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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章


    乌宁脚步钉在原地, 神情克制不住地变了变。


    两人之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人流来往,车低调地停在暗处, 惹眼的是季观峤本人,频频令学生侧目。


    他在等她走过去。


    乌宁抱紧怀里的书本,硬着头皮踱到了季观峤面前。


    她垂着眼帘,入目是他用断成两截的烟慢慢敲了下金属烟盒,打开,放回去。


    “今天发烧有反复吗?”季观峤问。


    “没有。”乌宁答。


    她不清楚季观峤来了多久,也不知他具体有没有看到叶逢,只能尽力让自己沉住气。


    季观峤视线落在乌宁头顶,手搭上她怀里的书脊, 缓缓抽了出来。


    乌宁踮脚试图抱住, 还是没能阻止怀里的落空。


    “上车。”


    他打开车门,护住她头顶。


    那两本书一本是《演员艺术语言基本技巧》,一本是乌宁自己上课做笔记用的软皮本, 玫瑰粉书皮,别一支纤细的百乐水性笔。


    女孩爱用的清新风格, 搁在季观峤平整贵气的西裤上格外违和, 他素手翻开,手掌快有她的笔记本大。


    纸本上一行行写满工整的笔记, 五颜六色的丙烯笔错落标注出重点,看得出主人的用心和认真。


    乌宁的字写得不算太好看, 她从小就在这方面欠缺天赋,上了几年的书法班也只是堪堪练到工整入眼的程度而已。


    季观峤翻过几页,单从他的神情辨不出情绪,直到纸上出现潦草涂鸦, 他的目光微微停留。


    乌宁视线瞄到,倾身去夺:“你能不能尊重我的隐私,别随便翻人家的东西!”


    他连她的手一起按住:“晚一个小时的台词课,只迟下课十分钟,是吗?”


    乌宁心一凛,她的确是五点十分从表导楼出来的,那个时候他就在了,这么说……


    “你……”她艰难开口,“不是说好六点吗,你为什么来这么早?”


    身体被拉近,季观峤的眸光对着她的脸微微压下来:“我要是没来,怎么知道你撒谎要去做什么。”


    “原来瞒我是为了见前男友。”他近乎窒息地攫住她的视线,“都聊了什么,嗯?”


    他问话尾音不带情绪,听上去更像轻描淡写的命令口气。


    他果然都知道。


    车平稳地行驶着,乌宁的呼吸却不平稳,眼睫忽闪,红荧荧地扑着:“凭什么告诉你,我连和别人说话的自由都没有了吗?”


    她攥住自己的笔记本,用力往回抽:“还给我。”


    尾音带了些委屈的腔调,季观峤松力,发丝飘忽穿过他的掌心,漾着甜甜的杏仁奶香。


    这不是他家里的洗浴用香,她昨晚睡了一夜,没用浴室,身上完完全全还是她自己的味道。


    季观峤抬指松了松领带,拿出手机编辑文字。


    乌宁刚拿回笔记本,余光里又瞥到季观峤在发送短讯,心头一紧,她以为他要对叶逢施行报复,不过脑地扯住他的袖口:“你要干什么?”


    “我已经跟叶逢分手了,他只不过是来跟我道个别而已。”她急切解释,“你不能言而无信。”


    少女柔若无骨的手牵着他,第二次,像是与人养成的习惯。


    季观峤放下手机,冰凉的指背碰了碰乌宁的脸:“为什么跟我撒谎。”


    乌宁撇过脸,肩头轻颤了下,她根本和他还不熟悉,不能习惯这层亲昵。


    不过,从他的口风中,她没听出特别生气的意思。


    季观峤身体往后靠,眼神轻睨:“说话。”


    说什么?说她讨厌他,恨不得掐死他,知道他道德败坏,万一撞上叶逢又要倒霉了。


    乌宁忍着气,胸前微微起伏,半晌,还是没忍住:“撒谎就撒谎了,怎么样。”


    最好讨厌她,快点放过她。


    话刚落音,腰身忽然被握住,乌宁一惊,手里的本子哐哐当当滑掉至脚下,她被季观峤拦腰抱到腿上,毫不顾忌前座还有司机。


    乌宁被吓得差点叫出声,及时捂住自己的嘴,心跳速率急速上升,从双颊红到脖颈。


    身体所接触的地方都比她的体温更高,肌肉纹理更坚硬,她刚和叶逢拥抱过,清楚地感知到身形的差距,碾压式的危险。


    季观峤环过她的腰,漫不经心地把玩她细佻的十指,小姑娘嘴那么硬,手却软得捏不住骨头,捋直了看,指尖泛着柔柔的粉。


    “再说一遍。”


    他的手骨骼分明,虎口处不知被什么磨出一层触感明晰的茧,蹭过她的皮肤,激起麻麻的鸡皮疙瘩。


    “……无耻。”乌宁身体僵直,咬牙切齿蹦出两个字。


    她说完就僵僵地将脑袋转向另一侧,宁愿对着无聊的夜景,也不愿对着他。


    手也在同他做对抗,杏仁型的甲尖尖锐地刮过他的掌心,努力往袖子里缩。


    季观峤微微扬唇,不算太用力地扳过乌宁的脸:“答应过你的事,我不会反悔。”


    “另外,骂我就算了,到医院要听医生的话。”


    用他说。


    一路上乌宁都没有好脸色,不肯再跟季观峤说话。到了地方,她再次见到那位形容干练的傅医生。


    傅医生仔细询问乌宁今天的身体情况,是否有起烧、胸闷、鼻塞等等。之后,开化验单,抽血,做检查。


    “我看看喉咙。”傅医生说,“听你说话声音还是有点哑,CT出来我给你开盒药吃,最近风大,外出的时候最好戴个围巾或丝巾什么的,保护好自己的喉咙,发展成咽炎就麻烦了。”


    舌压板让乌宁轻微反胃,缓了片刻才说:“谢谢医生,我平时会戴的,这几天忘了。”


    “那就好。”傅医生提笔写单子,递给乌宁,“跟护士去做剩下的检查吧。”


    高端私立医院的护士态度过分温柔可亲,呵护得仿佛怕她走个路都会摔倒,进CT室前,亲手动手帮她摘脖子上的项链。


    “身上还有别的金属物品吗?都要留下来哦。”


    乌宁回答没有。


    坐在家属等候区的季观峤蓦然开口:“手镯呢?”


    乌宁瞥他一眼,半个字没搭理,径直进了CT室。


    一系列检查做完,护士带她去医院餐厅吃饭,季观峤不在,乌宁也不在乎他去了哪里。


    餐厅是自助点单式,中西餐都有,乌宁胃口缺缺,要了份无花果藜麦沙拉,挑里面烤过的,甜甜的无花果吃。


    吃到一半,季观峤来了。


    他拎一只 Loro Piana手提袋,掀开盒盖:“等会出门之前戴上。”


    乌宁单手撑着脸,撩起眼皮,盒子里面躺着羊绒流苏围巾,淡粉色,马球刺绣。


    她戳戳戳藜麦饭,淡淡说:“不喜欢。”


    “哪里不喜欢。”


    “哪里都不喜欢,颜色,款式,花纹。”


    季观峤颇有耐心:“你喜欢什么样式的,不妨告诉我。”


    乌宁的手移到下巴,托起自己的脸,慢吞吞说:“你买的,我都不喜欢。”


    她拿话刺他,像小刺猬,拿针扎扎扎。


    他单手合上,温和看她:“我们现在去,你重新挑。”


    “……”


    乌宁面无表情往嘴里塞了一口藜麦饭。


    吃完饭,检查报告也到了季观峤手里。


    轻度贫血征兆,轻度营养不良,免疫力低下,女孩子多有此类毛病,除此之外无大碍。


    傅医生根据乌宁的情况开了药和补剂,嘱咐三餐随服,定时定量。


    走廊路上,季观峤开口问:“平时在学校都吃什么?”


    乌宁视线追随着胸前随她走动一跳一落的围巾流苏:“什么都吃。”


    “爱吃什么。”


    “什么都不爱吃。”


    反骨上头,一句不肯让。


    季观峤唇角挑起极淡的弧度,也不再问,药袋递到她怀里:“送你回学校。”-


    次日下午,表演课。


    乌宁整一周状态不佳,回课时贡献出了有史以来最差的一段表演,让钟筠面色沉沉地看完。


    “对不起老师。”乌宁当着全班同学的面,主动承认错误,“我今天状态太差了。”


    她嗓音哑哑,带着鼻音,听得出感冒未愈。


    “你清楚就好,下次依旧回课这段。”钟筠板着脸,到底没多斥责,“去喝点水休息吧。”


    乌宁默不作声退出“舞台”,携着自己的保温杯靠到角落,席地而坐观看其他人的回课。


    胡见霜坐在她旁边,轻言安慰:“没事的,下次状态就回来了,特殊时期不要太苛责自己了。”


    胡见霜知道她分手的事。昨晚回到宿舍,胡见霜见她恹恹的,问她最近怎么了,乌宁不想瞒她,便说和叶逢分手了。


    季观峤的事,她一字没提,无谓让朋友跟着忧心。


    喝了口水,乌宁双手托腮,思考要怎样才能摆脱季观峤。


    报警,不太现实,情感纠葛要怎么立案。


    告诉爸爸妈妈或姐姐,恐怕也只是让他们徒增烦恼。


    就在她出神的时候,郁燃从教室门口溜进来,钟筠瞥他一眼,见他明显奔着乌宁去的,警告地瞪了一眼,没多管。


    “同学同学,麻烦给我让个位置。”郁燃热情且礼貌地在乌宁和胡见霜之间挤出来空地坐下,伸手在乌宁面前挥了挥。


    乌宁垂眸思忖,完全没注意到他。


    胡见霜好笑又好气地皱眉:“同学,你哪位啊?我怎么没见过你。”


    “我是她朋友。”郁燃凑过头,一双狗狗眼里盛满了求知的疑惑,“她怎么了?”


    胡见霜打量:“咦,我怎么觉得你有些眼熟。”


    “我有个乐队,你是不是在网上听过我们的歌。”


    “想起来了!你是Vlot的主唱,叫,叫……”


    “叫郁燃。”郁燃故作谦虚跟胡见霜握了握手,继而又问,“她怎么了,怎么不理人?”


    胡见霜勾勾手示意郁燃靠近一些,尽力压低声音:“乌宁刚跟男朋友分手,心情不好,让她自己安静一会儿吧。”


    郁燃惊讶:“真的假的?”


    胡见霜点头。


    郁燃扭头,几乎要控制不住脸上的喜色,清了清嗓子:“乌宁,听说你失恋了,小事,正好这不快下课了吗,我请你吃饭吧。”


    胡见霜眼皮一跳,她刚才说了什么来着?


    乌宁抬眼,幽幽地看着郁燃:“你有事吗?”


    “啊?”


    “我说。”她重复了一遍,“你找我有事吗?”


    “有事啊。”郁燃点开手机,“我们MV的粗剪出来了,我拿来给你看看。”


    乌宁注意力被吸引到那块屏幕上,接过郁燃递来的耳机塞入耳朵,集中注意力看那段视频。


    郁燃在音乐制作方面有自己的独特审美,她当时拿到脚本就觉得创意很不错,没想到成片效果远超她的想象,剪辑画面流畅贴曲,一看便知花了心思。


    乌宁回味几秒余韵,真心实意地为郁燃小小鼓掌:“这居然才是粗剪吗,我觉得已经非常棒了。”


    郁燃挑挑眉:“差不多,后面也就是再细化一些调色。”


    他收起手机:“为了庆功,晚上跟我乐队的哥们儿一起吃饭呗。”


    “你专辑都还没发,庆什么功。”乌宁摇头拒绝,“我晚上还有课,不去了。”


    “那——”郁燃刚想说改天,忽然看见乌宁手机屏幕微微震动,亮了起来。


    带小红点出现在她列表中的是一个黑底头像,她未做备注,名称是那人本来的姓氏,Kwai。


    郁燃瞳孔震惊,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季家在内地有产业,加上沈家常驻北城,季观峤每年会回北城住一段时间,想攀关系求财的人,会想方设法拿他的私人联系方式。


    但,最多也只是号码和邮箱而已。他不随内地习惯用微信谈工作,郁燃也是去年偶然在表哥钟勖那里看到一次,才知道他是有注册的。


    里面的联系人,包括沈家长辈亲眷在内,大约不会超过二十个。


    是他通宵太多花眼了吗?


    乌宁昨晚夜半收到的好友申请,她看到了也只当没看到,故意晾着季观峤,直到中午吃药时,看着一格格分好的透明药盒,才拿出手机点了同意。


    加上之后,一时也无话。


    现在,那个黑色的头像跳到第三位:「下来拿你的晚餐。」


    甚至没提前问她要不要吃,有没有和旁人有约。


    乌宁胸腔里憋了一口气,反映到指尖,重重地打字:「不吃,我在上课。」


    Kwai:「表导楼,西侧门等你。」


    乌宁丢开手机,抓了抓头发。


    郁燃看在眼里,错愕不已:“乌宁,你认识观峤哥吗?”


    乌宁乱糟糟地抬起头,这似乎是她第二次听见郁燃称呼季观峤哥,如果他们关系亲近,是不是代表他或许可以帮一帮她?


    “可以问吗,你和季观峤什么关系?”


    “我吗?”郁燃说,“我妈的姐姐,也就是我姨,是观峤哥的大舅母。”


    乌宁在心里梳理了下这段关系。


    不算太近。


    她无声叹气。


    钟筠在前方拍了拍手,示意同学们围过来,简明扼要地讲了这堂课的总结以及之后的安排,宣布下课。


    大家齐齐道“谢谢老师”,鸟兽状三两成群散开。


    乌宁也穿上外套准备下楼去拿那份“晚餐”。


    郁燃追上去,百思不得其解,忍不住问道:“所以你分手是因为移情别恋观峤哥?”


    乌宁倏地停下脚步,很不快地看了他一眼。


    郁燃没明白自己被瞪一眼的原因,更未完全消化乌宁和季观峤之前的关系,他抄兜跟乌宁一起下楼,到西侧门,果然见树荫下停着季观峤的车。


    他的秘书下车,提着白色饭盒向他们走来。


    “乌宁小姐,您的晚餐。”


    乌宁呼吸停顿了片刻,脸色不善地接过。


    蔺秘温和向郁燃致意:“小郁少,好久不见。”


    又转向乌宁:“季先生在车里,您要过去说几句话吗?”


    乌宁面无表情:“不了。”


    “那有什么需要我替您转达的吗?”


    “没有。”


    被冷待到这份上,蔺秘神情丝毫不垮,微笑着与二人道别。


    郁燃已经完全震撼在原地,大脑停止思考。


    这还是他认识的季家人吗,竟然可以如此谦卑客气,不是流于表面的礼貌……


    而且看上去,似乎是他旁边的这位姑娘更不情愿。


    乌宁拎着沉甸甸的饭盒,视线越过蔺秘的背影,投在那辆车上。


    季观峤正坐在里面。


    黄昏薄暮,漆黑的车窗玻璃上倒着迹行人影。


    她看不到他,但他一定在看她。


    正儿八经跟季观峤谈恋爱,乌宁做不到。


    挣脱,一时也挣脱不了。


    既然如此,那就招他讨厌好了。


    讨人喜欢或许需要费尽心思,讨人厌还不是轻而易举。


    乌宁握紧提手,忽然转向郁燃,把饭盒递过去,对他露出笑容:“我想吃食堂的玉米,这份送你吧,你吃也好,拿去给乐队朋友也好。”


    “总之麻烦帮我处理掉。”


    第14章


    这天起, 乌宁每天晚时都会收到送餐。


    季观峤只来了那么一次,惊掉了郁燃的下巴,据他说, 季观峤待人处事一贯疏离冷淡,只有别人趋之若鹜的份,从未见他如此屈身折就。


    这叫屈身折就?乌宁的白眼差点没把郁燃瞪到地下。


    后面几天,季观峤未再现身,来送餐的或是他的司机方训,或是蔺秘。方训话不多,蔺秘来的时候,会温和地向她解释季观峤近日公务繁忙,抽不开身。


    乌宁一面接食盒, 一面在心里诽谤:忙点好啊, 最好忙死他。


    转头,她当着蔺秘的面把食盒转送同学,一次都没打开过。


    蔺秘十分懂分寸, 任她再如何浪费这份心意,从不贸然多言一句。但乌宁知道, 他会一字不落地汇报给季观峤。


    乌宁以为, 这多少会惹季观峤不悦,收到他的警告或胁迫。


    然而并没有, 她的微信和电话始终很安静,那个黑色的头像逐渐沉底, 似乎他真的很忙,已将她忘到九霄云外。


    周末,乌宁在图书馆写论文作业,暖气熏得人头昏脑涨, 终于写完,她合上电脑,昏昏欲睡地在桌上趴了一会儿。


    醒来时,时间已经指向六点,蔺秘还没送饭来,今天想必是不会来了。


    乌宁心情颇为轻快地收拾东西,准备先把电脑送回宿舍再去食堂,走到路途一半,视野里远远出现悬在暮色阴翳中的钻石车标,熠熠如星。


    她的笑容还没扬起就降了下来。


    蔺秘又来了,季观峤竟然还没忘记她。


    乌宁唇线微耷,走上前去敲了敲副驾车窗。


    往常蔺秘会下车候她,今日不知为何例外。


    她退开两步等蔺秘下车。


    天气寒冷,呼吸之间的热气很快在围巾凝结成一段朦胧水雾,乌宁低头,用指尖压了压边沿,再抬眼时,瞳孔倏然放大。


    后座车窗降落,季观峤微抬的眼皮,视线有如实质般在她脸上过了一圈。


    他不是忙到无暇分身吗?


    车门开了,乌宁本能地后退一步,踝骨磕上水泥路牙,脚下恍然失去重心。


    下一秒,她被季观峤拽到了身前。


    红叶簌簌抖落,季观峤身高腿长,侧坐车边,黑色车门遮住他的身形,修长五指贴合她手腕,拉扯间暗流涌动。


    “看到我,躲什么?”


    乌宁不吭声,指尖回攥。


    她脸往下埋,快要整个儿埋入围巾里,季观峤拨出那颗脑袋,打量她红润润的气色:“药都按时吃完了吗?”


    傅医生配的是七天的药量,今天刚好吃完。


    乌宁挣不开季观峤的力气,索性继续装聋作哑,目光垂向地面,盯着灰砖上迈巴赫奢侈的迎宾灯琢磨。


    好亮,她站在三角形光圈里,脚上穿的白色长毛UGG边缘被照得近乎透明。


    季观峤顺着她的视线淡瞥一眼,女孩子纤细笔直的长腿被牛仔裤包裹着,蹬一双毛绒绒短靴,温暖可爱。


    她手也是暖的,不知从哪里来,整个人冒着晴暖的香气。


    他将人轻轻往前拉了一步,她的腿撞上他的膝盖。


    乌宁睫毛翕动,强撑着继续沉默。


    身后海棠树枝叶飘摇,红彤彤的果子落进乌宁的围巾里,她觉得痒,正欲抬手,季观峤已经探指捏出,顺手拂去她肩头的落叶。


    他呼吸扫过她的脸颊:“我让人送的晚餐,吃得惯吗,或是说,你同学们喜欢吗。”


    乌宁终于忍不住,出言讥讽:“你知道我不吃,你还让人每天送?”


    “既然不想吃送餐,今天换种方式。”


    季观峤指尖红色的果子碾了碾她的耳垂,嗓音慵懒:“想自己上车,还是我抱你上来?”


    海棠果果皮粗糙干燥,接触耳垂细嫩的皮肤,激起一阵麻麻的触感。乌宁猛地抽回手,转身蹬蹬蹬绕到另一边上车。


    她恨自己脸皮薄,没法跟季观峤比接受能力,每当他给出此类选项,其实就是笃定了她会选前一个。


    心中闷气,乌宁贴车门坐,头扭向外,涂鸦电脑包横在二人中央。


    驶过渐沉的夜色,车子开进了装修明亮堂皇的会所车库,经理一路周到相迎,到二楼用餐的包厢。


    视野极好,从半开放的露台望出去,考究的庭院景观一览无遗,碧绿的人造湖在灯色月影下泛着层层青波。


    包厢里,桌边点着蜡烛,鲜花香气清雅,穿白衬衫黑马甲制服的服务生捧着厚厚的菜谱请她点单。


    乌宁抱着个绒面抱枕,不大痛快地翻开,多数菜品没见过,只标食材和烹饪方法,不注价格。


    她余光睨了眼对面的季观峤,手指滑下去,问服务生:“你们菜单上最贵的十……十五道菜是什么?”


    服务生很有素养地弯下腰:“您所指包含酒品吗?”


    她卡了下:“不包括。”


    “那我去跟后厨确认一下今日的备品,再为您介绍。”


    “不用。”乌宁合上菜单,“确认好就它们吧。”


    这下换服务生卡壳,去看季观峤的脸色,见他默许,才恭敬笑道:“好的女士。”


    面前有洗切好的水果和点心,乌宁不想与季观峤交流,一手托腮,捏起一颗淡粉色的草莓吃。


    咬下去,她顿了顿,眼里亮起不自知的微弱星芒。


    又拿了一颗。


    季观峤靠在沙发里看她吃东西,没有错过那一瞬间的亮度,他轻瞥角落的服务生,示意再给她补一份。


    这一碟的份量比原先的要多,乌宁唇齿里香甜柔软的草莓果肉,忽然变得难以下咽。


    她舔舔唇,指尖拈了拈纸巾。


    没过多久,点的十五道“贵价菜”依次送上来。


    各色鱼鲜,辅以精致摆盘和特调酱料,乌宁揉捏着抱枕,不知是不是草莓开胃的原因,她此刻真的有点饿了。


    “还有想吃的吗?”季观峤问她。


    乌宁抬起头,他点的主食只有一份和牛,炙烤的余温未灭,在银质刀叉下冒着鲜嫩的颜色。


    她微扬下巴:“我要吃你的那份。”


    直勾勾的眼神,面带再刻意不过的挑衅。


    季观峤淡淡勾唇,手腕微动,把牛排切成好入口的小块,换给乌宁。


    他擦擦手,玻璃杯口清脆相碰,未动的脱醇佐餐酒也一并倒入她杯中:“想吃什么都没问题。”


    “慢慢吃,我接个电话。”


    季观峤一走,乌宁气鼓鼓地揉了下腿上的抱枕,他怎么油盐不进的,这点小小的胡闹,压根无法对他造成任何影响。


    她深吸口气,侧头瞄露台上背对她在打电话的男人,因为没有面对面的口型辅助,人在打电话时往往需要集中精力听对方讲了什么,无法及时留意周围的环境变化。


    一个念头浮上心头……


    乌宁穿上外套,准备偷偷溜走。


    屏息捂唇,离开位置,轻手轻脚地走了几步,离门还有一步之遥时,腰间冷不丁一紧。


    季观峤施力搂住她的腰,把手机拿远了些,唇往下贴着她耳朵:“去哪?”


    乌宁仓皇回头,腰紧贴着男人炙热的身体,她恼羞成怒,扬手欲给他一巴掌。


    隔空被强硬的手腕拦住,季观峤单手把她两只手扣在腰后,半抱半强迫式地带她去露台。


    他转头接着跟电话里的人谈公务,语气不见丝毫变化。


    “松开我……”乌宁耳朵恼得鲜艳欲滴,在他怀里不服管地扭来扭去。


    季观峤侧头,声线微沉:“别动。”


    “那你松手。”她呼吸没轻没重地蹭过他的喉结。


    低低的说话声与衣料窸窸窣窣的摩擦传到电话那头,滔滔不绝的汇报霎时噤声。


    “季生?”


    “继续。”


    季观峤松开乌宁的手,转而胳膊收紧,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不给她逃跑的机会。


    乌宁身高有一米七,已不算矮,与季观峤相比依然身形差明显。她一整个被圈在怀里,莫名气急败坏,在季观峤交代工作的时候,拉下他手腕狠狠咬了一口。


    毫不收力,他冷白的内腕被咬破了皮,几缕血丝冒出,染红她的唇。


    季光峤眯了眯眼,盯住乌宁,乌宁犹不解气,干脆夺过通话中的手机,一扬手掷进了波光粼粼的人工湖。


    “扑通——”


    高处抛物,平静的湖面溅起不小的水花。


    远处静立的服务生一惊,循声望向二楼包厢,看见纠缠在一起的两道人影,连忙收了眼,快步唤人来捞。


    ……


    月色悬空,二人之间冷寂一瞬,乌宁气息急促,胸前起伏不定,薄白的脸皮因激动透出淡淡的绯色。


    她想,这下无论如何也惹怒季观峤了。


    转身想走,他的手臂依旧搭在护栏上,丝毫没有放她的意思。乌宁皱着眉,疑惑地回头,接触到季观峤的目光,黯淡如夜晚的白桦林,没有怒容,反而浮现几许笑意。


    ……他是不是疯了,还是她近视看错了。


    她摔他手机,咬破他手腕,他竟然不生气的。


    她神情惊异得太过明显,季观峤松开衬衫袖口,随手卷上去,那道红色齿印深刻而清晰,语调含温:“解气了吗,还想做什么?”


    乌宁偏了下头,喉咙被凉风吹得微痒,禁不住逸出两声轻咳。


    感冒刚痊愈不久,咳嗽的后遗症好得慢,起码得一两周。


    “嗓子还不舒服就好好养着。”季观峤俯身,抬指缓缓抹她唇瓣上的血丝,“别拿自己的身体跟我较劲。”


    他力道克制得温柔而纵容,呼吸自上而下靠近,半包围的露台有泠泠寒意,反倒是他衬衣上舒缓的淡香涌入乌宁鼻尖。


    乌宁眼睫轻抖,掌心堪堪抵在季观峤肩胛骨,她忍了又忍,还是抬头,亮汪汪的眼睛里写满难以理解:“……你是不是有病?”


    第15章


    会所里的人工湖养着数尾稀有锦鲤, 手机“咚”地砸下去,吓得鱼群曳游四逃。


    经理闻讯而来,探头望已经沉入湖底的手机:“哪位客人的?”


    服务生:“像是二楼季先生的包厢扔下来的……”


    经理脸色一变, 按住对讲机:“打捞队人呢?还不快点?”


    经一番折腾捞上来烘干,经理捧着手机忙不迭送上楼。


    乌宁坐在沙发里,慢腾腾喝着板栗南瓜浓汤。


    与季观峤作对一晚上,反把自己累到。那十五道海鲜已经撤了下去,他重新为她点了些吃的。


    掀眸看对面,季观峤正在打电话,他的手机未被湖水泡坏,还能正常使用,只是临时中断的通话带来了一些麻烦。


    尤为扎眼的, 是他手腕上一圈牙印。


    乌宁咽下汤, 悄悄拿出手机搜索被人咬伤了该怎么办?


    「根据伤口的严重程度,建议做以下处理:


    1、立即用流动清水冲洗;


    2、用碘伏或医用酒精及时消毒;


    3、若破皮出血,即刻就医, 以防人类唾液中的细菌(链球菌、葡萄球菌等)引发蜂窝织炎或深部组织感染。」?


    还会感染的?


    乌宁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转念又想, 季观峤应得的。


    她心不在焉吃掉两块烤得很香的和牛塔挞, 为防咳嗽加重,甜品未碰, 用热毛巾擦了擦手,等季观峤打完电话放她回学校。


    一刻钟左右, 桌角的香薰蜡烛燃至透明,他处理完,带她下楼。


    车门关上,乌宁手机震动, 胡见霜发来消息问她在不在宿舍。


    乌宁敲字回复:「不在,但我很快回去。」


    往下滑滑,看到郁燃说MV先行上线流媒体24h播放已经超百万的消息,乌宁回了个“恭喜!”,另附赠一枚可爱的小表情。


    关上手机,坐了会儿,她视线再度撇向季观峤的手腕。


    血渍已干,青青紫紫的痕迹,掩映在雪白的衬衣袖口里,仿佛在时刻提醒她。


    乌宁还是抵不过自己的良心:“你不去医院看看吗?”


    季观峤阖着眼,闻言睁开。


    她指一下他手腕。


    “不用。”


    “……听说可能会感染,你起码消个毒。”


    乌宁语气里不带关心,只含三分别扭的愧疚。


    季观峤从车门储物格里拿出酒精湿巾,低眼递过来:“你咬的,你来处理。”


    他手腕摊开,松松搭在颜色明亮的电脑包上,乌宁抿了下唇线,扯出一张酒精湿巾,没轻没重地按上去。


    想必很疼,上次她膝盖磕伤用酒精就疼,也是在季观峤车里,那时还以为他单纯好心。


    乌宁故意用力擦,长发垂落脸庞,季观峤另一只手探过来,为她拨到耳后。


    “喜欢吃草莓?”他说,“后备箱让人装了两盒,带回学校吃。”


    “不喜欢。”


    他若有若无地笑了声:“那就分给同学吃。”


    车停到东南门,乌宁提着电脑和两盒草莓往宿舍走,过了操场,看到胡见霜和谢楼在树下牵手聊天。


    她不欲打扰,胡见霜先一步看了过来,挥挥手,同时跟谢楼说:“你先回去吧,我帮你跟她说。”


    谢楼点头,挥了挥手跟乌宁道别。


    两个姑娘一起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胡见霜帮乌宁拎草莓,提起来看了看,盒子的描边纹样精致,笑道:“宁宁,那个人还在追你啊?”


    胡见霜不知内情,近日常见豪车出入给乌宁送东西,只当是在追她。


    乌宁脚步滞了下,不想聊季观峤,另起话题:“谢楼找我有事吗?”


    “他想找你帮个忙。谢楼有个表姐是做游戏的,昨天刷到郁燃新歌的MV,觉得你很贴他们游戏里的一个角色,想约你cos这个角色,拍支特辑PV。”


    乌宁不常玩游戏,好奇问:“什么游戏,你玩过吗?”


    “我今天刚下,还没玩。”胡见霜滑开手机展示给她,“《奇心物语》,一个女性向养成游戏,刚公测不久。谢楼表姐是主策之一,想问问你的时间,酬劳可以谈。”


    没想到郁燃的MV还能带来蝴蝶效应,乌宁欣然答应:“好啊,我周末都空的。”


    “那我把你微信推她了。”


    回到宿舍,乌宁和谢楼表姐聊了聊,看过她发来的PV剧本,又沟通了时间和酬劳,觉得没什么问题,敲定这周六拍摄。


    时间渐晚,乌宁犯困,刚爬上床,枕边手机屏幕亮起。


    Kwai:「明天上午空吗」


    乌宁:「不空,有约。」


    其实没约,周末的上午,大家都喜欢睡懒觉。


    Kwai:「推了」?


    乌宁迷瞪的眼睛睁圆。


    她想起自己在车上生出的些许愧疚,对这种人,真是没必要。


    她没好气地回:「不要。」


    Kwai:「推掉,九点接你去医院拿治疗咳嗽的药。」


    乌宁:「我已经好了!」


    Kwai:「我听没有。」


    就算没有,她也从药店拿了止咳药,慢慢会好的。


    乌宁从床上坐了起来,揪几下被角打字讨价还价:「你控制欲可不可以不要这么强,如果我明天去医院,你就别让秘书每天给我送晚饭了,我更想吃学校食堂。」


    这段话发出去,没有立刻得到回应,乌宁心浮气躁,就算是爸爸妈妈和姐姐,也没这么管着她的。


    又过了一会儿,信息显示银行卡动账,被汇入一笔钱。


    乌宁揉揉眼,数零,一共六位数。


    毫无疑问是季观峤汇来的。


    她心气更郁,她要他的钱干什么?尝试原路退回,弹窗提示她的银行卡日限额五万。


    ……


    乌宁顿觉蚍蜉撼树,无力感涌上,她丢了手机躺下,直直把被子拉过头顶-


    拿来的咳嗽药,乌宁按时吃了两天,嗓子渐渐好转。


    天气越来越冷,她出门前围了一条厚厚的白色围巾,季观峤买的那条粉色围巾则被她束之高阁。


    到了拍摄基地,室内暖气充足,乌宁脱掉厚外套和围巾,交给工作人员保管,跟着去做造型。


    谢楼表姐大他们七岁,从零开始主策推动了《奇心物语》,对这款游戏很上心,亲自来盯拍摄,和造型师一起沟通调整乌宁的造型。


    拍摄前几天,乌宁下载这个游戏熬夜玩了几宿,基本了解角色造型和性格。


    非常二次元的装扮,苹果绿色的公主切型假发与为了上镜化的厚重妆容,呈现在乌宁过于标志的脸蛋上,有种近乎建模的失真感。


    谢楼表姐左看右看,十分满意:“就是这样,这就是我要的感觉。”


    她们公司的团队工作人员多是女孩子,一天拍摄下来,乌宁虽然累,但体验感非常好,临结束时,谢楼表姐在约定好的报酬之外,额外加了两百的红包。


    “今天拍摄时间太紧,让你连午餐都没好好吃,这点心意就当餐补了。”她笑道。


    乌宁却之不恭,索性坦荡收下:“谢谢姐姐。”


    “不客气,下个月我们可能要做新年特辑,到时再跟你约时间。”


    乌宁笑着应下,不料得到一份“长期合作”,她点开微信,给胡见霜发了两百块钱红包,感谢她的介绍。


    胡见霜很快回:「宝贝你也太客气!我还以为只是一杯奶茶钱才收的。」


    乌宁:「当请你和谢楼吃饭啦~也感谢他。」


    胡见霜:「他也就是搭个线而已啦,你是不是拍完了,什么时候回学校,晚上一起吃韩餐吗?」


    乌宁笑容微垮。


    她也想,但季观峤派了人来接她,车已经到了。


    从通讯录里找到季观峤的电话,乌宁打给他试图取消约定,一连两个,都无人接听。


    她看看镜子里的自己,COS服已经换下来了,但妆造没有。


    绿色假发和妆容上镜精致靓丽,肉眼看不免浮夸。刚才造型组的人说,假发是一次性报废的,如果在这边不方便卸的话,她可以回学校慢慢卸。


    季观峤不是要跟她吃饭吗,那就这样去好了,反正丢人的不是她。


    乌宁对着镜子补了补口红,抬抬夸张而卷翘的睫毛,离开拍摄基地,迈巴赫打着双闪停在路边,她走过去,拉开车门上车。


    方训视线在清晰的中央后视镜上定格几秒,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


    最终,什么也没说,发动了车子。


    方训素来沉默寡言,又戴着墨镜,乌宁看不清他的神情,到了地方,蔺秘的神情让乌宁如愿以偿看见了精彩二字。


    “……乌宁小姐?”蔺秘不敢确认。


    乌宁在脸颊旁比了个耶:“你好,蔺秘书,是我。”


    蔺秘年过四十,平时打交道的人多是商政界高层,纵然见多识广,也被震惊得不轻:“您这是,行为艺术?”


    “这叫COS。”乌宁收了笑容,“他人呢?”


    “季生还在谈公务,您跟我来。”


    蔺秘带她乘电梯上楼,到的地方是一处茶室,装潢大气肃穆,商务风格明显。


    乌宁顶着一头绿色脑袋,在其间格格不入。


    蔺秘把她领到一处屏风隔出的小厅,上了茶点,请她在此稍候。


    他离开去汇报季观峤,走出没几步,迎面碰上从二楼踱步而下的乔裕生。


    蔺秘停步,礼貌致意:“乔总。”


    乔裕生单手抄兜,西服搭在手臂上,笑道:“你们季总也在这儿?他什么时候结束,今晚东郊杨家的酒会他去不去?”


    原本日程安排里是要去的,季观峤还吩咐给乌宁准备了礼服,但这位小祖宗……蔺秘不经意回眸,含糊说:“季生也许另有安排。”


    “另有安排?”乔裕生眼尖地瞥见远处隔间里一道侧影,雪白的手托着脸颊,长发绿幽幽地垂下。


    他饶有兴趣地抬抬下巴:“那不会就是前几天把季观峤手机扔水里的女孩吧?”


    蔺秘无可奈何地点点头,他不在现场,事后也听说了。会所里人多嘴杂,又同在一个圈子,传到乔裕生耳朵里很正常。


    乔裕生正欲一探究竟,身旁助理出声:“乔总,钟小姐来电。”


    他收回注意力笑着接起电话:“稀客,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


    钟筠语气听上去十足不快:“你人呢?”


    “找我有事?”


    “我找季观峤。”


    乔裕生迈开步子往前走:“那你应该打他的电话,打到我这儿算怎么回事?”


    “我就是打不通他的电话才会来找你。”钟筠按捺着情绪,她和季观峤说话颇多顾忌,遇上脾气好的乔裕生,便不做那么多遮掩,“他强制把一姑娘绑到身边的事,我不信你不知道。”


    “你吃醋了?”


    “我吃什么醋?”钟筠没好气,“那是我的学生!”


    乔裕生委实惊讶,旋即又笑:“大小姐,你到这份上才知道,那你必然没有我知道得多。”


    钟筠:“……”


    “岂止是绑,你那女学生原本是有男朋友的,季观峤威逼胁迫,逼得人家分手向他妥协。”乔裕生说,“小姑娘心不甘情不愿的,对他也没什么好脸色,前几天还在会所把他手机砸了。”


    钟筠错愕:“他疯了吗?”


    “十之八九。”乔裕生耸肩,悠哉道,“钟筠,我劝你不要多管。就算你真想普度众生,也得挑挑对象。季观峤的性格你不是不了解,这事就算让你哥来,怕也是徒劳无功。”


    “再者说,人各有命,你只是当个老师,不是真去做菩萨,插手得过来吗?”


    “你们……”钟筠教养好,自幼言行有度,实在说不出太难听的话,撂下句“一丘之貉”就挂了电话。


    乔裕生莫名被骂,挑眉笑了一声-


    小厅里过去一刻钟的时间。


    乌宁剥了一颗下午拍摄时化妆师姐姐给她的柚子硬糖放进嘴里,托腮百无聊赖地看着高脚浅盘花器里的插花。


    玉簪与芙蓉,辅以线条细长的斑叶芒。她看花,花也看她,白色的玉簪花雪魄冰肌,清幽典雅,而她却奇奇怪怪,像是这高端场所的异类。


    她本就不属于此,此时此刻,她应该在跟朋友们一起吃韩餐才对。


    乌宁越发郁闷,团团指尖的糖果纸扔掉,绕开屏风,外面立着身着制服的侍者,似乎是专门安排来为她服务的,见她出来便问:“您有什么需要吗?”


    “季观峤在哪间?”


    “季先生嘱咐您在此等候,如果需要添茶或点心可以跟我……小姐!”


    侍者话音未落,乌宁已绕过他径直走向楼梯的方向,他急急追上去,连衣角都未碰到,年轻女孩摸着胡桃木扶手蹬蹬蹬麻利爬了上去。


    两侧错落有四间茶室包厢,乌宁左右各看一眼,捕捉到蔺秘的身影,朝他走过去。


    蔺秘太阳穴开始隐隐作痛。


    他家中也有孩子,从未觉得如此棘手过。


    “乌宁小姐,您怎么上来了?”


    乌宁被拦住,看向几步开外的茶室:“季观峤在里面?”


    “是。”


    “我要见他。”


    蔺秘温言劝解:“您不能进去,季生在见一位很重要的客人,外人不能打扰。”


    很重要的客人。


    乌宁若有所思,片刻,莞尔露齿:“那我就要进呢?”


    蔺秘扶了扶眼镜,苦口婆心:“这位是长辈,在他面前失礼,丢的不仅仅是季生的面子……”


    乌宁趁他扶眼镜的空隙闪身从旁钻了过去,蔺秘反应不及,又不好动手拉住她,眼睁睁看着门被推开。


    室内二人的交谈被突如其来的动静中断,季观峤微皱眉,向门口看去,满目琳琅的绿映入眼帘。


    小姑娘像一颗青苹果,旁若无人地,慢腾腾地闯进来。


    他的视线随着她由远及近,直到她走到他身旁。


    坐下。


    蔺秘眼前一黑,手扶着门框快速思考挽救方法,救不了,人都已经进去了,再说什么都是欲盖弥彰。


    紫砂文旦壶里泡着上好的普洱,静谧的空间,香气绵厚流转。


    乌宁双臂交叉环胸,身体轻轻往后靠,翘起二郎腿,黑胡桃木的双人式客椅,她微微侧脸,迎上季观峤的视线,一字一句:“我、饿、了。”


    四目相接,季观峤还未说什么,对面的人忽而一声笑。


    乌宁眼皮小幅度一跳,余光瞄去,蔺秘口中的重要长辈是个年过知非的男子,穿着低调儒雅,气场不凡。


    他站起来,和蔼地说:“观峤,我说的话,你听得进去就好。天色不早,你二舅母还在家里等我。”


    季观峤也起身:“舅舅,我送您。”


    “不必了。”他笑,“有空周未来家里吃饭。只是你也知道,你大舅舅不如我开明,血压又不稳定,你要把握好分寸。”


    这话意有所指,乌宁听明白是在说自己,藏在假发里的耳朵烧起来。


    她撑着没动,听季观峤送人到门口,脚步声折返,成熟的身影覆下。


    乌宁抬眼,不甘示弱地和他对视。


    季观峤手臂搭在扶手上,眸光下落,小姑娘雪肤黑睫,青发如一汪流动的湖水,柔顺地贴在腮边。


    厚白的妆感,精致的五官,但因她明媚见底的眼睛,硬生生压住了那一丝鬼气。


    他盯凝太久,盯得乌宁渐渐扛不住,睫毛颤一下,缓落眼帘,红唇微抿。


    好讨厌,每次都猜不透他的反应。


    下了这么大的面子,怎么还不叫她滚啊。


    胡思乱想之际,季观峤的手忽然落在她头顶,顺着假发向下,穿过其间,极具掌控欲地扣住她后颈。


    乌宁敏感地一激灵,肩颈条件反射地绷成琴弦。


    季观峤微俯下身,指腹轻蹭,感受她温热而柔嫩的脉搏,视线偏向她鼓鼓的半边脸颊:“嘴里是什么?”


    乌宁声线僵僵:“柚子糖。”


    难怪,她吐息之间香气清甜,从坐到他身侧开始,幽微地盖过了茶香。


    季观峤更近两分:“咳嗽都好了吗?今天这幅装扮拍了什么。”


    他的呼吸悬停在她鼻尖上方,乌宁渐觉氧气稀薄,屏息闷住自己的感官,喀嚓喀嚓咬碎柚子糖:“要你管。”


    这句话说得含混不清,委实气势不足。


    须臾,几不可察的笑在耳边响起,她的脸颊被季观峤微凉的指背抚了抚:“今晚有个酒会,就这么跟我去。”


    第16章


    杨家的酒会办在城郊一处山庄酒店, 名头是庆女儿毕业归国,宴请亲友。


    十二月的夜晚,冷月生寒, 远处重峦叠嶂的山像覆上了一层霜意。


    车一路驶入酒店,玻璃幕墙透着鎏金色的光,从泊车区到宴会厅,寒风被很好地拦截在外。


    暖黄色的水晶吊灯复古优雅,垂坠着亚麻刺绣桌布的圆形高脚桌有序散落,桌上摆着粉紫系插花,裸色长蜡烛被玻璃罩安稳地固定在金属烛台中。


    东南角弧形扶梯下,穿燕尾服的乐队正在演奏一支舒缓的爵士乐暖场。


    乌宁被季观峤带进去,目之所及是三两围桌的宾客, 衣香鬓影, 端着香槟杯惬意闲谈。


    没见过也没经历过的场合,令人望而生怵。乌宁萌生退意,心里开始后悔刚才为了赌气答应季观峤。


    丢人的或许不仅仅是他, 还有自己。


    乌宁脚步一调想跑,季观峤手臂落到她腰间, 绅士虚搂着, 不容她逃。


    迎面走来一对衣着大方的中年夫妇,是酒会的主人杨家夫妇。


    他们热情地与季观峤打招呼, 短暂寒暄后,杨太太把目光转向乌宁, 心里计较起这位的身份。


    年轻娇纵,不像季家会择来订婚的名门千金;若说是其妹,年纪又对不上。


    杨太太笑道:“国外住了几年,小辈们都不大认得清, 这位是?”


    季观峤低头,贴了下怀中人的额角,温和道:“宁宁,打声招呼。”


    乌宁与他对视一眼,他表面装得如此有教养,长指却分毫不松地扣在她腰窝。


    进退不得,她提起唇角,点首致意:“您好,打扰了。”


    杨太太了然几分,笑说:“今天请来不少年轻女客,偏厅有甜品台,想用什么自便啊。”


    乌宁笑笑,心气不顺地暗暗抵抗季观峤的手。


    季观峤叫来一位服务生:“去吃点东西,晚点我找你。”


    “这里不好打车。”他手指拂她头发,若有若无地在耳畔补了句,“别乱跑。”


    “……”


    乌宁转身离开他臂弯。


    S型甜品台十多米长,有香槟塔、table cake、各色精致点心,种类繁多令人眼花缭乱。


    乌宁取了一块圣多诺黑,一圈圈小泡芙组成的甜品,外层裹着焦糖,底部是千层酥。


    她带着甜品坐到酒水吧台角落,头发太过惹眼,在此类社交场合备受瞩目,也倍感压力。


    调酒师递上酒单:“小姐喝些什么?”


    乌宁不会喝酒,半杯就倒的体质,翻到最后,点了一杯无花果风味的暖冬特调乌龙茶。


    等待的时间里,她用小银叉吃着泡芙。


    有人晃荡而来,拉开她旁边的高脚椅,对调酒师打了个响指:“French Blonde,谢谢。”


    乌宁扭头看去,是郁燃,他今天的穿着也不像之前那么玩世不恭,颇具垂感的大地色铜氨丝西装,潇洒帅气。


    “被我帅到了?”郁燃得意洋洋地挑眉。


    乌宁面无表情地扭回去。


    “喂,你什么表情?”郁燃啧了声,“我可是专门过来找你的。”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乌宁疑惑。


    郁燃用手拈走她一颗小泡芙:“我听人说,观峤哥带了个奇奇怪怪的年轻姑娘,一猜就是你。”


    “奇奇怪怪不一定是你,但是……”郁燃想说观峤哥带来的女孩一定是你,话到一半,见乌宁起身要离开的样子,忙拉住她,“干嘛要走,你去哪儿?”


    调酒师把一冷一热两杯饮品推了过来:“二位,饮品好了。”


    乌宁的那杯特调做得很漂亮,铃兰型高脚杯,琥珀色乌龙茶伴以岩兰草的香气,杯口点缀了一片无花果叶。


    乌宁没忍住端起杯子尝了一口,暖融融的,她很喜欢。


    同时回答郁燃的问题:“去洗手间,你知道在哪儿吗?”


    郁燃本就是来找她玩的,很乐意效劳:“我陪你一起去。”


    “帮我指一下方向就好了,我去拆假发,会很久。”


    “这是假发?”郁燃惊讶,“你戴得好自然,我以为是真头发。干嘛要拆?”


    乌宁稍感郁闷,原本她是想给季观峤添乱,现在看来,反而是自己的心理压力更大。


    她放下杯子要走,郁燃正伸手想摸假发的质感,拉扯间垂下的袖子带倒了铃兰杯,液体倾泻而下。


    乌宁躲避不及,米白针织衫的下摆遭殃,喝满了乌龙茶。


    郁燃一惊,手忙脚乱地要纸给她。


    乌宁甩了甩手上溅到的液体,怀疑自己与郁燃八字不合,每次见他,都要报废一件衣服。


    “没关系,我自己来。”她低头用纸擦了擦,毛衣浸水沉甸甸的,这下去洗手间已经不管用了。


    闷闷地拿出手机,找到那个黑色头像:「我衣服湿了。」


    Kwai:「怎么回事。」


    乌乌:「乌龙茶倒身上了。」


    Kwai:「烫到没?」


    乌乌:「没有。」


    乔裕生喝了口香槟,视线微斜,破天荒看见季观峤竟然在打字和人交流,再一瞥,人家的昵称叫乌乌。


    季观峤稀少的微信联络人中,她在第一位。


    宝贝成这样,钟筠搬出她家老爷子恐怕也无济于事。


    乌宁想说衣服脏了,让她回学校吧。字打到一半,跳出新信息:


    Kwai:「过来,换一身。」


    乌宁抿抿唇,跟郁燃说了声,走出偏厅。


    灯烛辉煌,季观峤提了只纸袋走过来,手边搭着西服,比起郁燃略微轻浮的气质,他显然更加优渥从容,举手投足间带着慵懒的矜贵。


    见到乌宁,小姑娘的情况没他想象中那么糟糕,腰际湿半片,但因为毛衣是宽松版型,所以并未紧贴着身。


    他带她乘电梯,酒店路上有杨家包下的客房以供休息,房卡刷开门,二人踏进去。


    乌宁从季观峤手里接过纸袋,进入浴室。


    她先脱下湿了的毛衣,堆在换衣凳上,然后对着镜子摘假发。


    假发内部用许多黑色一字夹固定,她逐个拆下,松掉发网,蓬勃卷曲的长发如海藻般抖出。


    好舒服,乌宁按摩按摩紧绷了一天的头皮,她果然是在折磨自己。


    洗漱台上备有卸妆油,乌宁挤出一泵,揉在脸上,卸掉了厚厚的妆容。


    她像终于能呼吸般长舒了口气,低头,拿纸袋里的新衣服。


    衣服被防尘袋保护着,解开系带,玫瑰粉的礼服裙缓缓展落眼前。


    触手生温的细腻肌理,羊绒、丝绒、薄纱层层交织,缀以奢华的皮草饰边,两根细细的肩带又将这条裙子凸显得淡雅轻盈。


    乌宁怔了怔,不知是巧合还是什么,季观峤每次准备的衣物都是她喜欢的粉色。


    太漂亮了……饶是她,也很难不被激起爱美之心。


    季观峤坐在沙发里等候,身侧手机接二连三震动,乔裕生问他怎么去了半个小时之久。


    片刻,浴室方向传来动静,比人影先出现的,是混合着水汽飘出的脂粉香。


    裙摆浮动,脂白的小腿如一截细细的藕,雾散尽了,女孩子高挑玲珑的身躯出现,粉黛不施的脸,圆润的肩头与伶仃的锁骨裸着,黑发微蓬地散开,仿佛山野里刚化形的花妖精怪。


    浴室里只有半身镜,乌宁视线落在全身镜里,裙子意外地合身,肩带、胸、腰,都服服帖帖。


    察觉到镜子斜后方男人的注视,她回过头。


    季观峤微眯了下眼,沉静地问:“披肩呢。”


    “披肩?”乌宁疑惑,哪来的披肩?


    季观峤起身走进浴室,从纸袋底部拿出了一块纯白披肩。


    颜色太接近,又叠得一丝褶皱都无,乌宁没注意到。


    他走到她身后,展开披肩裹住她。


    细腻的布料滑过肩颈,乌宁肌肤轻轻一颤,忽然被从背后拥住。


    季观峤牵引着她的手,放到小腹。


    镜中照出二人亲密重叠的身影,她整个人嵌入他怀里。


    乌宁身体微僵,动弹不得,手心感受着自己随呼吸起伏的小腹,手背,是季观峤掌心的温度。


    一软,一硬。他的骨骼,坚硬但温柔地覆着她。


    季观峤低下头,带着香槟的气息拂过她的面庞:“抬起头,看我。”


    镜子里,二人四目相对。


    低淡的嗓音,落在她耳畔:“为什么这么抗拒我?”


    乌宁轻轻呼吸着,喉咙发紧:“你自己不清楚吗?”


    “我想听你说。”


    她唇线抿直:“你…插足我的感情,当小三逼我分手,用我的家人朋友威逼胁迫,居然还想让我接受你吗?”


    “当小三?”


    季观峤重复了一遍,声线含着低低磁意,“陪你的钟老师看话剧时,我并不知道你有男友。”


    “后来,很可惜。”


    “很可惜,我无法容忍他在你身边多待一秒,只能动一些手段。”


    乌宁蓦然仰头,撞进那双密林般幽深的眸,忽然感受到从未有过的心悸。


    季观峤抱紧她的腰,唇似有似无地亲了亲她头发:“忘了他,接受我,接受我的好。”


    第17章


    镜中两个人的身影亲密地重叠着, 一白一黑,往下看,娇娇的羽织裙摆水纹般轻荡在西服裤面。


    隔发吻的热度辐射到耳廓, 乌宁指甲嵌入手心,倏地推开季观峤。


    季观峤松了手,顺势往后靠,闲闲倚上镜面。


    乌宁转进浴室,动手叠换下的毛衣与长裤。


    作恶者总喜欢为自己的行为找理由。他喜欢她,自顾自搅乱她的生活,她就要接受吗?


    喜欢她的人那么多。


    叠好的脏衣服双手摁进纸袋,乌宁拎出去。


    “好了?”季观峤问。


    她默认。


    他勾住纸袋接过来,另一只手微抬伸向她。


    修长干燥的掌心, 五分钟前还抱着她, 余温尚存。


    乌宁攥着披肩一角,站在原地没动,警惕地抬眸。


    季观峤低了低眼, 温和问:“酒会还有二十分钟就要开始了,不跟我一起下去吗?”


    衣服都换了, 再走也不现实。


    何况外面天寒地冻, 她一个人根本走不了。


    乌宁略迟疑片刻,把手从披肩里绕出去, 搭到了季观峤手上。


    她的手柔若无骨,白净细嫩, 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剔透,唯有圆润的指甲泛着饱满的粉,趴着一粒粒小月牙。


    季观峤唇角噙出一缕笑意。


    乌宁不明白他为什么笑,心下懵然, 直到手指被握住,一道施力,她被往前拽了一步。


    手臂被季观峤妥帖地绕到臂弯,她才知他是要她挽他的胳膊,而不是牵手。


    脸颊浮上热度,乌宁为自己辩解:“……我不知道,还有什么要注意的,你提前说。”


    “没有。”季观峤抽出房卡,轻描淡写,“有我在,只要不捅破天,你想做什么做什么。”


    乌宁拉了下唇,她算是明白自己全在做无用功,他看得出,纵容也不在乎,笃定不肯放过她。


    乘上楼时的电梯下楼,钢琴曲已经换了一支,正式的晚宴在二楼,乌宁进去时,几乎被浓郁轻暖的香气袭晕。


    数张铺着白色桌布的长桌,蜡烛漂亮的灯影在酒香花色里轻晃,每个位置都摆了精致的桌花与餐碟,宾客大部分都已落座。


    乌宁随季观峤落座左侧留出的两个位置,低头整理裙摆,披肩被季观峤随手搭在了椅背上。


    忽而察觉到一道明目张胆打量的视线,乌宁循着回望,视线主人坐在她斜对面,穿着亚麻西装,气质随和悠然。


    他朝她举杯,笑容玩味但不含恶意:“乌小姐,久仰。”


    乌宁疑惑地眨了眨眼,手指逡巡,不知该拿面前三杯酒中的哪一杯回敬。


    再看过去,那人已经和旁边人谈笑起来,仿佛只是单纯对她好奇,打个招呼而已。


    一只手横过她腰间,把半折的餐巾放到她腿上,声线低而悦耳:“不必理他。”


    乌宁微侧头,季观峤的呼吸离得很近,他手指碰了碰细长的杯壁,目光垂落她脸上:“想喝哪个?”


    “都是酒吗?”


    “香槟、白葡、干红。”他依次耐心为她介绍,“香槟对你来说会更好入口。”


    乌宁摇摇头:“有度数的话就不用了。”


    她只喝过一次酒,是在高中毕业的谢师宴上,半杯让她昏睡到第二天下午,醒来脑子还晕晕的,后来就不想碰了。


    捏了一块切好的餐前面包吃,酥酥的,乌宁舔舔唇,不化妆吃东西很自在,不用在意会不会把口红粉底之类的吃进去。


    季观峤视线在她干净的脸庞、唇齿停留几秒,端起酒抿了口。


    不多时,杨家夫妇携女儿出来,先感谢宾客,接着做了一段致辞,言明今天酒会的鲜花布置和酒品菜品都是女儿亲自挑选的,希望大家能喜欢。


    字里行间,皆是骄傲和满意。


    看着穿无袖裙的杨小姐,乌宁突然想起了乌安。


    姐姐的CSC联培要读四年,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国。山千重,水千重,隔着万里海峡,思念都只能通过屏幕传递。


    杨家夫妇说完话,请大家随意用餐,厨师团队推着餐车开始为客人上餐。


    乌宁右手边的座位始终是空着的,她吃蟹肉千层时,郁燃不请自来地占了这个位置,语气夸张道:“一会儿不见,大变样啊,我差点没认出你。”


    “我卸妆了。”


    郁燃凑近:“比不化妆更好看好吗?”


    乌宁回应他的恭维:“彼此彼此。”


    她看了眼他打算坐在这里,便提醒道:“这是谁的位置,可以随便坐吗?”


    郁燃“哦”了声:“没关系,是我表姐的,她有事没来。”


    原来是钟老师的,乌宁默默地切虾肉,幸好钟老师没来,否则要在她面前丢人了。


    因为是这场合里唯一的熟人,乌宁对郁燃天然多了几分亲近,身体靠近问他:“对面那个人是谁,你知道吗?”


    “是裕生哥,他家里和季家关系很近,他爸爸乔伯伯以前管着明裕在内地的大部分产业,今年才病退,观峤哥来接手……”郁燃倒豆子般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转头发现乌宁对这些关系网和权力更迭不甚感兴趣的样子,便止住了,“你问他干什么?”


    “没什么。”乌宁只是想知道对方从何认识自己,原来是季观峤的朋友。


    法餐讲精致,菜一道道上,份量都很少,不会让人吃撑。乌宁是真的很饿,一边吃,一边听郁燃讲他专辑实体的推进流程。


    “打样出来了?”


    “差不多,过几天给你拿一张,亲笔签名的。”


    乌宁认真问:“可以只要专辑不要签名吗?”


    郁燃不满:“诶,你什么意思?”


    乌宁忍俊不禁:“开玩笑的,要签名。我舍友喜欢你们的歌,我想转送给她。”


    “哪儿那么抠了,我直接送你们一人一张……”


    他们两个人挨在一起嘀嘀咕咕,季观峤被几位长辈围住聊天,抽身看了眼,乌宁眉眼弯弯,唇角沾了一点东西,与他相处的这些日子里,她从不展颜。


    他微眯眼,问乔裕生:“钟筠呢?”


    乔裕生耸肩:“人家心情不好,谁的面子都不给,回家陪钟老吃饭去了。”


    季观峤放下酒杯,走过去。


    乌宁在他还没靠近时就辨出了独特的桦木香,微微的清苦,于甜腻的花香中很沉静。


    她回身仰头,季观峤手搭着她的椅背俯身,拿纸巾拭掉了她唇角沾的芒果汁。


    他做得自然,行云流水,乌宁连躲开的时机都没有。


    季观峤看她轻闪的睫羽,阴影打在皮肤上,在烛光里像手感极好的羊脂玉。


    他侧下脸,目光淡淡瞥向郁燃。


    这一眼不带特别浓的威慑意味,但郁燃心里陡然拉起地震般的警铃。


    他一直都有点怵季观峤,季家在港有一所精英私立学校,教育子女的手段严酷异常,能从里面爬出来的佼佼者,都成了香港几个家族年轻一辈的顶梁柱。


    像他这样的,简直是在混吃等死。


    乌宁轻抿唇,放下刀叉:“我想去洗手间。”


    季观峤捞起披肩给她披上:“我陪你去。”


    宴会厅里暖气开得太足,乌宁用凉水洗洗手,擦干,手背贴贴有点热的脸颊。


    门口有两个人笑着走进来,一面走,一面聊天。


    “看到了吗?未婚妻在场,还带着小情人来。”


    “看到了,要不说上嫁吞针呢,人家就是能忍。”


    “也是…太不给面子,藏着点不好吗,这下弄得大家都尴尬。”


    乌宁与她们擦肩而过。


    回到座位,郁燃已经不在了,厨师上了甜品,作为今晚主餐的收尾。


    ……她还没吃饱。


    乌宁撑起眼皮,难以置信地双手揉了揉太阳穴,她自认为饭量不大,居然连她都吃不饱。


    还是她今天拍摄一天实在太累太饿了。


    两三口解决甜品,乌宁打开手机看晚点能送到学校的外卖,手指忽然被握住,季观峤偏了偏头:“没吃饱?”


    乌宁抬眼看他,手指试图往回蜷。


    他干脆拢住她两只手,嗓音含温:“想吃意面还是烩饭?”


    乌宁缄默两秒,咬了下唇:“意面。”


    没多久,厨师给她上了份牛肝菌奶油意面。乌宁吃完,周围已经没人在吃东西,大多在端着酒聊天。


    季观峤身边也是,因为他坐在这里,人一波一波地过来。


    乌宁支着脸,注意力放到了角落的乐团身上,他们在奏的是一支古典乐,《帕萨卡利亚》,柔和静谧的旋律,听得她渐渐犯困。


    她掩面打了个哈欠。


    季观峤牵起她的手,乌宁跟着起身,披肩自肩头滑落半边,她也懒得去捞。


    困意朦胧里,听见季观峤在跟杨家夫妇告辞,杨小姐也在,说话的声音清越如水。


    乌宁听着,出于礼貌,努力提了提精神气。


    和杨小姐的视线对上,对方淡淡掠过,涌动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乌宁脑海里闪过些什么,没有抓住。


    最后是乔裕生,大步流星地走来:“我刚接到电话,季闻屿搞砸了收购,FE方面沟通之后还是希望你来出面,你——”


    “我下午就得到消息了。”季观峤做了个止的手势,转身往外走,“机票订在明天上午,我会飞去跟FE负责人接洽。”


    “这么赶?”乔裕生说,“要不要再叫人开个会确认一下细节?”


    “晚点再说。”季观峤低头看乌宁,小姑娘已经困得睁不开眼,难得不抵触他的接触,反而半抱着他的胳膊脑袋一点一点。


    “我先送她回去休息。”


    乔裕生再次被刷新认知,他扬眉,他可能还是低估了季观峤对这姑娘的宝贝程度。


    泊车区一阵凉凉的风,夜色已晚,远处弥漫着雾气。


    乌宁清醒了些,想着终于能回学校,按开手机看时间。


    季观峤手环过她的身体拉开车门:“很晚了,跟我回家睡。”


    一句话,如惊天霹雳,一下赶走了乌宁的困意。


    她一激灵,瞪大眼睛:“我不要!”


    季观峤笑出声,抬手揉揉她的脑袋:“单独给你准备了卧室,别怕。”


    第18章


    他这么说, 乌宁却不信:“我要回学校。”


    她犹记得上次在他家里的经历,让她有强烈的不安感。


    季观峤感受到她忽然紧张的神经,掌心扣着她后脑勺, 身体放低:“我今晚有事,送你回去之后要去公司。”


    杨家夫妇在送客,陆续有车辆驶离酒店,风带起乌宁的发尾。


    她抱臂:“我不相信你。”


    季观峤抬腕,递到乌宁眼下:“你们宿舍还进得去吗,嗯?”


    黑色珐琅表盘上的指针指向十点四十,不知不觉竟然已经这么晚了,难怪她深觉疲倦。


    宿舍冬令时的门禁是十一点,夏季会放宽半小时, 过了也不是不能进, 但需要隔窗叫醒宿管阿姨,并得到一通斥责埋怨。


    乌宁眼睫微闪,季观峤看透她心思动摇, 手遮着车框:“先上车。”


    开出雾气绵连的城郊,路上二人没什么交流, 季观峤如他所说, 一直在看工作上的东西。


    乌宁强撑着让自己不要睡过去。


    身上这件裙子漂亮贴身,但面料含着柔软的弹性, 并不过分束缚,昏暗里亦流转着织金般的光泽。


    想必价值不菲。


    她跟季观峤回去, 也是想换下还他。


    车驶入林浦路,寸土寸金的地段,刚停稳,便有佣人来开车门。


    乌宁小心地提着裙子下车。


    夜晚清寒, 别墅内温暖如春,季观峤手指松着领带,问兰姨:“东边那间卧室收拾好了吗?”


    兰姨说都好了。


    “带她去休息吧。”


    乌宁看了眼他,抱着纸袋跟兰姨上楼。


    与季观峤卧室相反的方向,格局相同,浴室与衣帽间的玻璃门对开。装修上略有差异,窗帘、沙发、地毯、床品的色调更偏轻暖。


    乌宁站在门口环视一圈,猜想这原本就是有女孩儿住过的。


    “这里没人住过。”兰姨请她往里进,笑着介绍道,“家具一应都是新订的,观峤没说你喜欢什么风格,我就和设计师一起选了些,你看看若是不喜欢,咱们可以换。”


    “谢谢您,我只临时住一晚。”


    “住一晚也不能讲究啊。”兰姨往袋子里看了看,“脏衣服给我吧,让人拿去洗。”


    考虑到明天早上要穿,乌宁交给她,认真说了谢谢。


    兰姨笑意加深,亲切地叮嘱道:“我住一楼西边,床头有内线电话,缺什么少什么一定要告诉我。对了,想吃夜宵吗?”


    “不用啦,谢谢您。”


    兰姨带上了门,乌宁轻轻舒口气,往沙发上一靠,手抓了抓凌乱的头发。


    照这架势看,短时间内,季观峤真的不打算放手,有的是耐心和精力同她耗。


    而她,却已经因为学业分心,被钟老师训斥了好几次。


    脑袋和头发一样乱糟糟的,又困又累,乌宁决定先去洗澡,她脱下裙子,和披肩一起整齐地叠放在沙发上。


    衣帽间里挂着睡衣,是她上次没穿的那件,丝质吊带裙,外配一件暖和的长款羊绒开衫。


    除此之外,还有几件吊牌未摘的便服,尺码合适她的身形。


    乌宁洗了澡,擦干头发,给手机充上电,正准备睡觉时,手指摸到脚踝,肿肿痛痛。


    今天出门穿的马丁靴,每次穿它都要“血祭”,贴水凝胶磨合了好几次也不管用。


    热水泡过的皮肤娇嫩,乌宁用手按了按,忽然针扎般的痛,竟然搓破了。


    她懊恼,俯身拉开床头柜找创可贴。


    里面有养发木梳、发圈、发夹、身体乳、唇膏……等等一系列小物。


    兰姨打点贴心,但是没有棉签和创可贴。


    乌宁想了想,不喜欢打内线电话这样使唤人的方式。她穿上鞋,准备下楼看看兰姨睡了没。


    要是睡了,她就忍一忍,明天早上再说。


    走廊静悄悄的,壁灯光线昏暗,乌宁摸着楼梯扶手,走在铺着地毯的梯面上,每一步都像踩着云朵。


    这栋房子的装修风格并不简约,处处点缀繁美华丽。


    转过平台,她脚步忽而顿了顿。


    客厅一隅摆着一株枝形清逸的散尾葵,壁炉里的火光明明灭灭,拱形的玻璃窗外,并不明朗的月光像浸了水的棉絮,灰蒙蒙地笼罩着夜幕。


    季观峤靠在沙发里,正在喝水。


    乌宁掉头就想走。


    “站住。”


    她步伐一滞。


    季观峤掀眸望向楼梯。


    夜间光线静暗,她长发与睡衣一同清幽地垂下,手搭在扶手上,或许是因为身处陌生环境的原因,整个人看上去有几分局促无措。


    他语气不自觉放柔:“下来做什么?”


    “……”乌宁手握紧,“你怎么还没走?”


    季观峤失笑:“这是我家。”


    “哦。”乌宁往西边走廊的方向看了眼,“我找兰姨,不知道她睡了没。”


    “找她什么事?”


    乌宁轻轻一抿唇:“鞋跟磨脚,我想找兰姨要创可贴贴一下创口。”


    季观峤闻言,视线扫向她的脚踝,不巧被扶手柱挡住,于是放下杯子走过去。


    一步,两步…


    迈上阶梯。


    他手一伸,打横把她抱起来。


    衣摆飘起,乌宁重心陡然失衡,身体悬空,脑袋往后仰,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勾住季观峤的脖子。


    “放我下来!”她小腿晃了下,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季观峤抱她走下楼梯,从一个柜子里拿了医药箱,逡巡一圈,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把她放到了角落那架支架收起的施坦威钢琴上。


    乌宁低头一看,身体更加紧绷,想跳下去。


    “别动。”季观峤手撑在琴身两侧,“让我看看磨得多严重。”


    乌宁根本不敢放松地坐:“会把钢琴坐坏的,里面的零件会变形。”


    “坏不了,很久没人弹了。”季观峤轻描淡写,坐在琴凳上,握住她的小腿,查看脚踝伤势。


    拖鞋在他抱她坐上钢琴的时候掉在了地上,睡裙以下,裸着修长漂亮,弧度优美的跟腱。


    乌宁脚背紧绷,小腿处的热度由下而上地传递,让她整个身体都无比僵硬。


    下一刻,她踩上了男人的腿面。


    白皙羸弱的脚与纯黑的西裤,季观峤也洗过澡,换了身更正式的着装,领带还未打,衬衫领口慵懒地散着两颗扣子。


    乌宁往下看一眼,头皮发麻,控制不住地想逃。


    季观峤捏住她的脚踝,棉签蘸碘伏,涂抹那一小块血泡破裂后的伤口。


    乌宁没有心理准备,疼得“嘶”了一声。


    季观峤眸光微暗地抬了抬眉骨:“疼?”


    她咬了咬唇,嘴硬:“不疼。”


    掌心触到的肌肤娇嫩如雪,季观峤换一支新棉签,挤出黄豆大小的凝胶软膏,放缓力道,慢慢晕开。


    凝胶冰冰凉凉的,缓解了些许伤口的刺痛。


    乌宁吞咽口水,放开抓紧琴身的手指,眉头依然蹙着。


    她在看季观峤,一高一低,他清贵的西服已经被她踩皱,珍稀奢侈的面料,一点点动作都会留下痕迹。


    季观峤用湿巾擦了擦手指:“这双鞋别再穿了,明天早晨送舒服的给你试。”


    “不要。”


    季观峤抬眸,乌宁倔强地看着他:“我自己的东西,好与坏我都接受。”


    他盯着她,少女明明如月,剔透干净的瞳孔,如一汪湖水,一眼望到底。


    他放下湿巾,起身,膝盖抵着她。


    乌宁睫毛翕动,继续说:“还有你转到我卡里的钱,我限额转不回去,你想办法……”


    季观峤微潮的指尖,忽然隔衣摁住她的腰。


    “那这件呢,”他语调徐徐,“要不要现在还给我?”


    “你,”乌宁攥紧手,脸像被煮熟,“我明天就换下来了。”


    她头发未完全吹干,发丝与领口散发着淡甜的女士洗浴用品香,与他的混在一起。


    安静的冬夜,只有他与她在一起。


    季观峤唇角轻挑,落在乌宁脸上的目光沉邃:“鞋不舒服就换一双,学校食堂不喜欢就花钱外食,没得商量。”


    “我不是你那个前男友,不缺这些,只需要你照顾好自己。”


    他俯身,长指扶腰,唇贴了贴她耳朵:“太轻了,好好吃饭,否则我让人一日三餐给你送。”


    那她也不要在学校里见人了。


    二人身体交叠,离得非常近,乌宁耳后被热息扫得麻麻,肩膀微缩,双手抵推季观峤的肩膀:“你少管我……”


    季观峤轻轻笑一声,越发不舍得放手,余光淡瞥墙上挂钟,时间已经过了。


    原本只是想喝杯红茶休息十分钟,结果因为她耽误太久。


    手指最后抚了抚她的衣角,季观峤把乌宁抱下来,待她站稳,方才松手。


    脚实打实地踩到拖鞋与地面,悬着的身体有了支点,乌宁一直紧提的心回落,微微松了口气。


    她低头穿好鞋,手上一沉,被放入医药箱把手。


    “带上去明天用。”声音自头顶落下,渐渐远离。季观峤走到中岛台,倒了剩下的半杯红茶,杯子放到水龙头下冲洗,“我明天一早的飞机,今晚不会回来。你安心睡觉,明早有司机送你。”


    乌宁已经提着医药箱半只脚踏上楼梯,又转身,抓住重点:“你要走?”


    他颔首。


    “去哪儿?”


    “工作上的事,去一趟澳洲。”


    “那是不是不回来了?”


    听出她语气里暗含的期待,季观峤擦着手,不紧不慢地望过去:“今晚梦里是不是都要祈祷我飞机出事?”


    乌宁一顿,眉头不太理解地蹙了蹙。


    她是希望他别回来,但不是希望他不回来。


    就算再讨厌一个人,她也没有盼人出事的想法,如果在她家里说这种不吉利的话,爸爸多要让她摸木头呸呸呸避谶。


    哪儿有人咒自己的。


    乌宁看他一眼,头也不回地蹬蹬蹬上楼睡觉-


    季观峤走后没两天,北城降温,冷空气带来初雪的前兆。


    乌宁晚上下了课,去学校快递站取妈妈寄来的包裹,两件羽绒服,两条加绒的裤子,衣服里还不浪费空间地塞了几个沉甸甸的,用保鲜膜裹着的石榴。


    她拍了照,发给陈女士:「收到了妈妈~」


    妈妈很快回:「石榴没有压坏吧,你爸同事家里种的,他非要塞进去寄给你。」


    乌乌:「没有,完好无损,谢谢爸爸~我分了两个给室友。」


    浅聊几句,乌宁正要放下手机,忽然进来一通陌生电话,对面自称季观峤的秘书,说蔺秘随季总去了澳洲,她被派来给她送东西。


    “乌小姐,学生宿舍我不便上去,东西给您寄存在宿管这里了,您方便的时候再取可以吗?”


    女秘书日常工作不涉及季观峤的私生活,这次被直接指派来,只当公事公办,语气带着标准化的温柔可亲。


    乌宁:“……好,谢谢您。”


    “不客气,祝您生活愉快。”


    挂断电话,乌宁揉揉脑袋,还是下去一趟,把东西拿了回来。


    一大一小两个橙色纸袋,大的里面是一双浅米色小牛皮及踝靴,上次送到季宅,她没穿。


    小的袋子里装着打着丝带的蓝色方盒,拆出来,是一盏做工精致的松果形水晶台灯。


    乌宁手指点了下顶部圆片,浅金色的光晕倏然亮起,如湖面涟漪般向四周扩散。


    好可爱,小小一个,只比巴掌稍大,暖暖的氛围很适合冬天。


    乌宁单手支着脸,连点几下玩了玩,忽而眉头微皱,准备把它收起来。


    季观峤的电话在此时拨来。


    一周以来,这是他第一次联系她。


    乌宁顿了下,拿起手机右滑,放到耳边接听。


    “下课了吗?”穿越万里电流,季观峤低低磁磁的声线送到她耳边,多了几分距离感。


    乌宁:“嗯。”


    “台灯收到了吗?”


    “嗯。”


    “喜欢吗?”


    她再次惯性“嗯”了出来,仿佛一个冷冷萌萌的小人机。


    季观峤低笑一声。


    乌宁莫名慌了下,立刻改口否认:“不喜欢。”


    “喜欢与否,使用权都在你。”他拿她的话淡淡调侃她,“不是说好和坏都接受吗。”


    乌宁坐直身体:“这是你送我的,又不是我的。”


    “它已经是你的了。”


    “季观峤。”她报复性地把台灯点到最亮,同时质问他,“你讲不讲理的?”


    “哪里不讲理?”


    “……”乌宁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


    起伏的呼吸声穿过手机,她鼓起脸颊的样子如在眼前。


    季观峤手指撑额:“降温了,如果有哪里不舒服,给我发信息,或者直接电话傅医生。”


    她语气不善地“哦”了一声。


    “还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没有。”


    “说句晚安。”


    澳洲与国内时差不大,只晚两个小时,她这里十点,他那边应当在零点左右。


    乌宁把手机从耳边拿下,点开免提,对着手机听筒:“没、有。”


    第19章


    两周的时间, 台词、形体、声乐等专业课陆陆续续结课,乌宁考完五场试,还没来得及缓口气, 最重要的表演课期末汇演又迫在眉睫。


    钟筠把班上的学生分成ABC两组,乌宁所在的A组拿到了三个改编剧目。


    《桑树坪纪事》、《雷雨》、《金锁记》,每个人至少三择二,乌宁和胡见霜一起选了前两个。


    晚上对剧本、走线、排演到两点半,第二天一早六点钟再爬起来出早功,全凭一口仙气吊着要考试的紧凑感。


    季观峤出差料想很忙,并不怎么频繁联系她,偶尔派女秘书送几样东西。


    考试前一天,小组在剧场做最后一遍彩排走位, 全程下来没出一点儿错, 大家都略略放松了些,互相聊起寒假的安排。


    乌宁坐在观众席看其他组的彩排,胡见霜猫着腰从后门进来, 碰了碰她胳膊:“夷师兄来了,说找你。”


    “在哪儿?”


    “在剧场门口, 我刚回来的时候碰见的。”


    夷文是叶逢的朋友, 大乌宁好几届的师兄,当初也是他介绍他们认识。乌宁和他交情不深, 思索片刻,还是出去了。


    她原以为, 是叶逢有什么东西,或是什么话要转告。


    没想到在门口,看见的会是叶母。


    夷文面露尴尬,走到乌宁身旁, 压低声音说:“师妹,对不住。她一定要让我联系你,说想和你聊聊,我和叶逢从初中就认识,我也……不好拒绝。”


    “本来我是想提前给你发个信息的,但是她不让,又正好在门口遇到了小胡……”


    乌宁听出他的为难,沉默片刻:“没关系。”


    “我听说你跟叶逢分手了。”夷文叹口气,“虽然不知道因为什么,但我肯定她来找你叶逢不知情,所以说什么你就随便听听。”


    他轻拍了拍乌宁的肩膀以示歉然,转去跟叶母交谈几句,方才离开。


    北城冬天比南方要冷得多,不穿厚羽绒服在室外抗不了几分钟。叶母的衣着并肉眼可见的淡薄,乌宁看了眼不远处的咖啡小店,客气问:“您冷吗,要不要去店里说?”


    叶母颔首。


    小店门上挂了一串招财果壳风铃,推门时叮铃铃地响,乌宁请叶母先坐,自己去柜台点单。


    时间太晚,她不想喝咖啡,也拿不准叶母的喜好,于是点了两杯不会出错的热牛奶。


    店员指指圆托盘里琳琅满目的针钩小挂件,笑道:“今天店里做活动,消费满五十送小礼物,随便挑。”


    “谢谢。”乌宁莞尔,挑了个兔耳形状的。


    两杯牛奶送上来,乌宁安静搅动,等叶母开口。


    她知晓叶母对自己的态度,对她要说什么有一定的心理预期,总之不会太好听。


    叶母夹带几分冷淡地审视她,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这是你的吧。”


    乌宁看过去,目光波动,是那只手镯。


    “嗯,是叶逢以前送我的,我已经还给他了。”


    叶母喝了口牛奶,她当然知道,这正是她在叶逢换下的衣服里摸出来的,拿走之后,叶逢并没闹,她就猜可能是被悄悄放进去的。


    现在的姑娘,年纪轻轻,心思却多,分手了也要故意留个念想。


    “你拿回去吧,叶逢回美国读书了,这镯子我留着也没什么用,放在那里碍眼。”


    乌宁捏紧杯把手,“还是不了。”


    叶母不咸不淡:“好歹谈了几个月,不能让你什么都捞不到。手镯,加上十万块钱——”她说着从珍珠手袋里拿出一张薄薄的信封,“这张卡是我让叶逢爸爸以企业代发名义开给你的,就当作给你的补偿吧。”


    乌宁垂眼,盯着信封。


    “嫌少?”叶母皱眉,“可以再给你加五万。不过,你得答应我,彻底收了念头,不要再跟叶逢有任何藕断丝连的牵扯。”


    她说话的语气,仿佛十分了解她的为人,已经在心里下了定论。


    乌宁胸腔生出一股被保鲜膜裹住的闷意,机械性地想抬起唇角,却发现一点都笑不出来。


    端起马克杯,一口气喝了大半杯牛奶,食不知味。


    “伯母。”她坐直肩颈,维持客气的语态,“我不知道您这趟来,是为了什么。但我愿意见您,只是因为您是叶逢的妈妈。”


    “我和叶逢在一起的时候,不知道他家境如何。和他分手,也有自己的原因,您放心,我不是那种纠缠不清的人。”


    “至于这个手镯,”乌宁指甲掐入自己的掌心,努力克制住将要泄出的哽咽,“它的确价格不菲,但如果我真的想要,我爸爸妈妈也不是买不起。虽然我们家境有差距,但是对我而言,它就只是叶逢送的礼物而已。”


    叶母放下杯子,像是完全听不进她说什么,淡淡道:“拿着吧,这样能清楚点。”


    乌宁直接抱上自己的羽绒服,从椅子上站起来:“这杯我请您,希望您以后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了。”


    说完,她对叶母欠了欠身,径直离开咖啡店。


    出门簌簌的冷风扑面,乌宁茫然地捋了下眼前的头发,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她甚少说这么难听的话,还是对年纪大的长辈。


    她只是不懂,不懂叶母为什么这么讨厌她,她们不过几面之缘,她做了什么,让叶母对她下这样的判断。


    在叶母眼里,她就这样招人讨厌。


    慢慢走回剧场,遇见几个出来的同学和她打招呼,乌宁点头应了,回到杂物间,收拾自己的东西。


    剧本、保温杯、充电宝……一样样塞进随身的包里,乌宁拿起手机,看到一条十分钟之前的未读信息。


    Kwai:「在做什么?」


    是季观峤。


    他平时几乎不给她发信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来了一条。


    并没有心情回,乌宁按灭手机,作为最后一个离开的,关上了后台所有的灯和门才走。


    天已经完全黑了,温度低得让人没有办法在室外多待一秒,乌宁在剧场后找到一处光秃秃的花圃,默然坐下,心里的难过像灌满水的气球,沉甸甸得几乎要溢出来。


    即便有心理准备,还是好难堪。


    她控制不住多想,叶逢把手镯交给他妈妈,是不是说明在他心里,他们的感情也没有那么重要。


    乌宁掌心抵住额头,眼睛埋进去,细微涌动的难过从眼眶里溢出,浸湿皮肤。


    也不仅仅是因为叶母那些话,或许还有这些日子积攒的疲惫与郁郁,在寒冷的夜晚被勾出,让她很想哭。


    天边忽然飘下雪花,六边形的晶体沾到手背便被皮肤的温度融化,乌宁眼睛潮潮地看向天空,被糊了一脸。


    她垂下脑袋,用袖子擦擦眼泪。


    这里不比她家乡,一年到头难见雪,即使有,也是夹着雨,很快就化了。


    北地的冬天,总是浸在连绵的雪景里,就这一个月以来,已经下了好几场,将温度带得更低,呵气成冰。


    不一会儿功夫,雪下得愈来愈密,薄薄一层白色积在雪地靴的绒面上,弯腰去拂,一直捏在掌心的针钩小挂件掉了出去,滑过鞋面的弧度,骨碌碌滚了一小段距离——


    被一双黑色皮鞋的鞋尖抵住。


    长指一捞,勾在掌心。


    季观峤一手撑伞,捏了下柔软的小玩意,睨向两步外的“小雪人”。


    信息不回电话不接,打到宁主任那里,才知表演系的学生今天统一在剧场彩排。


    进去后人去楼空,清洁工在做打扫。


    他便让司机绕学校转一圈,没开多久,捕捉到角落花圃下的人影。


    落在雪地上的脚步走到面前,伞遮到她头顶,季观峤淡淡的嗓音一并落下:“冰天雪地的,坐在这里干什么?”


    “赏雪。”


    他似乎想笑:“赏地上的雪?”


    乌宁仰起头,面庞被冻得雪白,鼻头泛着一点晶莹的红,睫毛湿漉漉的,异常安静沉郁。


    季观峤似笑非笑的神情收起,把兔耳朵挂件放进大衣口袋,低手捧住她的脸,拇指指腹轻蹭眼角湿润:“哭什么,怎么了?”


    “没有。”乌宁闷闷说,“是雪化的。”


    触手肌肤凉似冻奶,季观峤摩挲两下她的脸,往下握住绞在一起的手,也是一样的冰。


    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低身蹲下,“彩排结束了?”


    “嗯。”


    “顺利吗?”


    “嗯。”


    “晚饭吃了吗?”


    她不回答了,沉默拉长。


    季观峤语气放缓:“跟我说话。”


    乌宁吭了吭声:“还没有。”


    她羽绒服的帽子围着一圈白色毛领,长发别到一侧胸前,用一根樱桃红格纹发圈松松垮垮地束着,穿得很暖,但发丝和肩头覆了清浅的雪。


    季观峤握着她的手指收紧两分,目光凝视,声线低得带两分不易察觉的温柔:“冷不冷,还想继续在这里坐吗?”


    乌宁缓缓抬眸。


    纯黑的伞身筋骨舒展,依旧遮在她头顶挡雪,是偏的。


    “跟我上车,好吗?”


    她第一次和叶逢去见叶母的时候,从餐厅出来遇见他,他也是说这样的话。


    那时她很讨厌他,讨厌他的傲慢和蓄意。


    现在也依旧讨厌。


    乌宁唇线抿直,说话间吐出一团团白色的雾:“……我的针钩挂件呢?”


    季观峤若有若无地轻笑:“到车里再给你。”


    他手指扣入她的指缝,十指交握,淡而清苦的木质调靠近,把她拉起来。


    乌宁低头拍了拍身上的雪粒子,侧首看向还在花圃上的天蓝色尼龙托特包。


    季观峤没松开她的手,抵着她的肩膀俯了下身,用拿伞的手轻勾起包带。


    乌宁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暖着她冻僵的皮肤。


    “走吧。”


    车就在不远处。


    第20章


    风雪簌簌, 脚印被深深浅浅地覆盖。


    乌宁上了车,车内和车外是两个世界,忽冷忽热之下, 乌宁四肢微蜷,像冻僵的小动物,在慢慢恢复知觉。


    她将手握成拳,哈了哈气,热雾回扑,脸颊隐隐泛出病态的血色。


    太冷了,已经是读书第二年,她还是不太能习惯这么冷的天气。


    解下围巾和羽绒服,一杯打包的奶茶被递过来。


    浅绿色打包袋, 乌宁下意识接住, 放在腿上打开,是学校附近奶茶店的青稞牛乳茶。


    热度尚在,看标签上的点单时间, 差不多是季观峤给她发信息的时候。


    乌宁小幅度偏眸,朝向季观峤的方向。


    他出现得如此凑巧, 带着一把伞, 遮风蔽雪,把她从沉浸的低落中拉了出来, 否则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在那里坐多久才能排解好。


    缄默片刻, 乌宁窸窸窣窣撕开吸管包装纸,插-入杯中,慢吞吞吮吸一口。


    甜甜奶茶入喉,灵丹妙药般抚平些许苦涩, 也将热量传递到四肢五骸。


    心情稍缓,乌宁滑开手机,看到两个来自季观峤的未接来电。


    她在剧场里看彩排,通常习惯将手机静音,刚才出来时忘了打开。


    再往下是两条新消息:


    夷文:「师妹,你还在剧场吗?叶逢妈妈说你东西忘了拿,让我给你送去。」


    夷文:「是个小袋子,我没打开,挺轻的。」


    乌宁一听便知是什么,垂目回复:「不用了师兄,是她要给我的十万块钱。」


    夷文:「?」


    夷文:「她给你钱干什么?」


    乌宁没有回复。


    一分钟后,夷文无语地发来一串句号。


    夷文:「……师妹,我真没想害你,我跟叶逢这么多年朋友,他真的挺好的,也是真心喜欢你,就是他妈这人……」


    夷文:「我今天就不该答应帮忙,是我不好。」


    乌宁:「没事的,你还给她吧,我已经说清楚了。」


    退出聊天框,她又回了几条群信息,关上手机。


    连续多日睡眠不足,此刻陷入柔软的真皮座椅,乌宁不自觉掩面打了个哈欠。


    考试月实在太太太累了,她没有一点精力能再用来跟季观峤作对。


    乌宁倦怠地闭上了眼睛,适宜的温度,安静的空间,平稳的行驶……就连雨雪打在玻璃上细微的动静都成了天然的催眠剂。


    不一会儿功夫,季观峤耳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他侧首看去,座椅宽大,几乎将乌宁完全包裹,但角度没调,她身体弧度并不舒服,脑袋微歪,就这么睡着了。


    季观峤身体倾过去,想放平座椅让她睡得更舒服。


    指腹还没碰到按钮,乌宁的脑袋更歪了一点,像是被头枕垫得不舒服,脖子快承受不了重量。


    两指轻托,小巧的脸干脆卸力压在了他掌心,身体也即将靠上来。


    季观峤低眸,被女孩子热热的一团呼吸扑面,唇珠微翘,饱满嫣红,整个人弥漫着馥郁的花香。


    并不像香水,是从她肌肤里浸出的。


    盯凝片刻,季观峤改变主意,握住奶茶,缓缓从乌宁手里抽走。


    她手指应激地抓了抓,季观峤没叫她抓空,将那只兔耳挂件塞回她掌心。


    随后俯身,一手穿过后颈,一手穿过膝窝,把乌宁抱起来,换了个位置,抱到自己怀里。


    月余时间,察觉轻了两斤。


    车内空间狭窄,反而方便了季观峤,让她轻易依附着他,赘余的羽绒服和围巾被留在原本的位置上,乌宁里面穿的是一件棕色针织内搭,袖子很长,下摆微收,修饰出腰臀曲线。


    她枕在他臂弯,双臂合拢垂落,抵在他腰腹。


    季观峤低头,手指流连乌宁唇红齿白的睡颜,她浅浅呼吸着,颈间戴了一条细细的项链,缠上几缕发丝。


    漂亮的面庞,戴什么都不过是陪衬。


    他慢条斯理地开解,比签几十亿的项目时还耐心,项链上坠着一个亮亮的小物什,滑到手旁,被季观峤捏出。


    一枚圆形黄金吊坠,正面是福字,背面镌“如意吉祥”四个字。


    首饰贴身佩戴久了,会布满主人的痕迹,这想必是她父母或长辈相赠,寄托对小姑娘的拳拳爱意与美好祝愿。


    她在爱里长大,周身丝毫不染戾气与恨意,性格像支香远益清的亭亭清莲。


    他贪她纯真,欺她年少,幸而可以锁在身边。


    指腹摩挲片刻,季观峤拨开怀中人湖蓝色的衬衫领,将吊坠放回去,明亮鲜妍的颜色,衬得她肤白如雪。


    微凉的首饰贴回锁骨,乌宁睫毛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颤。


    很快控制住。


    没有逃过季观峤的眼睛,他淡淡挑眉,曲指刮了刮乌宁挺翘的鼻骨。


    她岿然不动。


    装睡还装得挺像,眼皮一动不动,连呼吸的频率都未乱半分,不愧是表演系出身。


    季观峤勾勾唇,手指徐徐穿过她的头发,扣住后脑勺。


    乌宁悄悄攥紧了手指。


    她预测不到季观峤下一步要做什么,只察觉他的视线一直停在她脸上,盯得她皮肤痒痒。


    下一秒,男人的气息忽然拉近,薄而凉软的唇,温柔地印在她额间,


    乌宁大脑空白了一瞬。


    吻未停,他呼吸向下,似乎要去亲她的唇。


    乌宁慌了,倏然睁开眼,脸色涨红,伸手猛推:“变态!趁人之危!”


    季观峤抵着她的额头低低笑出声,语气愉悦,“醒了为什么不睁眼?”


    当然是不想睁。


    她抱着他,她怎么睁。


    乌宁想从季观峤怀里起来,可空间紧密,横在她腰间的小臂牢牢禁锢住了她。


    “乖一点。”他制住她,“这段时间在忙什么,不是让你好好吃饭吗?”


    “期末月,一直在考试。”


    季观峤手指捏脸,语带威胁:“真的想我一日三餐盯?”


    “……”乌宁拨开他的手,仰头,脸上忽然浮现微妙的得意,“我明天期末汇演,后天就放假回家了,你怎么盯?”


    “放什么假?”


    “寒假啊。”


    季观峤顿了顿,他远离校园生活太久,更不要说他的学生时代,本就没有假期这个概念。


    他微眯眼:“你们学校是不是放得太早了。”


    “这还早?”乌宁撑着他的腿坐起来,“其他专业的更早,考完就可以回家了,我们因为要准备期末汇演,已经是学校里最后一批没走的了。”


    她中午去食堂吃饭的时候,最喜欢的炸酱面窗口甚至已经关掉。


    “机票买好了吗?”


    “买好了。”


    “让我看看。”


    乌宁习惯性地掏出手机展示机票,软件打开到一半忽然想起眼前人是谁,她手指一滞,上滑,返回主界面。


    “怎么不给我看?”季观峤问。


    乌宁抬眼:“我怎么知道你看了会不会背后给我改签,让我回不了家。”


    季观峤扬唇笑,倒是没辜负这份“恶意”的揣测,抚着她的头发说:“回去那么早做什么,再待几天。”


    “不要,我想我爸爸妈妈了。”


    提起家人,乌宁又想起叶母,消沉地垂了垂睫,扭身望向窗外,雪势愈大,路上的车都在缓慢行驶着,晶粒点点滴落车窗玻璃,在霓虹的映射下仿佛一小片璀璨的星河。


    她被吸引,再回头时,季观峤从腿边的袋子里拿上来一个黑檀色烤漆木盒。


    打开锁扣,掀起盒面,里面嵌着一支百达翡丽女表。雪山白的贝母表盘,满圈镶钻,既轻薄贵气,又不乏流光溢彩的美丽。


    他拿出表,要给她戴。


    乌宁懵了一懵:“你干什么?”


    “新年礼物。”季观峤将表带贴上她细细的手腕,扣入最后一眼小孔。


    木盒翻面写着Patek Philippe,乌宁再不懂表,也听说过这个品牌,忍不住问:“你是钱太多了花不完吗?”


    季观峤被逗笑:“是,所以请你帮忙花一花。”


    ……她理解不了他。


    手表沉甸甸地戴在她腕上,和他戒指的暗芒交相辉映,乌宁脑海中忽然有件遗忘已久的事一闪而过。


    “怎么了?”季观峤捕捉到她的情绪。


    乌宁把自己的手抽出来,忽然抬头,很认真地说:“我有个问题要问你。”


    “说。”


    “你有未婚妻吗?”


    季观峤:“没有。”


    他回答得不经过思考,反而让乌宁迟疑了下:“你没骗我?”


    季观峤往后靠,看她一脸严肃纠结,觉得很可爱:“为什么这么问,谁告诉你我有未婚妻?”


    乌宁之所以这么问,是想起宴会里卫生间听到的谈话,和杨小姐睨她的一眼。


    那天结束时她就有些困惑,只是太困忘记了。


    她不能接受成为别人关系中的第三者,无论主动还是被动。


    她摇摇头:“没人告诉,我猜的。”


    季观峤抵额,好笑道:“你以为我是这样的人?”


    乌宁瞄他一眼,满脸写着“你什么事做不出来”。


    季观峤看出她的腹诽,手臂一收,让她靠他更近。


    乌宁手抵上他胸膛,心跳失衡,一直坐在他怀里说话让她很不自在,她试图一根根掰开他拦在她腰上的手。


    一根,两根,三根……


    他再次合拢,揉捏她的手,像玩一把做工精美的玲珑玉扇。


    她略恼,指尖掐入他虎口,最容易痛的地方。


    季观峤勾起她的下巴,让她看向自己:“还有别的问题吗?”


    “没有,放我下去。”


    “那该我问了。”


    他低眸,深深看入她眼睛:“为什么难过,谁让你伤心了?”


    她坐在雪地里茫然难过的样子,像受了莫大的委屈,如惊霜寒雀,抱树无温。


    乌宁没想到他还记得她刚才的情绪,不设防地怔忡一瞬:“没有。”


    “跟我说实话。”


    她垂眸掩目,不想再说,好坏都罢,她不会再同叶母这个人有任何牵扯。


    季观峤长指贴上她的脸,轻轻别过来。


    “不想跟我说。”


    “嗯。”


    他力道并不重,带她注视他,深邃的眼眸,像沉静海面:“无论为什么,都不要因别人的错惩罚自己,知道吗?”


    乌宁声音低下去:“我没有惩罚自己……”


    她只是很难过,想找个安静的地方消化一下情绪。


    季观峤把她的发丝拨到耳后:“淋一场雪,感冒发烧倒是其次,冻出病根怎么办?”


    乌宁自知理亏,难得没跟他唱反调,点了点头。


    她乖起来的样子,像一捧新雪,融化到人心里,成为这萧寒冬夜里唯一的一抹生机。


    “你的问题,我可以再给你一个答案。”


    乌宁抬眸,一时未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季观峤轻捏她的鼻尖,视线停留在她眼睛:“我们之间,不会有第三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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