天上,再狠狠摔下。”
乔裕生滞语:“那些纨绔的把戏,他不是这样的人,就算结束也不会让你学生吃亏的。”
钟筠冷嘁一声,恢复优雅坐姿。
实在是她见太多,玩够了青春美貌的二代,归家娶名媛淑女,摇身一变成为长辈口中懂事的孩子,全然不顾经历巨大落差的年轻女孩未来如何。
季观峤阖着眼,光线渐渐暗下,他慢慢睁开,大幕拉起,深海般静寂的环境中,乌宁出现在聚光灯中。
她扬起手,先向观众鞠躬,面庞璀璨如雪,像被描上了一层生动的金边,裙摆的每一寸编织随着她的动作幅度灵动地呼吸。
美貌与灵魂齐齐闪耀,年轻的,蓬勃的,昂扬的,像一场避之不及的春雨,醉满京城。
万众夺目是与生俱来的能力。
有些人天生属于舞台-
演出结束,掌声涌动。
乌宁拿着话筒脸颊红红地说了几句感谢结语,退场离台,像海生动物终于从陆地回到了海底,长长舒一口气。
大家激动地围在一起分享成功的喜悦,有人在小声啜泣,疲倦之后极度放松的表现。
乌宁挨个和同事们虚虚拥抱,捏着裙子下台想去洗把脸,有人在楼梯上一把将她抱起来,拐进楼梯间,唇碾着她脸上亮晶晶的汗水往下吻。
乌宁没躲,手撑在季观峤怀里那束昂贵的粉色花束上,语含雀跃地问:“我看见钟老师和你一起来了,怎么样,她有什么看法吗?”
“赞不绝口。”季观峤压在她的唇上,笑一下,不吝夸奖,“宁宁,做得很棒。”
第35章
楼梯间薄薄的一层门板, 隔绝内外。
鼻尖的汗蹭到季观峤鼻尖,他毫不在意,压软她, 密不透风的深吻,像要把她永远锢在怀里,永不向外人展露。
乌宁被亲得有点受不了,偏头躲,又被扳着下颌正回,不知道他要怎样才能吻够。
心跳始终没下来过,尤其是在听到门外的脚步声时。
何子卓满场找:“小师妹,小师妹?乌宁——”
“人呢?”
他疑惑,又拔高声音喊:“乌宁, 要拍照了!”
乌宁不敢发出声音, 情急之下重咬季观峤的唇,唇齿磕绊,反被他全部吞下, 他以指腹揉.捻她斑驳的口红,每一下皆传递着欲.望。
“什么时候愿意?”他嗓音带点诱引的哑, “小乖, 你不想吗?”
乌宁耳朵红得要炸开,气息紧促:“你别说了!”
万一有路过的人听见, 她真是颜面丧尽,没脸见人了。
季观峤埋在她香热的颈间, 长指一下一下梳理发丝,他从前低估她的天赋,灵气加上勤勤恳恳的努力,只要给机会, 她必会艳惊四座。
乌宁去洗手间补妆。
两颊色泽明丽,扑一层散粉盖住,唇已经红得不需要口红,她尽力用手扇风使自己冷静,一出门撞上了何子卓。
“你在这儿啊小师妹。”何子卓埋怨道,“我找你半天了,等拍剧照呢。”
“对不起师哥,耽误大家时间了。”
“没事儿,反正都聊天呢,你不知道观众反响有多好。诶,你的脸怎么这么红啊……”
首演结束,大家凑在一起拍了照,发到各自朋友圈,周旻在群里招呼聚餐。
几乎是传统的规矩,酒杯在欢呼声中一碰,就是一场小型的庆功宴。
气氛太好,乌宁也小酌了两杯。
季观峤从车里接到醉醺醺的姑娘,这回显然比上回喝得多,眼睛都睁不开了,一个劲地蹭他颈窝吃吃呓语。
附耳听,是说难受,要喝水。
他笑,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一口一口慢慢喂。
兰姨端着醒酒汤站在侧廊里举步不前。
沙发上的画面温馨得令人恍惚,她历经季观峤的童年与成人,从沈家到季家,从北城到香港,他何曾有过如此眉目舒展的时刻。
往前倒推三十年,被季伯琛背叛的沈相仪一怒之下跟季家断绝关系,回到北城生了孩子,撒手丢给沈老爷子养。
她独自一人住在相园,每周五派人把儿子接来,共进一顿晚餐。
那个金尊玉贵的小小少年,仿佛很小便明白自己六亲缘浅,在同龄子弟都上房揭瓦撒泼打滚时,他已沉稳得不像话,每周带来一张全优的成绩单,换沈相仪片刻满意。
吃完饭,也不做留恋,拭唇起身,向沈相仪告别。
十年间,这便是母子二人的所有相处。
她那时做相园管家,每周受吩咐送小少爷离开。天寒地冻,园子里难免进风,引他咳嗽一声。
仿佛开了闸,他接连不断地咳嗽,兰姨不得不停下脚步,言语关切。
“感冒了吗?饭桌上怎么不告诉沈总?”
他俯身咳完,平平静静的俊秀眉目,好像并不觉得生病是一件值得被怜惜的事。
“妈妈不会开心。”
“兰姨,请为我保密。”-
首演后,梭勒山在社媒引起了小范围热火朝天的讨论,之后连续三场演出卖爆,观众强烈要求加场。
乌宁饰演的罗蝶,坚韧漂亮,尤其是最后的独幕舞充满了诗意美学,令人久久不能忘怀。
周旻当机立断,决定开启巡演,找到乌宁问她能不能协调好学业的时间。
话剧的传播依靠线下观众的口耳相传,买票的人一半奔剧情一半奔卡司,她们才刚刚火起来,乌宁自然要抓住这个机会。
整个九月,她都随团队在学校与全国各地之间奔波。
每到一处,观众都热情高涨,第一次在SD通道遇到送花要签名的粉丝时,乌宁受宠若惊,后来慢慢地越来越多,她谦逊地挨个鞠躬感谢。
演出一场场巡下来,乌宁的压力越来越大。
她每周都要两头跑,工作日在学校上课,周末去巡演的城市,论文作业写不完,以至于她不得不在飞机上补。
收官场在上海,连演三天,第二天下台时,乌宁手扶柱子,听着胸口内砰砰的心跳,隐约觉得自己快撑不住了。
何子卓轻拍她后背:“小师妹,怎么了,刚才演出很完美啊,一点儿都没冷场。”
乌宁勉强挤出一个笑:“我没事师哥,待会儿晚饭你们吃,我就不去了,想早点回去休息。”
何子卓非常理解她,同情道:“学校巡演两头跑这么辛苦,难为你都撑下来了……撑住!还有明天一场就解放了!”
乌宁点点头,回化妆间卸妆换衣服,手机忽然震动,进来几条新消息。
胡见霜:「文件.docx」
胡见霜:「宁,这个论文你是不是还没交,今晚要截止了。」
乌宁点开扫了一眼:「不是大后天截止吗,我还准备明天结束写呢。」
胡见霜:「你没看群消息吧啊啊啊,江老师说她后天要出差,就把截止时间提前了两天,快写快写!」
乌宁:「T~Twwwwwww」
合上手机,乌宁趴在桌子上,太阳穴突突跳。
压力像氢气不断往体内注入,她一直捏紧气球口,因为知道一旦松开,就会彻底泄气。
只剩一天,只剩一天了。
情绪越到临界值越不由得自己操控,乌宁在杂物间里借用同事电脑写完了论文,点击提交,她去卫生间洗脸,水流冲上掌心,两只手都在抖。
胸口仿佛被蒙上一层保鲜膜,闷堵得无法呼吸。
乌宁身体伏在洗手台上,想吐又吐不出来,水珠自颊边滑落,她闭着眼,试图按住额角疯狂跳动的神经。
好难受……
喘着粗气,心率不由控制地加快,情绪即将破土而出的时刻,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人。
西郊宾馆。
企业峰会结束后,季观峤在酒会上稍待片刻,蔺秘从厅外走进来,低声与他确认行程:“一个半小时后的航班,董事长的意思,要您明天随行会面新加坡高层,他今晚等您回去商讨相关事宜。”
季观峤轻晃酒杯,不语。
他原本想抽点时间跟乌宁吃顿饭,她连日奔波,人都瘦了几分,上周从机场回家累得直接在沙发上睡着了,还是他把人抱回卧室。
这两日在同一个地方,还未见上一面。
喝尽为数不多的酒液,季观峤放下杯子,淡声道:“走吧。”
暮色将消,银杏染上橙金色的余晖,雪松与香樟深绿的叶片葱茏,车开出西郊宾馆,出口处是一条蜿蜒的林荫大道,轮毂碾过地面的飘叶……季观峤冷不丁开口:
“停车。”
方训立刻踩下刹车,蔺秘在整理手里的资料,不明所以地回头看。
季观峤抬手推开车门。
周遭清幽,参天香樟遮去余晖的光亮,散发着淡黄光线的路灯下,乌宁形单影只地抱臂坐在路牙上,长发垂满绿色的开衫,几乎快与身后的树荫融为一体。
他没有看错。
险些一晃神视线略过了她。
季观峤脚步不停地走过去,很快到了乌宁面前,他单膝蹲下,眉头轻皱,刚想开口,她头也不抬地撞进了他怀里。
细细的双臂搂上他腰,像一阵潮湿饱盈的风,撞得他心口震颤。
“季观峤……”
乌宁脸贴上他的衬衣,欲语泪先流,眼泪开始决堤。
好痛苦啊……
压力好大,好想哭……
乌宁不知自己原来这么不能抗压的,累到了阈值,焦虑快将她淹没,心里的氢气球破开,顶得泪水涌出眼眶,瞬间模糊了视线,她咬着唇啜泣,逐渐哭出声,越哭越难过,一脸都是泪,埋进季观峤胸膛,把他的衬衣哭得能拧出水来。
本能想到了他,在他面前哭一哭好像也没关系,反正他永远强大平和,似乎不会有心志软弱的时候。
季观峤膝盖往下压了压,西裤跪上地面,把乌宁完全搂进怀里,一言不发地抚摸她后脊。
连轴转太辛苦,肉眼可见地瘦了,瘦得让人心疼。
她也抱紧了他,热热的眼泪一刻不停,像要把心里的委屈全哭出来。
喜是真的,哀是真的。
她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季观峤低头,无暇深究他被泪水浸得浮涨的心脏,嘴唇轻碰乌宁潮软的面颊,“……怎么了?”
乌宁止不住眼泪,抽抽搭搭地说:“我进不去。”
她半小时前到的,安保不让进,手机又没电了,只能坐在门口碰碰运气。
碰不到就算了,到时间了她自己会回去,明天还有演出。
季观峤蹙眉回头看了一眼,这几天开会,西郊宾馆谢绝游客进入,她一个人来自然不好进。
季观峤指腹擦了擦她眼泪:“就因为这个?”
乌宁沉默不语,一瞬间的断线崩溃后她没法很快地缓过来,仍然沉溺在悲伤难过中。
上午下过雨,地上散发着湿气很重的草木清香,不能再让她这么坐下去,季观峤稍用点力,把乌宁抱起来。
回到车里,他吩咐:“回宾馆。”
蔺秘的唇动了动,无声叹了口果然如此的气,看清是谁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这趟航班十有八九没法准时赶上。
是人都有软肋,季生从前没有,此后恐怕要心甘情愿地认栽。
蔺秘又叹了口气,掏出手机拨电话:“黄秘书,二少今晚未必赶得回香港,请董事长早些休息,勿要久候。”
“不是航班延误,临时有急事在身……”
第36章
车停在七号楼前。
季观峤抱人下车, 踩着地毯,两指夹着房卡刷开门。
丢进卡槽,一室亮起。
他住的这间房视野极好, 落地窗紧邻着流淌的绿湖,石榴树正在果期,一颗颗成熟的红石榴灯笼般沉甸甸地坠在枝头。
休闲区有一张宽大的白色软椅,季观峤抱着乌宁坐在了上面,低头看她,泪眼婆娑,脸颊花得像小猫,睫毛被泪水浸得发亮。
她还没缓过劲来,神情呈现情绪极端泛滥后的一片茫然, 微微抽噎着。
他把她脑袋按进颈窝, 容她安静地再哭一会儿。
乌宁双手环住季观峤脖子,像牡蛎缩进壳里,泪水一簇簇打湿他的皮肤, 情绪如弹簧被压得太狠,反弹也来得格外剧烈。
她的肩膀在轻颤, 季观峤手轻轻拍着。
不像是受委屈的哭, 以他对乌宁性格的了解,般若归真, 外界的恶意和欺负很少能影响到她,唯一能压垮她的, 只有她自己内心施加的压力。
排解地哭出来,比闷在心里好。
窗外的暮色消失得很快,入夜之后客房点起灯,一栋栋小楼掩映在暗绿的葱茏间。
乌宁渐渐停止了哽咽, 拿季观峤的衬衣领口擦眼泪,反正都湿了,不差这一点。
他亲亲她的脸:“哭累了?”
他衣服上有舒缓淡雅的香氛,和房间内的如出一辙。乌宁回过神来,顿觉难堪,喉咙堵堵地“嗯”了一声。
季观峤偏头,吻掉咸咸的眼泪,她的皮肤被泡得湿软,像一团皱掉的棉花,“遇到什么事了,跟我说。”
乌宁没吭声,有些难以启齿,要说什么特别令人崩溃的事也没有,巡演一直推进得很顺利,观众反响虽然毁誉参半,但大致也是好的方向。
只是一桩桩小事叠加,让她撑不住失衡了一瞬。
季观峤按住她的脑袋,让她退开了些,一眼看透:“演出和学校两头兼顾,太累了?”
乌宁眸光轻抖着划过一丝认同。
季观峤怜惜地抚她的脸:“既然如此,先暂停,后面的别演了,回去好好修养一段时间。”
“明天就是最后一场了。”乌宁吸一口气,给自己重提士气,“坚持完明天就好了,大家都很累,我也不能中途放弃。”
“能坚持住吗?”
“可以的。”乌宁从小就这样,崩溃完了还是会爬起来,高中时一边艺考一边补文化课,夜里写数学题解不出来,比现在更难过。
乌老师那时认真地告诉过她:哭不是失败,只是坚持下去的必要过程,哭完了放弃才是失败。
季观峤指腹蹭蹭她发红的眼尾:“这次很乖,知道来找我了,晚饭吃过吗?”
乌宁点点头,赶论文的时候她吃了一颗苹果,胃口实在不高。
又缓了一会儿,她从季观峤身上下去:“我洗个脸。”
季观峤怀里一空,视线跟上那道清瘦的身影。
乌宁边走边随手把头发扎起来,大理石洗手台上备有种类繁多的洗护用品,她看到有小管的洗面奶,探头问季观峤可以用吗?
得到可以的答案,乌宁挤出硬币大小在掌心,揉搓洗脸。
用清水冲的时候,忽然听到敲门声。
乌宁下意识侧脸,季观峤去开了门,蔺秘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季生,董事长回电,勒令您即刻回去……”
季观峤迈出去一步,掩上门。
乌宁擦干脸,出来环视一圈客房,床头柜和衣帽间都没有季观峤的任何物品,回想起他是坐着车离开宾馆的,想必原本是要走的。
她后知后觉自己可能耽误他的行程了。
十分钟左右的功夫,季观峤从外面回来,乌宁已经把自己收拾好,清灵灵的眼睛望他:“你是不是要走了?”
她声音潮潮软软,鼻尖泛红,哭过的余韵不能完全消除,就像他衣襟还残留着眼泪的凉意。
季观峤俯身,含住她睫毛亲了亲,嗓音含温:“我走了,你会哭吗?”
乌宁双手攥住裙边,一句“不会”卡在嘴边,怎么也说不出。
其实她没有那么脆弱,不至于因为他走就哭哭唧唧地自怜,萦绕在胸口的是另一种别样的情绪,像一团雾,她抓不住那是什么。
季观峤扬唇,手扣住乌宁的脑袋,不再做试探,往下撬开唇齿,缓慢温柔地吻她:“不走,两点的航班,时间还早。”
细密的接吻吮.吸声,乌宁眼皮轻颤,微微往后仰:“明天下午两点?”
“凌晨两点。”
她吸口气:“那你还有觉可睡吗?”
真挚不掺杂利益的关心是她的第一反应,季观峤唇息停一瞬,扳过乌宁的脸继续亲,打横抱起她,回到那张椅子上唇齿纠缠。
乌宁上身穿着绿色针织衫,和窗外一样的绿,细腻的布料贴着肌肤,她松松坐在季观峤怀里,被亲得肩膀微缩,脖子上那条细细的福字项链一晃一晃。
季观峤很早就想问:“家里人送的?”
“嗯……”乌宁语声模糊,“十六岁妈妈买的。”
“如意吉祥。”他抵着她的额头逸出笑,“我们宁宁是最有福气的。”
又以手指圈住她的细腕:“我给你买的怎么不戴,没有喜欢的?”
乌宁不说话,都太贵了,除了那条生辰手链外,没有一样她戴得出去。
她从依缠的吻中退开,抬头看墙上挂钟:“两点赶飞机的话,你还能睡四五个小时,我回去了,你休息吧。”
季观峤拽住她:“回哪儿去?”
“剧团的酒店。”
他把人捞回来,眉目深深地压着她:“来了还想走,今晚在这睡。”
乌宁一反常态地没有拒绝,台词已倒背如流,住这里无非是起得早点,只要明天不迟到就好。
察觉到她的依赖,季观峤把人摁到怀里继续吻,衣物摩擦,乌宁的扣子散开了一颗,他指腹重碾过她的唇,气息渐重。
乌宁也是一样,不敢看季观峤的眼睛,头低到他肩膀上。
四下阒静,只有夜风吹拂着落地窗,她能够听到自己怦怦的心跳。
季观峤忽然起身,托着她走了两步。
身体陷入柔软的床垫,乌宁胳膊挂在他脖子上慌了起来,季观峤也无意让她放开自己,俯首在她耳畔轻亲,诱哄道:“除了哭之外,换种方式给你解压。”
乌宁咬了下唇,不好意思说出那三个字,但为了自己还是问道:“这里有…吗,我们要不要先出去买。”
季观峤微顿,须臾,低低的笑意酥.麻地传入乌宁耳朵。
“我说的什么。”他伸手挠挠她下巴,“你想的什么,小乖。”
乌宁蓦然反应过来,懊恼不已,他把她抱到床.上,怎么能怪她想偏。
季观峤单膝跪到她腿.间,手掌压她额头,盯她漂亮的脸,时间不够,明晨六点之前,他必须回到香港。
但他不想放过她。
每时每刻都在念她,一而再再而三克制,不过是喜欢得愈深,越不想让她在这种事上恨自己。
他微眯眸,长指穿过她青黑的发丝,加深的掌控欲让乌宁陡然心悸,季观峤已经不容她反悔,亲她粉绯的腮:“试一次,明天演出几点开场。”
“下午一点……”乌宁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问这个。
“好。”
好什么……
他剥开她的衣衫,身前一凉,掌温覆落,乌宁呼吸一颤,控制不住地蹙起眉。
陌生又熟悉的触感,她被抱起,完全依在季观峤怀中,他身上还有她眼泪的潮气,很快,她又想哭了,那种从身体里,控制不住涌出的涟涟。
他骨骼分明的手指,戒指没有摘,冰凉的金属与纹路,磨着她。
油然而生的呜.咽,季观峤鼻息倾在乌宁颊边,听着,看着她微微失焦的眼神,初尝的情.欲,他的。
光影微晃,乌宁再次被压了回去。
季观峤撑在上方,从抽屉里拿了个东西,乌宁的唇微张,碰到锯齿状的边缘。
咬开,她仰头看他。
含水的眼眸让季观峤伏下身亲她的唇,一点点砥入,他嗓音沉哑:“小乖,放松。”
乌宁迷蒙地泛出泪,心口的渴让她不自觉迎.合,全身上下都出了汗,另一种难受,不自觉呢喃季观峤的名字。
声音娇得不像话,季观峤的神经被挑动,闭眼沉息,抓住她的脚踝。
窗帘紧闭,湖水如丝缎般潺潺,不知过了多久,成熟的石榴忽而坠落,“咚”一声惊扰屋内人绵绵的喘.息。
乌宁全身溢满汗,长发沾着背,已数不清她第多少次啜泣,他咬着她的锁骨,漫长的,温柔的,同频的释.放。
只是浅尝辄止,滚.烫的呼吸并未缓解多少,季观峤手上的力道有些失控,喟叹着吻了吻后,抱着乌宁去浴室,给她换了一件女士睡袍。
凌晨十二点半,乌宁无力地躺在床.上,止不住地打哈欠,一墙之隔的水声停了,她禁不住抬眼去看,季观峤洗完了澡,在更衣区穿一件衬衣,背肌的线条清晰可见。
纽扣依次扣好,他系领带,修长的手指,青筋凸显的腕骨。
她忽而脸热,埋进了被子里。
脚步声靠近,季观峤走过来,捞出她的脑袋,一个带着凉意的吻印在她额头。
“睁开眼。”
乌宁睫毛偏偏紧闭,好困,她只想睡觉。
她害羞得耳垂滴血,季观峤低笑,拨开她的头发:“再跟我说句话,小乖。”
知道他要走了,乌宁还是勉强睁开眼问:“你去哪儿?”
季观峤看着她,温声说:“公事回一趟香港。”
哦……乌宁气若游丝地说:“那一路平安。”
第37章
乌宁一觉睡到八点半, 被酒店的叫早服务唤醒。
管家告诉她,是季观峤走之前安排的,一并还有早餐和送行的专车。
打开手机, 几十条未读消息,多数来自工作群和朋友,没有季观峤的,想必他已经落地香港,忙得分身乏术。
依次回了几条重要的,准备起床,光脚触到地毯的时候腿一软,乌宁又跌回了床里。
……
她抬手遮住眼睛,不愿回忆昨晚。
第一次尝试, 一切都被引领, 大脑被泪水和快.感淹没,神思崩溃时,季观峤俯身吻开她紧咬的唇, 哑声叹道:“宝贝,庆幸你明天有演出……”
……他已经很过分了。
十点要彩排, 洗漱后, 乌宁塞了口煎蛋,去拔床头的手机充电器准备离开, 一张压在水杯下的酒店便笺纸赫然入眼:
「时间来得及,早饭好好吃, 不舒服给我发消息。——季」
署名写得潦草,但仿佛精准预判般,让乌宁一口鸡蛋卡得不上不下。
她吞下去,把那张信纸揉巴揉巴丢进垃圾桶, 转身拿上吐司和牛奶走了。
收官场在举杯相碰的庆祝中圆满结束,高强度地巡了两个月,乌宁的身体累到极致,又赶上季节交替的降温天,她一回北城便病倒了。
感冒叠加发烧,乌宁头痛不已,但心里不用装着演出的压力,她很纯粹地过了一周慢吞吞上课的日子。
梭勒山让她变得小有名气,走在校园里,偶尔能捕捉到周围人好奇的目光,也有班里同学想请她帮忙介绍周旻认识。
步入大三,课程不像大一大二那样紧迫,大家却没有变得更轻松,纷纷寻找各路实习为毕业后的去向谋出路。
周五,季观峤从香港回来,来学校接她。
乌宁发烧已经痊愈,感冒还没好全,说话时带点鼻音,精神尚可,就是气色恹恹。
一上车,季观峤伸手把人捞进怀里,捏着小脸打量:“生病了怎么不告诉我?”
“感冒了几天,快好了。”乌宁手掩鼻唇,说话糯糯的,“你离我远点,小心被传染。”
季观峤单指拨开她的手在唇上亲一下:“下次生病不许瞒着我,这段时间都别演出了,在家修养身体。”
乌宁本也是这么想的,她课程落下太多,要好好补一段时间应对期末考试,工作室的团队也要暂时休息,昨天周旻在群里聊天,大致意思是今年的巡演到此为止,等到寒假再重启。
她点点头,懒倦地靠在季观峤肩头,掏出手机修周一要交的课业论文。
沉浸式删删改改半个多小时,车停在一间四合院餐厅,青砖灰瓦,月光泄过门前栽着的核桃树,乌宁被季观峤牵着手进去,临窗桌位,只那么一桌,坐着的都是季观峤在北城的三两好友,钟勖,沈家兄妹…她都见过。
轩窗敞着,乔裕生微弯腰站在假石前喂锦鲤,回头看见乌宁,挑眉对她致意。
乌宁回以淡淡的弯唇。
乔裕生不由得将目光停留,看着乌宁抚身落座,一袭高领束腰的连衣裙,蟹壳青色,长发乌黑,衬出那一张明媚面庞略带几分英气。
若说她从前是块灵气十足的璞玉,经季观峤手里养一年,脱胎换骨,夺目得令人不敢直视。
乔裕生心里感慨着,冷不丁撞上季观峤睨过来的视线,得,看看都不行,他干脆铸个金屋给人姑娘关起来得了。
季观峤翻开菜单,给乌宁点了几道清淡补身的菜品,拿上烟去外面找乔裕生。
乔裕生停了喂鱼,鱼食掂在手里向他汇报:“你要的人找到了,带出过两位顶流女星的经纪人,叫梁玟,各方面都很符合你的条件。最重要的事,她和前东家最近在闹矛盾,说不准要打官司,因此很乐意跳槽到合众带新人。”
“人怎么样?”
“考察过,人品不详,工作能力很强,据说称得上业内第一女经纪。”
季观峤颔首:“改天让她来见我谈合同。”
乔裕生侧首往屋内抬了下脸:“你这么安排,问过你家乌小姑娘的意见吗?”
他丢下一把鱼食,湖中鱼儿争先恐后地曳游来抢。
季观峤敲了敲烟盒,须臾,又收起:“不必问,我会为她安排好。”-
在四合院吃了顿简单的午饭,乌宁饭后犯困,一路睡回季宅。
季观峤把她抱上楼,贴唇亲了亲叫醒她,让她起来喝个药再睡。
苦得舌头发麻的药,乌宁勉强喝完,倒头就睡,睡得身上大汗淋漓,一觉醒来,药到病除,整个人神清气爽。
她洗了澡,换身衣服下楼吃午饭,季观峤意料之内地不在,吃完,乌宁就坐在客厅沙发上抱着电脑继续写论文。
闷头写了一下午,终于搞定,长舒一口气,乌宁抬头按了按酸涨的脖子。
兰姨从后面走出来,一身素色套装,头发挽得十分庄重,像是要外出的样子。
“兰姨,您出门吗?”乌宁问。
兰姨温和道:“今天是观峤生日,他晚上会去相园给沈总上柱香,我提前过去那边打点一下。”
乌宁愣了一下,今天是十月三十一日,亡灵节,竟然也是季观峤的生日。
她忽然想起,去年此时,他也是在相园里上香,因为郁燃耽误时间,她在那个偌大的园子里迷路,糊里糊涂撞上了季观峤。
想起那块灵牌:「奠先母沈相仪女士之位」
他在生日这天,祭奠亡母。
乌宁缓慢眨眼,从回忆中抽离:“那他晚上是不是要跟亲戚朋友一起过生日?”
“没有。”兰姨笑,“观峤一向不办生日宴,没这个习惯。”
兰姨走后,乌宁合上电脑,在沙发上出神地坐了一会儿。
以季观峤的年纪推测,那位沈总想必不是自然离世,恐怕是生了一场大病,早早撒手。
他的家人尽在香港,北城这边的朋友昨晚都吃过饭,确实无人再庆祝。
亡母之伤,乌宁不敢想,她家里亲戚长辈尚都在世,从出生起还未经历过生离死别。
且,她模糊地猜测,季观峤似乎不是在母亲身边长大的。
沈相仪是内地有名的企业家,他自幼在港,一年能得几面团聚?
乌宁睫影垂落,手指摩挲电脑微热的面板。
考虑了一会儿,她披上外套,请司机送她沿街寻蛋糕店。
临近深秋,天色黯淡得很快,生日蛋糕多要提前预定,乌宁跑了六七家蛋糕店,橱窗里都只剩卖不出去打折出售的切角甜品。
她心情沉了沉,有些沮丧。
晚上十一点,车驶回季宅。
季观峤从车上下来,松松领带,他上完香后,集团有个项目临时出了点小问题,乔裕生解决不了,他遂改道过去亲自处理。
一来一回,夜色已深。
不紧不慢地踏上台阶,进了门,佣人接过大衣,他问:“她睡了吗?”
“乌宁小姐在等您。”
季观峤侧目。
佣人低声说:“乌宁小姐下午坐车出去转了一趟,回来之后就去厨房煮面,厨师想帮忙,她不肯……要自己煮。”
她会煮面?
季观峤淡淡扬眉,进入客厅,明亮的光线下,乌宁背对他坐着,趴在岛台上,已经睡着了。
她身边搁着一碗面,色泽漂亮,卧着颗饱满的荷包蛋,汤汁被吸完,显然放了很久。
季观峤低下身,手抚上小姑娘的后脑勺,刚碰上,她就醒了,惺忪地睁开眼,睡意朦胧。
“怎么在这儿睡?”他亲亲她的脸,作势要抱。
熟悉的气息和阴影覆下,乌宁揉了揉眼,慢半拍反应过来:“……我在等你。”
“等我做什么?”
“等你……”乌宁手挡在他的胸膛,不自觉扯了下领带,她力气微弱,季观峤还是顺着弯腰附耳。
低低的一句话入耳,她说:“等你过生日,生日快乐啊。”
第38章
同样的仲秋。
沈老爷子自退休后一直病痛不断, 身边随侍的人再如何精心照顾,也抵不过老爷子鬓边白发日增。
众多孙辈中,唯一带在身边亲自教养的, 只有女儿沈相仪所生的外孙。
佣人来来往往地收叠行李,连脚步声都训练有素。沈老爷子坐在一把明制圈椅里,低低咳嗽一声,向窗边招手:“观峤。”
窗下的小小少年凝思最后一笔,移开竹纹镇纸,待墨迹稍干,双手拎起临摹的《九成宫醴泉铭》向沈老爷子走去。
欧体险峻严谨,结构精密到一画不可移,临摹起来需要极度的耐心和定力。他尚年幼, 笔意却已初具沉实温润。
沈老爷子捧卷端详, 沉沉叹息,这样的好孩子,却不得不送回季家。
日前, 季伯琛亲赴北城要人,被沈相仪一盏藻纹盖碗砸出相园后, 顶着额头上的伤, 气定神闲地来到沈老爷子面前陈阐利弊。
“岳父,观峤是我季家的孩子, 流着我的血,冠着我的姓, 满京无人不知。”
“晚侄冒昧,纵使养在您身边,您还能护他几年。”
“外姓的孩子,又能得到什么?”
……
“外公, ”少年出声,“我写得不好吗?”
沈老爷子回神,和颜悦色道:“写得很好。”
少年点点头,望向二楼忙碌的人群,疑惑的语气中略带一丝向往:“外公,妈妈让我带这么多衣服,是要留我在相园长住一段时间吗?”
沈老爷子摸摸他的头:“外公不知道。”
季伯琛的话,原原本本也叫人带给了沈相仪,对这个女儿,沈老爷子心存深愧,干涉不了她的任何决定。
“观峤。”沈老爷子忍住不舍的伤怀,温和道,“外公年事已高,你妈妈做的任何决定都是为了你好,莫要怪她。”
“我没有怪过妈妈。”
“那就好,跟兰管家去吧。”
秋风萧瑟,卷落一地的银杏叶,车从沈家大院开到相园,像从前无数个周五一样,他在饭厅等妈妈一起吃晚饭。
兰管家带人推着二层的蛋糕车进来,紧邻其后的是沈相仪,西服盘发,耳边坠两颗圆润的珍珠,干练贵气,京中千金无人能及。
她挽起袖口,插金色的十岁蜡烛,烛火点燃,“1”和“0”两个数字晃动的影子映到墙上,像母子二人并不相连的心脏。
她第一次给他过生日,坐了下来,淡淡道:“吹吧。”
没有愿望,没有庆祝,兰管家带着佣人安静地站在周围,在沈相仪开口吩咐之前,她们也不敢贸然鼓掌给小少爷唱生日歌。
他仍然翘起唇角,敛目吹灭。
蛋糕内馅是他从来不吃的榛子巧克力和黄油薄脆,甜到发腻,切出两块,沈相仪显然也不喜欢,零星吃了几口便放下叉子。
他忍着腻一口一口吃,她注视着,待他吃完,开口:“走吧。”
夜晚的相园很安静,霜叶落阶,清辉满庭。
沈相仪漫步在前,他随兰管家跟在身后。
忍了忍,还是藏不住期盼的雀跃,小声问道:“兰姨,是要去我住的房间吗,我以后都住这里了?”
兰管家神色呈现一种凝固的僵硬,不敢看他,弧度极小地摇了摇头:“小少爷,我不知道。”
不多时走到门外,夜幕深蓝,密不透风压着幽幽的胡同,不见尾的车队自槐树下列开,泼墨般沉沉的黑色扑面而来,两侧保镖林立,为首的男人西装革履,戴着斯文的金边眼镜。
他含着谦逊的微笑:“沈总,多谢您肯通融小少爷回香港。”
沈相仪脸色微厌:“让季伯琛说到做到。”
“董事长一诺千金,自然不会违背对您的承诺。”
沈相仪只觉得恶心:“他最好是。”
黄秘书侧身做出请的手势:“小少爷,我们该走了。”
他恍惚间明白了什么,心口惊震,不自觉抬头攥住沈相仪的手。
她的手很冷,缺乏作为母亲的温暖,只是低下头,复杂怆然地看了他一眼。
“妈妈……”他艰难摇头,“不要……”
即使你讨厌我,也请不要送走我。
她一点点抽出的手,像他一口口咽下的蛋糕,糖与油混合着在胃中凝固,堵住咽喉,让他再发不出一点声音。
安静了良久。
乌宁半梦半醒地说完生日快乐,没得到回应,以为季观峤没听清,坐在高脚椅上向后仰头。
他低垂的眼里晃动着她的影子。
难以辨认的情绪,乌宁疑惑地眨了下眼。
只一瞬,季观峤捏了捏她粉粉的指尖:“这是给我的长寿面?”
乌宁诚实地点头:“本来想买一个蛋糕的,但是太晚了,周围甜品店临时都买不到。”
“长寿面也可以替代。”她推推,“这是跟我爸爸学的做法,我妈妈控制身材不吃甜食,所以她生日的时候,家里都是煮长寿面……”
季观峤扶着她的脑袋,目光愈深,领带荡在她宽松的毛衣领口,只是衣角相碰,视线却仿佛无形间一寸一寸下压,亲摹她的轮廓。
乌宁说不下去了,眼神躲避。
好在季观峤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准备尝一尝那碗面。
面的卖相十分漂亮,汤汁干涸,用筷子挑起时融化的油脂微微凝固在表面,让口感大打折扣。
乌宁睡得口干,起身去找水喝。
回来时,发现季观峤没叫佣人加热,吃完了冷掉的面。
他擦净指,给出一句夸奖:“味道很好。”
厨艺被肯定总是开心的,乌宁拿手里冰冰凉凉的橙汁贴贴脸颊:“那你早点休息,我去睡觉了。”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针织吊带裙,加了宝石蓝的开衫,浓酽的颜色衬得那张脸白如发光,美得不讲情理。
乌宁刚走出两步,腰被搂住,冷冽的烛尘气袭来,季观峤打横把她抱了起来。
“给我过生日,这就走了?”
乌宁勾着他的脖子:“不然呢,长寿面你不是都吃过了?”
季观峤掌住她的后颈,低头,微黯的气息贴耳:“吃你。”
……回忆起那晚的感受,好像在悬崖边摇摇欲坠,乌宁头皮发麻:“不要。”
他已经稳稳地抱着她往楼上走,掌心力气收得很紧,乌宁被禁锢得挣扎不开,一步步上楼的过程中感受到腰间砥着的热度变化,羞耻心让她把烧红的脸埋入季观峤颈窝:“我还没洗澡,让我回去洗澡。”
这点小伎俩,季观峤忍不住扬唇:“去我房间洗。”
乌宁不甘心:“还没有那个!”
“有。”他低笑着碰她鼻尖,“小乖,今晚跑不掉。”
光源一步步在背后远离,步入昏暗的卧室,乌宁视死如归地闭上眼,坐上冰凉的台面,身后传来摘掉腕表的洗手声,季观峤脸贴着她脸,声音近得仿佛在低诱:“会解领带吗,帮我解下来。”
她咬咬唇,抬手轻扯,滑凉的缎面,绣着不易察觉的暗纹。
扯下来,领口一散,皮肤熨帖皮肤,软与硬,热度怦然。
乌宁趴在季观峤肩头,仅仅是脊线被划过,就让她轻轻颤栗。
更遑论耳后、胸骨、腰窝…渐至裙摆。
他像是品一杯佳酿,比起上次航班在身,有的是耐心,有的是时间。
乌宁倏尔轻呜一声,闭紧了眼,季观峤的气息同样被扰乱,含住她耳垂:“宝宝,这里比较诚实。”
她软绵绵地咬了他一下。
季观峤抱起她进入雾气弥漫的浴室。
热水淋下,神经迷乱,乌宁被压在玻璃壁上吻,她控制不住地仰头,手攀上季观峤的脖颈寻找支点。
裹着浴巾坠入床.榻,一片混乱的黑暗,气息紊乱地相融,乌宁被亲得有点受不了,手指攥紧床单,绷直的脚.背踢他宽阔的肩膀:“……不要。”
季观峤抬身来吻她,啜泣的音,失焦的眼,单手锢住她两只手腕,他抵着她的额头,声息沉热:“宁宁……”
简单的字,因她而特殊。
倔强但心软的小姑娘。
一遍遍被推上悬崖,乌宁意志渐渐崩溃,偏头咬上季观峤的指骨,他另一只手捏住她下巴,低下身状似怜爱地亲了亲。
像在发烧,暴烈的融化,热意灼心。
卧室灯亮的时候,乌宁累到嗓子滞哑,连骂季观峤的力气都没有,被他抱去浴室洗澡,换了身睡衣。
再回到沙发上,他耐心地给她吹头发。
热风悠悠,乌宁昏昏沉沉地靠在他怀里,吹到八分干,季观峤亲了下那张泛粉的面颊。
乌宁费力睁开眼,眼神幽怨。
混蛋。
随即又困倦闭上。
季观峤抵着她的额头,轻亲眼皮:“喝点水再睡,嗯?”
乌宁无力地点了点头。
季观峤倒了杯话梅水喂她,乌宁酷爱酸酸甜甜的东西,无意识启唇吞咽,喝完了一整杯。
他抱着她想再倒一杯,她已经贴着他肩头睡去。
均匀温热的呼吸,雾气般轻拂颈窝,绵绵痒痒得像心底深处的牵念。
把人抱回床.上,盖好被子,季观峤坐在床边,手指轻抚乌宁的脸,力道温柔得自己都注意不到。
血亲缘薄,他不在乎。
生恩之外的种种,不过是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只有乌宁,必须永远待在他身边。
人此一生,总要容他贪心一回。
第39章
乌宁在季观峤怀里醒来。
窗帘未拉实, 斜入一丝晨光,迷迷糊糊地掀开眼皮,只觉后背贴着好热的身体。
“醒了?”微哑的声息贴在颈侧, 下一秒,他掌心摁着她小腹向后,严丝合缝。
乌宁半梦未醒,神思还没清明,先被迫伏在枕间低低.喘.息。
他有条不紊地掌控并延长着她的快感。
昨晚已经很过分了,她至今提不出力气,醒来又做,乌宁有些气急败坏:“……唔……你不上班吗?”
“周日。”他堵得更深。
“季观峤……”乌宁眼尾受不了地溢红,一个劲锤他, “过完生日你都三十了, 该禁欲了!”
季观峤手臂撑在她身侧,愉悦地笑一声:“进棺材的时候再禁不迟。”
闹着乌宁又昏昏睡过去,她从不知人可以疲乏到这地步, 比巡演的时候还要累,连一根指尖都抬不起来。
这一回睡到下午, 晨光变成暮色, 中途季观峤喂了她水,乌宁还是被渴醒。
她揉着长发坐起来, 意识迷离地喝床头的水,季观峤从衣帽间走出, 衬衫大衣,叠穿三件,正在扣腕上的表带,通身显出一种正式而优雅的贵气。
衣冠楚楚的恶人。
不想搭理他。
乌宁垂目, 自顾自喝水,吊带睡裙掩不住满身吻痕,季观峤坐到床边,抬手捏她下巴。
乌宁条件反射,一脸警惕地抱起被子:“你干什么?”
季观峤忍不住笑一声,指腹揩去她唇瓣水渍:“换身衣服,陪我出去吃顿饭。”
“不去。”乌宁断然拒绝。
“不行。”他俯身慢条斯理地把人挖出来,“今晚你不能缺席。”
他给她换了一条白色斜肩礼服裙,品牌的秋冬高定,腰侧褶皱收以一朵山茶花的形状,缎面裙摆泛着粼粼的波光。
乌宁身段本就高挑,穿上之后,黑发蓬松地垂下,有种既仙气又优雅的气质。
从镜子里看去,站在季观峤身边,奇异地登对。
季观峤勾勾唇,从身后环住乌宁,从容地往她腕上戴手表,循循说:“季家几个人从香港飞来为我过生日,例行吃顿饭,我介绍他们跟你认识。”
瞌睡一下子惊醒,乌宁回头:“跟你家里人吃饭啊,我不要。”
她对跟长辈吃饭留下心理阴影,遑论是季观峤的家人,根本没有认识的必要。
她不作跟他天长地久的想法。
季观峤扣上表带,温和说:“长辈不出席,只有兄弟姐妹,当陪我吃饭,”
乌宁还是皱眉,不太情愿去,季观峤给她套上件浅米色羊绒大衣,牵着她的手上了车。
至私宴餐厅。
天色青蓝得很快,树影恢恢,下了车,经理已经候迎多时,恭敬地请入,刚迈过门槛,乌宁忽而仰头,对季观峤说:“我想先去趟卫生间。”
“好。”季观峤招手叫侍者带她去,附耳补了句,“宁宁,乖一点,别偷偷跑。”
……
这裙子长至脚踝,还带了点儿拖尾,她能跑哪儿去。
乌宁手肘轻撞他,没好气道:“我只是去洗手间。”
餐厅毗邻寺庙,开在露天的园子里,乌宁跟着侍者绕过绿意盎然的竹林,七拐八拐到洗手间。
她把手里的链条包交给侍者,不多时提着裙子出来,刚走没两步,身后一道清朗的少年音叫住她:“乌宁?”
非常有辨识度的好嗓子,乌宁扭头,果不其然是郁燃。
郁燃小跑着追上来,眉眼飞扬:“看背影就觉得是你,果然没看错,今天好美啊。”
“谢谢。”乌宁微微翘唇。
她面庞雪白莹润,透着自然的淡粉色,修长的露肩裙衬得肩颈弧度无比漂亮,低头含笑,像披了满身的星辉。
郁燃看呆片刻,心道耳濡目染果然是会深刻人的气质的,一年前他刚认识乌宁时,她虽然漂亮,远不如现在矜矜耀眼。
“你和观峤哥来吃饭吗?”
“嗯,他生日,他家里有兄弟姐妹也过来了。”
郁燃停步惊讶:“难怪我看到二楼那么多保镖,果然是季家人的做派。来了哪几个呀?”
乌宁说:“我刚到,还没有见,季观峤有很多兄弟姐妹吗?”
“你不知道?”郁燃瞠目,连忙拉着乌宁的胳膊往旁边走了两步,“姐姐,你该不会对季家的事一无所知吧。”
乌宁被问得糊里糊涂:“我该知道什么?”
郁燃朝四周看了看,头凑过去:“虽然说你跟观峤哥不一定能到谈婚论嫁那一步,但我可以提前给你补补课。堂亲们一大堆,我认识得不多,估计能来的也没几个。但是季闻屿和季映澄一定在,他们是观峤哥的亲兄妹。”
乌宁记下这两个名字:“一母同胞?”
郁燃摇摇食指:“三个妈,不然我干嘛要提,要是一个妈生的,估计就没有遗产争夺的事了。”
乌宁第一次接触到如此复杂的家庭关系,控制不住好奇心,附耳继续听下去。
“观峤哥的妈妈当年是原配未婚妻,很早的时候就跟季家订了婚,只不过……她未婚先孕,发现的时候,季伯父已经出轨了当时梁家的三小姐,而且对方的月份跟她差不多大。”
乌宁视线缓缓移到郁燃脸上,难掩震惊。
郁燃手握拳轻咳两声:“这事儿当年闹得很大,过程我不清楚,但反正结果是沈家那位跟季伯父断绝所有关系,只身回到北城。”
“她们孩子是前后脚怀上的,但生在同一天,只差几个小时,所以观峤哥序齿第二,季闻屿序齿为长。”
“我听说,是梁三小姐打听了沈家姑姑的预产期,同时把自己推进医院做的剖腹产。”
最后这段话,郁燃鬼鬼祟祟趴在乌宁耳朵边嘀咕完,末了,还不放心地嘱咐:“这只是传闻,你听过就算了,可千万千万不能跟别人说。”
乌宁听得头脑发昏,神经一跳一跳,下意识追问:“那第三个是……”
“季映澄啊,她年纪小,今年才十二三岁,她妈黎玫以前是个模特。”郁燃压低声音,“季伯父这些年身体不太行了,为了争遗产,集团内斗得特别厉害。总之……你知道就行了,观峤哥应该不至于让你接触到这些。”
风打竹林,叶声簌簌,乌宁听郁燃说完,沉默地伫立在原地。
波折复杂的家庭环境,从中窥得季观峤的过去,难怪相处良久,他从未提及家人。
也难怪,他淡漠至此。
亡母已去,人生何依。
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入梦来。
道别郁燃,乌宁安静地随侍者上楼。
她一路心不在焉地消化,连侍者为她打开包厢门都未反应过来,手腕忽然被季观峤扣住,“怎么了,不舒服?”
乌宁抬脸,摇了摇头:“没有,楼下遇到郁燃,跟他聊了几句。”
季观峤盯她面庞,不像假话。
一道陌生男声轻笑着插进来:“想必这就是乌小姐。”
乌宁闻声抬头,圆桌对面坐着一个与季观峤气度相似的男人,五官略有不同,看上去似乎更柔和些。
想必他就是季闻屿。
他唇角微弯,含笑打量她,隐约带着戏谑。
“百闻不如一见,乌小姐,我是观峤哥哥。”
一闪而过的不适,乌宁不卑不亢地颔首:“您好。”
包厢里一共来了四个人,左手边两个是季观峤叔叔们的儿子,依次介绍完,右手边年纪尚幼的小女孩端着红酒杯仪态大方地站起来:“姐姐,你可以叫我映澄或serena。”
她容貌明丽,穿一身藏青色针织套装,襟前别蓝宝石猎豹胸针,笑盈盈的眼睛藏不住稚气。
乌宁难免问:“你可以饮酒吗?”
季映澄俏皮地露出一排白白的牙齿:“一点点Pinot Noir,ok的姐姐。”
就在此时,季闻屿举了杯:“来,和乌小姐初次见面,一起喝一杯。”
乌宁面前没有酒,只有季观峤特地让服务生倒的佐餐气泡水,刚握上杯子,便听季闻屿笑道:“千里迢迢而来,东道主滴酒不沾?”
季观峤按住她的手,举杯碰上季闻屿的杯子,轻描淡写地维护:“家宴而已,她不喝酒。”
乌宁微微侧眸,指尖翻转,被男人安抚性地扣住。
季映澄眨眨眼,聪明地靠上来,撒娇埋怨:“哥哥早说,我也不想喝酒了,我要和姐姐一样的。”
她在为自己解围。
乌宁手指理着裙摆,洞察到这件事,不由得顿了一顿。
他们一点不像家人,却又实打实地血脉相连。
难怪郁燃一听她要跟季家人吃饭,拉着她“补课”,如果不是提前知晓恩恩怨怨,她此刻一定会万分迷茫这兄妹三人的相处方式。
服务生陆续进入上菜,食材都是空运来的,样样新鲜。来之前吃过兰姨煮的鱼羹,乌宁不是太饿,略动几样,端着杯子啜饮。
季观峤手环过她的腰:“累了吗,让司机送你和映澄回家休息。”
“其他人呢?”
“他们住酒店。”
季映澄毕竟年纪小,要带回家照顾。乌宁点点头,又问他:“你呢。”
“我去趟公司,晚上未必能回来,你早点睡觉。”
一顿饭结束,大家客气地起身道别,季观峤把乌宁送到车旁,接了个电话先一步离开。
刚要上车,季映澄一拍脑袋:“姐姐,我手机落下了,等等我ok吗?”
她小跑着回去找,乌宁也不着急上车,站在门口仰头看参天的侧柏,夜晚的枝干疏落遒劲,偶尔掉下几簇小穗子,散着清苦的木香。
她想捡一点,奈何穿着礼服裙和大衣无法弯腰。
身后传来脚步声。
乌宁以为是映澄,回头看见款款走出的是季闻屿。
夜色深了,餐厅庭院里的光也显得越发幽静,他的身形起初和季观峤很像,走近了,失之毫厘差以千里的区别渐渐凸显。
若说季观峤的气质是沉入海面的金色落日,季闻屿便像深海中的浮游生物,他在笑,眼底丁点儿笑意不见。
他走过来,倒出一支烟,打火机擦亮似乎才想起来要问一问她:“观峤也抽烟,乌小姐应该不介意吧。”
乌宁神情淡淡的,她已经不记得季观峤上次在她面前抽烟是什么时候。
季闻屿打量她,年轻女孩纯净脱俗的气质如明珠辉辉,眼神沉静,不带一丝一毫被名利影响的谄媚,见山是山,见人是人。
被保护得这么好。
果真是季观峤的心肝。
季闻屿饶有兴趣:“乌小姐在观峤身边多久了,听说你原本有个姓叶的男朋友,是被观峤逼着分手的,真是太可惜了。”
乌宁几不可察地皱眉。
他们有钱人都有毛病吗,总喜欢把别人的隐私调查得了如指掌。
她偏头,一句话堵住他的试探:“没有,您从哪里听说的。”
季闻屿夹着烟,颇为意外她的回答:“是吗,兴许是我记错了。不过我人好,想提醒乌小姐一句,有一就有二,如果你哪天走投无路需要帮忙,我非常乐意提供援手。”
“谢谢关心。”乌宁再无多话,等映澄跑回来,带着她上了车。
季闻屿仍然风度翩翩地笑:“慢走,照顾好映澄。”
季映澄从车窗里探出脑袋:“大哥再见,明日几时走,可以玩到晚上吗?”
“不可以,你有学要上。”
映澄叹气:“好吧。”
回到季宅,兰姨提前准备好了卧室,乌宁把季映澄送上去,等她洗漱完换了睡衣躺下,才准备离开。
兰姨虽然不至于摆出讨厌的神色,但到底淡淡的不热络,乌宁弯下腰说:“晚安,晚上如果害怕,可以来对面房间找我。”
季映澄抱着被子:“姐姐是觉得我会怕黑吗?”
“嗯……你看上去不怕,不过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会怕。”
乌宁依次关上灯,走出房间。
回到自己的床上,乌宁打着哈欠瘫下,很困,但思绪依然活跃,季家那些事带给她的冲击过大。
她窸窸窣窣翻了个身,抱着枕头趴了一会儿。
迷迷糊糊快睡着,忽然被敲门声拍醒,佣人语气急切:“您睡了吗?”
乌宁披上外套去开门:“没睡,怎么了?”
“映澄小姐说她肚子疼得受不了。”
乌宁一愣,连忙快步去季映澄的房间,她果然疼得蜷缩在床上,像是吃坏了什么东西。佣人问要不要给季先生打电话,乌宁伸手探季映澄的额头,有些低烧,当机立断:“先叫车,送她去医院,兰姨睡了吗?最近的儿童医院是哪家?”
半夜的季宅忽然忙碌起来,季映澄痛得一直抱着乌宁的胳膊打滚,到了儿童医院挂内科急诊,医生做完检查后,判断是细菌刺激肠道引发的肠系膜淋巴结炎。
“输液观察一天看看情况。”医生说。
乌宁到走廊给季观峤打电话,响了十几秒后,那头传来蔺秘压低的声音:“季生在开线上会议,不方便接电话,您有事吗?”
“映澄肚子疼在医院,要输液观察一晚上。”
蔺秘讶异:“哪家医院,您在照顾三小姐吗?”
乌宁报出医院的地址。
蔺秘反应极快:“我马上安排病房。”
“好。”
电话挂断没多久,住进了国际部的病房。输上液,季映澄的情况缓解了许多,乌宁给她倒杯热水,坐在床边。
季映澄稚嫩的小脸苍白,小口小口啜饮:“姐姐不回去吗,有护士在就好。”
“不回去,我留下来陪你,你哥哥应该很快就来了。”乌宁伸手摸摸她的肚子,“还疼吗?”
“还有一点。”
“那躺下来休息会儿。”
乌宁等季映澄喝完水,拿走纸杯,给她掖了掖被子。
小女孩视线跟着她,语气单纯地说了句:“姐姐,你黑眼圈冒出来了,是不是昨晚没有睡好?”
乌宁被呛了下,莫名其妙耳热:“是吗,可能因为我卸妆了。”
季映澄勾她的手指:“有黑眼圈也很漂亮啊,你怎么突然脸红了,是房间里太热了吗?”
乌宁汗颜得无地自容,故意板起脸:“睡觉。”
“不想睡。”季映澄仿佛对她有很大的好奇心,“姐姐,你是我见过的哥哥的第一个女朋友。”
乌宁想说你才多大:“以前的都没见过?”
季映澄摇摇头:“哥哥没有谈过别人。”
真的假的,乌宁一点都不信,以季观峤的外貌地位,成长过程中会缺了女友。
“真的!”季映澄靠过来,“你想了解哥哥的什么事,虽然我知得不多,但是有乜讲乜。”
乌宁觉得好笑,支脸思忖了片刻,问道:“你知道他什么时候回香港吗?”
“……”季映澄被难住,诚实地摇头,“哥哥在这边住得也习惯的,妈咪讲他十岁才回香港,所以哪里水土都服。”
乌宁笑容淡了点:“十岁回,从这里吗?”
“妈咪是这么讲的啦。”
乌宁嗓子轻微发紧,不想再继续问下去了,冥冥之间觉得似乎不是她能承受的。
她按铃叫护士来换水。
季映澄到底年纪小,聊了一会儿天很快困倦地睡了过去,等到她药水输完,乌宁起身关灯,轻轻关上病房门。
儿童医院的走廊温暖明亮,米色的粉刷墙,沿壁放着姜黄色与青草绿的软凳。
乌宁坐下来,靠着墙闭上眼,放空思绪想休憩片刻。
妹妹生病,季观峤肯定要过来看一眼的。
她想等他过来。
不知不觉意识模糊。
季观峤过来时,乌宁已经睡着了,她换下了礼服裙,薄软的开衫勾勒出瘦削肩颈,手里捏着一张检查单。
他抽出来看了一眼,弯下腰,手臂穿过她的膝窝,尽可能轻的把人抱了起来。
蔺秘无声推开病房门,映澄也睡得好好的。
“要通知董事长和太太吗?”
季观峤淡道:“季闻屿在这儿,还怕没人告状。”
“幸好有乌宁小姐在,处理得很及时。她爱屋及乌关照三小姐,也是在意您。”
是吗,季观峤低目,他还不了解她,满身的恻隐之心,对谁都能泛滥。
话虽如此,他还是微微扬唇。
抱着人下楼,快到车里的时候乌宁醒了,下意识勾住季观峤的脖子:“你忙完了。”
季观峤唇贴着她额头亲了亲,夜色里声线微哑:“小乖,辛苦你了。”
“几点了?”
“不到两点。”他俯身上车,“继续睡吧。”
乌宁趴在他肩头困倦地打哈欠,慢慢缓了过来,季观峤身上染了点儿咖啡和烟的混合气息,想必是用来提神的,她并不讨厌,安静地偎着。
被迫走进他的世界,她的心态似乎在失衡,无法像以前那样纯粹地认为他是个可恶又强大的坏人。
光鲜的人生,似乎并不是那么唾手可得。
不清不楚的情绪在心口发酵得有些酸,乌宁仰起头,视线上扬。
季观峤拨开她鬓边的长发:“没睡?”
一言不发的,还以为她睡着了。
乌宁盯了他一会儿,抬起指尖轻轻地在他眼上滑:“季观峤,你眼里好像有红血丝。”
第40章
柔柔淡淡的语气, 含着似有似无的关怀。
未必是爱他,只是她性格使然。
季观峤眉骨顺着娇嫩指尖下压:“有什么办法缓解吗?”
“闭眼休息。”乌宁拂落他的睫毛。
男人从善如流,阖起眼把下巴搁在她发顶。
乌宁靠在季观峤怀里, 睡了一阵再醒来,反而没有那么困了,想起映澄:“把我送回去之后,你还回医院看着她吗?”
“安排了护士看顾,明天早上会送她回香港。”
和季映澄说得一样,有各路专业人士在侧,他们对家人的陪伴需求很低。
乌宁好奇问:“你小时候也一样吗,生病住单人病房,由医生护士照顾着?”
季观峤幽幽掀开眼, 笑了一下, 漫不经心哄她玩:“不止,管家保姆也会围着,住的病房也比你看到的好。”
……
果然是豪门子弟, 她真是失心疯了才会对他有一念的心疼。
乌宁无语地闭上眼,窗外的光影时不时在她脸上流转, 车进入隧道的时候, 迎面驶来一束雪亮的远光灯。
季观峤抬手遮住怀里人的双眸。
视觉忽然陷入黑暗,乌宁眼皮滚了滚, 男人的掌纹粗糙,除此之外, 还有突兀的触感,她拉下季观峤的手,瞅见他食指中节裹有一圈透明创可贴。
“你受伤了?”她单纯发问。
季观峤眯眼:“不记得了?”
他俯下身,故意拿创可贴边缘蹭她的脸, 轻笑低语:“昨晚是谁咬着我的手指,动一下哭一下,快也不行,慢也不行,娇气包?”
乌宁从他说第一句话时就轰然回想起来了,她本来在咬自己的手腕,他曲指替换,既然不是自己的皮肤,察觉不到痛苦,被他逼到溃散时齿尖的力收不住,深深陷入他的皮肉。
“好了!”她坐起来堵他的嘴,“你活该,不要再说了。”
季观峤搂着乌宁的腰懒散笑出声,后车挡板上车起就自动落下,他指端肆无忌惮挑开她的衣衫,唇贴着面颊亲:“不困了?明天上午是不是没课?”
他记她课表,比她自己还清楚,乌宁也不知这人每天脑子里装着千头万绪的公事,哪儿还能分出的闲心。
她连谎都没得撒,偏头躲吻,弓起的白皙腰窝落在季观峤掌心,被轻轻揉着,留下深深浅浅的戒印。
短短几次,他已摸清她的身体。
衣服皱巴巴,她气息紊乱地往他怀里躲,他低头吻住,流连风月。
医院离家很近,一转眼的功夫,泊入车库,司机下车轻叩车窗,从降落的空隙里递入车钥匙。
一丝冷风泄入,乌宁肩头打了个寒颤。
她埋在季观峤胸膛的脸已经通红,咬唇克制着呜咽。
季观峤在和司机交流,两句冷淡的吩咐,车窗再度升起。
他火热的唇覆下,克制许久,封闭狭窄的空间里终于只剩他们两人,接吻中黏连着水声,极度安静的环境下,一丝一毫的动静都会被放大,钻入耳中,无边暧昧。
乌宁软在季观峤臂弯,被他带坏,生出无限的渴.望,她身上穿一条灰色羊绒半身裙,内里搭保暖的长袜,颇费功夫。
季观峤失去耐心,直接动手,惹得乌宁不开心:“你干嘛?”
他呼吸沉郁地哄她:“赔你好吗,买多几条。”
车库感应灯不知何时熄灭,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既像身处自由深海,又像被牢牢禁锢着,一举一动都受限。
季观峤把她换了个方向,面对面抱着,蓊蔚洇润,也不是那么容易。他一面吻着她的颈侧,一面额角泛起青筋。
乌宁睫毛紧紧抖动地闭着,理智尽失地伏在他颈侧:“季观峤……太深了……”
车厢密闭性太好,她声纹一丝不落地传入他耳中,季观峤喉结滚动着笑,黯声附在她耳畔:“不喜欢吗?再叫叫我的名字,小乖。”
“……”
乌宁手指蜷缩,羞愤地揪紧他衬衣领口。
她闷哼出声,汗珠滚落季观峤颈间,明明是寒冷的秋冬,他身上的温度融入她肌肤,温存良久,热得叫人心慌-
浮浮沉沉,冬日天亮得晚。
乌宁掐点进入上课的教室,她一觉睡至十二点,醒来时季映澄已经上了回香港的专机,短信里特地跟她打招呼道别。
她问她的身体状况。
映澄开朗地说自己已经没事,期待她有机会去香港玩。
乌宁端着咖啡找位置坐下,教室里的人零零星星,胡见霜最近进组新戏,也缺了课,对表演系的这种情况,上课的老师习以为常,叮嘱他们注意好自己的学分,不要落得延毕重修的地步。
工作室那边没什么事,乌宁便认认真真上课。
快到圣诞节的时候,她接到姐姐乌安的电话,英国放圣诞长假,乌安要回国一趟,去原来的学校办理一些手续,顺便来看看她。
得知能姐妹相聚,乌宁开心了一个晚上,连期末月亦觉没那么难熬。
周六早上,天气降温,窗外飘起小雪,乌宁化了个淡妆,下楼时季观峤还没走,边打电话边用手指整理她的围巾。
她今天穿得素雅,白衣长裤,唇角一点明丽红妆,像雪地里的红梅。
“跟你姐姐吃饭?”
乌宁说是。
季观峤勾唇,刮刮她的脸,嘱咐司机带伞送她。
乌安订的火锅店在商场里,她在国外待久了,回国第一顿就想吃点热气腾腾的。
乌宁从商场乘电梯上楼,店里人声嘈杂,桌上升腾着香气扑鼻的雾气。她东张西望,眼神寻到乌安,小跑过去扑到她身上。
“姐姐!”
乌安笑:“慢点,小心锅底烫着。”
“不会,我很小心的。”乌宁难掩雀跃,“你在北城待几天,订酒店了吗?”
“不待,我衣服没带,上午去学校办完手续了,下午坐飞机回家,住一段时间,正好陪陪爸妈。”
“爸爸很想你,每次打电话都念叨。”
乌宁坐在对面位置上,抬手绕了两圈摘下围巾,并脱下羽绒服叠在一旁,理了理蓬乱的头发,身上精致优雅的香气散发开来。
乌安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妹妹。
陈君华年轻时容貌出挑,乌和海也不差,生出一对女儿打小就是远近闻名的美人胚子。
漂亮自不必说,乌安活到现在,还没见过比自己妹妹更好看的人。她视线依次落在乌宁的发梢、肩头、围巾。
衣物项链是以前的。
但举手投足,细微的变化难以忽视。
外面下着雪,这座商场离地铁口一百来米,她手里没拿伞,衣服上一丝湿意不见。
若是打车,哪来这股昂贵的柑橘调香气,一喷头的香水做不到,非是经年累月的浸染。
乌宁扎起头发往火锅里下了片莴苣,察觉乌安的目光,疑惑抬头。
“姐姐?”
乌安拿起筷子:“宁宁,我这次来也是有事要跟你说,我谈了个恋爱,准备毕业之后回国结婚,他父母都在加州,今年过年我要和他一起去见一趟父母,就不在家里过年了。”
乌宁一直知道姐姐对自己的人生非常有规划,没想到结婚也按部就班地在她设想好的27岁前实现了。
以乌安的眼光,选中的人一定不差,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爸妈知道吗?”
“还不知道,我晚上回去告诉他们。”
乌安往锅里放了几片肉,等待的过程中,突然问:“宁宁,你呢?”
乌宁咬着莴苣,险些烫到舌头,连忙喝了口冰水压压热度。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谁?季观峤吗?乌宁实在不知怎么向姐姐介绍,被他逼迫着的勉强开始,虽然日渐习惯,但他以后要回香港的。
他们早晚会分手。
想到这里,莫名没了胃口。
乌安还在等着她的回答。
乌宁用热毛巾擦了擦手,垂目组织语言:“我确实和一个人在一起,他……对我很好。姐姐,我不想瞒你,我不会和他结婚。”
乌安皱眉:“为什么?”
乌宁不语,抿了抿唇,有关季观峤的事,说起来牵连都太复杂。
比如她也是最近才在郁燃时不时的八卦中知道,因为季伯琛的身体越来越不好,明裕集团的诸多董事高管都在摇摆站队。
家族生纨绔是不幸,没有纨绔也是不幸。
郁燃撇撇嘴说要是他,甘愿当季映澄,年纪太小逃过纷争,季伯琛又早早在海外给她设了一笔天价信托。
乌宁不说,乌安也不逼她,放下筷子语重心长道:“宁宁,你自己有主意,姐姐也不干涉。只是有一句话要告诉你,无论跟什么人在一起,都得保护好自己,男人女人生理构造不一样,如果出现意外,你要承受的代价大得多。”
“你喜欢他,谈几年恋爱也无妨。如果心知没有结果的话,就妥善处理好,别到最后为感情把自己弄得太伤。”
除了家人,谁还会对她说这般推心置腹的话。
乌宁抬起头,郑重地说:“我都明白的姐姐,你放心,我的重心还是放在学习和话剧上。”
乌安露出笑容:“好,你有分寸我知道。以后如果有拿不准的事,给我打电话。”
“我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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