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林浦路, 晚饭还在准备,兰姨先端上了一碗驱寒汤。
“喝完去冲个澡,把衣服换了。”季观峤抽掉领带, “想吃什么让厨房给你做。”
他说完上楼,留乌宁在桌边喝汤。
汤里有姜片、黄芪和话梅,乌宁不喜欢姜,但这碗的味道被中和得很淡,她捞起话梅吃,与兰姨闲聊:“兰姨,这和我上次喝的话梅水是同一种话梅吗?”
兰姨笑:“是的,你觉得好吃吗?”
乌宁点头:“好吃,比我爸爸在干货店买的好吃。”
“你等一会儿, 我给你装一罐, 过年带回家吃。”
乌宁喝着汤,来不及开口制止,兰姨已经起身去拿, 不多时,带着一个茶棕色玻璃罐回来。
“不要客气。”兰姨和蔼道, “放着也是放着, 观峤不常吃的,是他妈妈从前喜欢。”
季观峤的妈妈沈相仪, 乌宁有所耳闻,很出色的女企业家, 她小学的图书馆就是她捐的,进门处还挂着她的生平简介,不过听说已经去世了。
乌宁从小到大受到的教育不容许她过多打探逝者,默然两秒, 她收下话梅:“谢谢兰姨,我会好好吃的。”
兰姨目光温和:“吃完再找我拿,别客气。”
姜汤见底,乌宁上楼洗澡,还是那间卧室,床品显然是今天新换的,透着洗烘后蓬松的香气。
她不想让自己感冒,吹干头发才下去,睡衣也是上次穿过的。
季观峤已经在餐桌旁,他换了身家居服,相对柔和的版型削弱了穿正装时的居高临下,多了几分慵懒感。
餐桌上是几道家常菜,清淡落胃,晚上吃不容易积食,乌宁坐到对面,拿起筷子。
她饿到了,吃得很认真,季观峤等她吃得差不多了才问:“明天演出几点?”
“一点,不过我上午要过去化妆彩排。”
想到期末考,乌宁隐隐有些压力,咬了咬筷子,决定等会早点睡觉,为明天养精蓄锐。
她洗净了脸,歪着脑袋,眼睑下淡淡的青翳变得明显,季观峤喝了口红茶,没再说什么。
次日。
车先送乌宁回学校,再掉头去公司。夜里雪停了,经过晨间的清理,路面疏疏落落。
季观峤去澳洲一趟,结束了耗时长达两年半的收购案,再回来这边的公事也积压如山。
一上午开会处理,午休时分,他靠在椅子里休憩。
十二点半,按开手机,叫人开车。
如乌宁所说,这个时间学校里只剩他们表演系的,穿着各色戏服搬着道具穿梭于校园中。
沈相仪生前热衷慈善事业,大大小小不知资助了多少学校盖楼,她的基金会交由专业团队打理,有条不紊地运转至今。
季观峤打电话要了一张内部剧票,从后门进,落座最后一排。
前面坐的大多是老师和请来的明星考官,他到得不早不晚,正好在乌宁上台的时候。
这出戏是《雷雨》,她演繁漪,黑色滚边绣花旗袍,长发全盘耳后,聚光灯打下,极担得起浓情重妆的一张脸。
演得很专注,完全沉浸在角色里。
第一排的钟筠侧身同旁边人小声沟通,余光不经意触及,难以置信地又看了一眼确认。
角落里叠腿而坐的男人的确是季观峤不错,即便暗处五官看不太清,那份沉稳贵气也无二人。
不消说,他是为了乌宁来的。
钟筠知道乔裕生随季观峤飞国外出差去了,什么时候回来的,她竟然不知道。
这倒是其次,当初她借哥哥人情请他看戏时,他明显是兴致乏味的。
钟筠五味繁杂,和旁边人交代了一声,猫着腰往后排去。
“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刚到。”季观峤说,“坐不了多久,不值得打扰你。”
钟筠往台上看一眼,稍作迟疑后说:“我们两家这么多年交情,你能不能看在我的面子上,放过我的学生。”
季家门楣太高,家族里关系又复杂,内斗不断,从季观峤同父异母的哥哥到季伯琛现在的年轻太太,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她爱惜天才,很怕乌宁会白白费掉青春年华,明珠蒙尘。
季观峤支着额,未因她的话起任何波澜,淡淡道:“钟筠,你替我操心得太多了。”
言外之意,她越过界限了。
……钟筠就说自己很不喜欢同季家人打交道,他们家用丛林法则养孩子,竞争、打压、排异,优胜劣汰,养出如出一辙的傲慢与恶劣。
她真的觉得很对不起乌宁,这场本不该有的因果,是她一手连起来的。
钟筠觉得头疼,不想再跟季观峤说话,她就该听乔裕生的,免开尊口。
雷雨这出节选有半小时,季观峤只坐了十五分钟。
乌宁从台上下来,演得浑身冒汗,太紧张了,台下不仅有学校老师,还有一些被特邀而来的明星师哥师姐。
幸而大家合力完成了完美的一出汇报,一点差错都没出,想必分数不会太低。
乌宁舒了一口气,跟同学们聊了几句,她从后门往观众席看了一眼。
后排空空如也,一个人都没有。
她觉得自己刚才看错了,应该不是季观峤。
考完试浑身轻松,回到后台,大家在兴奋地讨论着晚上去哪里聚餐。
乌宁打开手机,看到季观峤发来的信息:「晚点接你。」
她抿唇:「不要,我今晚跟同学聚餐,然后要回宿舍收拾行李。」
Kwai:「可以。」
……答应了,原来他是可以讲理的。
聚餐地址定在校外的烤肉店,表演班本来一共就二十来个人,除去忙着赶通告的两个明星校友,其他人索性一起聚了,大家穿着戏服在空旷的校园里做出各种搞怪的动作拍照,围着烤炉惬意地谈天说地,享受高压后的放松时刻。
大学生活的珍贵,即使身处其间的人也能感觉到,都想努力抓住点什么,好不虚这一段时光。
乌宁和胡见霜一起拍了几张照片,连同大合照和吃的蓝莓戚风蛋糕一起,发了条朋友圈。
乌老师和陈女士很快出现 ,评论她拍得这么漂亮。
然后是姐姐,点赞之后私信来找她。
乌安:「期末考完了?」
她回:「是的姐姐~」
乌安:「什么时候回家。」
乌宁:「明天,你什么时候回来。」
乌安:「我二十八前后回,年假太少了,只能在家待三天。」
乌宁回了个小熊举牌“等你”的表情包。
饭吃到九点,还有精力的结伴去KTV,乌宁和胡见霜一起回了寝室。
她们俩明天都赶飞机,今晚要提前打包行李。
行李箱摊在地上,寒假不长,要带的东西不多。几件贴身换洗衣物,护肤品,电子产品,再带一双鞋……
算起来不多,真放进去,也填满了24寸的行李箱。
乱糟糟地收到一半,电话响起。
季观峤打来的,乌宁拿到阳台接:“喂?”
“有没有回宿舍?”他问。
“已经回了。”
“下来一趟。”
“为什么?”
“我等你。”
又不给她拒绝的余地,乌宁气闷,她才不要下去。
继续收拾行李,刻意慢吞吞的,花了十来分钟的时间才收拾完。
又坐在书桌前,把没吃完打包回来的小蛋糕一口一口吃完。
这期间,季观峤没有催促,连条信息都没发。
如是磨蹭了半个小时,乌宁才从衣柜里随手抽出一条围巾,裹住自己的脸下楼。
夜色沉凉,季观峤的车停在阴影处,内灯开得黯淡,他阖眼等待,优越的骨相藏着金尊玉贵的气质。
乌宁在掉头走和过去找他之间摇摆几秒,最终选择后者,就当报答他昨天在雪地里安慰她。
走过去,轻叩车窗。
季观峤睁开眼,入眼一双灵动的乌目,下半张脸都掩在围巾里。
他勾唇,手指勾勾她围巾边沿:“舍得下来了?”
乌宁低头才发现围巾是他买的那条,她一直挂在衣柜里的,刚才收拾行李一团糟,随手抓错了。
她脸红一霎,好在天黑也看不出,镇定问:“这么晚有事吗?”
季观峤下车,牵住她的手:“陪我走走。”
乌宁眼睛睁大:“十点半了。”
“我来的时候还没到十点。”季观峤不紧不慢道,“让我等多久,偿还多久,合理吗?”
……她挖个坑怎么埋到自己了。
不就是半小时吗,她散,就当饭后消食了。
雪后的夜晚气息通透,月亮泛着清寂的光,宿舍区以外的校园地带有种人鸟俱灭的静谧,只有粗树枝头滴滴答答的雪水伴随他们的脚步。
手始终被季观峤牵着,他走在风侧,身上驼绒大衣的面料有种隽永的温暖,乌宁倒不觉得冷。
地面不平,有深深浅浅的水坑,乌宁想起小时候跟乌老师走路,乌老师在班上教物理,也一并教她:迎着月光,明水暗地,一个镜面反射,一个漫反射。
虽然那时才五岁听不懂,但乖乖记住,到现在也记得牢牢的。
走过闭馆的图书馆与关门的表导楼,前面是一座湖泊,结了冰,月亮的投影凹凸不平。
乌宁停了步,趴在石栏桥上说:“我们好像在湖泊的水底,从一个月亮走到另一个月亮。”
说完,她忽然想起跟他在一起,补充强调:“不是‘我们’,这句话是我在书上看的。”
“哪本书?”
“……不记得了。”反正是妈妈书柜里的。
季观峤淡淡扬唇,半靠石栏,长臂一揽把乌宁朝怀里带了带:“你高中学的是理科,高考分数不低,为什么来学表演。”
乌宁斜仰脑袋,不高兴:“你又查我资料!”
“一些基本了解。”季观峤刮刮她鼻子,“跟我说说。”
乌宁蹙蹙鼻尖,季观峤胳膊垫在了栏杆上,她趴在了他温暖的衣袖里。
一开始不想说。
没人问过她这个问题,从有记忆起就跟着妈妈学一些舞蹈的基本功,老师说她底子好,建议一直学下去。
妈妈不否定,但也不是多赞同,她只是培养女儿一些课外兴趣,并不多想让女儿走曲艺之路,她经历过,知道对身体的伤害多大。
并不多用心地学到十岁,课业加重,也就暂时搁置。
后来乌宁高中走艺考,亲朋好友们都不太惊讶,觉得这是应当的事。她天资好,从小就屡屡被电视台选去当嘉宾。
“怎么不说话?”季观峤碰碰乌宁的耳朵。
乌宁偏过脸,或许是这样的夜晚太能滤静人的思绪,她愿意跟他说一说:“嗯……我十岁那年暑假,我妈妈跟剧团来北城巡演,带我看了一场话剧。”
“莎翁的《玩偶之家》,你看过吗?”
季观峤掌心覆在她头顶,示意她继续说。
“很好看。”
对于当时的剧情和服装音乐,乌宁已经记不大清了,只记得感受:“他们演得非常沉浸,念白的每一个字,每一个表情动作,我都听得见,看得清。”
结束之后,妈妈带她去后台,女主演和妈妈是多年不见的老友,相谈甚欢,自然没有冷落乌宁,笑盈盈地在她的票根上签了个名留作纪念。
女演员在舞台上创作出了一个非常迷人的角色,下了台,这角色有一小部分留在她身体里。
她写道:「祝你无畏,清溪奔快,不管青山碍。」
那票根现在还被乌宁珍而重之地收藏在相册的一页。
她也想这样,能给别人带来哪怕一刻的力量与感动。
说到这里,乌宁不觉赧然,自己摸了摸鼻子,声音低下去:“妈妈答应我学,但是她也有一个要求,就是不可以落下文化课,如果艺考失败,还可以走普招上别的大学。”
她说话声音很好听,像水底捞出的玉石,三言两语娓娓入耳,勾勒出一个截然不同,从她眼里看到的世界。
季观峤身体微低,指背俯上乌宁的鬓角:“只想过站上剧场舞台吗,有没有想过更远的地方?”
乌宁摇摇头:“暂时没有,做事要脚踏实地,一步一步做好眼前的再说。”
季观峤轻笑,撩撩她的睫毛:“是要脚踏实地不错,可是眼光要放长远。”
他弄得她眼睫痒痒,乌宁站直身体,拉开他的手,翻过腕看时间:“半小时到了。”
她说完要走,被扣住腰带回来,抱上了石栏。
小腿骤然悬空,身后是摇摇欲坠的冰面,人趋利避害的本能让乌宁慌乱地倾到季观峤怀里:“你在干嘛!放我下来。”
他顺势搂住她的腰,仿佛就在等投怀送抱的这一刻。
“还有五分钟。”季观峤抬起她的下巴,“做人要守信,宁宁。”
乌宁被迫仰面与他对视,夜色幽幽,融进男人的眼睛。
她心跳四处乱撞,不知是单纯的慌乱,还是混杂难以捕捉的心悸。
不管是什么,惯性就想抗拒。
手推他胸膛,用处不大,季观峤的掌心扣住她后脑勺,带着强制的意味,吻却截然不同,温柔地落在她鼻尖。
只这一点亲昵,乌宁已经快紧张得喘不过气来。
他是完全在她认知和安全边际之外的人,……真的很令人感到不安和讨厌。
季观峤的唇离开她鼻尖,含着浅淡笑意:“蓝莓蛋糕,嗯?”
……忘记屏蔽他了。
“我尝尝。”
黯然声线后,他的吻覆下来,含住她的唇,一解情欲。
天寒地冻里,乌宁大脑空白了一瞬,直到唇被启开,她耳边轰然,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反抗。
手揪住季观峤的领带,脚往他腿上踢,季观峤按住她岌岌可危的后背,唇贴着唇:“要掉下去了?”
乌宁一僵,愤而咬他的唇。
他任她咬,继续往深处吻,毫不掩饰的占有,缠绵她的神经,碰到便不可能轻易放开。
扣在乌宁脑后的那只手向下滑,掐住她的后颈,让她再仰一些。
青筋绷紧,他始终克制着力道。
乌宁窒息到无法反抗,身体像不是自己的,找不到支点,攥着的领带已经不够,她本能地双手环住季观峤,像寻找海上漂浮的浮木。
一吻完毕,乌宁身体发软,头脑晕晕地跌在他肩头喘息。
季观峤的唇没有离开,亲她发烫的软腻的脸颊,一手搂紧腰,往自己怀里按。
很罕见的体验,只是这样亲一下。
感觉到她的心跳和呼吸过分剧烈,久久不能降温,他亲了亲她的耳廓,低头看她微微失焦的瞳孔:“哪里不舒服,想要我轻一点,还是重一点?”
……
乌宁揪着他衣服上的绒毛,好一会儿说不出话。
水滴无声砸到冰面上,她缓过劲来,想给他一巴掌,因为依赖的姿势不好动手,只能咬着牙问:“季观峤,你是变态吗?”
第22章
浅浅月光下, 粉唇蒙上一层水光,她不禁亲,短短的时间, 皮肤泛起像娇嫩的花瓣被用力碾过的潮红。
季观峤扳过乌宁的脸,不容抗拒地在她唇上落下一吻,欲念重重。
乌宁这次闭紧了唇,悬空的小腿浮躁地乱晃。
好在季观峤这次没有要再深入齿关的意思,亲了亲,抱她下来。
乌宁兀自闷气,摘下围巾理被他揉得凌乱的长发,现在一点都不冷了,甚至觉得身上隐隐有冒汗。
季观峤等她整理好, 重新给她戴上围巾, 不顾抗议,牵着手往回走。
“几点了?”乌宁没带手机,只能问季观峤。
他抬腕给她看, “你的手表呢?”
“不是我的,七位数的表, 戴不起。”
她话里话外倒没有自我贬低的自卑感, 只有陈述,夹一些对他的阴阳怪气。
季观峤不紧不慢:“表主填的是你的信息, 物尽其用。”
“我准备卖了。”
他轻笑一声。
回去和来时走同样的路,夜色渐深, 月亮也正当树梢。到了宿舍楼下,季观峤从车里拿了两盒包封精致的点心让她带回去吃。
乌宁的航班在明天中午十二点,他捏捏她的脸:“我没空,司机九点会在楼下等你。”
“下飞机之后, 给我发条信息报平安。”
她不说好与不好。
季观峤低身在她唇上亲了一下:“说知道了。”
……乌宁切齿蹦出三个字:“知、道、了。”-
次日一早,乌宁准时出发,季观峤的司机把她送到了机场。
她没能抢到直达回家的车票,两小时的飞机后,从杭州中转一趟动车回剡溪,一路耗时颇久,完全把要给季观峤发信息的事抛之脑后。
下午五点,乌宁坐在平稳行驶的列车车厢里,中午为了赶飞机没吃饭,此刻饥肠辘辘,她把季观峤给的点心礼盒拆出来吃。
十六格点心,每一格都不同,吃了几块,她耿耿于怀地想起他,掏出手机,唤起对话框打字。
乌乌:「到了。」
一刻钟后,他回:「到哪儿了?」
乌乌:「动车上,马上要到家了。」
Kwai:「有人接你吗?」
乌乌:「我妈妈来。」
剡溪是座小城,千年古河穿城而过,留下古韵铮铮的清风与禅音,最有名的便是那句“湖月照我影,送我至剡溪”。
乌宁从车站出来,在接站的人群中逡巡,望见高挑美丽的陈君华,她喜出望外,拉着行李箱快步迎过去:“妈妈!”
“放假了。”陈君华摸摸她的头,打开后备箱把行李箱放进去,和颜悦色道,“上车,爸爸在家里做了你最爱吃的松鼠鳜鱼,就等你回去呢。”
“真的吗?爸爸还做了什么菜?”
“满汉全席,你懂你爸的。”
陈君华是本地越剧团的团长,平时要兼顾带团各地演出和引领新人等等工作,十指不沾阳春水,乌家的家务基本都由爸爸乌和海承担。
乌和海性情温和,做得一手好菜,年轻时就是靠厨艺在一水儿的追求者中捕获陈君华的芳心。
回到家果然有一桌大餐等着乌宁,乌宁放下行李箱往半旧的布艺沙发上一躺,面前是熟悉的方形茶几,零零碎碎地摆着水果和炒货坚果,电视上则排排坐七八个娃娃机里抓来的娃娃。
阳台上满满当当一些绿植盆栽,还晾晒着衣服,冬天的衣服不太容易干,但家里的房子很多年了,没有装烘干机,只能等待阳光。
深吸一口气,有饭香,还有家的味道。
乌宁在季宅住的几回,都觉得太大太空了,缺少人气,处处纤尘不染,佣人神出鬼没的,好像只有在需要的时候才会出现。
除了兰姨外,她谁的名字都不知道。
深觉这样很不尊重人,但所有人好像都习以为常。
乌宁抱着抱枕惬意地埋进去,滚到沙发里,被乌和海揪起来,往她嘴里塞了块新鲜的年糕:“尝尝爸爸调的这个酱料好不好吃?”
“好吃!”乌宁嚼嚼嚼,仰头,“比我们学校食堂好吃多了。”
“食堂不好吃吗?”乌和海笑,“站起来看看瘦没瘦。”
陈君华从厨房端菜出来:“宁宁,把你身上坐车的衣服换下来放到脏衣篓里,洗洗爪子过来吃饭。”
“遵命妈妈!”
晚上睡在十平米的卧室里,乌宁迎来难得的心安,舒舒服服睡了一觉。
房间小,被衣柜和书桌塞得没有鬼的落脚之地,不像在季宅,空间太大了,人住在里面,总觉得心魂孤独。
南方城市不像北城冷得寸步难行,乌宁上个暑假的时候考过了科一科二,这次在乌和海的辅练下,一口气考完科三科四,顺利拿到驾照。
空闲下来,她跟陈君华去剧团打下手,帮忙拍摄剪辑一些宣传的照片和视频,剧团里的叔叔阿姨们都是从小看着她长大,闲时抓着她唠嗑,问她的学校生活。
乌宁偶尔刷到胡见霜在剧组实习的朋友圈,点点赞,二人聊聊天。
快过年的时候,钟筠在班级群里发了一则招聘公告,来自一个毕业了很久的师姐周旻独立创办的话剧工作室,她们今年小范围地火了一部话剧,明年计划开更多线下巡演,需要几个配角演员。
钟筠:「我跟你们师姐聊过,一开始的薪水可能给得不高,要视演出情况来看,但是个很好的锻炼学习机会,大家想试一试的简历和视频发她的邮箱<a href="mailto:<a href="mailto:zhoumin@wenyi.cn">zhoumin@wenyi.cn</a>">zhoumin@wenyi.cn">zhoumin@wenyi.cn</a></a>」
师姐的公司叫文一戏剧,乌宁在学校时看过演出,难得有这样的机会,她行动力很强地写了简历,拍了视频介绍,发到邮箱。
三个工作日后,收到回信,邀请她2月26面试。
乌宁看了日历,那天是正月十一,离开学还有五天,不过戏院里一向有很多实习或考研的学生留校,提前回去也没关系。
她订车票,这次很轻松抢到了直达。
一晃假期过去大半,过年前两天,乌安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一落地先跟乌宁一样,往沙发上一躺。
姐妹俩容貌肖似,性格气质不太相同。乌宁像爸爸,乌安更像陈君华,清冷严谨,从小成绩就很好,大学选了本硕博连读的临床医学,现在在国外做项目交换。
她读书读得太累,到家也懒懒散散的。
一家四口团聚,在一起过了个年。
除夕的晚上要守岁,乌宁坐在茶几边剥核桃看电视,手机放在桌上。乌安则抱着电脑噼里啪啦地写论文。
片刻,她出声提醒:“宁宁,有人给你发信息了。”
乌宁拍拍手拿过手机,给她发信息的是叶逢,只有一句:「宁宁,新年快乐。」
她握着手机恍神几秒,答应过叶母不再跟叶逢有牵扯,但是这条祝福或许是群发,出于礼貌和家教,她回了一句新年快乐。
信息刚发出去,忽然来了一通电话。
乌宁差点以为是叶逢打来的,定睛一看是季观峤,她抬头看了一眼姐姐,转身去阳台关上门接。
空气微冷,没什么月光,有隐隐的雾气。小区里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地很有过年的气氛,天气的阴晴便显得没那么重要。
乌宁接了电话,手机贴到耳边,先听见的是打火机砂轮滚动的点烟声。
二人的呼吸声交错。
他好像不打算主动开口,乌宁沉不住气:“喂……?”
久违的徐徐声线:“家里冷吗?”
乌宁:“不算太冷,零度上下,就是太阳也很少。”
“还有呢。”
她懵:“什么?”
“离开这么久,没有话想跟我说吗?”
他声音穿过电流含着一分遥远的温柔,乌宁本来想说没有,忽然听见旁边有人用粤语和他交谈,他同样回以粤语,内容听不太懂,只是语气淡薄了许多。
待人走了,她问:“你回香港过年了?”
“嗯。”他对她又恢复笑意,“想来吗,派人接你如何?”
“不要!”乌宁怕他真的说一不二发神经,立刻强调,“我姐姐从国外回来了,我们很久没见了,要在一起过年。”
“你姐姐叫什么?”
说不说他都能查到,乌宁放弃抵抗:“乌安。”
“安宁安?”
“对。”
他说:“很好的名字,和你一样。”
“……谢谢。”
阳台上寒意习习,乌宁抱臂吹了吹碎发:“还有事吗,我有点冷。”
季观峤问:“在哪里接的电话。”
“阳台。”
“刚才在做什么?”
“嗯……”乌宁描述,“守岁啊,跟我家里人一起,看电视吃东西,过了零点就睡了,明天去姑姑大伯家拜年……”
很琐碎常见的日常,乌宁说着说着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他们豪门的过年活动想必要丰富得多。
“几号回去?”他问。
这个……
乌宁望望天,眼也不眨地混淆概念:“我们学校正月十六开学报道,内地的学校基本都这个时间。”
“好冷。”她说,“我先挂了。”
一阵“嘟嘟”声,电话被挂断,季观峤坐在露台沙发里,垂目看黑屏的手机,浮现笑意。
小骗子。
第23章
季家的新年家族活动纷至沓来。
常驻海外的姑姑叔叔们都携子女们回港, 既是联络感情汇报工作,也向媒体和外界展示和睦稳固的家族形象。
明裕控股的十五位董事会成员中,超三分之一都是季家家族成员, 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引起股价震动。
季伯琛作为华人商会主席,迎来送往络绎不绝,他年过六十体力不支,多数交给了两个儿子应对。
初五,季观峤启程返京前,季伯琛秉退秘书,将他叫进书房,谈起未来拓宽内地市场的商业战略。
整整一个小时,季闻屿趴在玻璃扶手上, 紧盯那扇密闭的门, 长长的烟灰掉落在皮鞋皮面。
他知道这是对自己丢了收购案的惩罚,此消彼长的奖与惩,是季伯琛培养子女的惯用手段。
倏尔嗤笑, 季观峤做成了又如何,依然要远离权力中枢。
老爷子一天还活着, 他们俩谁也好不过谁。
初六, 季观峤落地北城,先去拜访沈家诸位亲眷长辈, 当年因为各种恩怨情仇,两家闹得断绝所有来往, 时至今日关系也不曾缓和,只和他一人走动。
初八全面复工,除了各大高校之外,空荡了一整个春节的城市复又热闹起来, 忙碌得超过节前。
季观峤处理了几天积压的公务,下午一点钟,吩咐人开车前往机场。
等了片刻,看到跟在空姐身后的,小脸紧绷的少女。
她拉着行李箱,很应时地穿了正红色翻领短款外套,高腰长裤,明艳干练的一身搭配,便于行动。
乌宁的脸色实在称不上好看,值机被地勤告知她的票免费升成了商务舱时,就隐隐有不妙的预感。
这太是某个人能干出的事。
难怪她那天稀里糊涂地搪塞,他也不追问。
一路被空姐带到停车场,远远望见熟悉的迈巴赫,她牙都在痒痒。
行李箱交由司机放好,她抱臂上车,一言不发。
季观峤好笑地捏捏她气鼓鼓的脸:“正月十六回来?小骗子。”
乌宁才不承认:“我哪有说正月十六回来,我说的是开学。”
她重音强调了最后两个字。
一封薄薄的红包塞到她手提袋夹层,季观峤扳过她的脸面对自己:“来,说句新年快乐。”
“不说可以下车吗?”
“不可以。”
她脸颊被捏得软肉凹陷,含含混混地憋出句新年快乐。
季观峤满意地松开手,指背抚了抚:“回来这么早做什么的?”
乌宁没什么好气:“面试一份实习。”
面试时间定在了下午六点,要等周旻师姐演出完才有空。季观峤先把乌宁送回家,让她稍做修整。
久违地又回到这栋房子,乌宁半躺在床上,环视略觉陌生的四周,开始想念自己家里的十平米卧室。
假期过得太快,弹指一挥间就溜走了。
她深深吸口气,从床上提起身体重整精神,在脑海中提前演绎下午面试的的场景。
为了不迟到,乌宁避开北城晚高峰提前出发,到了工作室,登记之后在小小的来访厅等待。
整个工作室面积都不大,门口挂着手写的“文一”二字,人也不多,看得出只作办公用。
等了半小时,有人推开门,乌宁立刻起身,礼貌鞠躬:“师姐您好,我是昨天和您约时间的乌宁。”
“坐。”周旻伸手示意,“不用做自我介绍了,我和钟筠是同班同学,看过你的资料,也看过你的演出。”
乌宁安静等下文。
周旻打量她,坦言道:“小乌,你的条件很好,我实话实说,如果去剧组做群演,会比在我这儿更好,文一刚起步不久,我是给不出多高的薪水的。”
“同时,你要随时候补角色,能接受吗?”
乌宁点点头。
“那我们可以接着聊了。”
周旻问了几个关于她们演出过的话剧的问题,乌宁做过准备,对答如流,末了,周旻带她去几百米外平时排练和演出的蜂巢小剧场转了一圈。
面试顺利地结束,周旻让乌宁把课表和空闲时间整理出来发她一份,她好来安排工作。
道别之后,乌宁难掩激动和开心,给胡见霜发消息报喜。
司机接她上车,乌宁按灭手机,发现行驶的方向不是回季宅的方向,问了一句这是去哪儿?
司机报了一个餐厅地址:“季先生让我带您过去。”
好吧,反正她现在心情很好,也饿了。
到了地方,乌宁被服务生带着往里走,这是一家中式园林风的餐厅,曲水流觞,叮叮咚咚。许是元宵节将至,还点缀了许多小巧精致的花灯。
乌宁一路仰着头看,没注意服务生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迎面撞入一个宽阔的怀抱。
“走路的时候不看路?”季观峤的声音从头顶落下。
乌宁捂着脑袋仰面,和下午接她时相比,季观峤换了身不那么正式的西服,深棕色羊毛细纹,落拓贵气,纸灯的光线呈现一种玉石的质感,弱化了他的距离感,更显眉目英俊。
她别开眼:“不是吃饭吗?”
季观峤牵起她的手,轻微的反抗,他穿过她的指缝,十指紧扣:“面试得怎么样?”
“通过了。”乌宁克制语气,还是不免泄露出两份喜悦。
季观峤唇角微扬,把玩她的指尖:“今天跟几个朋友吃饭,不用紧张,随意就好。”
“什么?”乌宁滞住脚步。
他强制带着她进了包厢。
乌宁本以为是像上次杨家晚宴那么正式的,进去后才发现不是,包厢里一共就四五个人,都是与季观峤年纪相仿的朋友,穿着也休闲随意。
其中,还有一个乌宁见过的,乔裕生。
落座之后,几人笑着跟她打招呼,仿佛并不陌生。
轮到乔裕生,乌宁礼貌说:“乔先生,你好。”
季观峤瞥了她一眼。
乔裕生翘着二郎腿坐,挑眉笑道:“乌小姐很知礼啊,跟传闻中一点儿都不一样。”
“……”乌宁端杯子的手在空中僵了一僵,扭头跟他交谈,“……传闻中?”
乔裕生乐呵呵地碰她杯子:“所以说传闻不可信呐,来日方长,咱们有的是机会慢慢了解。”
……
该不会是杨家酒会她故意出丑那次吧。
乌宁心塞,如鲠在喉地抿了口水,入口微苦,是菊花茶。
她轻皱了眉,放下。
季观峤手穿过她后腰,连人带椅子往自己身边带了带,低头问:“怎么了?”
乌宁睫羽翕动,轻扯他的袖子,让他再低一点:“我生理期,菊花茶太寒了,不能喝。”
陈君华注重养生,学戏曲是伤身的功夫,她比一般人更懂得保养自己的身体,也一样教导两个女儿。
乌宁脸颊微红,当着这么多人,她不太好意思。季观峤盯两秒,收起视线,让人换红枣茶。
接着吃饭。
这一餐氛围轻松,没有那么多用餐礼仪的束缚,快结束时,乌宁离开包厢去卫生间。
她一走,乔裕生有些话就问出了口:“乌小姐说自己回来面试的,她既然是钟筠的学生,你就像钟筠当年一样,投个电影给她拍拍不好吗?”
“她太小了。”季观峤说,“揠苗助长没什么好处,让她自己慢慢走。”-
乌宁从洗手间出来,路上遇见了两个意料之外的人。
一男一女,形容风流,女人在这么冷的天气里穿着包臀裙,靠在年轻男人怀里。
“……学妹?”谭少钦颇为意外地扬扬眉,“这么巧,好久不见啊。”
乌宁眸光淡淡地瞥他,并未搭话。
他旁边的男人倒是更感兴趣,浮浮笑道:“少钦,从哪儿认识这么有姿色的美女,怎么不说给我介绍介绍。”
谭少钦说:“这是我女朋友的学妹兼舍友,今天倒是可以认识——”
他话音未落,乌宁冷着脸从旁边绕了过去。
宿舍里除她和胡见霜之外,还有一个导演系的学姐,章钰。
谭少钦正是章钰的男朋友,去年章钰还住宿舍,他时常开跑车来楼下接她,羡煞旁人。
今天怀里搂着别的女人,竟然还好意思提起章钰是女朋友。
乌宁没想到他是这么恶心的人,拿出手机就想告诉章钰,忽然又想到爸爸以前说的,疏不间亲,尤其不要在背后离间别人。
比起她跟章钰,当然是他们的关系更亲密。
迟疑片刻,乌宁放下手机,思考有没有更好的方式能提醒章钰。
这一想就想到了回季宅,乌宁洗完澡站在镜前擦头发,还是决定直接告诉章钰。
就算她们之间的关系会受影响,她也不能眼睁睁看着章钰被骗,良心上过不去。
乌宁把头发吹到半干,卧室门忽然被敲响,“咚咚咚”,并不算太突兀的三声。
她以为是兰姨,放下吹风机过去开门。
季观峤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双手端托盘的佣人。
乌宁在这里住的几次,他一次都没有来敲过房门,是以她有些不知所措。
佣人说:“乌宁小姐,这是兰姨给您准备的五红汤。”
乌宁顿了下:“谢谢。”
她身上只有一件吊带裙,连忙转身回浴室,找出外面的长披肩穿上。
再出来时,佣人已经放下汤走了,季观峤没走,叠腿坐在沙发上,一手搭沙发扶手,显然在等她。
乌宁站得远远的:“你有事吗?”
季观峤抬眼:“过来。”
她举步不前。
季观峤做出起身的动作,似乎要来抱她,乌宁轻咬牙,慢腾腾挪了过去。
还剩几步的时候,她还是被拽住胳膊跌进了他怀里。
“……你。”
“汤太烫了,等一会儿再喝。”季观峤手臂隔着轻薄布料一丝缝隙不留地搂住乌宁的腰,抬起她的脸,“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
“你怎么认识乔裕生的?”
第24章
她不是刚认识吗, 为什么要这么问?
乌宁疑惑了一会儿,忽地反应过来季观峤可能是指她和乔裕生打招呼时脱口而出乔裕生的姓氏。
……他掌控欲是不是有点过分,连这点小事也要管。
“我见过他的, 上次酒会的时候。”
季观峤眯眸回想:“我怎么不记得有向你介绍他。”
“郁燃跟我说的。”乌宁手搁到他的手上,“问完了吗,让我下去。”
乌黑长发潮潮地垂着,睡衣面料轻薄得恍若无物,季观峤换过衣服,黑色毛衣卷至小臂,搂在乌宁腰间,无比清晰地感受到她身躯的柔软与热度。
他不忍释手,两指按住她的腕:“寒假在家都在做些什么?”
“干嘛跟你说……”
“真不想说?”
乌宁抬脸, 刻意承认:“不想。”
衣料摩擦, 季观峤忽然吻住她。
乌宁其实已经知道言语上的挑衅对季观峤起不到任何用处,反而更会激发他的控制欲,她只是习惯了, 忍不住拿话刺刺他。
他低头的时候,她已经后悔了, 腰间力道收紧, 低冽的木质调香气包围她,连同气息一起闯入她的唇中。
“唔……”乌宁双手推, 心神慌乱,虽然时间过去月余, 但上次接吻的感受还历历在目,她承受不住这种吻法,好像要夺去她身体的控制权,所有熟悉的、陌生的感官都由他控制。
软软滑滑的开衫让她像一尾鱼, 季观峤掌心上移捧住她的脑袋,贴身接吻,没用太大力气,更像是在享受与小姑娘久违的亲昵。
这份无可比拟的喜爱,在初见时落子根植,让他也没有想到,可以对一个人偏心成这样。
乌宁手始终抵在季观峤肩头,他身上好热,吻得不像上次那么深,亲亲她的唇,拇指按着她的脑袋,流连到发间,汲取她的气息。
乌宁得以轻喘,急中生智,微蜷身体:“疼……”
“哪里疼?”
“生理期肚子疼。”
季观峤注意力被拉回,手覆上她的小腹寻找位置:“这里?”
乌宁脸色僵僵,恍若无物的吊带让她敏感地感受到男人手指的长度与磨砺的薄茧。
她屏息:“很痛……你先松开我。”
季观峤一眼看穿,逗她:“刚才还不疼,亲一下就疼了?”
话虽如此,他还是动手轻揉。
乌宁装不下去了,仰面咬牙:“可以了。”
季观峤逸出一声笑,长指贴贴她的脸:“好了,不亲你了,去喝汤吧。”
一番磨蹭,汤的温度也晾到正好,乌宁端起碗一饮而尽,塞回季观峤手里,关门送客。
次日,乌宁被很轻的敲门声吵醒,兰姨温声细语问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一看表才知十点了,生理期的腹涨与坠痛让她全身没什么力气,乌宁勉强爬起来,跟兰姨说自己没事。
吃过午饭,她继续回到床上迷迷糊糊地躺着。
窗帘拉着,外面是阴天,不知几点的时候,有人俯下身唇碰了碰她额头的温度:“好些了吗?”
乌宁听出季观峤的声音,摇摇头,又点点头。
她像疼得思维混乱,表达不出来什么,季观峤皱眉,手伸进被子里抱她:“我们去医院。”
乌宁抗拒,裹着被子翻了个身:“不要。”
他耐心:“听话,让医生看看,开个药吃。”
“不要。”乌宁脾气上来,“去医院也是吃止痛药,但我不想吃。”
“哪个止痛药?”
她露出巴掌大的小脸,恹恹地跟他解释:“没有那么痛,我只是难受,浑身都不舒服,不想动弹。”
季观峤听明白了,解开西服扣子坐在床边,握住她娇娇气气的手。
乌宁也没力气挣开,好在他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陪了她一会儿。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乌宁心头浮现一种怪异的感觉,掀开眼皮,冷不丁撞进男人的眸光里。
她们学表演的,有很重要的一课叫观察与解读,观察一个人细微的神情,解读他的情绪。
她一直读不懂季观峤,强迫她时不顾她的意愿,真在一起了,又对她百般纵容。
这是真心喜欢吗,乌宁觉得不是。
如果喜欢,怎么会不尊重她呢。
就像此刻,他的眼神让她想到沉静的青苔,细探究下去,又发现生在幽深不见底的井里。
她看不懂。
也不想去懂。
季观峤揉揉她的头发:“我晚上不一定能早回,如果真的疼,不要扛,给我打电话。”
乌宁把手收回被窝内,闷闷地哦了一声-
生理期前两天熬过去,乌宁恢复神采。
虽然说住在季观峤家,但见到他的频率也不是很高,常常是她起床,兰姨说季观峤已经去公司了。
晚上他回来,她多半又已经睡了。
不过他在不在,好像都不影响季宅佣人对她的态度,精通八大菜系的名厨每天变着花样准备三餐,门口也一直有随时听差遣的司机。
像安徒生童话里的夜莺,区别是她不用为季观峤歌唱。
开学报道的前一天,乌宁应约跟郁燃吃了顿饭。
郁小少爷选的餐厅,郁小少爷请客,他心中苦闷,就想找乌宁聊聊天。
“……一万张都没有卖出去,我三百万做的专辑啊,连本都没有收回来。”
郁燃的这张专辑一共收录了乐队的十二首歌,当初MV凭借乌宁的颜值在流媒体上小火了一把,他信心满满,没想到现实给了重重一击。
会花钱购买实体专辑的听众是只为音乐买单的,销量与日俱下,只能说明歌不行。
郁燃痛苦得狂抓头发,乌宁盛了一碗腌笃鲜,小心翼翼地放到他面前:“万事开头难,第一张卖出这么多已经很棒了,而且歌曲的传播是需要时间发酵的,喜欢它的听众说不定还没有发现它。”
“真的吗?”郁燃抬头,脸色苦哈哈,“你都听过了,你觉得哪首不好听?”
“嗯……”致命问题,乌宁谨慎思考,以防打击到郁燃本就脆弱的心理防线,“我觉得《NineNine》和《灰白天气》是好听的,旋律很动人呢。”
“这两首都是我写的。”
乌宁轻松口气:“我室友也说这两首好听。”
郁燃脸色稍霁,很快又灰败:“可是没有用啊,销量这么差,倒贴了这么多钱,再做不出成绩,我就要被我爸扭送去国外上学,不准再搞乐队了。”
“损失是你一个人承担吗?”
郁燃心塞地点头:“实体专辑是我要发的,总不好让他们承担后果吧。”
乌宁只好端起饮品安慰地碰了碰他的杯子。
吃完饭道别郁燃,乌宁前往周旻师姐那儿拿剧本。
周旻昨天在微信上跟她说,下个月要加场,让她出演一个有两百多字台词的小角色,熟悉熟悉工作模式。
从剧场开车回季宅的路上,乌宁在手机上给季观峤发信息,告诉他自己今晚要回学校。
明天报道,胡见霜已经到了,她也要回宿舍整理床铺衣柜。
那个黑色的头像没有动静,想必还忙着,工作结束了自然会看到。
踩着暮色下车,乌宁上楼收拾行李。
衣柜里剪裁合适的春装罗列,她一件也没有动过,原原本本带走属于自己的东西。
佣人帮忙提箱子,乌宁哒哒哒下楼,脚步突兀停住。
季观峤不知何时回来的,坐在餐桌边,微靠椅背,雪白的滚边袖口微折,朝她勾勾手。
乌宁无缘无故有些心虚,走过去,在他拉开的椅子里坐下。
面前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红豆沙小圆子,浇了酒酿,淋上少许桂花蜜,配以两碟解腻的清蔬小菜。
季观峤说:“吃完我送你回学校。”
他送?
乌宁不由得多看一眼,男人西服革履,领带未松,不像是忙完了的状态,倒像是临时抽身来的。
不管他,乌宁舀了一勺,吹吹热气,送进嘴里。
她吃相斯斯文文的,和做其他事一样专注投入,唇齿碰到红豆沙,染上鲜湿浓酽的色调。
季观峤手搭上乌宁的椅背,端起红茶喝了一口。
他忙到腾不出功夫,连续两日都是在她睡着后才回,听兰姨讲乌宁白天都做了什么。
规律的早起,运动拉伸,练基本功,下午则出门独自或与朋友一起看话剧。
对他的动向,一句不曾过问。
小没良心的。
他视线停留得太久,乌宁强装注意不到,一勺接一勺吃。
忽然,季观峤问:“在这儿住得舒心吗?”
乌宁敷衍点点头。
“以后每周末都接你过来怎么样。”
“咳咳咳!”乌宁呛着,一只手好心地递纸过来,擦拭她的唇:“慢点。”
就知道他没安好心。
乌宁想也没想地摇头拒绝,给自己找理由:“我周末要写论文作业、排练、学校活动……很多事情。”
“这些我都不干涉,要去哪儿有司机送你。”季观峤轻拍她的后背,低眸说,“周末过来,让兰姨给你补补身体,”
“你……”乌宁蹙蹙眉尖。
蔺秘在此时走进来,看到她,微笑着打招呼:“乌宁小姐,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新年快乐啊蔺秘。”
他转向季观峤:“季生,再不出发晚上的视频会议会来不及。”
乌宁闻言三下五除二把剩的红豆沙塞进嘴里,从椅子上下来。
季观峤等她咽下去:“吃饱了吗?”
她点点头。
车送乌宁回学校,一路上蔺秘在跟季观峤核对会议内容,末了,蔺秘合上日程表:“明天上午的例会要不要通知推到下午,我看过各部门提交上来的业绩汇报,基本平稳。您这几天都没有睡好,趁此机会休息一下。”
季观峤支着额,不置可否:“我看过告诉你。”
蔺秘了解他的性格,并未多加劝解,继续说:“黄秘刚才打来一通电话,代董事长问候您,望您多加照顾自己。”
“告诉他我一切都好。”季观峤淡淡道。
乌宁本来很想装聋作哑的,结果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吸了口气。
哪有当亲爹的关心儿子身体是通过秘书传达,可有可无的一句话,公式化的表达,还不如不问呢,平白给人添堵。
借用乌老师的话,彰显存在感的形式主义。
畅通无阻地到了学校,经过门禁,出示通行证,驶入校园。
开学在即,学校里的人气明显活泛了起来,食堂超市全都开门营业,不少家长来送学生,进进出出。
这样一来,季观峤送乌宁也就没有那么打眼。
车停在划线区,二人走到宿舍楼下,乌宁伸手握住行李箱拉杆,一拉,没拉动,抬头轻瞪季观峤。
他刮刮她鼻梁:“周五来接你。”
乌宁一言不发地拉着行李箱掉头就走。
一步,两步…她闭了下眼,良心作祟,还是转身:
“季观峤。”
“你要是睡不好,晚上就别喝红茶了。”
第25章
说完这句话, 乌宁没等季观峤的反应,连步而上。
她走得略急,轮子脚被台阶卡住, 有人自后面而来,搭把手帮忙撷起。
“谢谢。”
乌宁抬头看见来人,惊喜一闪而过:“章钰姐!”
章钰长相文气秀丽,虽只比乌宁大一届,但因为复考过两年,人要成熟得多。
“我路上就看到你了,只是没敢打扰。”章钰弯唇,回头意有所指地问,“送你来的是你男朋友吗?”
乌宁看过去, 季观峤正在躬身上车, 戴着白手套的司机为他拉着车门,迈巴赫银色的车标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她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算是吧。
章钰善解人意, 没有追问为什么短时间内换了一任,只是笑道:“旧物天生不如新, 趁年轻多试错, 才能知道谁是良人。”
乌宁和她一起上楼,问道:“章钰姐, 你这学期还是在外面住吗?”
章钰迟了半刻,露出笑容:“……不, 我就是回来跟你和见霜说一声,我打算搬回来。会打扰你们吗?”
“当然不会了,本来也是我们三个人的地方。”
“那就好,我担心你们不习惯多出一个人。”
二人并肩走着, 乌宁踌躇了一小段路,纠结要不要现在说谭少钦的事,章钰看出她欲言又止,主动问:“有什么事要跟我说吗?”
乌宁委婉问:“学姐,你搬回来是因为和谭学长闹矛盾了吗?”
章钰神情微妙地顿了顿:“为什么这么问,你在哪儿见过他吗?”
乌宁到底遵从内心:“嗯,我碰见谭学长的时候,他和别的女孩在一起,举止……举止略微亲密。”
她适当措辞,边说边注意章钰的表情,章钰的反应并不大,依然是淡淡的和煦微笑:“我知道了,我会和他好好谈谈的。”
乌宁点到为止,没有劝她直接分手,感情是一件非亲历者不可体会的事,虽然她现在十分厌恶谭少钦,也不能直接对章钰指指点点。
别人的事,留给别人自己做决定就好。
章钰反而认真地握住她的手:“谢谢你宁宁,如果换了别的朋友,恐怕不会告诉我。”
新学期正式开始,乌宁跟钟筠说了通过周旻面试的事儿,并把角色剧本拿过去求钟筠指点。
第一次要在商业演出上登台,她很紧张,课余时间都用来拉片以前的演出,揣摩分析,写了四千多字的人物小传。
周四晚上剧本围读回来,胡见霜围观她的笔记,连赞认真:“你加油,我真的不行,我做不到直接面对观众,学校的剧场我一上去都老忘词。”
乌宁把本子捂到心口:“我也好紧张,她们驻场的剧场能坐五百个人。”
“五百双眼睛盯着……我还是在剧组继续跑龙套吧,只用面对摄影机。”
二人聊了几句天,胡见霜脱下外套准备洗澡,看向章钰的床铺:“十点多了,学姐今晚是不是不回来了,要不要给她留门?”
乌宁随口道:“留着吧,她好像出去吃饭去了。”
说曹操曹操到,话音刚落地,章钰的电话打了过来。
乌宁掌心压着笔记本接起电话:“喂?”
那头的章钰剧烈咳嗽了几声,说话断断续续的:“宁宁…你有空吗?”
“有空。”乌宁听出异常,关切问,“你喝酒了吗学姐?”
“嗯……跟朋友聚会喝多了,我现在好难受,头晕得不行,你方便的话能来接我一趟吗?”
乌宁二话不说答应了下来,合上笔记本去门口穿鞋。
“诶。”胡见霜拉住她的胳膊,“你一个人打车去多不安全,我跟你一起吧,叫上谢楼,让他开车。”
“谢楼可以吗?”
“他闲得不行了。”胡见霜吐槽,“他租的公寓就在学校附近,我打电话让他来。”
这样也好,比她打车更快。等到热心市民谢楼开着车前来,乌宁把对话框中的定位转给他。
谢楼输入地址导航:“这地方……”
胡见霜:“怎么了?”
“我依稀记得这一片是私人地带,车开不进去。”
乌宁点开地图,车在往红点点靠近,她方向感不太好,直到距离还有几百米,看到窗外夜景时,才忽然想起这是什么地方。
是季观峤带她来吃饭,她把他手机扔了的那个会所。
谢楼的车果然被拦截在外,乌宁报出章钰说的包间号,保安打了通电话,十分钟后,言明车不能进,只能她们两个人进。
什么破规矩。
乌宁敏感地不太想往里去,拨章钰电话,空响几十秒,无人接听。
担心她出事,乌宁思忖片刻:“见霜,我自己去吧,你和谢楼在外面等我。”
“那怎么行。”胡见霜说,“要是她喝多了,你一个人也抬不动啊。”
二人坐上接驳车,入道两侧灯火煌煌,低调地掩映在密林中,与繁华闹市隔开。
一辆灰色宾利从她们旁边驶过,门童卑躬开车门,乔裕生下了车,闲散地走进会所,迎面碰见楼上下来的蔺秘。
“老蔺。”他打招呼,“季观峤也在?”
“季生刚到。”
“你这是要下班了?”
蔺秘微笑道:“快了,我去给乌宁小姐送趟东西。”
“送什么?”
蔺秘指指手里的浮雕六角盒:“会所新上的时令枇杷,乌宁小姐喜欢吃水果。”
乔裕生以为是什么重要物件儿值得大晚上眼巴巴送,无语地笑了出来:“蔺秘,你老板真的不是给人下降头了吗,让他赶紧回香港找黄大仙看看吧。”
乔裕生上楼,推开包厢门,钟勖和沈家大少爷在打台球,他越过他们,直奔半开放式的露台,往季观峤身边一坐:“枇杷呢,我尝尝有多甜。”
季观峤懒得给眼神,半靠在沙发椅里倦怠地抽烟。
他每年在北城住的日子都睡不好,医生查不出原因,不建议药物助眠。
钟勖不紧不慢的声音从台球桌的方向传来:“挺甜的,阿筠刚才也带走了一盒。”
乔裕生:“她人呢?”
“刚走,你来晚了。”
乔裕生啧了一声,拿起一个枇杷剥,看见季观峤的神情说道:“你头痛吗,要不让我爸身边那个住持去你家布点佛香?”
他刚说完,蔺秘去而折返,手里的东西犹在,神情微疑。
季观峤掀开眼,平淡地问:“怎么了。”
蔺秘难得露出没把握的神态:“我好像在楼下看见乌宁小姐了。”
季观峤微顿,按灭手里的烟,起身向下看去,只捕捉到消失在走廊柱子后的一截宝蓝色衣角。
她回学校的那天,穿的就是一件宝蓝色薄呢风衣。
蔺秘继续说:“我问了值班经理,她们找的是106包厢,今天的客人是泰川集团的小赵总。”
“哪个小赵总?”乔裕生问,“赵仕安那个赔钱货?”
蔺秘点头。
乌宁和胡见霜一路被带入会所,湖还是那方湖,上次她从二楼看不清,现在从旁过才知里面游着锦鲤。
也不知那天有没有倒霉蛋不幸被她砸晕。
到一扇包厢门前,服务生停步,轻轻扣响。
动静传到室内,赵仕安醉醺醺的浮浪笑道:“来了,少钦的小学妹,让你们几个见惯庸脂俗粉的开开眼。”
上回见过的那一次,叫他连日来念念不忘。
旁边几个纨绔一起哄笑恭维。
赵仕安十分受用,手不干不净地轻抚醉倒在桌子上的章钰:“别谢我,谢谢我们小章,只有她有本事把人叫出来。”
他抬下巴示意角落服务生:“去开门带人进来。”
门外,胡见霜稍显不安,皱眉道:“学姐怎么会来这种地方,宁宁,你要不要再给她打个电话。”
乌宁在接驳车上已经打过两个了,都是无人接听。她眉头紧锁,直觉强烈地告诉她不要进去。
可是章钰……
门缓缓从里面泄出一丝缝隙,乌宁忽然攥紧胡见霜的手,掉头就走,同时在通讯里飞快地滑动寻找“季”。
胡见霜冷不丁停步,拉住她:“宁宁——”
电话还没来得及拨出,乌宁抬头撞上了熟悉的双眸。
季观峤从楼梯上走下来,身旁还有蔺秘和乔裕生,乌宁张了张嘴,人已经被一股力道拽了过去。
“你来这儿干什么?”
“……我室友喝多了,我们来接她。”
“她叫什么?”
“章钰。”
季观峤示意蔺秘去带人。
乔裕生也跟着去看热闹,一群不学无术的浪荡子,谁的主意都敢打。
片刻功夫,章钰被带了出来,浑身酒气,站都站不稳。
乌宁和胡见霜连忙扶住她:“学姐,你还好吗?”
章钰软趴趴地睁开眼,柔弱地笑了一下:“宁宁,你来了。”
乌宁看章钰身上单一条衬衫裙,脱下自己的风衣裹住她,蔺秘叫来了两位女服务生帮忙搀扶,温声说道:“乌宁小姐,我送你的舍友们回去吧。”
“谢谢你蔺秘,把她们送到门口就行了,外面有开车一起来的同学在等。”
“好,您放心。”
不放心的是胡见霜,她拽住乌宁,小声问:“这是谁啊,我们能跟他走吗?还有,你不一起回去吗?”
乌宁看了一眼季观峤:“我跟他说句谢谢。”
“他就是一直在追你的那个人?”
“……算是吧。”
胡见霜压低声音:“那你快点说,我叫谢楼等你,超过半小时不出来我可报警了。”
几人被蔺秘送走,乌宁听见她刚才要去的包厢里传来框框磕头的动静,不明所以地望过去,手腕忽然被季观峤扣住。
“上楼等我。”他叫人带她走。
乌宁跟着上楼,新开一间休息室,她来回踱步。
楼下,季观峤坐着点了一支烟,火星掸到地下的赵仕安脸上,燎烧的剧痛堪称最好的解酒药。
什么酒后胡来,赵仕安现在只剩下惊恐。
他心里暗骂谭少钦和章钰一对贱人,不老早告诉他那女孩有背景,故意害他跳进火坑。
蔺秘捧上细口琉璃酒瓶,琥珀色的浑浊酒液,漂浮着肉眼几乎看不清的细微粉末。
季观峤怒极反笑,空烧了半截的烟丢进去:“你自己喝,还是我找人帮你。”-
时间无声流走二十分钟。
乌宁体会到坐立难安的难捱,胡见霜发了几条信息,问她谢完了没,她只好如实回复:「没,还在等,你们先回去吧,别让学姐太难受。」
胡见霜:「我们等你,我觉得她还好,没有吐也没有晕。」
乌宁发句“OK”,按灭手机,快要等不下去的时候,季观峤打开了门。
他眉廓极深,眯眼看她,审视的威压盯得乌宁些许透不过气。
脚步不自觉往后挪。
季观峤走过来,在她即将撞上墙的时候,抱起她,让她坐上紧贴墙角用来放置花瓶的悬空置物板。
乌宁并紧双膝,摸了摸这块板子,似乎可以承重。
季观峤双手按在她两侧,俯身视线相平。
诡异的,沉默的,刻意施压的对视。
窗外的蓝花楹还没到盛放的季节,零星的摇铃状花骨朵星星点点垂落绿叶间,被框出浑然天成的窗景。
乌宁没见过季观峤生气,换而言之,她第一次在他眼里捕捉到读得懂的情绪。
她隐约感觉到他在不悦什么,但摸不到清晰的脉络。
于是一同沉默。
少女穿着白色的棉质长裙,叠一件针织马甲,流苏带子在胸前编成麦穗的形状,入世又脱俗。
季观峤看着她的眼睛:“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有啊。
乌宁认真说:“谢谢你。”
她恩怨分明,单拎出这件事,是要谢谢他,否则恐怕没那么顺利。
“还有呢?”
季观峤眸光压下:“你胆子够大,天不怕地不怕的,大半夜敢来神鬼不分的酒场救人?”
乌宁垂下眼,她来之前也不知道,以为是普通的朋友聚餐,来之后才察觉可能不是那么简单的场合。
她一声不吭地绕流苏,季观峤皱眉,两指捏起她下巴:“说话。”
乌宁吃痛:“疼。”
“疼才会长记性。”季观峤改为捏脸,指腹陷进去,“你第一次来这里?不知道给我打电话?”
“进去了你还出得来?”
他语气沉冷,休息室的灯光本就暗淡,更显得一点温度也没有。
乌宁抿抿唇,双手撑住板面想跳下去。
季观峤膝盖抵住她,隐隐觉得太阳穴在跳:“一句话说不得,嗯?”
下不去,乌宁只能往后坐了坐,低头,揪着马甲上的穗子,若有若无地说:“我没打算进去,本来要给你打电话的,刚找到联系人,你就来了。”
房间里静了一瞬,窗外的风也仿佛停了须臾。
季观峤曲指抵了下太阳穴,把乌宁拉回来,贴上自己的额头。
他诚然喜欢她的赤诚善良,但这些洽洽不是利己的,幸好她不是盲从的天真,懂得适时保护自己。
也幸好,还有他。
“知道就好。”他气息沉到她耳边,“小机灵鬼。”
第26章
月上梢头, 初春的夜晚空气中泛用扶疏清香。
季观峤的气息浅浅地扑到乌宁脸上,含用一丝轻叹,她一时不作声, 也没动,手指继续绕用流苏打结。
她视线低垂,莹润的面庞像月色下静静开放的白海棠,睫毛扑扑闪闪地扫过他的眉宇,带来微痒的触感。
季观峤捧起她的脸,不带狎昵地亲了亲,唇贴在乌宁的额角,闭眼轻嗅淡雅的发香,比任何昂贵的香材都更有而舒缓。
手机轻微震动。
乌宁偏头拿起, 脸颊不经意擦过季观峤的唇, 她打了几个字,然后跟季观峤说:“我要已了,我朋友们在外面等我很久了。”
夜已至深, 季观峤没留她,把人从悬木抱到地面, 雪白裙面像莲蓬一样, 在他的西裤上起落了一遭。
“明天几点下课?”
“四点。但是我下了课要去剧场排练。”
“好。”
差人从附近商场送的女装到了,季观峤剪掉吊牌给乌宁穿上, 一件羊绒大衣,修长合身。
他长指给她系好腰带:“外面冷, 不要再脱。”
二人已下楼梯,赵仕安扑通一声跪到面前,满脸潮红,整个人狼狈得不行, 哀求道:“哥,您大人有大量,绕了我吧,我知道错了。”
乌宁被吓到,不明所以这演的哪着,看清赵仕安的脸,她不由得皱了皱眉。
原来是他,分天和谭少钦在一起,轻佻地问她是谁的男人。
此时此刻,分副风流模样已经完全不见了,反走可怜巴巴的,又想求季观峤,又不敢真的扒用季观峤不放。
两副面孔,比她们学表演的变脸还精彩。
乌宁正疑惑用,听到季观峤喜怒难辨地问:“酒里加了什么?”
赵仕安含含糊糊:“我朋友从法国弄来的一种……”
后面几个字被吞了音,乌宁没听清,不妨碍她瞬间反应过来,冷汗竖立。
季观峤察觉到自己的手指被轻微攥紧,他安抚地拢住她的手,淡淡瞥了一眼赵仕安。
赵仕安还在祈求:“我真是被人骗的,不知道是您的人,我给乌小姐赔罪!”
乔裕生从后面擦用手已着来,对用赵仕安踹了一脚:“吃了熊心豹子胆,赵董事长一生清誉,到你这也算被败完了,等用被打断腿吧。”
赵仕安脸色唰地白了。
季观峤牵用乌宁的手绕过他,低眸看沉默不语的小姑娘:“现在知道害怕了?”
乌宁对上他的视线,停留几秒后收回,心里在想章钰怎么会和这样的人来往。
放任自己女朋友醉成这样,谭少钦果然不是什么好人。
不知不觉到会所门口,离谢楼停车的地方只有一小段距离,乌宁停下来:“就送到这吧,我已了。”
季观峤见她萎靡不振的,俯身放缓了口吻:“下次帮别人忙之前要先问清楚情况,别波及自身。”
乌宁嗯了一声。
他揉揉她的脑袋:“回去早点睡。”
乌宁往前已,不远处胡见霜和谢楼一起下车来迎她,被胡见霜抱住手臂时,她不经意微微侧了侧脸,而余光睨分道身影还在不在-
三人回到宿舍,疲惫睡去。
第二天中午,章钰来向乌宁道谢,称自己昨天喝多了,脑袋一时糊涂,才会让乌宁来接自己。
“幸好有季先生在,才没着什么事。”章钰拉用乌宁的手,柔声说,“宁宁,我昨天把你的衣服穿脏了,刚送去干洗店,等洗好了我拿回来给你。”
胡见霜疑惑地插了一句:“学姐,你怎么知道乌宁男朋友姓季。”
章钰回过头,神情不变:“昨天他秘书送我们的时候提到的,你忘了?”
“是吗?”胡见霜也就是随口一问,接用说道,“不过学姐,你这帮朋友都是什么人啊,把你灌成这样。”
“都是少钦的朋友,我以后也不会来往了。”
“难怪呢。”胡见霜嘀咕。
章钰拉开书桌抽屉,从里面拿了个纸质书册,把乌宁叫到阳台:“宁宁,你看一下这个,有没有兴趣。”
“是什么?”乌宁打开,一张综艺节目的招募令,录制时间在暑假。
章钰说:“我在这个节目做实习导演,手上有一个内推名额,可以直接保到终面。这个综艺的第一季捧红了很多人,今年投资很高,你要不要试试,凭你的天资,只要被看到就一定有机会。”
乌宁合上手册:“谢谢学姐,不过我没有时间,我和周旻师姐签了合同,今年都在她分儿演着。”
“周旻……”章钰眉尖轻蹙,旋即笑道,“剧场有什么好演的,来回观众就几百个人,圈子太小。”
“你再好好考虑考虑,如果想来随时找我。”
乌宁又婉拒了一次,把手册还回去,她无心于此,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晚上的排练。
下午四点上完课,乌宁在食堂扒拉了几口面,赶去剧场,大家正在排练厅搭架子,见她来了,几个男生纷纷笑着叫小师妹。
周旻一个剧本飞过去:“眼看直了,都认真点,不然扣工资。”
男生嘻嘻哈哈地笑:“师姐,能看到小师妹,工资扣完了也值啊。”
“少贫。”
乌宁不好意思地笑,她知道这都是善意的口头调侃,周旻的团队氛围和谐,过来排练的第一天,周旻私下就告诉过她,如果有人敢动手动脚,不而顾忌别的,直接跟她说。
玩笑归玩笑,抠戏还是要认真。
排到九点,乌宁拿起手机,司机已经到了,在外面等她,为了不打扰,只发了一条信息告知她位置。
她拎上包,一一跟大家告别。
回到灯火通明的季宅,季观峤不在,兰姨给她煮了乳鸽汤小馄饨当夜宵。
乌宁坐到餐桌边,心头腾过奇异的感觉,好像回到了高中艺考集训的时候,每周五乌老师也是来集训班接她,然后回到家给她做夜宵。
“好吃吗?”兰姨问。
“好吃。”乌宁往嘴里填了一口,“很鲜呢,这是什么馅儿,鱼糜吗?”
“刀鱼馄饨。”兰姨笑眯眯,“这个时节吃最好,过了清明,鱼肉就没有分么嫩了。”
乌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吃完她回卧室洗澡,躺在沙发上看剧本,听到露台外有车开进来的动静。
季观峤回来了。
乌宁把剧本盖到脸上,略困倦地想,十点半了,他每天都忙到分么晚,难怪睡不好。
她把牛奶喝了,杯子送到楼下冲洗干净。
兰姨端用一壶茶从后面已着来:“宁宁,还没睡?”
“就要睡了。”乌宁眼神落下,“您这是刚泡的茶?”
“泡给观峤的。”
“他不是睡不好吗,这么晚喝茶,难道不会更难入睡?”
兰姨轻叹:“话是这么说,但我劝不动他,家里又……要不你帮忙说一说,他一定听你的。”
季观峤要是听她的,她现在就不会在这里,走是离他远远的。乌宁腹诽。
乌宁擦干手,以投桃报李的心态说道:“分您换杯牛奶吧,我顺路拿上去给他。”
“好。”兰姨温和道,“观峤在书房。”
牛奶倒在黑色马克杯中,温了一出钟,乌宁端上楼,左右两条已廊,她住左侧,季观峤的卧室和书房都在右边。
她已过去,抬手扣三下门。
门把手上白色小光圈亮起,“叮”一声,提示她可以开门。
季观峤在打视频电话,上半身陷入黑色的真皮软椅,面前几台屏幕,照亮他淡漠的眉宇。
脚步声轻轻地已过来,不太规矩地放下杯子,浅杏睡裙云一样飘过,留下阵阵香气。
乌宁手握上门把手,试了几下,发现怎么都开不动。?她刚才明明只是随手带了一下,这门是自动落锁的吗,还是可以远程人为控制。
仿佛能听到她的心声般,身后传来男人不疾不徐的声音:“自动落锁的。”
……
乌宁转身:“给我打开。”
季观峤关掉会议麦克风,身往后靠:“所以说,不要轻易跟男人待在同一个空间,明白了吗,小朋友。”
“分你让我着去啊。”
季观峤唇角轻扬,起身朝乌宁已过去,她换了条长袖棉质睡裙,柔和的木耳领,袖口一圈透明蕾丝,贴用若隐若现的手腕。
他打横把她抱起来,鼻尖贴了下鼻尖:“除了我。”
“……”
季观峤抱用乌宁已到桌边,低眸瞥杯口:“你的牛奶送到我这里干什么?”
“牛奶助眠,兰姨让给你的。”乌宁不愿承认是自己,“我只是帮忙捎上来。”
是吗,兰姨什么时候会换掉他的东西了。
季观峤看透她心思:“你想报答我昨天帮忙?”
乌宁默认。
季观峤单手拉开椅子,抱用她坐下,看用乌宁说:“我不需要你的报答。”
四目对视,乌宁也看用他的眼睛,他眸光总是很平静,若不是蔺秘提起,她还真看不着他睡眠不佳。
缓缓移开视线,乌宁按用季观峤的腿想跳下去:“分我已了。”
“用什么急。”季观峤稍一抬膝,她掉回了他怀里,他摁住她后颈,“困不困?”
乌宁掩口假装打了个哈欠。
她乌黑的长发垂下,柔润的面颊与娇嫩的唇看上去比牛奶更助眠。季观峤指腹一一蹭过,揉她的唇瓣:“吻一会儿放你去睡觉。”
乌宁的哈欠忽然破了,脸颊被捧起,季观峤先是碰了碰她的眼皮,一路吻下来,含住她的唇,长驱直入。
她身上的气息令人迷蒙,季观峤喉结滚动,搂用乌宁的腰往上提,引领她两只胳膊抱住自己的脖颈。
乌宁没能在第一时间推开,几乎如溺水般跌进季观峤的吻里,头和腰都被按向他,毫无缝隙地熨帖用。
他的唇舌和掌心都热得她肌肤发烫。
乌宁身体承受不住地后仰,季观峤追上来,强制扣住她的后脑勺,贴身缠吻。
书房里光线沉暗,桌上的屏幕灭了,倒映着二人交叠的身影。
乌宁思绪空白,完全被带入沉溺的吻中,不知吻了多久,他离开她的唇,咬住她的耳尖喟叹一声:“……宝贝。”
乌宁埋在他颈窝喘息用,听见这声称呼瞬间面红耳赤:“不要这么叫我。”
她意识不到自己此刻的声音有多软,像半融的棉花糖,腻到人心里去。
季观峤按住她的背,笑了下:“分你想我怎么叫你,乌乌,宁宁?”
乌乌是她的社交平台昵称,宁宁是亲朋好友会唤的叠称,此刻由他说着来,听惯了的称呼忽然变得无比羞耻。
乌宁从季观峤身上爬起来捂住他的嘴:“都不许叫!”
薄腮含嗔,流转的眸光晶晶亮。
季观峤噙笑,放松地往后仰,椅背轻晃,他扯掉领带,松了一颗纽扣:“分换一个,sweetie。”
纯正低磁的英文,入耳几乎要麻痹人的神经,热息洒在她掌心,乌宁像被烫到般松开手:“不要。”
她又想跑。
被吻到迷蒙的时候有多乖,亲完了就有多叛逆。
季观峤一抬手把乌宁拉回来,长发如瀑倾泻,他再度亲她薄软的脸颊,感受小姑娘气息敏.感的浮沉。
远远不够,他掐住她的腰,手背青筋若隐若现,很想一口咬下去。
想永远拥有,永远占有她,想她这副样子永远只在她面前展现。
她仿佛是他情.欲的开关,也是舒缓的良药。
乌宁本来就困,头脑发涨,被亲得晕乎乎的,意乱情迷之际感受到吻自她耳畔往下,拨开发丝,露着雪白细嫩的颈窝。
“嘶——”
她忽然吃痛惊醒。
季观峤不轻不重地咬了她一口,嗓音沉哑黯然:“还想继续吗,宁宁?”
第27章
“疼。”
乌宁睁开濛濛的眼睛, 不满道:“干嘛咬我。”
她被亲得粉面含润,说话像在撒娇,也没力气动弹, 依旧伏在他肩头。
季观峤一节一节抚她的脊椎,亲她下颌:“这样就疼?娇气。”
乌宁手撑着男人胸膛微起身,头低下看季观峤:“你说呢,我咬你一下试试?”
他逸出笑:“没咬过吗。”
好像是她咬得更狠。
乌宁理亏红脸,从季观峤身上下来,脚触到地面时腿一软,被季观峤捞住腰扶稳。
好丢脸,又不是没接过吻,怎么会亲成这样。
乌宁低头用头发掩盖发烫的脸颊, 深吸一口气, 整理皱巴巴的裙子。
季观峤手指拂开她的发丝,打量颈窝那一小块洇红的肌肤,仿佛雪地里深浸的胭脂。
明明没用多少力道。
心口被挑起的热压不下去, 他拇指深深按上去。
乌宁锁骨随呼吸起伏了一下,全身起细密的鸡皮疙瘩, 拍掉季观峤的手, 转头撂下一句话:“我困了,要回去睡觉。”
裙角翩跹, 绯红的耳尖暴露了她落荒而逃的脚步。
季观峤扬唇,不慌不忙地跟上去, 在乌宁握住门把用力按的时候包住她的手,对准指纹,白色光圈亮起解锁。
低首安抚地吻了吻她的发顶:“晚安,宝贝。”-
喝完冷掉的牛奶, 季观峤把杯子拿下去,岛台的杯架倒扣着一柄白色马克杯,上面描有粉金花纹,是拿给乌宁喝牛奶专用的。
他指尖递过去碰了碰。
兰姨听见动静披着衣服从后面小卧室里出来:“观峤,放那儿我洗吧。”
季观峤冲净,顺手扣在了同一片杯架上,问道:“您给我换的牛奶吗?”
兰姨笑道:“不是,宁宁说你睡不好,不要喝红茶,人家很关心你呢。”
“她晚上吃的什么夜宵?”
“刀鱼馄饨,新鲜的,后厨还有。”
季观峤在桌边坐下:“给我也来一碗。”
兰姨笑着应了,去后面煮馄饨。她从前是沈相仪的贴身管家,在季观峤很小的时候就代替沈相仪照顾他。
她看得出二人之间的关系不是正常恋爱,相园遇见的时候小姑娘和男友还如胶似漆,哪儿就那么快移情别恋了。
感情的事难讲,要不负自己的私心,便只好对不起旁人了。
姻缘天定,但事在人为。
乌宁回房捧了把冷水洗脸,对着镜子看被咬的地方。
红了,虽然没破皮,但位置引人遐想。
她盯凝几秒,鼓起脸,往上面贴了个创可贴。
夜色阑珊,已经过了十一点,乌宁本就困倦不已,一番折腾下来几乎是躺下就要睡着。
她迷迷糊糊地想,怎么会睡不好呢,困了不就睡了。
也许是他的报应吧。
接下来两周,乌宁照常忙碌在学校与剧场之间。
周旻这出戏是她的成名作,每句台词和走位抠得都很细,大家都是身经百战的剧场老演员,只有乌宁压力山大。
虽然台词不多,但她的角色还是承担了蛮重要的衔接作用,一点儿错都不能出。
三月十六的下午场,周旻让乌宁登台试演。
季观峤受邀出席一个经济论坛,结束后,坐在车里松了松领带,想起今天乌宁有演出,吩咐司机开过去。
剧场坐落于郊区的一座园区里,门口立着今日演出的海报,角落里第十位誊着乌宁的名字。
话剧早已散场,天边夕阳落下,门庭冷清,季观峤拨了通电话,响了十几秒被挂掉。
她很少挂他的电话,即使不想接,也只是在接了后“嗯嗯嗯”的。
季观峤若有所思,听见动静抬眼,一群年轻男女说说笑笑地从剧场大门走出来,等人陆续走过了,没见乌宁的身影。
他眯起眼,推开门下车。
剧场里,周旻正在监督工作人员清洗空调,天快热了,要保证线下观众的体验。
这地方是她租来的,老实说位置和环境都一般,但为了节省开支也只能如此。
开着的门忽然被扣了扣。
周旻转身,门边立着个男人,一身与她这小破地方格格不入的清贵做派,人在名利场待久了,会对阶层有动物般的敏感,在扑面的气势前,五官面容反而会被难以直视地模糊。
他平淡地问:“你是乌宁学姐?”
直觉眼前的人身份不简单,周旻点头:“您是?”
“她人呢。”
周旻不明所以:“回学校了吧,今天五点出头就散场了,她的戏份只到四点半,可能早就走了。”
他不语。
周旻愣了下,忽然意识到可能是要自己帮找人,她拨电话给何子肖:“喂,你们走了吗,小乌没跟你们在一起吗?”
何子肖嘻嘻哈哈:“没有啊姐,没看见小师妹,她今天太紧张了,上台的时候摔了一跤。我下来想安慰她来着,但是没找到人。”
周旻皱眉:“摔得严重吗,怎么没人跟我说。”
何子肖:“不严重吧,我看她后面台词走位都没受影响,兴许就是太紧张绊了下。小师妹平时又不是娇气的人,磕一下没事的。”
“那你们有人知道她去哪儿了吗?”
“我问问。”何子肖随即在电话里向周围的人询问,得到的答案都是没看见。
周旻挂了电话,跟季观峤说明情况:“乌宁今天不小心摔了下,我也不知道她去哪儿了,也许还在剧场,要不我带您找找?”
剧场很小,一共就两层楼,大部分是化妆间和排厅,有清洁工在打扫,周旻问了一圈,很快带着季观峤找到西南角不常用的废弃道具间。
周旻敲门:“小乌,你在里面吗?”
过了几秒,里面传来一道略带鼻音的清润女声:“师姐我在,我找样东西。”
周旻看了一眼神色沉淡的男人,何子肖跟她说总有劳斯莱斯来接乌宁下班,明摆着的匪浅关系,她把空间留给二人,走了。
季观峤抬手,门没锁,吱呀一声推开了。
陈旧的灰尘气息扑面而来。
四五平米的小空间里,乱七八糟地堆了许多杂物,瘸腿的沙发,破洞的剧服,还有各路旧得褪色的小玩意。
惨兮兮的夕阳从方格窗里照进来,没落到抱膝坐地的小姑娘身上。
季观峤往里走,被沙发拦了路,乌宁抬头看他,纤尘不染的高定西服一进来便落了灰,更别提这局促的空间,仿佛容纳不下他的身高。
季观峤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一难过就玩消失,嗯?”
乌宁脸埋进臂间,不想理他。
“摔哪儿了?”
他单膝蹲下身,撩开她的裙子,膝盖微肿,一小块青青紫紫,看上去不是太严重,但她细皮嫩肉的,想必疼得不轻。
放下裙边,季观峤掌心按上乌宁的后脑勺:“疼不疼?”
乌宁摇头。
疼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舞台事故,她摔的时候被几百双眼睛盯着,直接打断了前边演员们的状态。
上台前师兄师姐们教她拜台,向戏剧之神祈求一切顺利。
可是她太紧张了,搞砸了整场演出。
这不会就是她最后一次登台了吧。
越想越难过,整个人被愁云惨淡笼罩着。
人在年轻的时候总是单纯而极端,容易神话或地狱化许多事,实则成功没有那么万众瞩目,失败也没有那么影响深远。
单个事件是不足以决定人生成败的,生活是古庙里的钟,需要的只是日复一日的磬响。
乌宁闷声说:“季观峤,都怪我,我搞砸了演出,毁了大家的心血。”
季观峤问:“你有多长时间的戏份。”
“十五分钟。”
“整场话剧多久。”
乌宁抬起脑袋,眼睛还有点儿红:“你什么意思?”
季观峤看着她说:“权力和责任是对等的,你有多少戏份,观众的注意力有多少在你身上,如果反响好,你能拿到多少利益?这些,才能决定你要为失败担多大的责任。”
乌宁一双眼睛,在他温和笃定的话语中,像迷茫的幼兽。
他抚她的眼角:“等你演主角搞砸的时候,再用这副小可怜样自责不迟。”
“你咒我。”她嘴一撇,抽了下鼻子。
季观峤站起来,朝她伸出手,眼皮淡淡地睨着:“能站起来吗?”
乌宁抱着胳膊,深深地吸了口气,自言自语般说道:“如果还有机会,我一定会更认真的,不会再犯这样的错了。”
她仰起头,看到季观峤的手,修长宽大,食指上熟悉的黑金戒指,在这间小屋子里泛着深刻的暗芒。
她不喜欢的他的傲慢冷漠,在这一刻成了资本家永不动摇的理性。
乌宁把手搭上去,腿坐麻了,想借力慢吞吞地起来。
季观峤倏然握住她的手,俯身托起小腿,把人直接抱了起来。
抱到怀里才知身躯纤瘦,他紧了紧手臂,眸光沉着气落到她脸上:“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不许再跟我玩消失。”
太不让人省心,但看她可怜巴巴的样子,又不忍心深责。
乌宁眼皮不吭声地垂落。
听出他又和上次一样不高兴,半晌,才从鼻腔里“嗯”出一声。
季观峤叹口气,克制不住心疼,吻了吻乌宁的额头:“膝盖冰敷过没有。”
她摇头。
“再把自己关一会儿,明天肿到你走不了路。”
乌宁闷不做声:“园区里有便利店,可以买冰棍,敷完了还能吃。”
“……”季观峤气笑了。
低头摩挲她的脸:“还难过吗?”
乌宁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落一小块翳影,顿了顿说:“虽然你说得很对,可是这是我的第一次商业演出,我没有做好。”
“第一次不重要,以后的每一次成功才重要。”季观峤单手拉过那张旧沙发,抱着乌宁坐下,把她的脑袋按向自己肩头,“再难过一会儿,我陪你。”
第28章
乌宁只难过了十分钟的时间, 夕阳从小格窗的方位移走,房间里硕果仅存的亮源消失,外面传来湿拖把逶迤地面的摩擦声。
意识到不能耽误工作人员下班, 她从季观峤肩头离开,声音还带着点嗡然:“……可以了。”
季观峤指背怜惜地轻抚她的脸:“能走吗,还是要我抱你出去。”
“能走。”乌宁连忙从他怀里下去,单腿跳过地上的障碍物,把门拉开,走廊的光线和人声散入,冲淡杂物间里亲昵的氛围。
季观峤扬唇,抬手拂去西装上的灰尘。
走廊外和清洁工说话的人是周旻,看见乌宁, 她走过来:“小乌, 你磕到哪儿了,严重不严重?”
乌宁对这么麻烦周旻有点不好意思:“不严重,劳师姐关心, 是我自己太紧张了。”
周旻点头:“不严重就好,下次遇到这种事一定要及时跟我说, 舞台上时有意外, 安全第一。”
“我会注意的师姐。”
周旻还想再问几句情况,看见那个男人从逼冗的杂物间里走出去, 她把话按回去,对乌宁说:“你回去好好修养几天, 下周再上台,不要怕。”
乌宁没想到周旻一句责备没有,面露感激,手被季观峤牵住, 她向周旻道别。
二人走出剧场。
仲春之月,夕阳的影子被拉长,给略显冷清的园区渡上了一层暖色调。
乌宁拉开便利店的冰柜,里面恰好有冰袋售卖,她拿一个,又挑挑拣拣,拿一支椰奶冰棍。
季观峤没有拦着她自己付钱。
上车之后,乌宁动手捏碎冰袋,身体忽然被季观峤揽住,他托起她膝窝,让她把双腿横放到他腿上。
座椅都是昂贵的真皮,乌宁紧张地蜷腿:“鞋脏……会弄脏你的车。”
“别动。”季观峤摁住她的裙面,语调微沉,“脏了能擦,听话。”
她今天穿的是一条灰色百褶半身裙,长至脚踝,裙边卷起,细瘦的小腿如玉,搭在纯黑的西服裤面上。
季观峤平静地卷至膝盖,手指一递,从乌宁那儿拿走冰袋,裹上一层纱布。
掂了掂,温度正好,敷在她膝盖青紫的地方。
他动作从容有条理,全程没碰到她的腿,乌宁的防备心渐渐放下。
她就这么坐在他身旁,撕开雪糕纸咬了一口,雪腮粉舌,白白嫩嫩。
乌宁低头滑开手机,对自己今天的失误还是心有不安,找到群聊,在里面发了一段文字,向大家表示歉意,承诺明天请客奶茶。
何子肖先蹦出来:「小师妹太客气了,那我要喝贵的,最近火的那个五十一杯的山竹莲雾。」
众人纷纷吐槽他不要脸。
紧跟着安慰她没事,不会有什么影响的。
下台以后她一直陷在自己的自责困境里,跳出来看才知她造成的影响真的微不足道,像季观峤说的,观众的注意力压根不在她这个十分钟戏份都没有的小配角身上。
想到这里,乌宁舔了舔唇,抬头看季观峤。
他也在看她,盯凝的目光,不知看了多久,指腹伸过来,微重地蹭掉她唇角的椰奶渍。
接着阖眼往后靠,另一只手仍然稳稳地按在冰袋上,全程没跟她讲一句话。
……莫名其妙。
乌宁眼皮轻跳,把裙边往下拉了拉,魂不守舍地咬冰糕-
车开了一个半小时,从郊区开进夜色繁华的内环。
拐进巷子里,是一家门头低调的四合院餐厅,季观峤牵着乌宁走过影壁,不紧不慢地叮嘱:“我带你见一个人,在她面前要乖点,别那么莽撞。”
“什么?”不远处有悠悠扬扬的月琴弹奏声,乌宁没太听清季观峤的前半句,直到进了包厢,看清圆桌旁的人,震惊到忘记做表情管理。
季观峤带着飘飘忽忽的小姑娘迈进去,把她安置在钟南雁身侧:“舅母,您最近身体怎么样?”
“老样子,你舅舅总惦记你。”钟南雁含笑,她已年过六十,丝毫不见老态,耳边坠着一对水头极好的翡翠,气韵优雅知性。
乌宁听二人寒暄,渐渐回过神来。
钟南雁年轻时堪称话剧届台柱子,文工团出身,把一系列经典话剧带进大众视野,拿过的奖项不计其数,后来逐渐淡出舞台做戏剧导演,现在是话剧院的院长。
她就这么见到了业内德高望重的前辈……
钟南雁笑着端起茶杯,不动声色地打量乌宁,早从小辈们那里耳闻季观峤养了个女孩在身边,她家里那位身居高位,怒斥荒唐,只是人家亲爹尚且不发话,他一个当舅舅的再不赞同顶什么用。
原以为不过是图新鲜,如今竟然亲自请她来开解这女孩。
“舅母。”季观峤为钟南雁添茶,“她今天第一次登台,出了点儿小事故,您给指点指点。”
钟南雁笑瞥他一眼,和颜悦色地看向乌宁:“小姑娘,你在哪读书,认识我吗?”
乌宁眼睛亮亮地点头,一一回答钟南雁的问题。
钟南雁让她找找过往的演出视频,温声说:“不要怕失误,有失误才会有进步。你第一次登台就失误是好事,以后才不会跌大跟头,我看看你的现场……”
乌宁全神贯注听着钟南雁指点她气口和走位的问题,许多滞固的小细节恍然大悟,这是学校里不会教的,用成千上百场演出才能锤炼出的心得体会。
她是最好的学生,一点即通,还从包里拿出了随身小本认真记下来。
季观峤抿一口茶,如果她不是从事演艺行业,他可以把她带进公司手把手教。
可惜小姑娘有自己的坚持。
一顿饭,乌宁受益匪浅,结束时钟南雁赠了她几本书,是来时就挑选好的。
她实在太开心,在车里借着阅读灯迫不及待翻阅,表演难过的失误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激励。
回到季宅,季观峤接了几通工作电话,解决完,他坐在花园的沙发里,擦亮打火机点了支烟,给乔裕生拨去电话。
这小半年来他抽烟的频率降了许多,倒不为别的,不想让乌宁沾上烟味。
他有时也新奇于对她的上心程度。
电话接通,乔裕生“喂”了声,季观峤问他:“我记得你有个远房表兄,是做影视的,他的公司叫什么?”
乔裕生在打台球,肩膀夹着手机:“合众传媒,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做得怎么样?”
“不温不火吧。”乔裕生俯身眯眼对准球,嘴上答道,“中不溜丢那一派,手底下没有几个赚钱的艺人,全靠家里贴钱。”
“你牵个线,我要入股。”
“砰——”
乔裕生的球弹出了球桌:“你要入股?您老从前不是说影娱产业盘子小,利润低,又伴着高监管,不是值得投资的标的吗?”
季观峤磕了磕烟灰,余光里瞥见连廊下走出一道身影。
乔裕生忽然反应过来,玩味道:“要给你家乌小姑娘铺路啊,上回不是还要让人家自己慢慢走吗,这就心疼得不行了?”
乌宁是来找季观峤的。
她一晚上太激动,刚才抱着书在床上滚了两圈才平复下来,想起自己还没有跟季观峤说谢谢。
于是下来找他。
春夜温良,花园里绿意盎然,没有扰人的柳絮,拂面的只有园艺师定期用心打理的花木清香。
看到他在打电话,她没有走过去。
季观峤挂了乔裕生的电话,把烟碾灭在烟灰缸中,望向几步之外的人,她还穿着白天的衣服,白衬衫束入长裙中,简约的制式,少了几分少女气,更显清媚漂亮。
“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乌宁点头,朝他走了两步:“季观峤,谢谢你找人开解我。”
季观峤抵额笑,不出所料,她像个赏罚分明的仁君,他帮她做一件事,她便来道一句谢。
他伸手扣住她手腕,轻轻一拽,乌宁趔趄往前,膝盖重心不稳地抵上了沙发。
她呼吸被扰乱了一霎,空气里有很淡的烟味,但当季观峤靠近时,又被他的气息侵占。
为了不趴到他身上,乌宁手也撑着沙发,维持着这样的姿势低头看季观峤,发梢不免堆落在他手臂。
季观峤两指轻捏她脸:“就只有口头感谢,这次要怎么回报我,嗯?”
乌宁眼睛微微睁圆,忍不住:“上次你说不要回报的。”
“这次要了。”
乌宁深吸口气,使劲抽出自己的手转身就走,季观峤本来也是逗着玩,没强拦她,轻易松了力道,脑袋往后仰着休憩。
片刻功夫,那道身影忽然去而折返,跪回沙发上,脸颊伴着幽香低下来。
乌宁盯着季观峤,咫尺之距,耳尖先泛红,她镇定道:“你可以先闭上眼吗?”
四目对视,季观峤缓缓闭上眼。
温热的吐息落下,云朵般掠过唇,在喉结处停了停。
她张开雪白牙齿,猝不及防趴在他颈间深深咬了一口。
季观峤皱眉,下意识用手捞乌宁的腰,她鱼一样地飞快逃走,只留给他一个报复成功的逃逸身影。
他睁开眼,指腹捻了下她咬的位置,视线停顿须臾,轻笑出声。
第29章
吸取失败的经验, 乌宁第二次登台的表演比第一次节奏气口从容得多。
季观峤说得对,第一次没那么重要,一次比一次好才重要。
下台以后, 周旻罕见地夸了她,周旻性格沉稳持重,一向很少夸人,乌宁喜出望外,因怕师姐觉得她骄傲,把开心压在了心底,面上规规矩矩地说谢谢。
熟能生巧,几场以后,乌宁把这个角色演得越来越熟练, 偶尔有人请假, 她临时顶别的小角色,发挥也都不错。
胡见霜拿内部赠票来看了一场,结束后和乌宁一起回学校, “宁宁,你演得真不错, 比去年期末汇演进步多了。”
乌宁点头:“是有一点, 我觉得最大的差别是学校汇报坐的是老师,商演是观众, 相对来说没那么紧绷。”
胡见霜认同:“没错,每次台下老师一皱眉, 我就觉得完了,是不是刚才哪里没做好。”
“对了,这周末你还去你男朋友那儿吗,师大附近要办一个限定日的跳蚤市场, 还蛮有意思的。”
这段时间以来,乌宁已经习惯了周末在季宅度过,除了学校活动外,她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剧场,而季观峤也很忙,没时间干涉她,只有司机守时守点地接她。
偶尔晚上回来得早,他带她出去吃晚饭,相处得也算相安无事。
乌宁应下:“好啊,我们一起去。”
周六天气晴朗,跳蚤市场下午五点开放,乌宁和胡见霜一人背一只帆布包,兴致勃勃地逛,挑一些喜欢的小玩意。
二人从傍晚逛到了收摊,在路边小店一起吃炸酱面和草莓绵绵冰,朴实而惊喜的味道,胡见霜打包了一份带给来接她的谢楼。
司机也在路边等候,乌宁上了车才发现快十一点了,居然玩了这么久。
她歉然道:“下次这么晚您不用过来接我,我可以自己坐地铁回去的。”
司机微笑:“乌宁小姐,您不用客气,这是我的工作,也是季先生的安排。”
乌宁叹了口气,放弃沟通。
季观峤身边的人都有一个特性,对他的话言听计从,就连稍亲近一些的兰姨也不例外。
披着星光回到林浦路,在楼梯上遇到刚给季观峤送完醒酒茶的佣人。
得知他刚回来不久,乌宁走过去,原本想敲门,不料手刚放上去,虚掩的门被轻易推开了一条缝,静寂的光影投射到她脚下。
乌宁手掌半推,唤了声:“季观峤。”
无人搭理,空空的卧室,浴室侧也不见水声。
她脚步踱入,拨开影影绰绰的窗帘,果然看到身陷露台沙发里的男人。
他们的卧室相平,露台中间空隔着花园,乌宁有次写论文作业熬到一点,去露台伸懒腰时撞见季观峤在懒怠地抽烟。
他没有注意到她,弹指间烟雾飘入浓得化不开的夜幕,像许多人一生望不到的朱楼。
明明是金字塔尖的人生,什么都唾手可得,就连喜欢她,也可以不必费心追,直接用权力强绑成恋人。
还有什么好夜夜难眠的呢?
乌宁在露台门边站了两分钟,不见季观峤有动静,凑近一看才发现他睡着了。
夜色弥漫,季观峤难得穿了件浅米衬衣,领带微敞,温润的提花条纹,那双总是深邃的眼眸收起,五官有种洗尽铅华的英俊。
他的气质像落日余晖,沉入无波无澜的海滨,摸不到明亮的边际。
对她好时很溺爱,欺负她时也丝毫不顾她的感受。
很可恶的一个人。
春寒料峭,凉风阵阵拂面,乌宁摸了摸胳膊,原想置之不理,又抵不过内心拷问,进屋拿了床尾凳上的薄毯丢给季观峤。
没扔好,毯子滑落,她眼疾手快地捞起,展开给他盖上。
腰间无声无息爬上一只手臂。
乌宁一惊,视线对上男人掀开的倦眸,来不及跑,他翻身把她压在了身下。
季观峤脸埋入她颈间,深深吸气。
“季观峤……”乌宁艰难偏头,有点气急败坏,“你装睡。”
她身上香气清凉洁净,季观峤拿膝盖锢住乌宁负隅顽抗的腿,五指扣入她指缝,含醉低笑:“谁叫你自投罗网,特意给我盖毯子,怕我着凉吗?”
“……我怕你冻死。”
她复又屈膝挣扎,扭来扭去,蹭得季观峤睡意全无,唇贴着脸移至乌宁唇瓣,他毫不留情地咬了一口,把酒意渡到她口中:“宝贝,别动了。”
乌宁膝盖碰到不该碰的地方,霎时僵如机械臂,交颈而卧原来是这样的姿势,薄薄的两层衣物丝毫不能阻碍身上人逐渐升高的体温烘烤她。
季观峤蹭了蹭乌宁鼻尖,低身压吻,手穿过她长发,噬咬唇齿的方式并不能解燥,反而愈演愈烈,小姑娘要炸毛了。
他骤然抽身而去,端起温凉的解酒茶饮下半杯。
乌宁还没回过神,被忽热忽冷的风扑出个喷嚏,季观峤问:“穿这么少,晚上去哪了?”
乌宁不吭声,唇被亲得红肿。
季观峤拿毯子裹住她,低头柔声哄:“生气了?”
“补偿你好不好。”他不知从哪变出枚亮闪闪的金币,嵌在黑色植绒内衬的透明展示盒里,上面印着高冠英国女王肖像。
乌宁视线移过去,季观峤从盒子里捏出来,托起她的手腕衡量大小:“这是99年精制的金币,背面是Gibraltar小天使,下个月你生日,镶成手链戴怎么样?”
99年是她出生的年份,季观峤今晚跟一位酷爱收藏古币的朋友吃饭,饭后去他的展厅,一眼相中这枚半盎司大小的金币。
乌宁沉默不语,且不论价值几何,她明白最难得的是他处处对她的惦记。
想抽出手,季观峤不让她走:“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晚上去哪了。”
“跳蚤市场。”
他手指拨她身前做工粗糙的贝壳挂坠:“这就是跳蚤市场买的?”
乌宁拽回来:“干嘛这种眼神,很特别的好不好。”
她也说不上自己心情郁闷在哪,总之就是不太畅快,想发脾气又发不出来,勾起地上的帆布包:“我困了。”
季观峤放她离开,独自在夜风里平复了会儿,他起身边走边解纽扣,准备去洗澡。
途径床边,瞥见突兀出现的小玩意。
一个浅棕色香囊包,装在网眼编织收纳袋里,外包装贴了手写的提示:【中药助眠香囊,手作制品,草本过敏者忌用,如出现异常反应,本小摊概不负责。】
想必也是她在跳蚤市场里淘来的。
季观峤扬唇,贴到鼻尖,除了清苦的药材味外,还附上了一缕淡似霜露的甜香。
仿佛有她。
如影随形-
乌宁的生日在五月中旬,十二号凌晨,她发了条朋友圈庆祝生日。
点赞评论很多,爸爸妈妈和姐姐分别都发来了红包。
季观峤这十来天都在国外出差,承诺的礼物却提前一天到了她手里,以黑色丝绒盒承托,金币围镶一圈白钻,做成了手链。
她试戴了一下,尺寸刚好贴合手围,沉甸甸的。
顺手拍了张照发给季观峤,他没回复,想必有时差,
生日撞上剧场演出,乌宁原本没打算过,凑巧的是,郁燃的生日跟她在同一天,看到她发的朋友圈后,兴致勃勃邀请她去他的生日聚会一起吃蛋糕。
演出结束,乌宁换回常服,把头发扎起来化了个淡妆,打车去郁燃生日聚会的场所。
“乌宁!”郁燃亲自来门口迎接她,吹了个口哨,“同年同月同日生,我们也太有缘分了,这不得拜个把子。”
“我是女的。”
“那就义结金兰嘛姐妹。”郁燃笑嘻嘻拉她往里走。
他包了整个酒吧过生日,请的朋友很多,一进去便有人欢呼打趣:“郁少女朋友来了!”
乌宁推开他的手,拿出礼物:“给你的,生日快乐。”
“真的假的。”郁燃惊讶,“你居然给我买了礼物,我不知道你生日是今天,没准备怎么办。”
“没关系。”乌宁说,“这是我上次逛跳蚤市场的时候看到的,原本想等你出第二张专辑的时候送你,当生日礼物也不错。”
一说专辑郁燃就浑身刺挠:“别提了,一专的库存现在还没卖完。”
他打开包装盒,礼物是一个吉他形状的银质包挂,反面镌刻一簇小小火焰,不能更适合他了。
郁燃啧啧摩挲:“虽然很便宜,但看在是你的心意上,我就勉强收下了。”
乌宁伸手去拿:“那你还给我——”
郁燃闪身躲过:“送出去的东西泼出去的水,怎么还能往回要,来来来,吃蛋糕。”
他推她去卡座,切了一块非常漂亮的蛋糕放到面前,又拿来酒单,问她喝什么。
乌宁摆手:“我不会喝酒,果汁吧。”
旁边郁燃的朋友凑过来:“哪里来的漂亮妹妹,竟然不会喝酒,哥哥教你啊。”
郁燃抬脚踹:“滚蛋,收起你的狗爪子,不想活了是不是。”
朋友往自己脸上扇了一巴掌,笑道:“哎呦,吃醋了还,我自罚三杯好吧,对不住啊妹妹。”
旁边几个人也纷纷笑起来,好奇乌宁的身份。
“这是我朋友,你们都老实点,否则被收拾了别来找我。”郁燃警告他们,转而对乌宁说,“别理他们,今天是我生日没人敢乱来,你放心玩。”
乌宁支着脸,今天他们两个人过生日,她无意扫兴,对郁燃笑了笑,翻酒单挑出一款很漂亮的紫色饮品:“这个含酒精吗,没酒精的话我想喝这个。”
这一笑耀眼又漂亮,把郁燃看呆了,缓了几秒回答:“有一点,不过度数特别特别低,喝了没感觉。”
他打响指让调酒师做。
“真的不会醉?”
“我保证一点感觉都没有。”特调端上来,郁燃怂恿,“你尝尝,如果觉得喝不了就不喝呗。”
浅紫色的液体渐变分层,在昏暗光线里十分貌美,乌宁轻抿一小口,只有葡萄和柠檬叶的味道,确实喝不出刺喉的酒精。
她吃蛋糕,甜甜的覆盆子,郁燃坐在旁边看着,心头忽然生出遗憾与庆幸。
遗憾是他先遇到的,偏偏只能做朋友。
庆幸是朋友,在她身上,恐怕只有友情才能长久。
聚会十分热闹,郁燃的乐队朋友们喝多了,在一楼纵情地鬼哭狼嚎,唱他们折戟沉沙的第一张专辑。
乌宁喝了大半杯特调,脸颊微热,去洗手间洗手,接了个电话。
“喂……”她迟钝地没看来电人,直接放到耳边。
“去哪儿了?”酒吧里音乐震耳欲聋,手机里的男声显得低沉模糊。
乌宁皱起眉:“你谁啊?”
“你说我是谁。”
……好没礼貌,她不高兴地直接挂了。
回到卡座,一行人在兴致勃勃地玩骰子,乌宁坐了一会儿把蛋糕吃完,戳戳郁燃:“我有点晕,先回学校了,这旁边好打车吗?”
“晕?”郁燃从人群里跳出来,把乌宁拉到一旁,“你不会喝醉了吧,这酒才十五度,而且只加了不到50ml。”
乌宁思考片刻:“没有,我挺清醒的,我的包呢。”
她说完去沙发里扒拉自己的包,金属链条带到肩头,一片薄薄的红包从侧袋飘落,郁燃顺手捡起来:“这是什么?”
乌宁盯着看了一会儿,有点想不起来。
郁燃手快地拆开,一张黑色的卡掉到掌心,他翻到背面细看小字,瞠目结舌:“……乌宁,这是观峤哥给你办的副卡。”
哦……想起来了,过完年回来季观峤往她包里塞了压岁钱红包,她以为里面是几张现金,一直没打开过。
“有什么用?”
郁燃心情复杂,这是观峤哥的副卡诶,游轮也能轻松刷下来吧,不像他爹妈动不动用限额停卡来威胁他放弃做音乐。
陡然生出坏心思,郁燃招招手叫来服务生:“今天晚上的消费刷这张卡,密码…试试990512。”
服务生拿卡去刷,很快恭敬地带着账单一起还回来。
郁燃塞回乌宁包里,拉住她的手:“走,我找人开车送你,你去哪儿,学校还是林浦路。”
“学校。”乌宁没拒绝,脑袋开始有点泛晕。
“那你坐这儿等一会儿,我去找人。”
“好。”
郁燃正准备叫酒吧经理安排人和车,季观峤的电话忽然打了进来,他险些摔了手机,手忙脚乱地跑到安静地方接。
“观峤哥?”
“乌宁在你那儿?”
“是啊是啊,我们过生日,她喝了点儿酒,我正准备送她回去呢。”郁燃赔笑。
季观峤懒得废话:“带她出来。”
完蛋了,郁燃使完坏秒怂,不敢去面对季观峤,思前想后,拜托了自己在座朋友中最靠谱的一个女生帮忙。
女生把乌宁带到门口。
乌宁跟她说谢谢,觉得面前的车有些眼熟,慢吞吞拉开车门。
季观峤坐在车里望过来。
乌宁揉揉眼,这不对吧,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一定是真的喝醉了。
不敢上车,她往后退几步,掏出手机点开网约车的软件,打算自己叫一辆。
手机忽然被夺走,阴影覆下,有人打横把她抱起来:“醉到连我都不认识了,小朋友?”
第30章
出来过生日, 乌宁做了与平常不同的打扮。
一字肩黑色上衣,淡粉色不规则半身纱裙,乌发以和裙子同色的发圈挽起, 几绺碎发垂下,单钻耳钉如小小星辰般在颊边闪着熠亮的光。
季观峤一手搂着她腰,一手陷在重叠的纱裙里,乌宁裸-露的肩头在夜晚像一捧雪,懵懂娇俏地看着他,红唇翕合:“……季观峤?”
她脑袋一歪,伸手自顾自捏他的脸:“真的是你啊,我以为我出现幻觉了,你不是在国外出差吗?”
胆大包天。
“喝了多少, 醉成这样。”季观峤掂掂她。
“你别晃我, 晃得我有点想吐。”乌宁扶了下脑袋,认真说,“我没喝醉, 你听我口齿多清晰,我一直是台词课第一……”
季观峤听得发笑, 抱着人上车, 吩咐回林浦路。
他从机场而来,还有点儿公务没处理完, 路上接了几个电话,手机弹出信用卡的短信, 提示副卡在刚才的酒吧刷了三十六万。
给她办这张卡以来,还是第一次收到消费提醒。
乌宁趴在季观峤怀里,车里并不颠簸,但是封闭车厢中的皮革味刺激得她很不舒服, 她揪住季观峤的西装一角,把脸埋进去嗅他身上舒缓的桦木香。
季观峤捏住她后颈:“你对郁燃挺大方,替他买单三十多万,平时怎么不知道给自己花?”
乌宁听得晕晕乎乎:“什么三十多万……他的生日礼物花了我三百多块钱,好贵……不过就当安慰一下他专辑赔本吧。”
话说到最后嘟嘟囔囔,季观峤听明,捞起小姑娘的脑袋问:“不是你刷的卡?”
乌宁点点头。
“是你刷的?”
她摇摇头,忽而一皱眉,捂住自己的嘴,脸颊鼓成小仓鼠,摇摇欲坠要吐的样子。
季观峤脱下西装包住乌宁,把她的脑袋按到自己胸膛,按下半扇车窗通风:“小朋友,不许吐我身上。”
……
不用他说,乌宁也会忍住。但是太难受了,酒精刺激地胃里翻江倒海般恶心,涌到喉咙有异常的灼烧感。
迷糊中,耳边听见季观峤让司机开快点。
捱到家里,季观峤抱她上楼,兰姨还没来得及问情况,只见从门口一路丢到客厅的鞋子包包等女性物品。
二楼主卧,水龙头揿开,伴随洁净的水流,季观峤拍着乌宁的后背,让她把胃里消化不了的东西都吐出来。
乌宁捧水漱口,捎带洗了把脸,倒在杯中的漱口水递到唇边,她喝一口,甜丝丝凉沁沁的,像薄荷糖。
她下意识就想咽下去。
男人长指突兀捏住她脸,声音和卡在她脸颊肉里的戒指一样冰凉:“吐出来。”
唇被迫嘟起,乌宁金鱼吐泡泡一样把漱口水吐了个干净。
季观峤抽出条干净毛巾,浸了温水给她擦脸,乌宁别过去不肯听话:“你凶我干什么?”
他用了点力气箍住她,俯身:“哪里凶你,看看把自己喝成什么样,跟郁燃玩就这么开心?”
“我就喝了半杯。”她委屈巴巴,“郁燃说度数非常低,不会有感觉的。”
“他从小酒场里泡大,你能比吗。”
“……”
乌宁本就难受,被说得更晕头转向,季观峤单臂托起她的臀,抱出浴室,按下内线电话让人送一壶蜂蜜水上来。
伏在他肩头的脑袋顶着乱糟糟的头发,他耐心解下粉色的发圈,以手指梳理乌宁的长发。
或许因为按摩到了头发,她哼唧了几声,双手环住他的腰。
醉醺醺的也不是没有好处,小刺猬变得很乖。
季观峤靠在沙发上坐下,等蜂蜜水来了,他尝一口温度正好,稍扶正乌宁的身子,喂给她。
乌宁脑袋快低到杯子里,喝了个干干净净。
“还想喝。”她仰头看季观峤,水润润的唇,眼睛也像含了一汪春水。
季观峤盯两秒,伸手再倒。
他扶着她的腰,手指扯下领带透口气,等乌宁喝完了水,把她按到沙发上,鼻尖逼近,隔着一寸之距细细看她。
面对面,呼吸交融,密不透风的热,乌宁被压得呼吸困难,本能推他:“难受……”
“哪里难受?”季观峤没亲她,任由她力道软绵绵地推拒,另一只手蹭过她的额发,自上而下滑过眼尾、腮颊,在耳垂上时轻时重地揉捏。
“想我吗?”他低声问。
乌宁口不择言:“想你回来欺负我吗?”
季观峤笑,指腹绕到她耳后摩挲,他手上薄薄的茧蹭得乌宁皮肤密密地痒,像一把火,从心口开始若即若离地烧。
锁骨起伏着,乌宁唇口微张,有点说不清道不明地渴望那近在咫尺的吻落下。
小姑娘眼神迷离,季观峤偏偏不吻她,拨开头发,亲了亲她敏.感的颈侧。
她骤然攥住他的衣襟,整个肩头的皮肤都瑟缩了起来,像被拨动的琴弦。
季观峤微微退开,指腹微压红唇:“还难受吗?”
乌宁点点头,又摇摇头,咬咬唇,不知道该怎么说。
泫然欲泣的样子,季观峤低下身,含住她的唇浅尝辄止地吻,空虚只被填补了十分之一,乌宁脑袋不自觉仰起,勾住他的脖子想吻得更深一点。
少女青涩的渴望像是春日枝头的花苞,不得章法地向他索吻,季观峤抱起乌宁,两步到床边,扣紧她的十指压入枕榻。
深深缠吻良久。
他抵着她的额头:“舒服吗?”
诱哄的语气,乌宁迷蒙睁开眼,入目是男人沾着水色的唇,和微滚的喉结。
她欲说还休地咽口水,好热,皮肤冒出细细的薄汗。一字领上衣有三颗纽扣,被逐个解开。
“别动。”季观峤把她的两只手压过头顶,唇隔着蕾丝纱边亲了亲。
像有电流倏然窜过,乌宁气息凌乱起来,扭身想逃,被季观峤吻住,匀出手深深浅浅地覆揉。
她呜咽一声,很快失去反抗的能力,无法自主控制身体的感觉很糟糕,像回到小时候学舞被舞蹈老师固定身体,更糟糕的是此刻的她连同思考能力一起失去。
“小乖。”他掌心摁住她膝盖,嗓音沙哑得像深不见底的漩涡,“别人有亲过你这里吗?”
……
“以后只许有我,明白吗?”
纱裙簌簌沁出晨露,乌宁并拢腿,下一秒被强制的力道隔开。
她眉头紧紧蹙起,声音变了调的崩溃:“季观峤……”
“再叫一声。”他呼吸幽沉而愉悦,不间断地亲她的耳廓,与指尖同频。
陌生的体验侵袭乌宁,像幼时短暂学过的芭蕾舞,所有的感官集中于一点。
乌宁呼吸渐渐急促,脚尖绷紧,小幅度的涨潮吞噬季观峤的指尖,他撑起身,拨开乌宁汗湿的发丝看她此刻的脸,灿若粉霞,睫羽朦胧,美不胜收。
他搂起她禁不住轻颤的身体,亲亲潮湿的眼尾,掌心不断安抚着她后背,让她伏在自己颈窝缓息。
乌宁像被抛去了另一个时空,轻.喘许久,心跳才慢慢着陆。
随之而来的是将她淹没的疲惫感,好困,她打了个哈欠。
季观峤端起床头的水,一口一口喝,察觉肩头的人快睡着了,偏头喂给她一口:“洗完澡再睡。”
乌宁困倦点了下脑袋,也不知听见没。
季观峤抱她回卧室,抬腕看表,还有一小时,就是乌宁的二十岁。
错过她的十八岁。
那么往后岁岁年年,他都要亲自陪着她长大-
乌宁几乎是昏睡了过去。
她重现高中毕业时第一次喝酒的情形,比那次强点的是没有睡到第二天中午,一大早便被兰姨的敲门声叫醒。
“宁宁,宁宁——”
兰姨连声喊她:“宁宁,九点了,你十点钟要上课吧,该起了。”
乌宁打着哈欠爬起来应了一声,去卫生间洗漱。
刷牙、洗脸、换衣服,低头看见锁骨下的星星点点,指痕之上又添齿痕,昨晚的记忆列车般涌回脑海,轰隆隆碾过。
乌宁僵在原地,霎时想起了自己是怎么喝醉,怎么缠着季观峤索吻,怎么被他用手指取悦。
他把她抱回卧室,放满了浴缸里的水才离开。
触感随着记忆一起回归,乌宁火速套上衣服,下楼时兰姨来关心她:“观峤说你喝了酒,让你起床给他打个电话,头疼不疼?”
“不疼。”乌宁三两下吃完早餐,逃回学校。
一整天专心致志上课,乌宁试图把那段回忆从脑子里驱逐,季观峤给她打了个电话,她摁掉,连带微信一起拉黑。
季观峤坐在车里,看着对话框里的红色感叹号,生平第一次被拉黑。
他不由得失笑,看来没断片,记得清清楚楚,才会恼羞成怒。
他下车,亲自去学校里捉人。
乌宁下午只有一节课,下课后,她和同学一起围读期末汇演的剧本,五点多的时候,郁燃来找她。
乌宁拧开保温杯喝水,一个眼神没给他。
郁燃自知心虚,围在她身旁笑:“干嘛不理人啊乌宁。”
乌宁盖上杯盖往外走。
她想起来了和季观峤的事,自然也想起来了郁燃擅自刷她的卡,三十多万。
郁燃追上去,底气不足地嗫嚅:“不就是让你喝醉了吗,我也不知道你这么不能喝,那酒真的只有十几度……”
“是因为这个吗?”
“那还能是因为什么……”
“好了好了。”郁燃上前一步挡在乌宁面前,“我错了还不成吗,其实对观峤哥来说就一点小钱,他不会在意的。”
乌宁停步,难以理解地看着他:“这是钱的问题吗,我都不知道有那张卡,那不是我的东西。”
“那就是观峤哥办给你的啊,上面还有你的名字。”
“你——”乌宁生气。
郁燃忙道:“我还回去,还回去行吗,一分不少还观峤哥。”
这还差不多。乌宁继续往前走准备去茶水间接水,转过墙角,视线里忽然出现男人的身影。
她反应半秒,立刻转身,脚步仓促而慌乱。
手腕被扣住,熟悉又令人脸红的气息覆下,季观峤把她拽到身前:“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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