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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不一会儿, 值班医生带护士来病房,给乌宁的伤口换了药,说如果喝水不觉得胃胀的话, 可以吃些易消化的食物。


    家里送来粥,厨师煮得精细软糯,乌宁吃了大半碗,就着季观峤的手漱了口,再次疲倦地躺回去。


    没有说话的力气,她只想睡觉。


    季观峤看着那张小脸拢上睫毛,失血让她异常虚弱,眨眼间便陷入了深眠。


    他关灯走出去。


    病房外,黄秘书等了两个小时, 终于见季观峤出来, 儒雅地笑道:“二少,董事长闻讯派我前来探望,不知乌宁小姐情况如何, 董事长万分挂心。”


    季观峤坐了下来,胳膊搭着沙发扶手, 眼眸半阖, 把他的话完全撂在了地上。


    黄秘书也不恼,轻推眼镜耐心等待。


    这场事故的来龙去脉季伯琛都清楚, 第一时间派他来,是想保下季闻屿。


    到底是打出生就养在膝下的孩子, 而眼前这位在沈老爷子身边长到十岁才被接回季家,父子情分天生短一截。


    空气阒寂半晌,季观峤始终一言不发,长指规律地敲着, 神色淡淡,瞧不出喜怒。


    黄秘书的笑脸渐渐兜不住。


    季观峤微微掀眸,侧脸看他。


    “黄叔。”


    他语气称得上平静:“您深夜跑一趟,我也就不绕弯子。第一,我会打断梁淑茵的腿;其二,季家输送给梁家的业务,即日起全部切断。”


    梁家自梁淑茵那一辈起就已经落寞,否则她也不会费尽心思先攀上沈相仪,再爬季伯琛的床。


    手段不光彩,效果立竿见影,靠一个儿子生生给梁氏续了几十年的命。


    要是切了业务,要不上一段时间梁氏的资金链就会断裂。


    黄秘书默然一刻,镜片折射白色的弧光:“二少,那毕竟也算您的长辈,董事长不会同意的。”


    季观峤动了下手腕,松解衬衣袖扣,刚才托她脑袋时,想必咯得她不舒服。


    他忽然问:“营养师和康复团队都联系好了吗?”


    一直隐身在旁的蔺秘答道:“还在等乌宁小姐的伤势分析和详细的病情诊断报告,明天医院上班出具后,我会差人联系康复医院组建一支疗养团队飞过来。”


    黄秘书紧跟着问:“有多严重。”


    蔺秘看他一眼说:“足踝骨折,多处软组织挫伤,胫前伤口长五公分,深度只差一点韧带断裂,三个月内走不了路,一年内无法进行剧烈运动,三年内不建议跳舞,且很有可能以后都跳不了,乌宁小姐自幼习舞,现在从事演艺工作,事业不说毁掉,也会遭受重大影响。”


    黄秘书听完,心里有了大概的估量,要说严重,压根不危及生命,不过要花时间调养。要说不严重,对方显然在季观峤心里分量不轻。


    毕竟在身边养了三年,不论名分,也是心疼的。


    黄秘书抬手叫身后跟着的保镖上前,打开保险箱,取出里面的支票奉上:“董事长既痛心,也感念乌宁小姐有情有义。这张支票是董事长亲自开的,聊以慰藉补偿乌宁小姐的伤痛。”


    季观峤拿在手里,眼皮都未掀,滑动打火机点了薄薄的纸。


    丢到地上,火苗吞噬掉那一串数字。


    黄秘书棘手地叹气:“不可能真的打断梁家那位的腿……您觉得补偿多少合适?”


    季观峤淡淡说:“把遗嘱里梁淑茵的名字去掉,换成乌宁的。”


    黄秘书心里掀起惊涛骇浪,不由得朝紧闭的病房门看了一眼。


    这听上去更不可能接受,一个无名无分的外人,要拿梁淑茵份额的遗产,简直是天方夜谭。


    他真想见见里面的人了。


    一番左右权衡,黄秘书最终无奈道:“您要是想……还是亲自回香港和董事长谈。”


    病房内。


    乌宁睡了醒醒了睡,意识游荡飘在半空,朦朦胧胧的,有人俯身探她的额头,低低地唤:“宁宁,宁宁?”


    她眉头轻蹙,难过地呓语:“妈妈……”仿佛是本能。


    他的手停了,片刻,脚步声进进出出,零碎的交谈从床边传来:“您放心,术后疲劳综合征属正常现象,她消耗太多了,睡眠就是最好的修复,只要生命体征平稳都是安全的。”


    “不放心的话,可以隔一两个小时轻唤,能给出回应就够了。”


    “季生,护工到了,不如您休息一会儿,由她们轮流看顾。”


    “……”


    乱七八糟的声音慢慢消失,乌宁张了张嘴,手臂沉重得抬不起来。


    那道身影再次在床边坐下,温热的指腹按在她额头,慢慢抚平她紧蹙的眉心。


    迷迷糊糊睡去。


    乌宁再睁眼时,已经是天亮,窗帘透着微光,特护病房的走廊不闻嘈杂声。


    头脑晕晕的感觉消失,她觉得自己真的醒了。


    扭头一看,季观峤坐在病床边的沙发上,长腿交叠着支额而眠,眉宇间透着疲倦,一夜未换的衬衣沾满了尘世气。


    乌宁试图动了一下,脚踝被固定,放弃,斜撑起身体喊他:“季观峤。”


    软软哑哑的声音入耳,季观峤从浅寐中醒来,入目是晃晃的发尾,小姑娘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欲言又止地看他。


    季观峤起身走过去,手穿过乌宁的腰,吻了下她发顶。


    “醒了,哪里不舒服?”


    乌宁拉他的手:“我想去洗手间……”


    他低身欲抱她去。


    “等一下等一下。”乌宁双手推拒,头皮有些发麻,“不要你,帮我叫一下护士。”


    季观峤禁不住扬唇,贴在她微红的耳畔笑了声:“你哪里我没碰过,还要假手于人吗?”


    “我要护士……”


    最后是两个女护工进来帮她。


    身体擦洗一遍,乌宁换上蓝白条纹的住院服,出去的时候兰姨已经到了,给她带来贴身换洗衣物和住院需要的东西。


    一见她,兰姨眼睛顷刻红了。


    “快躺下。”兰姨支起小桌板,升起床头,把保温桶里面的青菜肉粥和南瓜羹摆上来,“观峤说你现在只能吃清淡的半流食,等出院回家了,咱们再好好补养。”


    乌宁半靠坐着,对兰姨笑了一下,拿起勺子吃饭。


    即便是因为季观峤,兰姨对她的照顾也不是假的。


    吃完早饭,她又睡了一会儿,醒来从护工口中得知季观峤去公司了。


    他守了她一天一夜。


    乌宁拿过手机,微信里有十来条新信息,她先回复妈妈和姐姐的,没提受伤的事。


    再是李惟清。


    他问:「我的工作突然之间都恢复正常了,经纪人说□□解了,乌宁,你帮的我。」


    「你拿什么跟他妥协交换了?」


    乌宁回复:「没有。你原本就是受我连累,我们之间的事不该牵扯到你,很抱歉。」


    李惟清过了两分钟才说:「那你呢,元导新片你还出演吗?」


    乌宁看了下自己被支架固定的腿,垂目打字:「应该要失约了,帮我跟元导说句对不起,祝你们顺利。」


    李惟清:「为什么,他制止你演?」


    乌宁略微迟疑。


    如果不如实相告,恐怕李惟清会误会。


    于是回:「与他无关,是我不小心骨折,需要休养几个月。」


    李惟清:「在哪个医院,我可以来看你吗?」


    还是不要平添波折了,她婉拒。


    病房的门被敲响。


    梁玟抱着鲜花,手提两盒补品出现在门口,一向精明强干的脸上出现隐隐的叹息。


    乌宁放下手机:“梁姐。”


    梁玟走进来:“刚杀青就出了这档子事儿,我是该说你不幸呢,还是老天凑巧呢。”


    护工倒来两杯水:“乌宁小姐,季先生走时说你身体尚虚,要多休息,不宜见太多客人的。”


    “没关系,这是我经纪人,我们有事要谈。”


    护工闻言,给梁玟也倒杯水,离开了病房。


    梁玟把花放在床头,坐下来无言地看了乌宁片刻。


    车祸发生前,乌宁正要来找她,而那位前一晚,派律师来说要将合众的股份做转移。


    梁玟浸淫娱乐圈多年,敏感地从蛛丝马迹中猜到一丝真相。


    那位投了这么多钱高调地捧,观众不知,圈内的人谁不一清二楚,背后少不了风言风语。


    两三句刮进乌宁耳朵里,哪还能瞒得住。


    梁玟问:“你昨天上午找我是要商量什么事?”


    乌宁捧着杯子,轻轻啜饮,咽下一口水:“梁姐,我没跟你说我在医院,你就来了,所以,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梁玟叹息:“你都知道了。”


    “嗯。”乌宁说,“梁姐,我想知道具体的真相。”


    梁玟沉默,玫红的指甲思索着刮纸杯边缘。


    “乌宁。”她说,“当初我和前东家在打离职官司,经你师姐周旻牵线认识了合众的老板,他说他需要一位有行业资深经验的女经纪人,而我刚好符合,他给我开出了一笔任何人都无法拒绝的酬劳,于是我加入了合众传媒,见到你。”


    “我能告诉你的只有这些。”


    “金像奖呢?”


    梁玟坦白:“我不清楚,直到你拿奖前我都不知道。金像奖是由三轮评审团投出来的,本身就带有主观的成分,元霄的作品一直颇受各大奖项的青睐,所以我认为,这个奖没有问题。”


    乌宁握着杯子,后背缓缓陷入松软的靠枕。


    梁玟喝完水:“你先养病,未来三个月的工作我会暂时帮你推掉,身体为上,痊愈了再接新戏。”


    她说完要走。


    乌宁喊住她,对她一笑:“梁姐,新剧本也不用看了。”-


    一周后,乌宁出院。


    季观峤为她请来一支康复团队住进季宅,又对家里的边边角角做了改造,方便她坐着轮椅出行。


    公事繁忙,她出院后,他飞回香港忙了一周。


    深秋叶子落尽,绵绵地下了几场雨后,温度有了冬天的前兆,季宅早早开了暖气,每天早上,兰姨推她去花园里晒太阳。


    乌宁身上穿柔软宽松的毛衣,腿上盖厚毯子,闭上眼,睫毛浸润在金色的暖阳里。


    身体被束缚,灵魂完全放空。


    季观峤人在香港,对她的关心丝毫不减,遥遥隔着两千公里,每晚在她睡前打一通电话。


    她如今作息变得很规律,除了吃便是睡,一点一点地养气血,睡前做康复师教的踝泵运动。


    电话那头的人,有时在办公室,有时在喧哗的宴会,他抽一支烟,迎香港的晚风,看屏幕里的她。


    乌宁睡前吃兰姨炖的燕窝,一勺一勺慢吞吞地往嘴里填,季观峤看着她笑了:“不爱吃?”


    “没有味道。”她单手托着脸搅一搅,小半个月的时间,气色养回来一些。


    “想吃什么,我明天回去带给你。”


    乌宁搅动的手一停,视线在睑下投落阴翳,摇了摇头。


    端起燕窝一饮而尽,掩口打哈欠:“我睡觉了。”


    车祸之后,她日常懒懒倦倦地没什么精神,他也就不逗她多说话。


    挂了电话,季观峤抽完烟,沉吟片刻,吩咐厨师做草莓奶油蛋糕。


    季家的甜点师傅师从一位很有名的法甜大师,从前任职于酒店,后来季映澄偶然吃到一次他做的蛋糕,惊为天人,便央求季伯琛把人聘到家里。


    他提蛋糕回北城。


    客厅里,乌宁正在康复师的指导下,尝试用助行器站起来。


    她双手握住两侧,伤腿微向后折,胳膊用力,撑着从轮椅上站起身。


    院子里传来车辆驶入的声音,季观峤走进来,傍晚时分,房间内暖气充盈,乌宁穿一件文气松弛的浅灰色针织裙,裙摆至膝盖。


    她像牙牙学语的小朋友,艰难地练习走路,几米的距离,走得满头大汗,辛苦地吸着气。


    季观峤站在原地。


    乌宁抬头看到他,试图用助行器走向他。


    她走得很缓慢,与岁时东倒西歪的小孩子不同的是,走得很稳。季观峤把蛋糕交给兰姨,迎上去双手托住她的腰,让她把全身的力道卸在她身上。


    “疼不疼,嗯?”他心疼地用指腹蹭她鼻尖的汗。


    他连外衣都没来得及脱,就这么接住了她,乌宁摇摇头,松开了助行器,任由季观峤手穿过膝盖把自己抱起来。


    “不疼。”她抬手勾住他的脖颈,脑袋轻轻靠上去。


    康复师在一旁笑道:“伤筋断骨要重新站起来,自然是会疼的。不过乌小姐年轻恢复得快,下地走几天就习惯了。”


    对,她还年轻。


    纵然是伤筋断骨,慢慢也会痊愈的,一时沉溺,反而会毁了终生。


    季观峤抱着她坐到沙发上,注意着把她的腿放平,兰姨将蛋糕拿去岛台切开,装在银质餐碟里,配两杯红茶。


    蛋糕切面做得极精致,两层夹心都是鲜艳欲滴的草莓,看上去十分可口。


    乌宁挖一勺,香草奶油的香气在口中爆开,随后轻盈地融化,混合甜甜的草莓和蛋糕胚,口感绝妙。


    她忍不住抬起盘子看了一下。


    是草莓蛋糕呀,很简单的款式,怎么会这么好吃。


    吃完一块,乌宁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


    “哪里买的?”仰头问季观峤。


    “家里甜点师做的。”季观峤勾了勾唇,调整手臂力度,让她面朝里半躺在臂弯里,低下头,含住那张红润的唇,深入品尝甜味。


    “还想吃吗,可以叫师傅过来给你做。”他黯声说。


    “不用了……”乌宁含糊着摇头,甜食吃多了会蛀牙,何况为一己私欲叫人家跑来跑去,她也于心不安。


    她被动地承受着这个吻。


    季观峤吻得并不深,仿佛是怕弄疼她般,身体压下来,渐渐抱住她,揉进怀里。


    珍惜之意,溢于言表。


    车祸之后兵荒马乱的,她又心力不足,一直没能好好说话。


    “你傻不傻。”他亲着她的唇,喉咙微哑,“无论是谁,都不值得你以身去挡。”


    乌宁闭上眼,把脸轻埋在他衬衣间。


    季观峤伸开她的手,往她掌心放了个冰凉的圆形物什,再拢着她的手合上。


    乌宁恍恍地睁开眼。


    那是枚翡翠平安扣,湖水一般的冰种,清冽、温润,配得上一切的溢美之词,未做任何镶嵌,简单地编了根黑绳。


    他摩挲她的手,眸间浸满翡翠柔情的光泽:“佛前请住持开过光的,百无所求,只愿长命百岁,无病无灾。”


    “小乖,以后都带在身上。”


    爱到底是什么?


    她迷茫地颤着,生死,得失,情淡,别离,情深,难许。


    汝爱我心,我怜汝色,以是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缠缚。


    乌宁手指缓缓收紧,握住那枚平安扣,像握住一颗心,灼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


    她侧过身,以手环抱他,唇瓣翕动:“季观峤……”


    季观峤搂着小姑娘温软的身体,脸低下去,附在她耳畔,听见一句轻得几近于无的话:“我也愿你平安健康,事事如意。”


    第52章


    十二月, 季宅迎来一位不速之客。


    乌宁把事情瞒住家里人,养病期间来探望的多是朋友,钟筠和乔裕生来过一次, 郁燃来了好几次,再就是胡见霜,处在杀青的空白期,隔三差五来看她。


    伤口拆线后,小腿留下一道醒目的伤疤,胡见霜边抚摸边替她惋惜:“值得吗?你原本正处在事业上升期,名气票房奖项一个不缺,新电影明年就要上了,留疤可怎么好。”


    乌宁笑笑:“医生说时间长了就淡了。”


    胡见霜对此表示怀疑:“真的吗, 我小时候胳膊被烫伤都留疤, 后来激光才去掉的,”


    “留一点也没事。”


    她语气很淡,好像是应得的报应, 听得胡见霜一愣一愣地蹙起眉,想起乌宁那天泪眼红肿的崩溃模样, 如今却又这么平静, 好像想通了什么。


    胡见霜欲问还休地张了张嘴,还是没问出口。爱如潜海, 纷纭的体验涌至心肺,也难对旁人敞开心魂, 启唇言极。


    天色将晚。


    眼看要下雪,胡见霜先行离开,乌宁送到门口,她这段时间做各种康复理疗, 活动能力强了许多,能坚持走上一个多钟头,大部分时间还是依赖轮椅。


    兰姨推着她往回走:“乔家送来的鱼,厨房加红参炖了三个小时,现在正好喝。”


    就是这当口,门口绿径深处驶来一辆车,光滑可鉴的黑色车身,迎着别墅门前的入户灯,缓缓停下。


    来人出现在眼前,约莫五六十岁的年纪,两鬓霜黑,老谋深算的光藏在镜片后,含笑唤了一声乌宁小姐。


    兰姨眯了眯眼,皮笑肉不笑地说:“哟,原来是黄秘书,几十年不见了,突然大驾光临,是来报丧的吗?”


    黄秘书老练地应对:“董事长精神头不足,但身体尚佳,一直挂念乌宁小姐,差我探望关怀。”


    兰姨冷冷地拉下脸,顾着脸面和待客之道,到底没有把人扫地出门。


    茶送到黄秘书面前,天寒地冻的,他呷了一口暖暖身子,打量起对面的年轻女孩。


    这一月来,关于她的家世资料,都调查了个门儿清送到季伯琛手上,从小到大的照片也见了不少,然而面对真人,黄秘书心里暗暗赞叹。


    除了病中有些孱弱外,容貌气度,丝毫不逊香港那些名门小姐,又有一颗重情重义的心,难怪能让二少在此地金屋藏娇数年。


    乌宁垂眸,知道他在看自己,不是平等的观察,而是习惯性地自上而下对人的审视。


    兰姨刚才悄悄同她讲,对方是季伯琛的贴身秘书,一举一动都代表了季伯琛的意思。


    她慢慢吹汤匙中鱼汤的热气,觉得温了,送入喉中。


    黄秘书等她咽下去,方才和善地开口:“腿恢复得怎么样?天气越来越冷了,倒是利于滋补养病。”


    乌宁搅动着乳白色的汤:“多谢关心,能下地了。”


    语气淡淡的,说不上多恭敬,倒是让黄秘书意外,这个年纪的女孩,想高攀季家,不该诚惶诚恐着吗?


    想必是二少纵容,仗着救命之恩拿乔起来,不过小姑娘嘛,轻狂一点也是不招人厌的。


    他笑着让保镖送上盒子,打开:“乌宁小姐,这是董事长送您的礼物,他说,望您好好养伤,很期待来日与您在香港相见。”


    乌宁握着汤匙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到盒中嵌着一对帝王绿翡翠手镯,深邃浓郁的颜色,光下流转,像雍容贵重的河。


    她擦了擦手,未做推辞:“谢谢。”


    果真是年纪小,什么都不问就收下了。黄秘书话带到,人也见过,不再多言,微笑着起身告辞。


    “慢走。”


    乌宁继续低头喝鱼汤。


    盒子敞在桌上,兰姨过来瞧了瞧:“这手镯……应该是季老太太那对,从前给了沈总,后来沈总一怒之下,把跟季家沾边的东西都退了回去。”


    这代表季伯琛认下了她是未来儿媳妇。


    “宁宁……”兰姨坐下拉住她的手想说几句,乌宁扭头一笑:“这么贵重又有纪念意义的东西,您帮他好好收起来吧。”


    兰姨愣了一下。


    吃过饭外面果然飘起小雪,乌宁早早洗了澡上床睡觉,偌大的别墅,一个人住总觉得冷冷清清,好在她已经习惯了,数着日子等病好。


    半梦半醒间,落入一个沾满雪气的怀抱。


    她睡得不安稳,漂亮的眉头皱着,睫毛一个劲地颤,季观峤脱去大衣,把人捞进怀里,薄唇吻上小姑娘的眉头。


    “……几点了?”乌宁迷蒙地问。


    “刚过一点。”季观峤连灯都没开,喑哑的气息拂在她耳畔,“做噩梦了?”


    “没有……”乌宁挣扎着清醒一些,睡眼惺忪,“你坐红眼航班来的?下雪这么危险,为什么不等明天?”


    “你说为什么?”季观峤手探进她腰际,掂一掂,捏一捏,低笑,“总算长了点儿肉,看来这周有听话吃补品。”


    乌宁身子微蜷,送进他怀里,嗯了一声喃喃说:“都吃了,你忙的话不用为了我回来。”


    季观峤额头低下去,亲她的眼睫鼻梁:“ 小朋友,一点都不想我?”


    他吻她的唇,掌心揉了几下向下,摸到她睡觉戴的护踝器具:“复查的结果不错,你身子弱,恢复得慢一些,不着急摘,好好养着。”


    “你看过我片子了?”


    他笑,自然,怎么会不到他手上。


    屋内暖气充足,乌宁被亲得身体发热,淋漓地冒出香气,季观峤埋在她肩窝,像嗅熟透的青梅,固定她的腿,两指抵着碾:“想要吗?”


    “嗯……”


    涌动的情愫将乌宁淹没。


    季观峤骨骼硬朗,手纹带着茧子,按住她受伤的腿不许乱动,推上她的裙角,像对待掌上珍宝,柔情而耐心。


    她难耐地张唇翕息,轻易被取悦到,眼神涣散,男人伏身而上,含着水渍缠绵安抚她空虚的唇。


    清洗过,乌宁困乏地躺在床上,季观峤冲了冷水澡,从背后抱着她,胸膛依旧是温热的。


    她蹭了蹭,慢慢翻了个身,伸手环住他:“今天你们家来人送了一对翡翠手镯,我让兰姨收起来了。”


    “不喜欢?”


    乌宁避重就轻:“我这个年纪,不适合戴那么绿的翡翠,还是平安扣更好看。”


    小姑娘难得说喜欢他送的东西,季观峤受用地捻一捻柔嫩的耳垂:“是不是养病养得无聊了,明天钟筠订婚,我带你去。”


    乌宁仰起脸:“钟老师要订婚啦?和谁,乔总吗?”


    季观峤说是,手探到她的脸,眸子低下去:“小乖,我这段日子太忙,等过了年,你养好腿伤,我料理完手中的事,带你出去玩一段时间。”


    “夏威夷,新西兰,瑞士,地方随你挑。”


    一病月余,闷在家里,她人恹恹的,了无生气,不爱说也不爱笑的。


    季观峤拢起乌宁的头发,点一点鼻尖:“好不好?”


    乌宁怔怔地迎着他的目光,眼角忽而沁出一丝泪,压抑地,翻涌地滚出来,她讨厌现在的自己,优柔寡断,多愁善感,下定的决心总是反复被动摇。


    季观峤以为她是因骨折而难过,吻着眼泪哄:“就快能走路了,最多再过两月,我向你保证。”


    乌宁抱紧他,眼泪像南方的梅雨季,怎么也落不完,心里潮湿得发霉,好像要彻底腐烂才能新生。


    她的郁郁持续到第二天,雪停了,万里晴空,无风无雨。


    乔裕生和钟筠的订婚宴办在红墙黛瓦的四合院里,排场不大,只请了亲朋近友,符合钟老一贯自诩清廉的作风。


    乌宁穿一身羊绒针织的小礼服裙,低调考究,耳畔颈间坠珍珠,一饰一物都是昂贵的品牌高定。


    她坐轮椅,招来一众惹眼的目光,不甚在意,真心地为钟老师鼓掌祝贺。


    礼毕是晚宴,乌宁没什么胃口,趁季观峤离席接电话的功夫,出去透风。


    外面很冷,雪有些化了,湖面的冰层松动,她独自待在假山的阴影里,折手里的菜单纸玩。


    三两下,折成一个纸飞机,哈气飞出去,飞到了恰好走过来的郁燃脚下。


    郁燃拾起来:“突然冒出个纸飞机,我以为遇见鬼了。”


    乌宁扬了扬唇:“还给我,我再试一次。”


    “这一点儿风没有,你再试十次也飞不起来。”郁燃拆开,麻利地叠成了小船,蹲在乌宁身边,“这样不好吗,让它飘进水里。”


    他倾身放进去,以手推了推,让小纸船在湖面轻荡。


    一叶扁舟,逐水飘零。


    “飞起来多难,要沉到水里却很容易。”


    郁燃不明所以地扭头:“宁宁,你说什么?”


    乌宁望着远去的小纸船,湖是人工围起来的,它再如何也飘不出去,只会四处碰壁,来回打转,最后沉入水底。


    古人云,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她安静得有些寂寥,眸中化着清寂的月光,病了之后好像整个人也随之沉了下去,一点儿开心的模样都不见。郁燃迟疑地问:“宁宁,你不会还在为之前的事耿耿于怀吧?”


    “其实那样没什么不好,观峤哥又不是在害你。”郁燃劝道,“我周围的人从小全都是这么过来的,父母兄姐早早把路铺平,走上去才能稳稳当当的,而且也要争气才行,有的是烂泥扶不上墙的废物,连家里都管不了。”


    乌宁淡淡地说:“父母兄姐是骨肉血缘,我是他什么人。”


    郁燃哑然,干巴巴道:“这……干嘛钻这个牛角尖,观峤哥对你好不就行了……”


    “依靠别人的怜悯度日,那我算什么。”


    郁燃背后一悚,听出些不对劲的意思来,扒拉着乌宁的轮椅晃了晃:“你怎么会这么想,观峤哥听到了不知道该有多心寒。”


    乌宁忽然对他笑了笑:“我说着玩的。”


    郁燃松了口气。


    夜风轻晃,乌宁拉了拉腿上的毯子,垂目思忖:“我听说,上等的沉香能安魂静神,你知道哪里能买到好的吗?”


    郁燃不假思索:“这种讲究的玩意,你直接问观峤哥,他肯定能给你弄来珍品。”


    乌宁盯他。


    郁燃咬舌头,悻悻笑:“开玩笑的,我帮你找,你想要什么样的,点的线香还是盘的手串?”


    “最好能贴身带着,手串吧。”


    “那可贵了,我姥爷从前有一串,特别爱盘。”


    乌宁想了想,在心里盘算,刨除掉新片的片酬,《沙岸》的片酬和话剧巡演的收入她几乎没动,一是物欲低,二是这些年的衣食住行都几乎由季观峤一手安排。


    更不必说珠宝首饰,手表名包。


    同龄人还在为生活奔波时,她什么都不必操心。


    乌宁不由得笑了出来。


    从前不觉得,如今一笔一笔地细算,才发觉当真是还不清。


    “最好不要超过六位数吧,尺寸和手围大一些。”她散尽千金,全部积蓄拿出来买。


    郁燃眼明心亮,拖长语调:“是要送人吧——”


    乌宁有如东风射马耳:“劳烦你了。”


    季观峤接香港的公务电话,一通打了二十分钟,皱着眉定下明日的会议,一回头,小姑娘连着轮椅一起不见了。


    他出去找,绕一圈,溟溟月色下,她和郁燃聊得正投入,唇角难得噙了一缕笑意。


    郁燃先看见他,眼风一动:“观峤哥来了,我先走了。”


    他一溜烟溜得比兔子还快。


    乌宁听见身后不轻不重的脚步声走近,紧接着,身前落下一件大衣,熟悉的温度将她包围。


    她双臂穿入宽敞的袖管,拉着男人的手,细指半圈他青筋分明的手腕,默不作声地丈量。


    他在她面前站定,优越冷峻的身形,任她拉着手,平声问:“跟郁燃聊的什么这么开心。”


    乌宁视线仰起,雪夜红墙,由明至暗,在季观峤英俊深邃的眉眼上压出一道侧影,雪里铄金般轻晃着。


    起风了。


    他俯一点身,长指勾着她下巴轻逗:“一见他就笑,嗯?”


    乌宁弯弯唇,眼睛跟着变成月牙,露出一个皎白笑容:“我见你也笑的。”


    呵气成烟的寒冷时节,她为赴宴特意化了妆,浓墨的美色,瞳孔是纯粹的黑亮,妩媚中带了仙气,如霜里一点红,引人心旌动摇。


    季观峤单膝半蹲,指腹捏两下娇美的脸,对上盈盈的双眸,被哄得勾了勾唇。


    她恐怕是世界上最容易让他予取予求的人,想让他许什么都是一眨眼的事。


    “宁宁。”


    “嗯?”


    “过来一点。”


    她伏首靠近。


    带着雪意的吻落到唇上,温柔得乌宁指尖轻颤。


    季观峤低低一笑说:“果真笑得很甜。”


    第53章


    那之后的日子平稳向前。


    季观峤照旧每周五从香港飞回北城, 和乌宁度过一整个周末,或在家里,或去娱乐会所消磨时间。


    乌宁的腿伤好得比别人慢些, 闲暇时分,她读书看电影,躺在壁炉边那张特制的软椅上,剥南半球空运而来的新鲜荔枝。


    季观峤摸她的脑袋,小姑娘像懒散傲娇的漂亮小猫,蹭一蹭掌心,仰头递给他一颗剥好的荔枝。


    他笑着咬住,连带着咬住玉一般的指尖,弯腰卷走她唇畔的汁水, 混合着透明的果肉, 缠入吻中。


    乌宁顺从地与他唇齿纠缠,手指细细抚男人眉头成熟的纹理,渐渐魂不守舍, 舌根忽而被吮得发麻,埋怨地拉回神思, 对上季观峤低暗的目光。


    “接着吻出神。”他手探入她的腰线, “在想什么?”


    乌宁被撩得发痒,躲又躲不掉, 挨着他的臂弯来回扭身。


    她的笑没入季观峤的唇,亲一会儿, 他揉弄她的发顶心血来潮地问:“想不想养宠物,我带你去挑,养一只在家陪你。”


    语气轻描淡写得,好像那不是活生生的生命, 和珍珠钻石没有区别,都只不过是用来哄她开心的玩意。


    乌宁脸上的笑意随之收敛。


    “不要。”


    她轻轻摇头。


    季观峤也不勉强,手捏她薄薄的耳垂,声线含温:“想要什么跟我说,我都给你。


    “真的吗?”她语气迷茫,含一丝缠绵后的黏黏糊糊。


    “想好了要什么?”


    乌宁没说话,握住胸前的平安扣,她缠了流苏编绳做成个手持,日日放在手心摩挲,时间久了,玉石逐渐趋近于体温。


    半晌,她慢声说:“还没有,等我想好了告诉你。”


    一月末,乌宁拜托郁燃的事有了回音。


    郁燃的圈子里最不缺爱识香逗鸟的二代子弟,列出要求和预算,有位懂行的朋友一拍手,引荐了来自越南的行家。


    行家建议再添一半的款项,他能弄到品相顶级的野生白奇楠。


    乌宁坦诚地说没有,言谈之间,行家看出她不是懂货的,却肯花一笔大价钱买,着实令人费解。


    几经打听琢磨后,权当结缘,以成本价给出一条质地不凡的。


    耗尽积蓄的一串木头就这样到了手里。


    颗颗形状硕圆,色泽沉稳,细腻的纹理蕴着白木香树百年的自然生长,放到鼻尖轻嗅,温醇的木质香由内透出,尾韵复杂绵长。


    乌宁仔细地收起来,给郁燃发信息道谢:「让你费心了,谢谢。」


    郁燃:「跟我客气什么,怎么样,没让你吃亏吧,打算当新年礼物送观峤哥吗?」


    新年礼物,也算吧。


    即将要翻过的这个年头,是他们在一起的第四年,而她还没有正儿八经地送过季观峤什么东西。


    富贵权势里泡大的人生,即使是毫不上心的生日,也有无数人上赶着送礼,用不着她。


    她所拥有的一切于他而言都如春风空绕般微不足道,他执掌她的人生信手拈来,只需她做依附于身畔的宠物。


    她自问做不到抽筋去骨。


    周四大雪,鹅羽般纷纷肆虐一夜。


    早起停了,兰姨指挥人扫去院子里白茫茫的积雪,乌宁端着老中医开的补气血的药,在门口吹吹热气,一饮而尽。


    太苦了,好在这是最后一剂。


    中午睡了个觉,醒来,兰姨说有人在客厅等她。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西装革履,提着公文包,彬彬有礼地向她颔首,自称是季观峤的律师。


    乌宁请他到侧厅会客,问他贵姓。


    “我姓林,单名一个逍。”这位林律师微笑着,从黑色的公文包中取出厚厚的几卷文件袋,“受季生委托,有部分赠与协议的合同需要您过目,同时,信托受益的细则我也要同您讲明。”


    “根据季生的意思,合众文化传媒24%的股份所有权,芃野马术俱乐部17%的股份,会转至您的名下,在内地走公证流程,产权变更税由他代缴。”


    他打开最上方的文件袋,将两份合同放到她面前。


    接着是第二卷。


    “这是一份受益人是您及您的直系后代的独立离岸信托,本金规模约五亿美元,依照合同不动本金只分配利息,保守投资下年化约5%~7%,您每年约可拿到两千五百万到三千万美元。”


    有条不紊地说完,林逍端起茶润喉。


    白纸上密密麻麻的小字像无数的蚂蚁,爬到乌宁面前,她端坐椅前,那一霎竟不知该做出什么表情。


    惊讶、不敢置信、受宠若惊,还是感动地落泪?


    林逍显然也以为她会如此,几乎是含着微笑等待她的反应。


    百般复杂的滋味涌上心头,乌宁缓缓抬起眼睫时,唇平静地动了动:“我可以拒绝吗?”


    “您说什么?”


    “我拒绝接受。”


    林逍放下茶杯,费解不已,秉承职业素养耐心解释:“乌女士,我不认为您有任何理由放弃,这份信托花了约半年的时间成立,清晰严密,无法修改,无法被击穿,且您是被指定的唯一受益人。”


    雪后的天白得无边无际,北城的冬季太漫长了,漫长到让人有种永远过不去的错觉。


    乌宁默然地看了半晌,回过头来问道:“如果我放弃的话,您可以暂时为我保密吗?”


    林逍本以为这趟来了之后能很轻松地交差,没想到会遭遇棘手的问题,沉吟片刻:“您方便给出理由吗?”


    乌宁垂目喝茶,不欲开口。


    他也只好爱莫能助地道:“很抱歉乌女士,季生作为我的老板兼委托人,我是无法向他保密任何事的。”


    茶水的雾气将面容模糊一刻,乌宁站起身表示理解:“我明白了,劳烦您空跑一趟。”


    她一页纸都没有看-


    飞机落地,林逍回香港向季观峤复命。


    临近年末,季伯琛又撒了手修养身体,集团的事一股脑堆到季观峤身上,林逍寻到他休息的间隙,汇报了此事。


    从办公室出来,正遇上归来的蔺秘。


    蔺秘眼明心亮地猜到事情没办成:“她没要?”


    “说准了。”林逍摸摸下巴,十二分的不理解,“这女孩年纪轻轻的,我做尽调的时候把她家底查了个净,不是什么有钱人家,竟然有拱手弃万金的气魄。”


    “你不了解她。”蔺秘摇摇头,脚步匆匆地进了办公室。


    季观峤陷在窗边的沙发里抽烟,中环车水马龙,暮色里的华灯璀璨地照亮天幕,一刻不停地转着。


    他掐了内线电话放空休息。


    歇着歇着,兀自笑了一下,小姑娘拒绝得干脆利落,丝毫不顾他为她耗费的心血,筹谋的打算。香港一年就冷这么几天,叫她赶上了,往他心里添冰加雪。


    “季生。”蔺秘站在几步之外。


    “说。”


    “郑师傅来电话,说下午送乌宁小姐去了一趟签证中心,她的英国签证下来了。”


    “她去英国干什么?”


    “下的短期探亲签证,据说是去看她姐姐。”


    季观峤夹着烟搭在烟灰缸边磕了磕,他差点忘了,她还有个姐姐在牛津读书,快过年了,她要去家人身边过年。


    人不在一起,什么事都不同他提。


    “还有……”蔺秘眉头迟疑着。


    他侧了侧脸,示意直说。


    “合众的梁玟刚才打电话来,说乌宁小姐正式提出解约,愿意以刚杀青那部戏的片酬全额支付违约金,如果不够覆盖,她以后慢慢还。”


    空气静了刹那。


    烟灰如枝头积雪般,断掉一截。


    季观峤按灭烟头,懒倦的眸光聚起:“这几天发生了什么事?”


    “没有。”蔺秘说,“我详细问过,乌宁小姐的腿还不能正常行走,基本足不出户。”


    足不出户,无声无息,只有他给出的一份信托,一石激起千层浪般引出了她暗藏许久的签证、解约。


    一件小事不算什么,桩桩重叠,让人生疑。


    从前赤诚到一眼能望到底的小姑娘,从什么时候起,叫他摸不透心思。


    季观峤缓缓坐起身:“去查,她买了哪天的机票。”-


    稀薄的冷意吹至北城,变成了红墙树影下簌簌飘落的雪花。


    雪色让天地空旷皎洁,夜愈深,愈衬得别墅中透出的灯光温馨宁静,仿佛能消解一切的烦恼喧嚣。


    司机与佣人都已休息,车毂碾出两道深深的辙痕,停下。


    季观峤没叫人打伞,由院中缓步走至入户处,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霜白。


    他脱下大衣,挂起来。


    主厅没开灯,方才透出的光,原来是壁炉中熊熊燃烧的火焰。


    乌宁安安静静地睡在壁炉旁的躺椅中,身上盖一条暖棕色的厚羊毛毯,长发柔顺地压在脑后,她半侧脸,面庞朦胧地映着黄澄澄的光,睫毛像只小飞虫,时不时扑闪几许。


    美好得令人不忍扰眠,只愿时间就此凝结。


    季观峤在一旁扶椅里坐下,帮她掖了掖毯子,凝视那张睡颜。


    女孩子的成长如此鲜明,每一年都有变化,她褪去莽撞,周身气质忽然变得沉稳起来,天真灵动的眉眼一敛,不自觉多出几分成年人的温柔。


    他手碰上去,力道极轻地抚她的脸,墙上的挂钟静静走着,不知过了多久,壁炉中的火滋啦一声,乌宁迷蒙转醒。


    她望着昏暗的空气,缓神似的怔忡片刻,慢慢扭脸看到他:“你回来了。”


    很轻的,像呓语。


    季观峤低眸,手摩挲着她额发,用对待小朋友的语气问:“困了怎么不回卧室睡?”


    乌宁眼睛里含了刚醒的水色:“今天周五,知道你会回来,我想等你。”


    “等我做什么?”


    躺椅微晃,乌宁略有些吃力地想坐起来。


    季观峤伸手托住了她的腰背,毯子滑下去,露出了她一直抱在怀里的棕色木盒。


    乌宁低头,颊边碎发掉落,打开木盒,珍视地拿出沉香手串。


    她抬了抬下巴,拉过他的手,五指撑起手串,顺利地戴到了他手上。


    一寸不差,贴合着男人骨骼凸显的手腕。


    乌宁露出笑容:“你喜欢吗?”


    季观峤问:“沉香珠?”


    “嗯。”她轻声说最朴素的祝福,“我听说沉香能安神助眠,舒缓神经,改善睡眠质量,送给你,希望你以后夜夜安眠。”


    季观峤看着她:“为什么突然想送我礼物。”


    “新年礼物,快到新年了,送礼宜早不宜晚嘛。”


    他笑了笑,握着她的指尖轻抚珠子:“这东西不便宜,花了多少钱。”


    乌宁说:“不多。”


    比起他给她的,九牛一毛。


    “你不要嫌弃。”她抬起脸,柔柔的眼,仿佛蕴着万钟深情。


    是真是假,她出神入化的演技,看不出丝毫破绽。仿佛今晚只是一个普通的夜晚,她依然会在他怀中安眠至天明。


    如果,没有那张瞒着他的凌晨四点飞伦敦的机票。


    木柴在火光中寂寂地燃烧着,噼里啪里的声响渐弱,似乎即将烧尽。


    季观峤拂开毯子,一手穿过乌宁的膝窝,一手托起,将她抱到了怀里,让她脸靠着他胸膛。


    心跳的位置,一下一下,在耳边震动。


    他怀里很暖,乌宁还是嗅到了一丝雪的清寒,以及掩盖不住的烟草气。


    “小乖。”他呼吸沉在她耳畔,“你痊愈了,能走路了吗?”


    她指尖在他身前无意识地描摹:“没有,走一会儿还是会痛。”


    季观峤唇贴着她脸颊亲了下,乌宁回应他的吻,双手勾住他的脖子,意识模糊地打了个哈欠。


    “好困……”


    “我们回卧室睡觉。”他语带怜意,顿了顿,最后问,“没有什么话要跟我说了吗?”


    她吃吃摇头:“没有。”


    第54章


    过去三个月, 乌宁独自一人躺在房间里,无数次想过分手的方式,找一间房子, 搬出去,然后当面向季观峤提分手。


    或许体面,但对她太残忍,她做不到。


    她选择了自己唯一能接受的方式,彻底地离开他,离开这座城市,去一个与之完全无关的地方,强迫自己戒断。


    壁灯熄灭,卧室陷入黑暗。


    季观峤从后面环拥她, 密不可分地搂着, 腕间的沉香手串抵在柔软的小腹。


    深夜飞来,他的疲乏显而易见,呼吸的频率很快慢下来, 有节奏地洒在她颈间。


    乌宁闭上眼,靠着熟悉的气息浅寐。


    身体本能不自觉地依恋季观峤, 意识却越来越清醒, 卧室里没有挂钟,静得只余起伏的呼吸与簌簌的风雪。


    某一刻, 雪停了。


    万籁俱寂里,乌宁翻了个身, 手指轻轻滑过男人深眠中的眉宇,希望他永远睡得好。


    她掀开被子起身,光脚踩上地毯,在黑暗中摸索着视物, 悄无声息地走到衣帽间,套上毛衣长裤,拿上装着身份证护照等物的随行小包。


    经过卧室。


    床上的人在安静深睡。


    走廊里装了夜灯,乌宁拖出放在客房里的小行李箱,里面是这些日子一点一滴收拾出的属于她自己的物品。


    珠宝首饰,他送的奢侈品,她一样都没带,身无长物地离开。


    快要出门时,乌宁握着门把手,低下头去,双唇颤巍巍地吸了口气。


    闭了下眼,转身从壁炉旁的软榻里摸出平安扣,匆匆紧握在掌心。


    雪后的冬夜漫长而静寂,提前约的车在一个路口外等她,乌宁上了车,网约车师傅打着哈欠觑了一眼:“姑娘,住这种地儿出行没人送啊?”


    “我赶飞机。”


    “得嘞,保证不让您迟到。”师傅一脚油门碾过积雪,驶离她住了三年的地方。


    车窗外的房屋、街景、纸飞机一路疾驰后退,过去的人和事仿佛一场留在夜晚的梦境,即将被抛出她的人生。


    离机场越近,乌宁的心底越平静。


    下车时,她笑着对师傅说再见,值机安检,畅行无阻地到了候机厅。


    还有二十分钟登机。


    她坐下编辑要发给季观峤的信息。


    「季观峤,我认真地想了很久,还是决定和你分手。」


    「我是一个很没有远大志向的人,总喜欢把眼前的事做好,再去看未来。这两年来我被推着走,像走景区的透明天梯,奖项与名利虚无地飘在空中,没有一样让我心安。


    后来,我知道了,倚仗的是你,原本就不属于我。


    我难过了很久,一度崩溃。


    车祸的那天,我原本想去跟梁姐解约,然后和你提分手,不巧意外让这件事延后了三个月。养病的日子,你问我为什么总是郁郁,是不是在家里闷得不开心,不是的,我只是觉得很痛苦,难以维继这段感情,我也不知道自己做的事,演的戏乃至整个人有什么意义。


    或许离开你能让我解脱。


    谢谢你给过我的爱和满足,马场那两天是我今年最开心的日子,我想结束这段关系了,我们到此为止吧。」


    打完“到此为止”四个字,乌宁指尖发着颤。


    她几不可察地拭了下眼睫,缓息几分钟,补上最后一句话:「我走了,私人物品已经全部带走,祝好。」


    点击发送。


    她起身安检。


    凌晨的航站楼显得空旷寂寥,只有登机口队伍排得很长,乌宁用证件刷闸机,屏幕上出现红色的叉。


    她不明所以地又刷了一下。


    “女士。”地勤人员做出手势,“请出示登机牌这边走人工通道。”


    乌宁抱歉地向后面排队的旅客笑了一下,翻出包里的所有证件去一旁。


    负责人工的地勤仔细核对她的个人信息,面生疑惑,随即用对讲机询问主管。


    这空档里,乌宁收到姐姐的信息:「登机了吗?」


    她回:「还没有,证件好像出了点儿问题。」


    乌安:「没事,不要着急,稳定下来再给我报行程。」


    几分钟后,地勤过来说:“乌女士,我这边核实到您的机票已经被取消了,如果您不是误操作,建议联系航司的客服。”


    乌宁皱起眉。


    都要登机了,机票怎么会出问题。


    她托运的行李怎么办?


    乌宁一下子焦躁起来,环顾四周奔向服务柜台,急切说:“您好——”


    话刚开口,戛然而止。


    她察觉到一道视线,面前的工作人员也抬头看去。


    几米之外,男人的黑色大衣浓得仿佛浸没了蔼蔼夜幕,长长的身影投落在光可鉴人的地面,眸深似幽海,身后跟了数位保镖。


    她本该上托运的行李箱,在方训手中。


    一霎间,乌宁脑海中转过万种念头,错愕、荒谬、不敢相信,以及李惟清的那句——“你真的了解你的枕边人吗?”


    他对别人动的手段,迟早也会动到她身上。


    季观峤看着她秀挺的身影,完好无损地站着,一步步迈开步伐:“你的腿,什么时候痊愈的?”


    乌宁一动不动,攥紧护照和登机牌,哗啦一声砸向他:“是你取消我的机票。”


    “季观峤,你凭什么这么做!”


    季观峤面色灰凉,弯腰捡起,走到她面前,修长的手指捏住她下巴:“你要去哪里,嗯?伦敦?还回来吗?”


    乌宁身体绷得笔直:“我在信息里说得很清楚,我们分手了,我去哪儿都和你无关。”


    “分手。”他静静摩挲她细巧的骨头,“我似乎没同意。”


    “分手是一个人的事。”


    “你当年要和我在一起,也没征求过我的意见。”


    “你想报复回来。”季观峤目光垂睨,“可以,换种方式。”


    乌宁蹙着眉张了张嘴:“季观峤,我没有想要报复你,我只是想结束这段感情,不想再继续下去了,尊重我一次可以吗?”


    她徒劳地吸了口气,眼底泛潮:“我知道这三年你为我提供了优渥的条件和帮助,我很感谢你,车祸的时候我替你挡了一下,只当还恩,我没有别的了。那天你问我想要什么,我想离开你,去过我自己的生活,可以吗?”


    时间似乎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她的声音混杂毫无感情的机械女音,一把婵娟刃,直直刺入他的耳膜。


    季观峤慢慢低下脸,胸膛涌上灼烧的热度,巩膜深处泛起撕裂般的红,直直盯着她,语调缓慢地说:“还恩?你再说一遍,你救我,是为了还恩?”


    他捏她下颌的力道几乎要捏碎骨头,乌宁痛得说不出话,季观峤掰过她的脸,看着那张皱起的面庞,真正体会到什么叫万箭穿心。


    这三个月为她所做的一切,划进遗嘱名单,理出来路干净的部分私产放入信托,就算日后季家出事,她也有一笔不受影响的傍身钱。


    他不求她明白他的苦心,小姑娘是他自己要疼的。


    原来午夜梦回,她安然睡在他怀中的每一刻,都是因为有了名正言顺离开的理由。


    他忽然笑了出来,心脏一阵阵地痉挛,笑自己可笑。


    乌宁痛到脸颊发抖,她皮肤薄,稍微一用力就会留下深深的指痕。


    “季观峤……”喉咙溢语,试图唤回他的理智。


    季观峤渐渐冷静下来,两指夹起护照本,轻轻刮她腮肉。


    纸张锋利,力道却很温柔,压下来的目光让乌宁身体隐隐生寒,脚步生硬地往后挪。


    “跟我回家。”


    她双唇泛白地翕动着:“我们结束了。”


    “我没说结束。”


    乌宁怔怔望着季观峤。


    她没想过他真的不让她走,从前日日夜夜的眷爱怜惜令她心动沉沦,如今皆化作齑粉,毫无防备地刺入心底,他一直都没有变。


    从最开始,就不顾她的意愿。


    如同一个轮回。


    季观峤一手穿过她的腰身,不顾来往的目光,打横将乌宁抱起,薄唇抵在她耳畔。


    他声线像结了雪,低冷偏执:“小乖,没有我的同意,你哪儿都去不了。”-


    天际丝毫无破晓之意,一盏盏路灯照亮虚假的明亮,雪堆在道路两旁,粼粼地结了冰,期盼日出的热度。


    一前一后的保镖车,护送他们回季宅。


    乌宁盯着车窗外,同样的一条路,来回之间打破她的幻想,不知过了多久,她恍恍惚惚地被抱下车。


    动静太大,兰姨披衣而出:“这是怎么了?”


    “您继续睡。”季观峤淡淡撂下一句话,抱着乌宁上楼。


    暖意纵横的室内,浸满她经年累月生活的气息,季观峤把她放到地毯上,借着稀薄的晨光,剥开她的衣服。


    倏然微凉的温度,不知是身体,还是空荡荡的心房。


    乌宁没有任何反抗地闭上眼,身下暖融融的,她很快热起来,漂亮明艳的眉目染满情.欲的色彩,耳垂赧红,唇欲要不要地微张着,和以前一样乖。


    季观峤脸埋在她潮热的肩窝,沉哑地问:“告诉我,你的腿是什么时候好的?”


    她动了下嘴:“早就好了,我一直在骗你。”


    他深深闭眼,心如刀绞,不带缓冲的,掌心施.虐地摁她小腹。


    乌宁蜷缩抖着,稀稀落落地低呻。


    每时每刻都在香港惦记她的腿,医生传来的报告说恢复得不错,康复师却说她一直走不了路,会痛,肌肉如针扎。


    两方对辞相悖,他请来权威的老中医,把脉后说道是气血两虚导致的经脉不通,开了一副药叫每天仔细熬来喝。


    他甚至疑心是内地的医生水平不足,动过用专机带她去国外看的心思。


    到头来不过是白费担忧,一片欺瞒。


    季观峤手指掐上乌宁脆弱的脖颈,她长睫始终闭着,被生理性的眼泪濡湿,哪怕是最受不了的时候,也不肯睁眼看他。


    他指腹覆上去,揉开她通红的眼尾。


    乌宁犟起来不愿妥协,别开脸咬紧了唇,脸蹭过温醇圆润的沉香珠子,像刮过刀尖一样的痛。


    季观峤褪下,用手串拨弄她的眼皮:“这也是你的还恩?”


    她点点头。


    他手臂迸起青筋,沉沉呼入一口气,化为万千细锋,游入血脉骨肉,痛得无以复加。


    抱起怀里人软绵绵的身体,压着她的额头,手臂搂在腰间,拥得越紧,越能减缓一些。


    天色熹微地亮起,铅灰色,日出藏在厚厚的云朵之后,结了冰的雪积重难返,想必化不了。


    乌宁在无限制的情.事中脑袋昏沉,意识仿佛不由己地飘到半空,虚浮地张口:“……做完能让我走吗?”


    上方的人气息愈沉,喉结清晰地滚了滚。


    “可以。”他伏身吻她,“我带你走。”


    她头一回彻底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刺目的白光照在眼皮上,乌宁艰难掀开沉重的眼皮,入目是舷窗外翻卷的云海,机身正在穿越云层,深蓝天幕与橘红日光之间介着一条分界线,像是真实与虚幻的缝隙。


    隆隆的轰鸣挤压耳膜。


    有人俯身而来,捏住她的鼻子:“疼吗?把嘴巴闭上用鼻腔鼓气。”


    乌宁照做,间歇持续了一会儿,飞机高度平稳后,头昏脑涨的感觉不再那么强烈。


    季观峤拉下遮光板,要了一杯热过的牛奶,以手背碰碰杯壁温度,放到她唇边。


    乌宁无动于衷,嘶声问:“你要带我去哪儿?”


    “想去你姐姐身边过年吗?我陪你去。”


    她骤然睁开眼,脸色愠怒。


    季观峤意料之内淡淡地笑了下,把牛奶放到桌板上:“开玩笑的,我们回香港。”


    “回香港做什么?”


    “结婚。”


    乌宁静了下,调出全身力气,抬手给了他一巴掌,声调发颤:“你疯了吗?”


    机舱内的乘客只有他们二人,后面坐着保镖与空姐,听到这清脆的一声,大气都不敢出,恨不得把存在感降到最低。


    季观峤盯着她眼睛,神色有一瞬的泛冷,继而置若罔闻地挑了挑唇,握住她打他的那只手,安抚揉弄。


    “轻了。”他说,“喝了牛奶,再睡一会儿吧。”


    第55章


    近四个小时的航程, 乌宁全程闭眼。


    飞机落地,像穿越到另一个时空,二十多度的温差, 冰天雪地留在了北纬三十九度,面朝港口的金融之城,即便在冬季,浅金色阳光依然洒满波澜壮阔的海面,温暖、平静、川流不息。


    乌宁全程如木偶,经过海关,被带入接机的黑色宾利车队,截然不同的白底黑字车牌,驶上港珠澳大桥。


    她曾在这里认清对季观峤的心动, 如今护照证件被他捏在掌心, 她彻底失去自由身。


    手机屏幕亮起。


    来自她失联数小时后姐姐的担心。


    乌安:「登机了吗?怎么不回我信息?航班延迟还是证件过期了?」


    好像都不足以支撑。


    乌宁睫毛机械地动了动,编出一个理由:「姐姐,我暂时去不了你那里了, 剧组要求补拍。」


    乌安:「这么突然?补拍几天?」


    乌宁说不知道,又怕姐姐担心, 添了一句:「我会照顾好自己。」


    车队驶离口岸, 越过中环繁华的摩天大楼,继续向南, 渐渐脱离了摩肩接踵的拥挤人群,进入郁郁葱葱的山路, 鸟鸣啾啁,四周环境越发清幽隐蔽。


    不知过了多久,车窗半降,深水湾温暖潮湿的海风涌入乌宁鼻尖, 风吹起碎发,她微微抬起僵硬的脑袋,外面途径空旷优美的高尔夫球场。


    青翠欲滴的大片绿茵,与淡蓝色的海线天际相交。


    车队一拐,视野里突兀眺出白色的建筑群,环山聚气而建,规模堪称庄园。


    门口两列人等候,整齐划一的西服白手套,扶肩恭敬地向缓缓驶入的车队鞠躬。


    停在一栋楼前,乌宁随季观峤下车。


    迎接他们的是位老管家,做派优雅,精神奕奕地含笑道:“欢迎二少爷归家,厨房正在准备接风宴,董事长叮嘱乌宁小姐可稍作歇息,晚时再会。”


    季观峤颔首:“廖叔费心。”


    他带她回房,独立的一栋小楼,卧室在二层,乌宁的脸色比昨晚做到最狠时还要血色尽失,季观峤搂着她腰,见她挪步艰难,干脆公主抱起来。


    外间沙发上披着一条剪裁优雅的竹绿色礼服裙,是待会儿要换的。季观峤抱着乌宁步入内间:“这是我们住的地方,楼下有泳池,后山有高尔夫球场,缺什么拨内线电话让人去买,或者跟我说。”


    他语气轻描淡写的,仿佛要让她一辈子住在这里。


    “你要把我关起来?”


    “你可以出门,司机全天恭候。”季观峤把她放在沙发上,俯身撑在两侧,指腹抚她干燥的嘴,“喝水吗?”


    乌宁盯着他,唇瓣微微发抖:“你打算关我多久?”


    季观峤注视着她,气氛仿佛昨晚的重演,他缓缓起身,倒了一杯水,含住一口,捏住乌宁的下巴,以唇渡入。


    手摸摸她的脑袋:“还晕不晕?”


    “季观峤,你不能这么对我。”乌宁晦涩发声。


    他索性挨着她坐了下来,扳过脸一口一口地喂水,察觉到她浑身没什么力气,亲亲唇说:“我陪你再休息会儿,离日落还早。”


    “我不想见你的家人。”


    季观峤摩挲她的手:“小乖,他们想见一见你,再者,订婚前也要走个会面的过场。”


    “我们已经分手了。”


    他摇摇头:“我没有同意。”


    她说的每一句话,季观峤都不予回应。乌宁连再给他一巴掌的力气都没有,不止是身体上的累,更像是被抽去了赖以支撑的主心骨,任由季观峤关窗灭灯,带她入眠-


    晚宴设在户外,迎着温柔适宜的海风,香气宜人的花园被装点得温馨精致,柔美的灯光环绕长桌,佣人们来来往往,布置香槟烛火。


    最早到的是季映澄和她妈妈三太黎玫,黎玫高挑美艳,不到四十岁的面庞保养得没有一丝皱纹,身着绯色晚礼服,抱臂淡淡地靠在椅子上问女儿:“你上次去见过?”


    季映澄点头,眼含期待:“姐姐超级漂亮的,像天使一样,她今年上的电影我还约同学一起看了。”


    黎玫皱眉:“她什么身份,也配你这么亲地叫姐姐。”


    “二哥女朋友呀。”季映澄吐了吐舌头,“妈咪,你说二哥突然把姐姐带回香港让我们见面,是不是过完年就要订婚了。”


    黎玫冷下脸:“少胡说,一个大陆来的平民女,怎么可能嫁进季家。”


    言谈间,季闻屿款款而至,映澄亲昵打招呼:“哥哥好久不见,我的生日礼物呢?”


    过了年,她就满十六岁了。


    季闻屿自然地坐在黎玫旁边,云淡风轻地笑道:“给你妈咪了,找她拿。”


    他手搭上黎玫的椅背:“玫姨,我给你的那份一致行动人协议,考虑得怎么样了?”


    黎玫睨他:“我手上不过代持澄澄那点儿芝麻大小的股份,大少爷还百般惦记?”


    季闻屿轻笑,指尖若即若离勾她卷曲的发丝:“玫姨说的哪里话,千里之堤决于蚁穴,如今集团花落谁手,不都在您一念之间吗?”


    黎玫侧了下身子,优雅翘起腿:“我可没那么大决定权,都听你爸的。”


    细语交谈中,季映澄忽然起身扬笑:“二哥,乌宁姐姐!”


    季闻屿循声望去,晚风绿荫中,一男一女相携而来,比起前年的惊鸿一瞥,年轻女孩的身段容貌更上一层楼,像越开越盛的花,着一袭波光粼粼的竹绿色礼服裙,清雅明媚,美得仙气而鬼魅。


    只是,肢体稍显僵硬,面色含霜,似乎是被迫而来。


    季观峤搂着乌宁的腰身慢步落座,在风中把她的披肩往上拉了拉,乌宁一动不动,只把怀中他准备的生日礼物交给对面的映澄。


    映澄拆出一只心仪已久的限量版手袋,喜出望外,想过来挨着乌宁坐,被黎玫一个眼神制了回去。


    季闻屿彰显关怀地问:“乌小姐日前车祸骨折,如今痊愈了?”


    季观峤瞥向他的眼神中掠过一丝凛冽的冷意。


    季闻屿笑容亦微凉:“乌小姐骨折三月,换来遗嘱上的名字,这买卖倒是很划算。”


    季观峤淡淡回:“是很划算,梁夫人也想试试吗?”


    映澄听得云里雾里,逮住要紧的问:“姐姐,你受伤了?”


    乌宁像一个旁观者般坐着,半掀眼皮嗯了声。


    她漠视得太明显,态度与之前判若两人,映澄怔了怔,去看自己二哥,见他眼皮微垂,似乎在桌下把玩人家的手。


    乌宁胸前微微起伏着,想抽回被季观峤捻揉的五指,唇启开一条缝:“松手。”


    季观峤置若罔闻,吩咐佣人拿来一条厚厚的羊毛毯,搭在她膝上:“你腿还没好全,不能吹风。”


    乌宁盯他,嗫唇骂了句疯子。


    她几近心如死灰,季家的人和事一个都不在乎,只在乎这么大的庄园,她跑都跑不出去。


    季观峤铁了心要把她关在这里。


    不多时,季伯琛在贴身管家的搀扶下拄拐出现。


    乌宁半僵硬地随所有人一同起身。


    这位名震海内外的香港企业家,在病痛的折磨下虽然显出几分老态,身上气势犹在,对她和蔼地压了压手,似乎是早已认下了她的身份:“坐,在家里不必拘束。”


    他身旁的廖管家随之把一封红包送到乌宁面前。


    黎玫浑身一震,几分不可思议地转向季伯琛。


    季伯琛眉宇皱纹含着不必言的威慑:“阿玫,你有什么意见吗?”


    “没有。”她能有什么意见,她跟梁淑茵两个人凑一起都没半个名分,外人只称二太三太,季伯琛正经太太的名头仿佛要一辈子给沈家那位空着。


    一家人就这么在表面的风平浪静下用餐。


    整个晚餐,乌宁只吃了两口,一口香槟,一口季观峤剥好递到她嘴边的虾仁。


    季伯琛精神不佳,接风宴没有持续太久。


    夜幕降临,回到卧室,厨房依季观峤的吩咐送来小馄饨和牛油果奶昔给乌宁当夜宵,乌宁置之不理,脱了身上那条华丽的裙子,草草冲了个澡,掀开被子蜷在床榻一侧。


    她闭着眼,瘦削的身体,白璧般晶莹的面庞。


    察觉到季观峤站在床边,高挺的身影折出深深的阴影,笼罩在她上方。


    深水湾的夜晚十分宁静,远离喧嚣的住所,一等一的顶级风水,浪花拍打着岸边,伴着沙沙树风,既远又近。


    他一手穿过领带,慢慢抽出凉滑的条纹,伏身吻她,一手掌后脑勺,占有欲极强的,一刻也不肯分离地在她唇齿间碾吻,直到把她亲出生理反应,眼里溢出薄薄的红。


    乌宁较着劲,闷闷喘.息,一点儿声音不肯发。


    季观峤手指插.入她发丝,掀开被子,单膝跪在她腿间,贴吮着吻:“为什么不肯吃饭?”


    乌宁蜷得更厉害:“我不会跟你结婚的。”


    她被禁锢在他怀里,缩成一团,贴得极近,似乎全无嫌隙。


    季观峤抚着乌宁的额发,眸色像外面的海面一点一点沉下,抱起她,单薄柔软的身体让他的力道变轻。


    “昨天做得重了。”他蹭她颈间的痕迹,“让我们小乖疼了。”


    转而吻她的眼睛:“今天轻一点好不好。”


    第56章


    他说到做到, 极尽温柔的前戏,略带薄茧的指腹从她耳垂滑下,捻开睡衣光泽莹润的贝母扣, 埋首于她为他搏颤的心跳。


    乌宁攥住男人的胳膊,紧紧咬唇,她有点讨厌自己,或者说讨厌这具对他如此熟悉敏.感的身体,只用亲吻与拥抱,就能让她软绵绵地依偎。


    季观峤低哑的声线游离在她肩窝,“宝贝是水做的?”


    换做以前,乌宁一定会面红耳赤地推他。


    这次她只是别开眼,被动地承受, 身上出了很多的汗, 季观峤掌心搂上她的后颈,抱起来,窗帘未拉, 阳台门敞着,远处微咸的海风吹动她的长发, 带来一丝属于冬季夜晚的凉意, 乌宁难耐地弓起身体,指甲深深陷入季观峤宽阔的肩背。


    这种时候, 她才不像布偶娃娃,终于有了一丝生气。


    心离得越远, 他越想拉近身体的距离,完全地占有她。


    漫长的情.事结束,季观峤也无意离开她,让厨房重新做了一碗蛋羹, 把乌宁抱在怀里,一勺一勺喂她吞下。


    “我不介意每顿饭都喂你。”他吹吹调羹里的热气,“如果你打定主意绝食,我会让医院配营养针。”


    乌宁张了张嘴:“证件还我,我要走。”


    一碗蛋羹囫囵喂完,季观峤面色淡淡地低头吻她,堵住唇,像是完全不想再听她张嘴说话。


    次日醒来,床榻已空。


    乌宁洗了个澡,径直拖着行李箱下楼,还没走出几米,身后无声无息地跟上一队保镖,方训低声问:“您要去哪儿,我派车送您。”


    她视若无睹地继续往前走。


    季家庄园大得能当跑马场,走过喷泉,离大门还有一段距离时,方训不得已上前一步拦住她。他是知道眼前女孩性子有多犟的,当年花样百出到让蔺秘都头疼,如今不知为何又倔起来了。


    “让开。”


    方训低着头说:“抱歉乌宁小姐,季生吩咐过,要我们随行保护。”


    乌宁盯着他:“保护还是监视,他要软禁我吗?”


    方训脑袋垂得更低,岿然不动。


    静止须臾,乌宁狠狠把行李箱砸到他身上,冷脸转身。


    豪门工作最先训练出来的往往不是办事的能力,而是知情识趣和学会闭嘴,周围的佣工对发生的一切装聋作哑,尤其是照料乌宁生活起居的,除了必要的询问汇报外,几乎不来打扰她,甚至不多说一句话。


    乌宁独自在阳台坐了一天。


    下午茶时分,佣人送来草莓蛋糕、栗子酥和红茶,小心翼翼地说了句:“三小姐来了。”


    “姐姐!”季映澄明亮活泼的声音紧随其后,“哥哥说可以找你玩,没有打搅到你吧。”


    回应她的是一片安静的空气。


    与此同时,卧室门被敲了敲,方训远远地站在门口:“季先生打电话来了,说两小时后接您出去吃晚饭。”


    依旧无人回应。


    方训默了下,识趣地关上门。


    季映澄敛起裙摆坐下,摸一片栗子酥,边吃边觑乌宁的神色。


    不受待见的似乎不是她,而是她那好哥哥。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乌宁身陷棕榈色橡木沙发,午后晴朗的橙金色阳光打在淡拢的睫毛上,耳边是有规律的啃食声,季映澄没走,反而因为吃得微噎,给自己添了杯红茶。


    她淡淡启唇:“找我有事吗?”


    季映澄放下饼干,擦擦指尖碎屑:“姐姐送的包很漂亮呢,我很喜欢。”


    “是你哥买的,不是我。”


    她冷淡得令人望而却步。


    季映澄抿了下唇,捧起珐琅彩绘的马克杯,小声问:“你们是吵架了吗?”


    乌宁承认自己迁怒,不想搭理季家的任何一个人,但眼前的小女孩实在是无辜的。她无声地叹了口气,睁开眼侧过头,强撑出一片笑容,语气放缓:“你长高了很多。”


    十三到十六,正是女孩子的发育期。


    “姐姐也比以前更漂亮了。”季映澄弯眸,单手托脸,“我放冬假,最近一段时间都在家,姐姐要是不开心可以同我倾诉,或者我作向导,引你游香港。”


    乌宁微笑着收回目光,眺望绿山蓝海外更远的地方。


    她不肯坐车外出吃饭,傍晚时分,季观峤回来陪她吃金枪鱼芒果沙拉。


    一张椭圆形大理石餐桌,天然裂开的花纹如同莫奈笔下的花园线条,白色法绒花与深紫色马蹄莲插在水晶瓶中交相辉映。


    二人对坐,位置离得很远。乌宁垂眸吃东西,填饱肚子就起身离去,全程不多看对面的男人一眼。


    季观峤饮半杯酒,慢条斯理吃完,上楼,扯下赘余的领带和手表,从后面抱住在阳台看书的乌宁。


    一本英文诗集,作者是艾米莉·狄金森,她从书架里随手拿的。


    “一整天都在看书?”他温声问。


    乌宁哗啦啦翻响书页,一言不发。


    季观峤埋首在她肩窝,他刻意没让人准备女士的洗浴用品,好叫她和他用同一种,清醇的木质香冲洗过她的身体,留下的却是截然不同的气息,如同雨后琳琅的花香,缕缕从她的肌肤内浸出。


    他将人扣得更紧,目光散漫扫过书上的字,抬起她一只手:“你喜欢什么款式的戒指,我叫设计师按你的心意做。”


    “钻石呢,喜欢什么颜色?”


    乌宁充耳不闻,她洗完澡只穿了件吊带,在十多度的天气里也不觉得冷,男人温热的胸膛紧贴她薄薄的背,季观峤得不到回应,两指捏她下巴扳过脸。


    她眸色凉薄。


    他淡淡笑了笑,吻上去,含着酒气同她耳鬓厮磨。


    诗集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她由他掌控,急雨砸得脑子雾蒙蒙,真丝睡裙被弄皱得不像话,堪堪挂在藕白的胳膊上。乌宁向后仰头,靠在季观峤的臂弯里喘.息。


    季观峤欲念深深地亲她的肩,脱下西装把人裹起来抱回卧室。


    “小乖。”他垂首沉迷于她,“留下来好吗?”


    乌宁闭眸不语。


    如此重复三天,除了床上,乌宁不肯和季观峤有一句交流,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的方寸之地,景色优美的季家庄园,偌大的香港,一步不去逛。


    季映澄领命来带她出去解闷,无功而返。


    第四天,香港陡然降温,淅淅沥沥地下起雨。


    乌宁放下书,看着阴云密布的海面,一波波海浪像末世的幽灵,住在太远离繁华的地带,往往有孤岛之感。


    她蜷起腿抱膝,心头的无助茫然似被这一场雨唤出,她怎么会来到这里,怎么会走到这一步,她好想家,想姐姐,想爸爸妈妈。


    她拿出手机给妈妈打电话。


    接通电话,乌宁把手机贴到耳边,最先出现的是乌和海的声音:“喂,宁宁啊!”


    “爸爸。”


    她顿了下,怕被听出异样,把语气调动得和平常一样:“妈妈呢?”


    乌和海笑道:“你妈手机没电了放家里充电,拿我手机买水果去了。你最近工作忙吗,我听你姐姐说回剧组补拍去了,什么时候回来过年?”


    乌宁咬了下大鱼际,简促回答:“嗯,有点忙,不一定什么时候回去。”


    “再忙也要注意身体,爸爸怎么听着你声音都没劲儿了。”


    “有吗,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乌和海叹气:“宁宁,你一个人在北城,爸爸总是不放心,娱乐圈那么乱,拍戏又伤身体,前几天我和你妈商量,你要不要考个国家编制,或者读研继续深造,有这个打算吗?”


    “我考虑考虑,没事的爸爸,姐姐明年就毕业回来了,她入职的医院也在北城。”


    “这倒是。”乌和海恍然,“等安安回国,你们姐妹俩就互相有个照应了。”


    乌宁低低嗯了一声。


    雨雾渐浓,模糊了白天与夜晚的界限,港岛在缠缠绵绵的潮湿中寂静了许多,车窗外的霓虹灯宝石般氤氲开,迷幻如情人意乱时的眸。


    季观峤从中环归来,挟一身湿气,问佣人她晚饭吃了什么。


    “夫人睡着了,一直没醒。”季家的佣人不知乌宁姓名,从她来的第一天起便称夫人,被季观峤默许,便延续了下去。


    他皱眉,回卧室看见乌宁睡在阳台寒凉的雨夜里,身上什么都没盖,俯身探探她额头,所幸没发烧。


    他拿了条厚毯子。


    乌宁迷蒙转醒,听见季观峤略沉地说:“腿还没好全,不好好保养着,以后留下病根有你疼的。”


    乌宁发丝散乱,神色有些将醒的迷惘,轻轻地说:“你不希望我一直这样吗,好乖乖做你的禁.脔。”


    季观峤把人抱到腿上,扯紧毛毯,闻言心口滚了滚。


    他把下巴搁在她发顶,望着夜雨中的灯火:“你知道你不在的时候,我每晚有多想你吗,想你好不好,腿疼不疼,想你能在我身边。”


    “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乌宁以为自己很平静,开口不过两句,眼泪滚了下来,好像一直堆积在心底已久的淤泥,延迟掉落,泥沙俱下。


    她双手捂脸,泪水滚滚而下,连日强撑的防线崩塌,颤着哭腔诉说委屈:“我已经说了分手了,我说了不想跟你在一起了,你还要把我带来香港,季观峤,你有一丝一毫尊重过我的意见吗?你把我当什么?”


    “宠物,顺你心昌,逆你心亡?还是解决欲望的工具。”


    乌宁哭得双眼红肿,抬手扯开衣衫的纽扣:“要做就做吧,反正我反抗不了。”


    她纤弱雪白的脖颈曲线暴露在空气里,一种任人宰割的美,季观峤脸色阴沉如天色,拢起衣襟风光:“我什么时候这么看过你?”


    乌宁面庞麻木地望着他:“你不是这么做的吗?想要我就要我,想操纵我的事业就操纵我的事业,想把我关起来,我连季公馆的门都出不去。”


    “要关我多久,给个具体的期限可以吗?”


    她眼底的难过深深刺痛他。


    起初的手段的确伤过她,可后来,他对她无限的怜惜,连自己都控制不了。若秉承他所受的教育,是要放她摸爬滚打,磨砺着成长。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舍不下这个心。


    一辈子呵护在羽翼下,也没什么不好。


    季观峤动动手指,把乌宁的纽扣捻回去,掌心按着她的后脑勺,慢慢把人搂回怀里。


    乌宁眼角依然溢着泪:“别碰我。”


    她哭得疲倦,鼻音黏重,季观峤一下一下顺着她的长发,干燥温热的掌腹拭她的眼泪。


    他这几天冷静下来,其实也想得明白,那一下快到连他也反应不及的车祸,她是无暇胡思乱想的,倾身扑救只能是本能。


    要说什么报恩,也是事后的归念。


    小姑娘的感情始终澄明清晰,爱或怨恨,都写在她的眼睛里。


    季观峤拢起乌宁的指尖,放到唇边落了个吻,哑声说:“不要哭,以后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合众的股份给你,我不再插手。”


    “不想结婚,我们就不急,我给你买去伦敦的机票,你去找你姐姐过年。”


    “你回北城继续拍你的戏,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他与她十指相扣放在身前,唇贴在她耳畔,喑黯地说,“小乖,我们不分手好吗。”


    他拥着她,怀抱温暖,没有额外的狎昵动作。乌宁的泪痕干在脸上,皮肤涩然紧皱,如果换作一周之前,她听到季观峤的这些话,说不定愿意卸下心结,再试试和他在一起。


    然而此非彼时,她已经只想离开他,重塑生活的秩序。


    乌宁视线荒芜地盯着季观峤西服侧襟不起眼的暗纹刺绣,是他的姓氏,Kwai,她以前竟然从来没有发现过,她从来不曾真正了解过他。


    “放过我吧。”乌宁极轻地吐字。


    她不想再追寻爱的途径,只想重归灵魂的伊甸园。


    雨珠啪嗒,深邃的雾气笼罩香港,植物与泥土的气息沉浮其中,像这座金水感极重的城市罕见的真心。


    季观峤神色寸寸淡下。


    话至此处,成了死结。


    怀中的人,交叉的指,牵系着羁绊。


    如果要放手,宁愿她待在他身边恨他。


    第57章


    这天之后, 季观峤连续两晚没有回来。


    方训汇报说是临近新年忙碌,就近在公司附近睡下。


    乌宁漠不关心。


    她那晚哭到力竭后蜷缩着睡去,醒来除了肿成核桃的双眼外没有任何变化, 大雨洗净万里晴空,季公馆外的高尔夫球场草坪依旧翠绿欲滴。


    受了雨凉,乌宁脑袋昏昏涨涨的,像是轻度感冒。


    她不在意,也无佣人发现。


    反正这位乌宁小姐从住进来的第一天起,始终是病恹恹的样子。


    他们都对她很恭敬,那种恭敬是一板一眼的客气,不掺杂私人感情,似乎能留在季家长久做工的, 都学会了审时度势的缄默。


    阳光明媚, 乌宁下楼晒太阳。


    她很少下楼,女佣抱上披肩跟着,花园里有园丁在修剪花木, 乌宁在茶歇椅前坐下,静静感受着晴朗的阳光与风。


    沐浴过脸颊, 是她与真实世界还有的唯一连接。


    亲人、朋友、工作、生活, 全部被斩断在了这栋房子之外。


    身后传来男人的脚步声。


    乌宁一动不动,季闻屿好心地捞起她即将滑落的披肩, 不请自来地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打量不饰铅华的面庞。


    毋庸置疑的清晰美感, 羸弱的唇色更为她平添令人油然而生怜惜的娇弱。这样一个人,是怎么敢身先士卒挡在前面的。


    季闻屿好整以暇地支脸。


    “大少爷。”佣人添茶,同时暗暗提醒乌宁。


    季闻屿挥退佣人,慢条斯理地解开西服纽扣, 端起茶水呷了一口。


    “看来,乌宁小姐如我所言走投无路了。”


    乌宁掀开眼皮,侧脸睨去。


    眼前的男人做派绅士,彬彬有礼,和初见时一样。乌宁也一如初见对他生不出丝毫好感,她漠然喝了一口茶,不作声。


    季闻屿笑了一声,看戏般慵懒地往后靠:“情浓时被蒙蔽了双眼,现在才发现爱错了人吗?住在季家的感觉如何,足不出户,不与任何人打交道,我猜不是你不想走,是你走不出去。”


    与此同时,方训带着保镖在几米外的地方站定,寸步不离地守着,仿佛正验证他的话。


    季闻屿不禁又勾了勾唇。


    乌宁淡淡的:“你想说什么。”


    季闻屿微笑看着她:“我说过,如果你需要帮助,我很乐意施以援手。”


    “想离开观峤吗?”他放下杯子,不紧不慢地擦拭手指,迎上她的目光,“跟我合作,我不仅能帮你离开,还能帮你报仇。”


    乌宁垂眼沉默着,季闻屿耐性极佳地等她动心,须臾功夫,乌宁抬眸:“你是他亲哥哥。”


    “车祸是你动的手。”


    她用的陈述语气,合上书站起身,逆光而站,平静望着他:“与其想着怎么利用我,不如在该赢的地方赢过他。大少爷,做人做事磊落些吧。”


    模仿女佣的那一句“大少爷”,莫名带了些讽刺意味。


    说完,乌宁转身而去。


    季闻屿盯着她的背影,唇角泛起冷意的笑-


    乌宁走出几步,迎面遇上黎玫和季映澄。


    母女二人刚参加完聚会归来,衣着光鲜正式,季映澄招招手,喊了一声姐姐,提着小礼服的裙角朝她跑来。


    黎玫则略过乌宁,夹着细长的女士烟落座季闻屿身旁,她悠悠深吸一口,听见季闻屿问:“Rena和她关系很好呢。”


    黎玫轻瞥一眼,不以为然:“小姑娘家家的懂什么,新鲜劲,喜欢漂亮的人和东西。”


    季闻屿玩味道:“玫姨这话听上去怎么醋醋的。”


    “我醋什么,你们男人不就喜欢年轻漂亮的,最好带点小骄矜,贱骨头。”


    黎玫抽掉半支烟,身体在白雾里懒懒散散地松垮半躺:“红颜弹指老,谁还没年轻靓丽过,只是我年轻的时候,在给你爸生孩子。”


    季闻屿轻轻笑起来,四两拨千斤地换话题:“玫姨想好了吗,什么时候把协议签了。”


    “不急。”黎玫长指媚媚地拨了拨指甲,“我会站在你这边的,还有几天,太早动作老头子会发觉。”-


    夜来露重,乌宁躺在床上,白天睡了午觉,困意阑珊,躺在床上听忽远忽近的海浪声。


    勉强打了个哈欠,让意识在有规律的节奏中入定。


    快要睡着时,冷不丁被外间的脚步声破禅。


    男人在黑暗中走进卧室,脚步沉缓,酒气伴随着熟悉的香调压下,落在她额头,柔情的一个吻。


    她眼皮未动。


    他摸着她头发,注视了一会儿,起身离开床边。


    乌宁听着脚步声消失,卧室的布局与北城那栋房子不同的是内外分隔,衣帽间、浴室、和专门为她弄出的梳妆台都被玻璃屏风清净地隔在睡觉地方之外。


    模糊不清的动静覆盖海浪,他似乎冲了个澡,佣人进来送解酒茶,低低的声音道晚安,掩门退去。


    随之重归寂静。


    乌宁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闷闷地睡着,困意一旦被打破只会越发清醒,不知指针走了多久,她心浮气躁地掀翻被子下床,走到外间“啪”一声打开所有的灯。


    她环胸冷若冰霜地对沙发上的人发脾气:“你装模作样什么,到处都是床,你非要在这儿睡?”


    季观峤半躺在沙发里,长腿交叠搭着茶几,被突如其来的光亮刺得眯了眯眼,抬臂遮挡。


    雪白衬衣被拉扯,手臂肌肉紧绷凸显,下颌动了动,喉结清晰地滚了一下。


    缓了下,他坐起身摸茶几上的烟盒,视线聚焦门边的人。


    她穿了条橄榄绿睡裙,下摆不过膝,黑长的头发垂在裸-露的肩头,浑身上下的皮肤白得晃眼。


    季观峤把烟盒放回去,对乌宁说:“过来。”


    他声音带几分欲意的哑,乌宁面色更冷,甩手转身,听见身后人笑了一声,窸窸窣窣地再度躺下。


    她回到卧室,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抽出枕头砸到季观峤身上。


    季观峤这回没让乌宁走,一把扣住细腕拉到面前,手绕到身后抱住她的大腿,乌宁挣扎了下,男人却没做什么,只是把脸埋入她的小腹。


    “你不想要的话我不强迫你,抱一会儿,好吗。”他嗓音含倦,掌心在她腿上留下深深的指痕。


    乌宁手无力地垂在两侧:“你这样有什么意思?”


    “我不能没有你。”季观峤阖着眼平静地说。


    “那你就可以一直把我困在这里吗?”乌宁只觉心里的伤口不停流血、结痂,再被他挑破,血流不止,痛得她除了流泪别无他法。


    “季观峤……”她空洞地说,“你要的不是我,是只为你歌唱的夜莺。”


    季观峤缓缓松了手,那具身体僵在原地,好像不会反应了,指尖机械地冻着。


    他把她抱进怀里坐着,扯过毛毯,沉沉吐出一口气:“宁宁,我没有关你,你想去哪儿都能去,司机和保镖会送你,保护着你,香港有很多好玩的地方,等过了这一段时间我带你去好吗?”


    “你保护的不是我,是你的宠物。”


    他皱眉。


    乌宁动了动唇:“我要回北城。”


    “可以。”季观峤答应得很快,“证件都在床头的保险箱里,密码是你的生日。”


    乌宁眼睫如蝶翅般翕动,慢慢地从他肩头坐起,他穿来睡觉的衬衣不是那么挺括的面料,领口凌皱地敞着,她的手交叠在一起,一点儿没碰到他,轻轻地问:“……分手行吗?”


    这一句话戳中季观峤的逆鳞,他搂在她腰间的力道收紧,像要勒进骨肉里。


    四目相对,他眼里的神色告诉她不能。


    乌宁的心一重重坠入谷底。


    季观峤闭着眼,手掌按着她后背,温热的呼吸悬在耳畔,静静地抱了一会儿,他偏头吻乌宁发红的眼眶。


    “……睡觉吧。”他嗓音幽哑地说。


    乌宁被抱回床上,她拉上被子,背对着季观峤,听见他还是回沙发睡。


    恍惚的绝望,她已经无计可施。


    她对上他,原本就是蚍蜉撼树,他只愿给她有限的,可以随时收回的自由。


    她攥住被角,肩膀小幅度地颤抖,压抑地哭出声,眼泪浸湿布料。


    季观峤拿上烟盒和打火机去楼下。


    夜晚的花园沐浴在月色和暖黄的灯光之中,流水喷泉,他坐在乌宁白天坐过的位置,自顾自点起一支烟。


    尼古丁入肺,一种不健康的临时止痛药。


    他没什么瘾,只是睡眠不足时会觉得头痛。


    淡青色的烟雾散开,黯沉沉的天色,空气中泛出微不足道的冷意,香港没有冬天,终年不下雪。


    她一个南方姑娘,喜欢雪喜欢得不行,北城飘雪时,手心冻得通红也要去院子里捞一捧。


    季观峤坐了很久,微弱的火星在指间时隐时现。季映澄披了外套来找他:“二哥。”


    他摁灭烟:“几点了还不睡。”


    季映澄说:“妈妈希望我作为股份实际持有人,和她一起签署协议,在董事局会议上支持大哥。”


    季观峤声线平静地问:“Rena,你继承信托的条件是什么?”


    “是……如果二十五岁之前爸爸去世,妈妈再婚生子,她会失去继承权和代持权。”


    “这是最早做公证的条件。”季观峤微微抬指,告诉她,“遗嘱已经秘密地做过修改,两天之后,你财产的代持权会换到我手里。”


    季映澄身体一震,瞪大眼睛:“爸爸……”


    爸爸已经不信任妈妈了……


    难怪……难怪……


    季映澄低头咽了下口水,明白这场持续数年的斗争,终于提前落下帷幕,分出了赢家。


    她忽然问:“那乌宁姐姐呢,哥哥会和她结婚吗?”


    季观峤神色蓦然淡漠下来。


    “她对香港不熟悉,你陪陪她,逛街,买衣服,无论做什么,回来找我报销。”


    “我都试过了,姐姐不愿意去。”季映澄试探着说,“她在这里不开心,哥哥会让她走吗?”


    季映澄倾身攥住季观峤的胳膊,言辞恳切:“我第一次见到姐姐的时候,她是那种春天的感觉,明亮,温暖。现在我看她,真的觉得她好难过,不如……”


    “Rena。”季观峤眉眼沉敛,截住话头,“你还小。”


    季映澄挠了挠掌心,她是还小,今年才刚满十六,默了默,她说:“哥哥,你之前让人送去寺庙开光的那块玉,是送给姐姐的吧,她每天都拿着发呆。”


    “你是爱她的,既然爱她,为什么不能成全她。”


    夜雾渐重,季观峤拿着剩下的半盒烟回卧室。


    他随手搁下,床上的人睡得沉了,头发散乱地黏在脸上,替她拨开,摸到一手未干的泪痕。


    季观峤单膝蹲下,看着那张熟睡中亦垂泪的小脸。


    淡淡折射的光芒,像他买的钻石戒指。


    身影融入茕茕黑暗,他指腹擦掉她的泪,低唇爱怜地亲了亲-


    乌宁睡得不好,半梦半醒地在梦中挣扎,清晨听见水声,似乎是季观峤在洗澡。


    她不想醒,醒来也是同样的痛苦,不如一直睡下去。


    再怎么拖延,她还是在中午时清醒,刷牙洗脸,吃佣人送来的午饭,而后,沉默地发呆。


    不止身体,她发觉自己的精神好像也在一点点陷入泥沼。


    下午茶,季映澄照旧来寻她,吃她这里的香草榛子千层酥。


    同时絮絮给她带来一些外界的消息:“还有一周过年,明天集团会举行董事局会议,爸爸要彻底退任了,换人掌舵。”


    “姑姑和常驻海外的几个叔叔都要回来,今年应该会是最热闹的一年。”


    乌宁张了张唇,淡声说:“映澄,我对你们家的事不感兴趣。”


    季映澄点点头:“姐姐不喜欢这里对吗?”


    乌宁不言。


    季映澄倏然说:“那姐姐想走吗?”


    乌宁闻言,迟钝地扭头:“……你说什么?”


    “换任之后的第二天,集团会举办新春酒会。”


    季映澄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决心般,抓住乌宁的胳膊,用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嗫嚅:


    “姐姐,我可以帮你。”


    第58章


    二月七日上午十点, 明裕集团正式召开董事局会议。


    一大早,香港各大财经媒体记者长枪短炮地堵在停车场和中环公司楼下,私人住宅也未被放过, 络绎不绝的闪光灯和追问雨点般落在即将出席会议的董事们身上,对他们穷追不舍。


    以三位执行董事,五位非执行董事,四位独立非执行董事等十二名成员组成的董事会共出席十一人,一人委托代表出席。


    会议持续了五个小时,媒体称之为硝烟满满的腥风血雨局。


    下午四点半,港股收盘后,交易所正式刊发会议结果:


    「明裕控股有限公司有关选举董事会主席的决议案已获通过,赞成票9, 反对票3, 季观峤先生获选为本公司董事会主席,任期自本公告日期起生效,至本届董事会任期届满为止。」


    消息一出, 子承父业和换帅的报道立时占满财经新闻的头条,铺天盖地是关于明日开盘股价会不会跳空高开的预测。


    消息传到季公馆, 比公告早半个小时。


    季映澄:「姐姐, 二哥当选了。」


    季映澄:「他今天应该会很忙,要应对记者和股东们。」


    收到消息时, 乌宁正蹲在床边,放下手机, 黑色的屏幕亮起,依次输入六位密码。


    990512。


    转动旋钮。


    开了。


    她眼睫轻颤。


    厚厚的文件箱里,最上方是她的证件,身份证、护照、纸质签证和港澳台通行证都在里面, 她一把拿起,叠成手机大小塞入风衣内侧的口袋。


    原本想就此关上,眼神不经意地一瞥,乌宁看到了最上方的文件写着自己的名字。


    拿出来看了一眼,是季观峤给她设的那份信托的相关协议。


    乌宁轻攥纸张的边缘,重新放回去关上厚厚的保险箱。


    如映澄所言,当天晚上季观峤没有回来,于百忙之中抽身给她发了句「早些休息」,乌宁看到,却没有回,这些时日她没有回过他的任何消息,他们俩人的聊天框变成了季观峤单方面的信箱。


    乌宁把风衣整整齐齐地叠在枕边睡了一晚。


    依旧没睡好,梦到妈妈和姐姐,北城会下雪,她的老家剡溪冬天偶尔也会下雪,轻轻薄薄地落在脸上,像盐粒子一样。只有这里,这座海港城市,终年吹来温润的海风,日复一日得好像不会有尽头。


    她在梦里也觉得好难过-


    次日。


    白天面向集团员工的新春酒会结束后,晚上是更为私人的游轮晚宴,蔺秘受吩咐带了一支造型团队来季公馆接乌宁出席。


    时隔一周,乌宁变化大得让蔺秘不敢认。


    “乌宁小姐?”


    阳台上瘦削的人影侧身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蔺秘微微心惊:“……您不舒服吗,季生派我来接您出席晚上的宴会,如果您身体抱恙的话,不如先去看医生?”


    乌宁从阳台里起身,平静地坐到梳妆台前:“不用。”


    她都这么说了,蔺秘自然不会这么多言什么。妆容轻扫,换上成套的晚礼服与珠宝,蔺秘载着乌宁驶向登船的码头。


    香港一入夜,便现出纸醉金迷的原型,白日里无数个从业者忙碌的中环成了上层阶梯觥筹交错中含笑眺望的景。


    游轮驶入游轮深处,乌宁上了船,一手提起浅金色的裙摆,一手被握入男人宽大温暖的掌心。


    “你来了。”


    乌宁抬头,望进季观峤的眼底,他抬手正了正她鬓间用以盘发的宝石发簪,视线渐次划过细眉与长睫,眼皮上涂了浅浅的亮粉,使得她眼睛漂亮得像海面氲出的霓虹。


    季观峤指背滑过细腻的脸颊,露出笑容,落下绅士一吻:“小乖,今晚真美。”


    乌宁唇动了动:“恭喜。”


    “什么?”他耳畔凑近她,想再听一遍,今日无数天花乱坠的吹捧,都不如她口中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动听。


    乌宁已经别开脸,神色淡淡的。


    季观峤笑了一下,搂住乌宁的腰慢步走上甲板,带她陪自己应酬,融入季家的社交圈。


    白色长桌铺了米白色的桌布,伴着海风与夜色,花香烛影醉人。


    游艇缓缓驶过维港,两岸灯光尽收眼底,晶莹剔透的高脚杯中,葡萄酒的颜色璀璨如红宝石。


    一场场谈笑,围着宴会的主人公恭维。


    乌宁挽着季观峤的手臂,不太适应这样的场合,且不是所有人都会照顾到她,粤语夹杂着英文的密密交谈她听得一知半解,头昏脑涨。


    “不舒服?”季观峤微凉的唇碰了碰她额角。


    “嗯。”乌宁轻轻握他的指,低眼说,“胃有点不舒服,我可以去吃点热食吗?”


    “三层舱室是我们的。”他从她细白的手里卸下银质甜品叉,柔声说,“去休息吧,想吃什么跟厨房点餐。”


    乌宁点点头:“你少喝点酒。”


    三层舱室门外,由方训和几位随行保镖把守。


    乌宁进去后,摘掉颈间沉重的珠宝,拆了头发,向厨房要两份热热的奶油蘑菇浓汤。


    餐送来花了半小时,一楼的弦乐声渐弱,宴会似乎也进行到了尾声。


    乌宁撩起头发,低头慢吞吞地喝奶油汤。


    季观峤在汤快见底时回来。


    乌宁坐姿懒散地窝在沙发椅里,像只倦怠的小猫,面前除了她的汤,另有一份被保温起来的。


    他扯松领带走过去:“给我准备的?”


    乌宁视若无睹地不搭理,依旧把他当空气。


    比起她神色哀戚地落泪,季观峤更乐于见她生动的不快,他掀开盖子,浓郁的香气飘到鼻尖。


    季观峤拿起勺子,从善如流地送入口中,乌宁拭了拭唇,眸光抬起。


    她清楚他的口味,不喜甜不喜腻,特意挑了甜腻无比的奶油汤。


    他还是喝了,为哄她开心。


    不作任何防备。


    这汤里,她碾碎了一颗安眠药-


    青山溟溟,夜色随着游艇泊入深处。


    几十号客人今晚都住在游艇上,宴会结束,酒吧的灯光未熄,远处看船身依旧亮着金色的灯带。


    舱室门打开,乌宁迈出一步,靠在走廊楼梯处的方训立刻迎上来:“乌宁小姐。”


    “你不睡觉吗?”


    “再过两小时会有人来换班。”


    乌宁点点头:“我要买药,有小艇送我回岸上吗?”


    她语气太平淡,说得方训愣了一下,目光不由得微敛着落在她身上。


    乌宁双手抄兜,静静回视,她踩着高跟鞋,衬衫长裤,长发简单地绑成马尾,似乎因为夜晚的冷意,在外面加了件品蓝色风衣。


    颜色鲜艳,长至脚踝。


    除此之外,连手包都没拎。


    方训低下头:“您需要什么,船上有应急的医药箱,或者可以派人去买,免了您亲自折腾一趟。”


    乌宁顿了下:“紧急避孕药。”


    她似笑非笑:“船上有吗?你知道香港药店售卖哪些品牌的吗,我又该吃哪一种,你去帮我问医师?”


    方训听出话中的愠怒,脑袋垂得更低,意指斜后方的舱室:“季生……”


    “你去叫醒他。”乌宁不耐烦地抬脚下楼梯。


    方训自然没有这个胆子,几番权衡后,选择带上几个人,沉默地跟在乌宁身后。


    小艇将他们送至码头。


    靠了岸,两辆车,乌宁坐在前面一辆,方训导航了最近一家24H营业的药店开过去,距离还剩三百米时,乌宁突然出声:“停车。”


    方训刹车握住方向盘回头,乌宁看着他说:“我想透口气散步过去,你们都留在原地吧。”


    方训寡言地皱眉。


    “我买个药不想这么多人跟。”她不快地撂下一句,“要跟就你跟着吧。”


    对一个年轻女孩来说,买这种药的确会令她尴尬吧,还要被一群男人看着。


    方训默然片刻,用对讲机告诉其他人:“你们守在这里看着。”


    他跳下车三两步跟上乌宁。


    空旷寂静的街道,偶尔驶过几辆跑车,路灯将乌宁的影子拉长,她的背影高挑纤细,腰带紧束,垂下来的一截随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一摆一摆。


    这身装扮放大了她的女性气质,以及被季观峤捧在掌心养出的大方得体,与数年前顶着一颗青苹果脑袋的少女判若两人。


    “方训。”乌宁冷不丁喊他的名字。


    “你一直都在他身边当保镖吗?”


    身后的影子顿了下脚步,说:“边境受过伤,季生和邵sir路过救了我一命。”


    乌宁吃惊回头:“我们国家的边境,你干什么了?”


    “不是,别的国家。”方训答得很快,过了几秒才接下一句,“雇.佣.兵。”


    乌宁沉默了。


    这个一秒不停转的世界真的很神奇,她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然而在世界别的角落,依然充斥着暴力和战争。一面资本市场挥金如土,一面有人以命换钱。


    方训难得多解释几句:“其实和普通的打工没什么两样,只是那次出了点儿意外。侥幸遇上了季生。”


    “季生是个很好的老板。”


    他绞尽脑汁只想出这么一句干巴巴的夸赞。


    乌宁已经走到药店门口,站在灯下的台阶上,对他淡淡一笑:“看得出来。”


    只谈钱的关系,一般都比较简单纯粹。


    可惜她不是季观峤的下属。


    “麻烦在这里等我一会儿吧,我要咨询医师几个问题。”


    方训点点头,等在店门口。


    夜色已深,他的手机忽然震动,来电备注【映澄小姐】。


    这是位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主儿,方训接起:“三小姐。”


    “二哥呢?”季映澄迎头问。


    “二少睡了。”


    “我要找他,经济学课上老师给的案例我看不明,帮我转他的电话。”


    “二少睡了。”


    “方训啊啊啊啊啊!”耳边忽然传来少女的尖叫和呜呜的哭声,方训不由得皱眉,为了不打扰到店内的其他客人,捂住听筒往远处走了几步。


    季映澄不依不饶:“你不帮我找他,我就交不上作业了,到时候怎么办?”


    “三小姐,您可以找家庭教师。”


    “我就要问哥哥!”


    方训一板一眼:“我不在二少身边,您拨游艇上的服务电话吧。”


    一辆黑色Alphard商务车驶到药店门前,高大的车身几乎全遮住药店门头,一分钟功夫,又快速驶离。


    方训不经意瞥了一眼,嘴边继续应付季映澄,好不容易搞定这位小祖宗,他回到药店门口,看到店内收银员坐在柜台后打着哈欠。


    他滞了下,心头忽然浮现不妙的预感。


    疾步向内,转过几排琳琅满目的货架,空空如也,哪还有乌宁的身影。


    冷汗冲上全身,方训腿一软,险些跪在了地上-


    游艇靠岸。


    季观峤脸色沉冷地坐在舱室沙发里,骨节抵着发涨的太阳穴,面前站了一排一动不敢动的保镖。


    兵荒马乱,所有客人都在不明所以中被请下游艇,季映澄被方训带了过来。


    她垂着眼睑迈入,小声但理直气壮地喊了一声“哥哥”。


    季观峤睁开眼,眼睛泛着血丝:“经济学作业呢?”


    季映澄抿了抿唇:“对不起哥哥,乌宁姐姐是我放走的,我是为了她好。”


    方训听了这话,不由得看向沙发上的男人,面色平静阴霾。


    季观峤一语不发,气氛令季映澄心慌,她坐过去,眉宇含忧地扯扯男人衣角:“你别找了,我让蒋师傅送姐姐去机场了,用私人飞机送她,让她走吧。”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蹬蹬蹬——”


    一串凌乱的皮鞋踩踏地板声。


    “季生!”蔺秘鲜少失了方寸,喘着粗气说,“海关全封了,没有乌宁小姐过关的记录,机场里也不见人影。”


    “邵sir连夜查监控,传来消息,车牌号7066的黑色Alphard从药店开出一千米后,进了一段监控失修的路段,再也没有出现。”


    季映澄听得一懵一懵的,惊声而起:“你胡说什么,那辆车是我同学家的,司机是蒋师傅,肯定已经把姐姐送到机场了。”


    “我找蒋叔……”她连忙拨电话,冰冷的机械音,全都打不通。


    季映澄这一刻才是真的慌了,扑到季观峤腿上:“哥哥……这不可能,蒋叔是爸爸安排给我和妈妈的司机,除了我,谁还能——”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还有妈妈……”


    第59章


    “咔哒——”


    一簇幽蓝火焰擦亮灰蒙蒙的天空。


    持续的晃荡颠簸让乌宁涌起强烈的呕吐欲望, 被从车上拖下來,她摸到身下冰凉的大理石,听到水波晃荡的声音, 类似海风的潮湿拂过脸颊,加剧惊恐,接着是昂贵皮鞋一步步走过来的脚步声,对着拖她的人踹了一脚,冷冰冰的嗓音响起:“不会轻点吗?”


    有些耳熟的男声。


    另一道踩着细高跟的中年女声更为耳熟,嘲讽道:“你是替别人心疼,还是自己心疼呢。”


    “怜香惜玉是男人的本能,玫姨,就像嫉妒年轻女孩是你的本能一样。”他不紧不慢地说。


    黎玫足足冷笑了三十秒:“我嫉妒, 我什么都有了, 就算老头子死了,我也有Rena,倒是你, 好好想想能用她跟老二换什么吧。满口出演深情容易,到了利益面前, 我不信你们季家男人的真心能上称。”


    “我走了, 飞去南法避一段时间的风头,以后你们兄弟之间的事不要再牵扯我。”


    随着高跟鞋的远离, 乌宁动了下身子,金属锁链哗啦啦地响, 手腕和脚腕被磨得生疼。


    烟味靠近,有人一把扯下了眼前的黑布。


    乌宁被呛得伏身咳嗽,脑子里混混沌沌的,缓慢抬头, 看清一张俊美的脸。


    是季闻屿。


    他和季观峤像也不像,像在一眼便看得出是亲兄弟,不像在他气质阴冷如爬行动物,令人发自内心地瑟缩。


    乌宁迟钝地环顾四周。


    面朝无垠的海面,椰林树影,天色还很黯淡,周围亮着灯,类似一栋度假别墅的后花园,她被拷在了泳池边的螺旋扶手上。


    为什么会在这里……


    坐上那辆安排好的车,她以为能顺利离开,季映澄很真诚,甚至借出了私人飞机。


    然而上车没多久,乌宁就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她迷迷糊糊地感知到随海浪晃动的船身,随后是长长盘旋的山路,车停了下来。


    周遭僻静得可怕,只剩飞鸟与风声,与世隔绝的无人之地。


    ……离岛。


    香港有260多个岛屿,这里是哪一座呢。


    乌宁思绪浑浑噩噩地转动着,忽然被迫抬起头,季闻屿捏着她的脸颊,很痛,他兴趣盎然地端详她的脸,走向流畅的骨骼,巧夺天工的眉眼,眼底的恐慌在此般时刻,反而更添绝境之美。


    季闻屿陡生心思,捏着烟对准乌宁的眼睛:“给你烫个疤如何,残缺的维纳斯才更具艺术性不是吗?”


    烟头灼烧的热度刺得乌宁瞳孔骤缩,她惧怕的模样反而令季闻屿更满意,拍了拍她的脸:“别怕,维纳斯要毁在钟爱她的人面前才有价值。”


    他说完松了手,坐在对面的躺椅里悠然抽烟,时不时看一眼天色,仿佛在等待什么人。


    乌宁狼狈地蜷缩在泳池边,强迫自己冷静地问。


    “你要做什么,香港可以随便绑架别人吗?”


    季闻屿笑了,轻佻地夹着烟:“不是你撞上来的吗,没有你的自投罗网,我哪有机会。”


    乌宁脸色更惨白两分:“你绑我有什么用,我一无所有,和季观峤也决裂了。我是骗了他跑走的。”


    季闻屿像听到什么笑话一样突然咳笑不止,掐了烟投入泳池,戏谑地蹲下身:“看来你真的不爱他,早知如此,当初答应我的合作多好,也不会落到这个地步。”


    “现在晚了,我用你的手机拨了通电话,让我们一起等他会不会来救你吧。”


    “我的耐心只有三小时。”季闻屿微笑着,指尖抚过她的头发,语气透着浓浓的遗憾,“如果日出之前,没有人出现,我只好把你丢进海里了。”


    乌宁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恐惧从胃里蔓延,远处的每一次海浪声,都让她像砧板上的鱼一样痉挛。


    她努力镇定,指尖握住冰凉的金属锁链,试图寻找逃生办法。


    季闻屿颇具闲情逸致地看着她挣扎,甚至像谈起天气一般谈起往事:“你知道观峤回香港的时候多大吗,十岁,直到十岁,我才知道自己有个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弟弟。”


    他又点起一支烟:“他一回来,人人都开始议论我才是私生子,沈家是北城权贵,门当户对,而我妈上不得台面。”


    天边亮出一隅灰白,日出藏在厚重的云彩下。


    “那又怎么样呢。”季闻屿忽然笑出声,“我妈还不是差点弄死他。”


    保镖忽然从远处连通的侧廊出现,几不可察地对季闻屿点了点头,后者站起身,好整以暇地掸了掸衣角,作出迎接的姿态。


    乌宁意识到什么,艰难地转过半边身子,锁链在地上拖出沉重的声响。


    男人缓慢的步伐迈进视野之中,乌宁清晰地感知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凌乱抬头,发红的眼眶被热度灼伤。


    深邃浓郁的品蓝色,蜷作一团。


    “放了她。”


    季闻屿松松闲谈:“她要跑,我替你抓回来,难道不好吗?”


    季观峤淡淡说:“放开她,我们才能谈条件。我没叫阿邵来,是为了季家和集团的声誉。”


    季闻屿短促地笑了一声:“你是为了季家,还是为了她。”他一把攥住乌宁的后脖颈,看她因痛苦而扭曲的神情,“看来她对你真的很重要,既然这么心爱,拿点东西来换吧。”


    说着一扬脸,示意左侧的保镖送上一只黑色皮箱。


    皮箱在季观峤面前打开,他眼皮半垂,指腹渐次刮过里面的文件,除了要回原先给梁氏输血的业务,得寸进尺地加了明裕的核心能源布局,也要让梁氏分一杯羹。


    这些捆绑的合同签下去,只要季家还在,可保梁氏百年无忧。


    季观峤唇边渗出一抹冷笑。


    “舍不舍得?”季闻屿讥讽的声音附在乌宁耳畔,刻意用力重掐,一字一句地逼她,“出声啊,求他救你,或者求我放过你。”


    乌宁痛得大汗淋漓,死死咬住唇,倔强地偏过头直视他:“你,做,梦。”


    季闻屿被刺激得眼底浮现疯狂的色泽,不怒反笑,伸手摸西服内侧沉甸甸的枪管:“很好,我最喜欢你这样的硬骨头。”


    “笔——”季观峤冰冷的声音截住下一步动作。


    乌宁绝望地闭上眼,在季闻屿松开她时,膝盖重重磕上大理石,整个人支撑不住地软下去。


    耳边传来唰唰的签字声,随后是一串不计其数的钥匙被抛到她脚边。


    季闻屿退后了几步,慢条斯理地点上烟:“忘了是哪个钥匙了,一把一把试吧。”


    他不动声色地摸到枪。


    天边的日出终于现了身,明亮的浅金色穿破云层,季观峤的影子被拉长,蹲到乌宁面前,单膝跪着,他捡起那串钥匙,手指有细微的颤抖,因而对不准锁孔。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乌宁的泪珠崩溃地滚落,滑过满身的脏污,掉到季观峤手背,他一连试了几把钥匙都不对,抬指蹭她的脸颊,“小乖,过来点。”


    她听话地爬进他的怀里。


    “你发烧了。”季观峤嗓音低哑。


    锁匙转动,乌宁腕间的手铐成功被打开,重获自由的第一刻,她颤抖地搂上他的脖子。


    季观峤继续开脚铐。


    他低着头,没有发现对面黑洞洞的枪口已经和乌宁的心脏处在同一水平线,他们的亲密依偎刺眼得如同眼球薄膜上的一粒尘埃,只有亲手毁掉,拖着他们一起下地狱,才能让季闻屿得一息快活。


    “咔哒”一声,子弹上膛,季闻屿拉开保险。


    对准背向他的漂亮身躯,左心房。


    亲眼看着挚爱死在怀中,他很期待季观峤的表情。


    季闻屿眯眼开枪。


    “砰——”


    岛上飞鸟惊起,仓惶四散。


    耳膜随风鼓涨,天旋地转间,天地好似变得溟昧,乌宁耳边死寂了一瞬,一切被无限慢放,她清楚地听到了子.弹穿破皮肉的声音。


    温热的血液汩汩流下,淌到她掌心,热烈鲜艳得像大丽花。


    不痛。


    是有人在千钧一发的时候,抱住她调了个身。


    季观峤沉重地倒在她肩头。


    亲密无间的拥抱,像从前无数次——剧场的杂物间,宾馆的绿茵道,床上,床下,马术场……


    原来和他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她竟然都如此清晰地记得。


    一千多个日夜,她成年后近乎所有的时光,都和他缠绕。


    乌宁的眼前一片血色,模糊,晕眩。保镖们忽然冲进来,纷纷扰扰的脚步声淹没了他和季观峤,那些震惊的呼喊忽远忽近,似乎没人想到季闻屿真的敢动枪。


    她看到方训的脸出现在面前,一向沉默寡言的人急切地张着口,却没有声音。


    方训推开她,撕下衣服包住季观峤左肩的血洞。


    乌宁的视线一寸一寸聚焦,恨意第一次铺天盖地地将她吞噬,她拔出方训腰间隐秘别着的枪,抬手。


    “砰——”


    精准打掉了季闻屿手里的枪。


    第二枪,移向他的身体。


    她搭上扳机,指尖颤抖。


    日出显露半边轮廓,海天一线,晕出的彩色光圈如梦似幻,像小时候用肥皂吹出的泡泡,乌宁神智随着飘来的泡泡恍惚晃动。


    她错了,是她做错了……


    不走了。


    不要离开他了。


    就算画地为牢,她也甘愿。


    季观峤缓过剧烈的那一阵痛感,鼻息深重地吐出一口浊气,用右手搂了下乌宁,感受到她颤巍巍的身体,他退开,慢慢夺下她手里的枪,抹掉指纹。


    抛给方训,沙哑地吩咐:“处理了,不要留下她的DNA。”


    又环视一圈:“让所有人都把嘴闭紧。”


    “要通知邵sir吗?”


    季观峤摆手。


    血浸染了他全身的衣物,天色逐渐变得明亮,清晨微凉的海风袭来,季观峤遏制着呼吸,低头和怀里的人对视。


    她张着口,神情麻木空洞。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抚上她的脸:“宁宁。”


    乌宁定格的睫毛缓缓地,缓缓地动了一下,怔怔地看向他。


    “……你会死吗?”


    “你怕我死吗?”


    她毫无血色的双唇哆嗦着,一行泪水滑过脸颊。


    痛苦一钝一钝割着她的心脏,清晰反噬的疼,乌宁终于回过神,双手触碰季观峤的伤口,手足无措地抱紧他:“对不起……对不起……季观峤……我错了,你不要有事,不要有事……”


    她像个小心翼翼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宁宁,听我说。”季观峤抵着她额头,闭着眼出声,“在我手术结束之前,如果有人来盘问你,无论是警方检方还是其他人,都不要开口。”


    “听懂了吗?”


    乌宁泪眼朦胧地点点头。


    “别怕,”他柔声安慰:“我暂时死不了。”


    第60章


    冲进来的保镖们显然都对现场的情况始料未及, 尤其是季闻屿的助理。上次的车祸事件后,梁氏输血的业务来往被斩断,季闻屿本人则被剥去在集团内的一半实权, 代价不可谓不惨痛。


    这一次扣下二少的人,助理以为不过是要谈判拿回业务,哪晓得季闻屿疯癫到亲自动手,把事情闹到了难以收场的地步。


    “快……”助理指挥保镖摁住季闻屿,马不停蹄地拨出一通电话,“黄秘书,告诉主席出事了……”


    留下两个人收拾残局,方训一行开车离岛,争分夺秒地驶向医院。


    到了隶属季家的私人医院, 乌宁眼睁睁看着病床上的男人被推入手术室, 另有医护语气严肃地架走她:“女士,您不能待在此处,请梳洗后跟我们去做身体检查。”


    刺眼的红色手术灯, 鲜血般在眼底晕开。


    乌宁高烧四十度,一系列基础检查后, 被强制性留下输液。


    扎亚麻色高马尾的女医生拿着一沓病历中英混杂地问既往病史, 她给不出反应,女医生扒了扒她瞳孔, 在病历上写下几笔。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乌宁涣散的眼神聚焦向门边的人, 黄秘书带两位西装革履的律师,朝女医生打了个手势,示意她离开,女医生回头看一眼, 用粤语说:“病人亟待休息,精神健康脆弱,交谈不建议超过十分钟。”


    黄秘书点了点头,关上门坐到乌宁面前。


    他面色虽温和,不可避免地含有一丝凝重:“乌宁小姐,我需要了解当时的情形,请你一字一句复述给我。”


    乌宁纹丝不动,手背扎着针头,手腕和脚腕都进行了厚厚的包扎,空气中飘着消毒水的刺鼻气息。


    她肉眼可见地不想配合,黄秘书呈现十指交叉的安抚姿态:“我明白你受到了惊吓一时不能接受,没关系,只需要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告诉我就可以,之后不会有警方来打扰你。”


    乌宁嘶声:“为什么不会有?”


    黄秘书反问:“难道你希望警方介入吗?”


    “我为什么不希望,我是受害者,追求公道有问题吗。”


    “当然没有问题。”黄秘书拱手道,“只是公道并非你一个人的公道,大少爷右手同样留有被子.弹擦伤的证据,乌宁小姐,我想你并不拥有在港的合法持枪证,如果真上法庭,没有人能全身而退。”


    乌宁苍白的脸动了动,扭向黄秘书,她愿意承担后果,季闻屿能吗?


    第一枪,她是为了自卫;


    第二枪的扳机,她并没有扣下,即便仇恨在心里疯狂滋长,如果开了枪,她和季闻屿又有什么区别。


    黄秘书读懂她眼里的愤慨:“你承担不起这个后果,他们姓同一个季,牵一发而动全身,事情如果传出去,股价大跌,有多少员工会失业,多少人会因此倾家荡产,爆仓跳楼,你想过吗?”


    “就算退一步来说,等二少醒来,不,是集团现任董事长,他也会选择保护你。”


    “乌宁小姐,你也替他保护一下季家吧。”


    黄秘书跟随季伯琛混迹政商两道几十载,深谙谈判之道,一番话说完,平心静气地下结论:“昨晚的事情不过是场意外,岛上正在建造射击会所的合法户外靶场,夜间调试枪支,附近的渔民才会听到枪声。”


    “您好好修养身体。”黄秘书扶了下眼镜,象征性地对乌宁欠了下身,走了。


    墙上的电子时钟正好跳过十分钟。


    乌宁木然地靠在输液椅里。


    他们不讲正确,只维护共同的利益。利益牵扯着血缘,骨肉连接着名声,一家人之间竟然毫无真情可言。


    呼吸有种被扼住的急促感,心头被痛苦的窒息感挤压,她在这座面朝大海的城市中缺乏氧气,像一只误入深海的陆生动物,无时无刻都不能适应。


    三瓶药水输完,乌宁拔掉针头,撕一截医用胶布贴上,到手术室外等着。


    手术灯熄灭,她追着出来的主刀医生问病情,医生并不认识她,但给足了客气,用不太标准的港普告诉她子.弹从左肩肩峰下方2.5厘米射入,贯穿三角肌间隙,很幸运地没有伤到骨头和臂丛神经。


    后面几个小时,乌宁抱膝坐在病床边,安静地等着季观峤醒来。


    洁白的墙壁,洁白的床,洁白的被子,男人躺在其中,英俊深邃的眉眼,头发柔软地垂着,唇色因失血而微微泛白。


    她从来没有见过季观峤这幅样子。


    指尖探过去,摸到他的手,很冷,几乎只有一点血液流通的温度。


    情绪一度再次溃然,乌宁闭上颤抖的睫毛,把脸贴入他的掌心,轻轻哽咽着,说不出话。


    心里重复默念着对不起。


    爱或者恨,都不重要了,她只想季观峤好好的。


    她愿意留下来……


    她愿意。


    亚麻发色的女医生在原来的病房里没找到乌宁,特地赶来特殊的VIP楼层寻找,季家那位现任掌权人的病房门口围满保镖和律师,蔺秘认出她,把人带过来。


    “怎么了?”


    “她需要回去休息。”女医生严肃道,“病人的情绪极度不稳定,我在她输液的药里配了一部分剂量的镇定药物。”


    蔺秘稍作沉吟:“她不会愿意走的,就让她待在这间病房里吧,也方便季生醒来第一眼看到。”


    “不可以!”女医生断然拒绝,透过门缝看了一眼,“季生是病人,我的病人也是病人,借一步说话……”


    一刻钟后,蔺秘步入病房,机器声滴滴答答,他轻声对乌宁说:“季生已经脱离危险,您回原先的病房休息吧,等季生醒来我第一时间派人通知。”


    乌宁握着季观峤的手,直勾勾摇头:“不用,我就在这儿陪他。”


    “那我拿条毯子,您去沙发上睡。”


    乌宁可有可无地嗯了一声。


    从天亮到天黑,她一直蜷缩在床边狭窄的陪护椅里,腿僵硬麻木也不在乎,后面累了,就把脑袋低下去贴着季观峤的脉搏。


    听着他的心跳,感受他的体温。


    子.弹砰地一声,汩汩鲜血从他身体里流出。


    不要。


    她原来这么恐惧失去他,不要……


    头痛欲裂,乌宁双手死死捂住耳朵。


    凌晨一点,季观峤疲倦地醒来,手上缠满心电监护仪,唯有空闲的手指被温热柔嫩的掌心紧紧包裹着。


    麻醉失效,左肩传来剧烈的痛感,他皱着眉沉沉吐了口气,脸偏过去,在黑暗中望向依偎在他身旁的女孩。


    冰冷的仪器光打在她脸上,显出近乎病态的白。


    他抬了抬还能动的右手,指背触碰她的额头试探温度。


    依旧是偏高的,也或许是他的皮肤太冷。


    “宁宁。”


    低哑的声音,乌宁被唤醒,意识还沉重地陷在睡梦里,她艰难地睁开眼,有些不记得怎么会睡过去。


    对上男人柔和沉静的双眸,她彻底清醒,倾身抱住他,忍不住啜泣了一声:“你终于醒了。”


    意识到什么,乌宁又撒开手,无措地问:“我是不是碰到你伤口了,你等一下,我去叫值班医生。”


    她说着擦了下泪就要走,被季观峤圈着手指拉回来:“先不用,你回来。”


    “水,对,要喝水。”乌宁自顾自说话,从消毒柜里取杯子接半杯温度适宜的水。


    她手忙脚乱的,最后才想起来开灯,捧着水回到病床边。


    季观峤润了润喉咙,问她:“你退烧了吗?”


    “嗯。”乌宁点头,“我输液了,也吃药了。”


    “回病房睡,坐一夜明天早上你脖子就断了。”


    “我不要。”


    她通红的眼睛颤了颤,趴在他心跳的位置,喃喃重复,“我不要,我错了,我错了,我要在这里陪着你。”


    她的呼吸在发抖,超出异常的执拗,仿佛在说服他,又像在告诉自己。


    季观峤抚着乌宁的头发,感受到她莫名的恐惧:“别怕,以后不会发生这种事了,我保证。”


    他不该对季闻屿手下留情。


    乌宁依旧抱着他不肯动。


    她不想闭眼,一闭上眼,梦里全是他失血的画面。


    “那你去沙发上躺着。”季观峤说,“盖上毯子,把灯关了。”


    乌宁抬起头:“不用给你叫医生吗?”


    “不用。”他拢上眼皮,“我再睡一会儿。”


    她迟疑了下,听话地照做,窸窸窣窣地拉上毯子,安静地躺下来,不打扰他睡觉。


    至天明,凌晨六点,乌宁还在熟睡中,医生进来给季观峤做检查,蔺秘一夜未睡,进入病房,医护的动作都静悄悄的,他看了一眼沙发上的人,了然。


    等医生护士离开后,蔺秘走上前,声音放得很低:“主席把大少爷暂时关在家里了,另派人去欧洲带回三太。”


    季观峤阖着眼靠在床头:“他打算怎么处理?”


    “附近的渔民听到枪声报了警,不过被压了下来,以建造户外靶场为理由结案,律政司没做反应。”


    明面上,到此为止是最干净的处理结果,乌宁没有一足蹚涉浑水。


    蔺秘接着汇报了一些细节,说完回了下头,犹豫片刻道:“乌宁小姐……”


    “昨天给她做检查的医生说,乌宁小姐很有可能患上ASD急性应激障碍或其他精神创伤,虽然焦虑解离的症状还不够明显,还是建议换个环境,做全面的神经检查。”


    季观峤睁开眼,一字一句,刻入他的脑海。望向沙发上的乌宁,沙发明明够大,她却蜷缩着身子睡觉,心理学上说,那是安全感极度缺失的姿势,想躺回妈妈的胞宫中。


    被他刻意忽略的诸多细节在此时浮现。


    从到香港的第一天,乌宁就是这样的睡姿。


    她每晚都垂泪,打湿他的衣襟,或是枕畔。


    她在梦中呢喃妈妈。


    他沉默地凝望良久,久到蔺秘拿不准他的想法,试探着问:“……要不要给乌宁小姐安排?”


    “你先出去吧。”


    “是。”


    蔺秘走到门口,又被叫住。


    白墙冷光,有生有死,医院是全天下最仁慈也最冷血的地方。


    季观峤面色淡淡,平静地开口:“明天早上叫林逍来一趟,我有事交代他。”


    乌宁睡醒后,和季观峤一起吃了顿早饭,被之前的女医生叫去输液。下午,集团里的一群高管律师围在病房里,她静静地坐在门口等。


    逐渐有人出来,她盯着窗外的粤语招牌出神,对经过她面前的所有人都视若无睹。


    不知过了多久,蔺秘在她耳边轻声说:“您可以进去了。”


    季观峤已经拔了引流管,可以下床进行简单的活动,乌宁见他在沙发里休憩,走过去问:“你换药了吗?”


    “换了。”他对她招手。


    乌宁在季观峤身体右侧蜷起腿躺下,主动把脑袋枕在他的膝头,同时小心翼翼注意着伤口。


    她寡言而乖顺地躺着,好像只想这样依恋着他。


    时光静静流淌。


    季观峤手指慢慢抚摸乌宁的脸,细、薄、皮肉紧紧贴着骨头,摸到微咯的一小块地方,他视线低下去,是她侧脸的转角处,皮肤下的青筋因瘦骨嶙峋而过分清晰地凸显。


    心口刺痛。


    季观峤听见自己问:“后天就是农历新年了,你想怎么过?”


    “听你的。”她说,“在医院陪你。”


    ——回家这么开心?


    ——“当然啦!”少女亮盈盈的眉眼如春日喜鹊,“回家过年不开心吗?”


    相同的两张脸重叠,不同的是她的眼睛,死气沉沉,毫无期待。


    原来比起失去她,他更不愿她失去笑容。


    “你瘦了。”


    乌宁应了声嗯:“我会多吃点饭的。”


    她说这话时,半边脸清清淡淡的,午后的阳光那样好,唤不起她半点兴致。


    季观峤手停留在她眉尖,再往后,茂密的额头里藏着一颗浅灰色的小痣,她的每一处,他都如此熟悉。


    她不是国王的夜莺,她是他爱的人。


    “小乖。”他喉咙滚动,哑声说,“我们很久没有一起好好吃饭了,陪我吃顿饭吧。”


    乌宁不明所以,恍惚地抬头:“好。”-


    那顿饭安排在维港边上。


    顶层视野最好的餐厅包厢,得以俯瞰鎏金般的维多利亚港,海水阵阵荡过除夕前夜的华光酒影,来自全世界各地的游客聚集在星光大道,和每一个普通的日子没什么两样。


    季观峤手术刚过两天,穿一件宽松的深灰色羊绒开衫,圆桌上情调十足地铺着鲜花和香薰蜡烛,他们相对而坐,侍者一道道上菜。


    由一瓶勃艮第酒庄的覆盆子风味红酒开始,前菜是法国吉拉度生蚝搭配鱼子酱,配以野菌清汤,主食是炭烤的银鳕鱼以及乳鸽,点缀了清新的无花果酱汁。


    每上一道,乌宁都吃得干干净净,仿佛是在兑现对他的承诺,又像是只有吃东西,才能填补她内心某处的空虚。


    一份不够,她又要了一份主食。


    在她快把自己吃撑时,季观峤从座位上慢慢起身,走到她身旁。


    他手搭上她的椅子,药水混合木质香的清苦笼罩乌宁,他按住她的手:“你吃饱了。”


    她慢半拍地放下筷子。


    季观峤忍痛躬了下身,下巴搁在乌宁的发顶上:“你恨我吗?”


    乌宁微微怔忡,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


    “那就好。”季观峤说,“这次的事不是你的错,答应我,不要再自责了。”


    乌宁缓缓仰起头,迟钝地察觉到一丝痛楚,季观峤捧着她的脸,吻了吻她的面庞和眼睫,他吻得很慢,深刻地把她的轮廓印入记忆。


    最后一吻,落在额头。


    “我爱你。”他说,“小乖,我不希望你在香港留下的只有眼泪和恐惧。”


    话音一落,维港的烟花相继炸开。


    五颜六色的光彩,相继在海面一带升腾,层层蔓延至上空,照亮了整个黑夜的天幕。


    游客们始料未及,今夜原本并无烟花通知,突如其来的惊喜让人群中爆发出惊天的欢呼。


    无论为谁而放,快乐是万众共享。


    乌宁含着一颗茫然的眼泪,扭头去看,身处高空地带,耳畔轰鸣,让这场烟花秀绚烂得声临其境。


    好美,好美,她一生从未见过如此美的风景。


    “砰”地一声。


    炸开的不再是血。


    而是令人心醉的漫天焰火。


    乌宁流下两行眼泪,咬着唇,抱臂很小声很小声地呜咽哭出声,冲破麻木的桎梏,心痛尖锐地从血肉中翻涌,她不是不爱季观峤,只是为什么爱他会让她倍感痛楚呢?


    她怔怔地望着窗外的烟花。


    眼泪干了。


    一直在她身后的男人不知何时离开了。


    包房门敞着,有脚步声出现,乌宁慢腾腾地回过头,穿白衬衫黑马甲的侍应生推进来一层草莓蛋糕。


    他对她鞠了个标准的躬。


    “这是季生吩咐的。”


    红与白交织,香气馥郁的草莓蛋糕上,放了一张手写卡片。


    乌宁拿起来。


    上面只有四个字:


    「你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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