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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1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一百二十一天


    那母马实在生不出来,眼瞅着就要一尸两命了,马主人却束手无策,只剩不甘心的满脸绝望,徒劳的拼命,急到恨不能抽自己几个巴掌。


    因为这马是他的,也不是他的,他是个马户,简单来说就是在民牧制度下,帮朝廷养马的人。做好了没什么奖励,因为这是他的徭役内容,但差事办砸了,却要按价赔偿。母马和小马驹的命都算。


    周围的乡里乡亲都是闻讯来帮忙的,可最后也只剩下了一个个垂头丧气的摇头。


    马主人彻底绝望。


    就在这个时候,那个名叫呼延的蛮族老者终于出手了。他用不算太好的大启官话开始遥控指挥,时不时还夹杂着一些闻茂茂熟悉的北疆腔调。


    空荡荡的左肩衣袖,解释了为什么他帮忙只能出一张嘴。


    那是一个断了臂的人。他的左袖就这么随意的打了个结,在春风中摇摇晃晃。


    呼延曾经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蛮族牧民,一辈子逐水草而居,在艰难的漂泊中求生。在岁丰六年北狄悍然入侵蛮族的那场偷袭里,他被北狄士兵砍掉了半条胳膊,又被一个大启的赤脚郎中救回了一条命。


    他没想到郎中会救他,而郎中也只是用半生不熟的蛮族话生硬的回:“小本生意,概不赊账,谢谢。”


    在两国边境线上,这样子不打仗的时候用医术勉强糊口的郎中有很多。大部分时间给人看病,无所谓大启的人,还是蛮族的人,少部分给牛羊看病,也无所谓是大启的牛,还是蛮族的羊。


    后来战争来了,蛮族的普通人跑不掉,大启的普通人也一样。


    呼延没钱付诊费,被救活之后,就莫名开始跟着大启的郎中打下手还钱了。而如今,他又开始用他的经验,帮助眼前的大启人。


    现场已经乱成了一团,有不相信蛮族的,说不明白他们这里为什么会有蛮人的,也有听不懂蛮族话的,只在病急乱投医的。白龙鱼服的闻茂茂都有点看不下去了,但他什么都没说,因为白盛也已经心领神会,下马上前,用流利切换的双语种去帮忙了。


    但最后也不知道怎么沟通的,反正翻译着翻译着,闻茂茂就眼睁睁的看着他的好朋友,先是给母马嘴里送了一截掰碎的草茎,然后就取代了手一直在抖、连坐好像都有点脱力的马主人,坐到了那个负责接生的小凳上。


    后面发生了什么,闻茂茂就没看见了。


    因为就像即便上林围场就在雍畿边上,朝臣也会小题大作不让皇帝在有边患的时候靠近一样,如今这等场景,哪怕闻茂茂不觉得有什么,身边的人也是不会叫他瞧见的。


    要是真让皇帝看到了这些,那不要说闻茂茂身边跟着的减兰、祝馀等人了,连作为起因的霍家分家大概都得被御史台参死。


    谁与九族之间的羁绊都不能小瞧,哪怕是减兰这样连家都不愿意回的。


    她用一双这么多年干过的最粗的活儿就是给皇帝的小老虎做娃衣的手,轻轻覆上了闻茂茂的眼,还不忘连着闻茂茂的小老虎一起。她对他们说:“恐血腥污了陛下的眼,还是让奴婢来给陛下口述吧。”


    “白大人让人找来了粗木,搭了个临时的木架,用宽带兜住了母马的腹部,辅助它前低后高的站了起来……”


    “菜籽油?要菜籽油做什么?”


    “咳,奴婢是说,马驹终于出了一截腿,那蛮人让白大人用麻绳套上了小马的蹄腕上方,开始随着母马的节奏,一下一下的往外引。”


    “……半个身子都快出来了,小马泛着就像珍珠一样的光泽。”


    “白大人的力气真大啊,真是允文允武。”


    最后那一下,小马驹“噗通”一声落在干草堆上的声音,不用减兰说,闻茂茂已经听到了周围齐声的欢呼。有人在念着老天保佑,有人在小声说还得是咱们陛下英明,原来安排北民南迁的意义在这里。


    小马细瘦的四蹄还在蜷缩着,却已经会仰着脖子寻找生机了。


    一场危机化于无形。


    也没了什么大启人,蛮族人,只剩下了马主人高兴的不知道要如何感谢才好。断臂的呼延只是学着救过他命的郎中粗声粗气的说:“小本生意,概不赊账,你要是没钱,可以来给我帮几天忙。”


    白盛也也是一身的血污,在被连连感谢中,余光却只瞥的见闻茂茂正朝他好奇走过来的身影。母马的血已经渗透到了白盛也的里衣里,而旁边霍家的人还没有从自家的马场取来衣裳。慌乱中,白盛也脑袋一热,就扯掉了自己上身的衣裳。


    扯完白盛也其实就后悔了,但也晚了,只能横戈立马的站在那里,就像是一柄刀锋,赤裸着也许还不如血污更适合天子看到的膀子。


    外衫连着里衣往下一扯的那一下,白盛也的动作幅度有点大,仿佛把自己整片的脊背都撞进了春光里。薄韧的肌肉上滚着汗珠,鹰隼敛翅般,从肌理里透出一股天生的力量感。


    人高马大,宽肩窄腰,却手足无措的抱着那只眼睛就像这草场薄雾一样的小马驹。


    闻茂茂一下子就笑了。


    他本没有想太多,毕竟他与白盛也从小一起长大,一片湖里游过泳,一个汤里泡过澡,总感觉对白盛也的熟悉应该不亚于对自己的身体。


    但是,就在闻茂茂试着从白盛也怀里抱过那只淡金色的小马驹,肌肤不可避免的相碰的那一刻,异样的陌生感瞬间袭来,就像是触电般,一触即离。让他们在彼此的脸上看到了那么一丝丝“原来我们也没有那么不分彼此”的错愕。


    当然了,如果他们问心无愧坦荡荡,那肯定很快就会反应过来,这只是正常的反应。不要说摸别人了,你用自己不经常触碰到的部位去碰另外一个地方的皮肤时,同样也会有这种陌生感。


    只是……


    内心确实没有那么坦荡就是了。


    至少白盛也没有。


    而闻茂茂……


    已经在开心的期待烤全羊了。


    都说了,不能说和二姥爷的家禽有任何眼神触碰,一旦对上眼了,对方今晚准上桌。没对上,也上。


    上林围场的会鹿谷口,星垂平野,千百堆篝火仿佛要将草原上的夜烧的通红。


    一座高丈余的柴垛,在噼啪声中吞吐着火舌。闻茂茂出门一定会带上的御膳房大厨,正在火边给十头黄山羊刷蜂蜜,肥美多汁的羊肉已经在不断往下滴油了。丰厚的油脂在落入炭火的瞬间,被激发出了剧烈的香气,裹挟着马奶酒的醇烈,开始在整个山谷弥漫。


    闻茂茂坐在上手,耳边是不知道谁在说话,也不知道说的什么,不过不重要了,他的眼睛几乎全在那只也算不枉来一遭人间的美味炙羊身上。


    第一个发明烤全羊的人吃商一定极高。


    发现烤全羊得涂抹蜂蜜,撒孜然、辣椒和烧烤料的,更是老吃家中的老吃家。


    旁边,晋王闻关正在促狭的给闻蒙正的儿子传授寻找闻茂茂的焚决。他说,光是呼唤陛下是没有用的,你动一动食盒,或者扯动一下装着点心的牛皮纸袋,你皇帝叔叔一准从殿外斜斜的冒出一个头来问你:“你在吃什么?好吃吗?”


    吴王家这个略显肉乎的小朋友煞有介事的点点头,表示叔父我知道了,然后就跟着他的绍儿表哥跑去别处玩了。


    手里还举着表哥已经有点看不上的小木剑,喊打喊杀的要给皇帝叔叔当另外一个大将军。


    闻茂茂对此只能说,谢谢,心领了,但想当朕的大将军的人实在是有点多,你不然试试争当朕的一代贤臣吧,鉴于你叔父晋王曾睿评说,谢天谢地你像了你娘。


    几坛黄酒下肚,非常自来熟的霍二老爷就又开始在篝火晚会上忆往昔峥嵘岁月稠了。


    也不知道怎么忆的吧,反正后面他就非要拽着白盛也去比射箭了。


    闻茂茂怀疑是白盛也背后吐槽说他故事里的老虎一年大过一年的话被老爷子听到了,老爷子不服气,非要给自己哥哥的这个大外孙演示一下他拥有的是怎么样的一膀子好力气。


    在一边跟白秉文、霍金柝一起切苦瓜的肃王,扔下吃手把肉的刀,就迅速响应,积极加入了这场射箭比赛。别问肃王这仨病友为什么非要在家宴上切苦瓜,因为你一旦问了,就会收获一个据说横切面很像尖叫脸的苦瓜片。


    最后,在白大画家又一幅能在后世拍卖过亿的传世名画上,白盛也拔得了那一晚射箭的头筹。


    闻茂茂说比赛总要有个彩头,第一名便问“什么都可以?”,他点点头,可是一直到最后,那个一直直勾勾的看着他的第一名也没有说自己想要什么。


    ……


    如今的火车上,闻茂茂还在念叨这件事,说他说话算话,白盛也想要什么可以随时跟他说,而陈九锡终于醍醐灌顶。


    事情比她意识到的还要糟糕。也许闻茂茂还没有开始有什么,但白盛也绝对有!


    她看向了白盛也。


    她曾经课堂上的心腹大患也理不直气也壮的看向了她。


    就在陈九锡犹豫不决的时候,肃王、白秉文以及霍金柝这仨病友就找来了。


    他们遇到了一个问题,三更半夜用什么理由去山上的怀陵看看会比较体面?


    白秉文的答案是:“太祖托梦。”


    霍金柝的答案是:“家族祭拜。”


    肃王的回答是:“直接就去啊,为什么要理由?”


    然后他们一起回头,在哐当哐当的专列上,看向闻茂茂:“陛下觉得呢?”


    闻茂茂只有一个问题:“……你们为什么要三更半夜去看朕的祖宗?”


    怀陵就是怀帝的陵寝。


    而怀帝就是闻茂茂这一支嫡嫡道道的祖先。


    大启几代天子的帝陵都在雍畿附近,除了怀帝,他安葬在了老家江左。就太宗的说辞,这是怀帝的遗愿,他想落叶归根。但就闻茂茂这一支的看法,太宗纯胡说八道。


    怀帝是太祖的嫡长孙,出生那年,太祖已经定都雍畿,他生在京城,长在京城,死了反而要回江左?这落的是哪门子叶,归的又是哪里的根?甚至连他坐过短暂几个月皇位就驾崩的亲爹景帝,都葬在雍畿景陵。


    就在闻茂茂和肃王等人掰扯他祖宗的坟头到底能不能蹦迪的时候,陈九锡正好趁机拉着白盛也去了隔壁包厢。


    开门见山的就是一句:


    “我心悦陛下。”


    “!!!”我还没问呢!


    白盛也还在不耻下问:“我表现的不够明显吗?


    第122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一百二十二天


    那明显还是蛮明显的。


    全世界再不会有比白盛也更正大光明的人了。


    就拿他们俩如今所在的车厢举例,这里是离皇帝最近的一个车厢,理论上来说专属于白盛也。但整个车厢的装潢都是按照闻茂茂的喜好与习惯来的,靠窗的一侧有一整排的软榻,方便他随时大小躺;到处都是闻茂茂会喜欢的颜色与固定的摆件,大部分都是与馒头或者 666 有关的造型;连羊毛地毯都是选的闻茂茂最近惯用的一种,说是在更柔软的同时,又很支撑感,方便他在看东西的时候进行思考。


    看什么呢?


    看白盛也帮他细心分类好的奏折。


    哪些是请安折子,批上个“朕安”就行,哪些是需要大致看一下的次一等,又有哪些是需要仔细阅读的重要文件。甚至连提纲和批复建议都有在黄页上有附赠,偶尔还会加几句白盛也的吐槽。


    “纯没事找事”,“建议先查查脑子”,“喝点中药吧你”。


    其实白盛也这个工作的主要内容和内阁已经没什么区别了,但白盛也明显更懂闻茂茂,专属化定制服务。琐碎的部分都被白盛也代劳了,但真正重要的权柄还都是闻茂茂乾纲独断,又能让他觉得工作没那么无趣。


    在白盛也包厢小榻旁边的紫檀木长案上,至今还堆叠着闻茂茂没看完的公文,在火车上都没有忘了为大启的崛起而努力。


    咳,好吧,是一看就是溜达过来找白盛也玩的时候,顺手就在这边看了起来,后面懒得再让人拿回自己的车厢,就干脆常驻这里办公了。最上面还压着今年新贡的端砚和狼毫。


    陈九锡还有同款,准确的说,是闻茂茂亲近的人都有。他觉得用的好的,一定会恨不能跟所有他爱的人分享。


    有段时间朝中很是风靡一种攀比:看看是谁没有得到陛下的同款赏赐。


    白盛也这边无疑是最多的,就像是一个堆满了宝藏的展示库。


    爱与不爱,真的很明显。


    而从小到大,白盛也对闻茂茂也是如此,事无巨细,无可挑剔,偏爱偏的明目张胆。他会永远把闻茂茂放在第一位,只要他出现在人群里,白盛也的眼睛就再放不下任何人。


    就是因为这样太磊落了,反而让陈九锡只会悄悄唾弃自己想的过于龌龊。


    我们封建主义兄弟情就是这样的。


    谁成想呢,封建思想的那个竟然是她。


    不都说竹马竹马之间,这种朦朦胧胧的感情最容易被模糊、被混淆,要想戳破宛如牛皮做的窗户纸,总需要度过一个先警觉再疏远最后和好更珍惜彼此的特殊期吗?


    车厢还在叮当作响,就像陈九锡惊涛骇浪、坐过山车一样的内心。她疑惑的想,自己也算是常年跟在茂茂陛下身边的班底之一了,她怎么就没发现白盛也和闻茂茂这俩闹过什么问题?连一点点苗头的蛛丝马迹都没有啊。


    还是说白盛也什么准备都没有,就这么意识到了?没个曲折,没个坎坷,甚至连个内心挣扎都没有的就开窍了?


    她以为是自己想多了,没想到是想少了?


    不过,这也不能完全怪她不解风情吧?陈九锡对白大人表示,你这根本就不按照套路来啊!


    白盛也:“?喜欢一个人,是一件多么让人难以意识到的事情吗?如果真的是,那我只能说,你的爱也就那样。”


    陈九锡:“……阁下这么会说话,平时一定很讨人喜欢吧?”


    白盛也不屑:“我要别人喜欢我做什么?”


    ……你说的好有道理,我竟无法反驳。你确实不需要别人的喜欢。


    “我只在乎陛下的想法。”


    您的野心还真是一点都不背人啊,但偶尔还是把我当点外人吧。


    陈九锡是坚定的套路党,觉得用的最多的就是最好的。什么突然的爱让一方变得懦弱;什么先意识到的那个会试着退缩,但发现自己更爱了;另外一边不理解怎么突然就疏远了,他委屈啊,他闹心啊,他难过啊,他……


    想到这里,她突然福至心灵,终于明白白盛也后面为什么是这么个展开了。


    还是那句话,从小到大,白盛也就舍不得让闻茂茂难过,哪怕只有一点点。


    爱在让他变得懦弱之前,已经先让他疯狂长出了保护闻茂茂的本能。


    陈九锡的理解很好,但白盛也必须得申明一点,他不是突然心悦闻茂茂,而是从小到大一直心悦,只是在上林围场的那天,他才意识到这一点罢了。


    他也不是没有过疏远与挣扎的。


    陈九锡一脸地铁老人看手机的表情:“什么时候?”


    “我后来不是就把衣裳穿上了嘛。”


    陈九锡:“……那你还真是好疏远哦。”她阴阳完又想起来,“不对,你别告诉我,后面你去跟霍二老爷他们比射箭,就算你的挣扎了啊。”


    那确实就是啊。


    他竟然没有陪在闻茂茂这边,白盛也咬牙,等那只该死的、吸引了闻茂茂全部注意力的烤全羊!而是独自去纵马驰骋,与其他人比赛射箭了,这还不够挣扎吗?这还不够疼痛吗?


    他虽然挣扎着离开了,还是会忍不住频频回头。


    结果,闻茂茂满心满眼的还是只有那只羊!


    他简直快要嫉妒到质壁分离了。


    陈九锡:?连一头烤熟的羊的醋你都要吃吗?这么多天了提起来的时候,还这么痛吗?闻茂茂没有问题,都是黄山羊那只贱婢,狐媚惑主?


    陈九锡在很多年后自己的个人传记中狠狠写下铁画银钩的几笔:


    ——白盛也,全大启倒数第一大度之人。


    “行吧,大恋爱家,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告白呢?”


    刚刚还坦荡到陈九锡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有问题的人,用最自信满满的语气说出了全世界最怂的话:“当然是在两情相悦的情况下。”


    只有闻茂茂喜欢他了,他才会开口,因为他永远都不会让闻茂茂为难。他觉得如果闻茂茂不愿意,他告白了,也会给闻茂茂造成压力。


    陈九锡发出灵魂一问:“那你怎么确定你们是两情相悦的呢?”


    “……这你少管,我有自己的节奏。”


    好的,意思就是暂时还没想好,先按兵不动。平时做事那么有效率的一个人,现在突然就拖延症上身了。


    “但我们早晚会在一起的!”


    又盲目自信。


    这和她躺在家里,坐等一场从天而降的、抢劫式的富贵,有什么区别?


    白盛也自有他的一套自洽逻辑:“你那是痴心妄想,我这是上天安排,怎么能一样?”


    “?那我能斗胆问一句,是哪位上天,什么时候,如何安排的吗?”


    “镜子啊。”


    这是白盛也跟那个教他给马接生的蛮族人顺带手学的。


    蛮族有一个古老的传统叫问镜,他们相信长生天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祂会通过镜子看到世间万物,会通过四面八方而来的风听到大家许愿的声音。


    也就是说,你想知道什么问题的答案,那就找来一面长生天的镜子提问。问完了就把镜子揣在怀里,不与任何人说话,专注往外走,专注聆听长生天的声音。


    长生天有没有说话不好说,但反正闻茂茂说了。


    他当时正在和闻关下棋,他说:“顺其自然就是最好的安排。”


    而白盛也觉得这就是答案了。


    “因为一片镜子?”陈九锡觉得白盛也疯了。


    “因为这是茂茂说的!”


    好的,是这个从小茂茂脑的疯了。


    白盛也觉得自己干的事已经很刺激了,在和陈九锡说话提起闻茂茂的时候,竟然不叫陛下,叫茂茂。四声,元音,尾调永远在上扬,每次隽永的念起来,都会有一种在唇边难舍难分的感觉。


    陈九锡:……你知道陛下当时那么说,是因为他偷偷悔棋被闻关发现了吧?


    白盛也:你少管!


    ……


    有钱有闲还是实权派的闻茂茂,这两年除了扬言要打破传统婚姻制度,提倡婚姻自由以外,干的最多的事就是全国巡跑。


    今春还在上林围场,这会儿已经在江左了。


    他的目的那肯定是对外打造一个骄奢淫逸、贪图享受,到处游玩的昏君形象。


    但实际上嘛……


    怎么说呢,这既用强大的军演震慑了北边不安分的其他外族,又让南方富庶之地一片欢欣鼓舞,在喜迎御驾的同时,也在琢磨着这贯穿南北的火车通车了,他们可以从运货上赚多少钱。


    从雍畿到江左,从龙兴之地到京城,太祖当年打了整整十一年,才一路跌跌撞撞结束了前朝的残暴统治,入主皇宫;太宗三下江南,来回最短的一次也前前后后耗费了六十天之久,各地接驾亏空损耗无数;而闻茂茂当年作为宗室子,一路从江左被送到京城,也是辛苦奔波了快二十天。


    如今……


    他们五天前还在京中吃羊肉锅子呢。


    准确的说,是四天半,现在他们已经在江左的行宫安顿下来了。


    全国旅行的同时,也是一点不会耽误陛下的政务呢,超级贴心!


    【你可以不批啊。】


    “但盛也都那么辛苦的准备好了。QAQ”辜负真心的人,早晚会一无所有。闻茂茂的阿婆总这么说。


    这次搭配了个列车长帽子的666:【宿主,我懂你,坚强!】


    现在这两年反过来基本都是系统在安慰闻茂茂了,它拥有充分安慰自己在昏君计划不出意外的时候又出现意外后别哭出来的经验,至少不会哭的太难过。


    闻茂茂深吸了一口气。


    不行,他还是得琢磨点硬的,给大启一个昏君震撼!


    第123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一百二十三天


    嘴上说着要当昏君的闻茂茂,一下火车就马不停蹄的带着白盛也、大舅霍气传以及晋王闻关等人投入到了仿佛无穷无尽的政务里。


    可怕的很。


    把儿子扛在肩上骑大马的吴王闻蒙正,本来开开心心被儿子驾驶着进来,想问问闻茂茂安顿好没有,要不要一起出去玩。结果就看见了殿内这可怕的一幕,吃喝玩乐的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只是打了个招呼就扛着儿子忙不迭的跑路了,生怕自己也被抓住一起留下面对工作的汪洋大海。


    他不行的,他就是个废物,他不认识字啊啊啊啊啊。


    因为阿爹跑的太快,整个人都忍不住往后仰的小朋友,在风驰电掣中跟着学的“我们不印识字啊”,也久久回荡在江左行宫主殿回廊的深处不愿意散去。


    所以,皇帝外出游玩,能有什么政务呢?


    那事情还蛮多的。


    好比首先就是盛大的迎驾仪式,当地文武百官、乡绅士庶在火车站里面跪迎,老百姓被拦在外面的道路两旁。和闻茂茂平时从皇宫去天坛举行祭祀典礼的时候差不多,乌泱泱的都是人,大家一起叫起的时候场面更是蔚然壮观,就像是南方连绵不绝的小人。


    江左的站台是全新的,青石铺地,平整如镜。


    站台前排是江南巡抚及以下的各地官员,按品级分列,依次排开。巡抚之后是布政使、按察使,再往后是道员、知府、知县,一层层,一级级的,就像像台阶一样,从站台中心往两侧铺展。再往后还有江左当地的乡绅,以及商贾代表,甚至有一个据说是闻茂茂的儿时玩伴。


    闻茂茂一点印象都没有了,直至对方提起说自己当年从河里泳上来被发现,后面三天都是一瘸一拐的来找他玩,闻茂茂才依稀想起了一些。


    在之前的列车上,过了明知县的石桥后,闻茂茂熟悉的景色就终于多了起来,他也看到了那条害的他无数家乡小伙伴屁股开花的那急小河,小时候,闻茂茂总觉得它宽阔的与波澜壮阔的大海也什么区别,如今再看才发现那就是一条涓涓细流。


    但依旧有年纪尚幼的垂髫孩童在前仆后继的来河边游泳,也依旧会有人被家长发现,一路被揪着耳朵,哭的十里八乡都能听见。


    只是小河两岸原来长满芦苇荡的滩涂,如今已经被治理成了平整的水田,河面上瓢泊着一艘艘的小渔船,有渔民在布网,有浣纱女在岸边洗衣,棒槌起落的声音隔着这么远都能隐隐约约的听见。


    总之,这个迎驾基本就是以寒暄为主,说不了几句就走了,闻茂茂倒也不算特别累。


    后面就是到了行宫之后的安顿。


    江左作为龙兴之地,那肯定是有行宫的,甚至年头还十分久远,是太祖还在的时候修的陪都行宫。嗯,看上去旧旧的、小小的江左,名义上还是大启的陪都来着。只不过一直没真正行使过这个职能。大多数是时候只是作为大启的皇帝祭祖时的暂居之所,从太祖到英宗,一百来年,一共也就只有三朝皇帝前后来住过不到八次。


    这次为了迎接闻茂茂,江左行宫还专门进行了大规模的增建,很是大兴了一下土木。


    这倒是与闻茂茂要不要当昏君没什么关系,小时候闻茂茂还会觉得皇帝出行有必要弄那么大的地方吗?长大了才会明白,那不只是排场问题,重点还是随行人员实在是太多了。


    他这次出行,就有上千人。


    这还是因为要搭乘火车出行,已经一再精简过的数字。


    接近两千人的随行队伍,物资辎重难以计数,各就其位的各种安排更是需要耗费大量的心神。当然,这等琐事是不可能让闻茂茂这个当皇帝的来操心的。事实上,祝馀比圣驾提前三天就带了一部分宫人先过来安排,等闻茂茂到的时候已经安排的差不多了。


    也是因为安排的差不多了,闻茂茂在驻跸行宫后,就马不停蹄的把下一步的召见官员就安排上了。


    一般来说,这种正式召见是没什么时间固定的,中心主旨只有一个——皇帝休息够了,有精神了才会开始。


    最长可能要等个三五天,最短就是隔天了。


    而励精图治的闻茂茂陛下打破了这个常规,当天到站,当天接见。不是他想内卷,而是他做事从小到大都是这种风格,他喜欢先突击完手头上的所有正事,再心无旁骛的去忙自己的私事。


    用陈九锡的话来说就是,只有好好写完作业了,才能更加快乐安心的出去玩。


    不然心里老装着这个事,玩也玩不好,作业也没写。


    当然了,闻茂茂这么说的时候,只有白盛也和陈九锡表达了共情。白盛也安慰人有一套流程,先充分肯定闻茂茂的情绪,再尝试提出解决办法,最后再次给予浓厚的情绪价值,表达我懂你,我也是这么想的,没一会儿就能把闻茂茂哄的开开心心。


    只有陈九锡在旁边听的差点失去表情管理,看白盛也的眼神就好像在说,你也是喜欢先写作业党?要不是我当过你的夫子,我差点就信了。


    白盛也既不是先写作业党,也不是后写作业党,他明明是不写作业党!


    但这大概就是爱情的力量吧,白大人现在帮闻茂茂的工作处理的可来劲儿了。他如今就正在已经修葺的焕然一新的行宫正殿里,在袅袅檀香中,拿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给闻茂茂做好的接见小抄,给他介绍一会儿会来哪些官员。他要先接见谁,再见谁,他们都大概有什么政绩与履历。


    白盛也说的差不多了,外面的官员也到的差不多了。他们不会一下子都涌入,而是有一定的安排与规律,大部分都要排队等很久,也未必能够见到皇帝。


    如何安排,有很深的门道与学问。闻茂茂之前还是听毕方和相柳对祝馀说的,掰开了揉碎了的讲了又讲。毕方年纪大了,前段时间摔了腿,一直没有好,不能再跟着闻茂茂天南海北的跑,又很不放心自己这个过于老实的干儿子,只能各种想辙硬给他脑子灌,并虔诚祈祷,希望老天保佑。


    目前来看,祝馀做的很是不错,他只是为人老实,不是傻。


    江南风格更重的殿门外先是响起了细碎的脚步声,然后就是同传太监尖细的嗓音:“两淮巡抚洪有良,姑苏巡抚江煦,并江左轨运使吴正则——觐见——”


    其实很多名字闻茂茂都很眼熟,大家也算是多年奏折笔友,终于线下见面了。


    其中资历最浅、品级最低的江左轨运使,同时也是三个官员中最矮小的,他的品级已经不算低了,只是为官十载一直在南方当官,最近几年又调到了铁路上。根本没机会面圣,连刚刚考取进士后就被吏部系统性培训过觐见礼仪都有点想不起来了。


    这次来之前,很是被弟弟耳提面命的突击了半天。


    他低头迈步进殿之前,深吸了好几口气,反复整了又整身上全新的官服衣冠,这才踏上了行宫正殿的青砖,但哪怕只是发出了轻微的一点响动,都让他心头一紧。


    他不是怕陛下发怒,事实上,皇帝闻茂已经是大启老闻家的陛下里相对十分宽容的一位了,只是……


    小时候吴正则总听别人介绍,某某大人可是当年哪年哪年的三鼎甲。在大启,状元,榜眼,探花会合称三鼎甲。但他小时候实在是太过不知道天高地厚,只会仰着头说:“哦,懂了,不是状元。不然直接就说是状元了。”


    其他人:“……”


    当后来他自己去考了那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科举之后才明白,不要说状元了,三鼎甲对于他来说都是怎么样一段可望而可不及的距离。


    曾有没参加过殿试的小吏问他,大人,大家都说圣人好看,您参加过殿试,您肯定见过,是真的吗?他张了张嘴,却只能含糊的说,是啊,陛下可好看可好看了。


    这话说的他自己都没有底气,因为他确实是在小小的皇帝的注视下参加的殿试,但他那个成绩连被陛下亲自握朱笔勾出来的资格都没有,更不用说直视天颜了。


    他从小一直都知道要努力学习、考取功名,但是再没有哪一刻会比殿试那天让他更加清晰的认识到,学习的好坏能造出怎么样的鸿沟。


    他是那样的后悔,后悔自己为什么不能更努力一些,亦或者为什么不能像弟弟那般聪颖。


    当旁人无不羡慕的问起时,他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他的记忆里只有身边与他同为进士的乌泱泱的同僚,以及相隔八丈远的一抹明黄。


    他对弟弟说,不是陛下太远,而是我太不争气。


    我想要被陛下记住,我想要陛下像对二甲传胪的杜兄那样调侃的说,第四名哦。


    知耻而后勇、很会做官的吴大人,在考取功名的十年后,终于圆了他这些年拙劣的谎言,近距离的见到了他的陛下。


    英挺的眉骨,高挺的鼻梁,刀裁的下颌线。龙椅宽阔,陛下肩膀舒展,脊背挺直的坐在那里,就像是一棵抽条的轻松,在少年的清瘦里却透着一股压不住的筋骨劲力。再没有人会比他更好看,但当你真正看到他的时候才会意识到,那份多年上位者的气质远比他的容貌要更让人心悦臣服。


    吴正则心里其实想了不少要面圣准备说的话,今年铁路上的项目,虎啸卫老兵的转业安置,府库的银两结余……所有的念头,在他终于被年轻的陛下叫起的刹那,变成了一片空白。


    因为他想也没有想到,陛下笑着说的第一句是:“朕记得你,你们兄弟都是朕的二甲,你弟弟是前十。”


    是的,吴正则是闻茂茂刚刚登基时,岁丰元年的第一届天子门生。


    他弟弟的文采更好,名次更高,还在当年的两淮盐案上帮过如今武器监的监正陈九锡。他一直以为只有他弟弟那样的会被记住。


    但不是的,原来他也可以。


    一如弟弟面圣回来对他说的,不是我有多好能被陛下记住,而是陛下太好了,他记得每一个人。


    记忆里模糊的稚嫩天子,已经只剩下了眼前仿佛一眼就能将他看穿的青年。尾微微上挑,黑白分明的瞳孔深而沉静,目光只轻飘飘的落在他身上,他竟也觉得脊背一紧。


    然后,陛下就笑了。


    他好像已经知道他对旁人都撒过什么谎,但他并不介意,只要他足够努力为国尽忠。


    第124章 励志当昏君的一百二十四天


    闻茂茂这天没穿正式的衮冕,只着了件月白色的暗纹常服,腰间束了条金玉带,通身再没有其他任何多余的饰物。可他只是坐在那里,就有种明珠在侧的朗然效果。


    “明珠”看着上任轨运使没两年的吴大人,那张被晒得红到发黑的脸上满是沟壑,就像他干瘦黢黑的体型,总给闻茂茂一种他阿娘爱听的大鼓书里唱的“剪了袖子补大襟儿”的质朴感。他问他:“晒成这样,一直在外面的铁路上盯着?”


    陈九锡知道的历史上的吴大人很会做官,说的不是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那种做官,而是他是一个实干家,像头俯首在地里的老黄牛,每天两眼一睁就是干。


    在英宗朝默默无闻,一直到白盛也开辟盛朝之后才终于出头。


    当然,这辈子不一样了,他现在已经是江左的转运使了,跟江南几大织造,两淮盐政的重要程度差不多。


    建设铁路是个辛苦活儿,也是个细致活儿。更不说在岁丰朝以前从未有人做过这件事,他们的每一步虽然有陈九锡和武器监给出的详细图纸与规划,但真正施工的时候遇到的实际问题,很多还是需要自己摸着石头过河,其困难程度不亚于原始野人手搓飞机。


    但他们还是成功了。


    在耗时数年铺设了这条贯穿南北的铁路后,又紧接着就带人投身到了下一段的建设工作里。


    江左转运使很快就要变成两广转运使了。


    “吴大人真是辛苦了。”陈九锡在旁边搭话。


    吴正则愣了一下,耳根泛了红,忙不迭的摆手:“不辛苦,不辛苦,是臣天生愚钝,对于铁轨差事毫无经验,怕耽误了陛下的规划,只能用这样亲力亲为的笨方法,让陛下见笑了。”


    就像他不如弟弟聪明,当年能够考上进士,全靠的就是弟弟的帮忙辅导,以及他自己没日没夜头的苦读。


    别人一看就会的问题,他一遍不行就三遍,三遍不行就十遍,水滴石穿,铁杵磨针,坚信自己总能找到开窍的办法。


    修建铁路也是一样的,吴正则事必躬亲,细致入微,把一切都做到了极致,才终于有了今天的结果。


    “你不笨,”闻茂茂摇摇头,发自真心的表示,“只是术业有专攻,也许在文章一途你没有其他人那么擅长,但你很擅长坚持与努力,是勤奋的天才。”


    吴正则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在意识到自己御前失态后,又赶忙低下了头。只有紧紧握住的衣袖,发白的指尖,出卖了他还是久久无法平复的内心。这就是他想要为之效力的陛下啊,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而闻茂茂已经转过去问老兵的安置问题了。


    之前说过的,战争打完了,不代表事情就结束了。破坏很容易,在废墟上重新搭建可就难了。大启把北狄吸纳进版图的问题一大堆,民族矛盾,经济发展,土地分配,甚至包括军队都要改革。


    这也是李彦直十几年前上书的最后一步,把军改与土地政策相结合。


    以富国而强兵。


    他的目标不是简单的裁军或者扩军,而是野心极大的妄图重构大启的整个军政体系。毕竟大启的九边十二卫还是太祖他老人家在位时确立的,但时代早就变了啊大人,太祖再强也是人,他当年的军事体系用到今天还能维持正常周转,已经是不可思议的长远眼光了。


    时代的局限性已经在逐步体现,什么指挥体系混乱,卫所空额化严重,腐败与地方军阀倾向日益增加。


    李彦直的胆子真是肥嘟嘟,十几年前就已经在寻思着动祖宗之法了。只是经历过一次英宗打击的他也不傻,当年没有一上来就跟闻茂茂和霍气传说,我要跟太祖留下的老讲儿掰掰腕子了,你们都让开。他选择了一步步的布局,长远规划,直至如今图穷匕见。


    当然,这么做他也是冒了很大的风险的,毕竟惹怒了皇帝,虽然逼着对方不得不按照计划走下去了,可也会让对方会觉得“胆敢给朕设套,这不是欺君是什么?”


    当然了,幸好上天眷顾,李彦直遇到的皇帝是闻茂茂,他并不会这么想。


    闻茂茂不仅不觉得被骗了,还觉得李彦直应该早点说,早十二年他也会跟着他干。要是当时就来个这么大的,何愁武将不造反,不是,他是说何愁不够昏君。


    当然,在对卫所军政动手之前,闻茂茂还是先和他娘,大舅舅,二舅舅,甚至是外祖霍大司马都提前通了一下气的。


    他娘说:“你说的娘都听不懂,但你说了算。”


    二舅舅和外祖说:“十二卫里哪个敢不服气,你就跟我说,我去同他讲讲道理!”


    最后才是大舅舅霍气传,他坐在半明半暗的烛光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是一如既往,他问他:“如果我不同意呢?陛下打算如何做?”


    闻茂茂考虑过这个问题吗?考虑过。也很清楚这不是他撒个娇,一句拜托拜托就能解决的问题,而他……


    闻茂茂闭上眼,把心一横,最终还要咬牙表示:“这是为了百姓好,为了大启好,哪怕舅舅不同意,朕也会推进下去。”这不是商量,而是作为家人的他的提前知会,但是作为天子的那个他,是不会为此让步的。


    而作为臣子……


    “臣自当遵命,莫敢不从。”霍大人突然就笑了,房间里也再没有了那么剑拔弩张的对峙感。


    在卢阁老去年致仕后,霍气传就成为了内阁新一任的阁老,最年轻的阁老。


    所有人都在等着这对过去亲如父子的舅甥,在一个登顶一个长大后,展开一场巅峰的皇城PK,老吴王连造谣霍气传是个死断袖、强抢民男的黑料都准备好了,结果……霍气传一直还是只在他感兴趣的斗争领域深耕,没有进一步进化的兴趣。


    也是一直到这一天,闻茂茂才意识到,从他亲政开始,他大舅就一直在等着他跟他说这句话。


    朕不是在同你商量,而是在下达命令。


    一个封建王朝,只能有一个声音。


    而从一开始,在霍气传的概念里,这个声音就只能是他的外甥闻茂茂。有些人权力代持久了,就忘了这权力本来属于谁,但霍气传不会,他只会一点点帮着闻茂茂把他的刀磨的更亮更锋利。


    两年前,霍阁老的头点下去的那一刻,军政改革就这么轰轰烈烈的开始了。


    闻茂茂大刀阔斧的第一步便是熟悉的裁撤。从省官到省将,大家也算是熟练工了,战后就因战功当上将军的吕危崖,奉命把全国的卫所都摸排了个遍,进行了一个十分深入的编制核查。


    吏部和兵部联合行动,对照实际兵额和编制设限,不能说都全部解决了吧,但至少也是解决了大部分吃空饷的问题的。


    每个卫所在核定实际兵额后,就开始按照实际兵额配将官。超额者裁撤,缺额者暂时不补。很是撤掉了一批虚职将官。


    事实上,在当年省官的时候,卫所这块就已经稍微改过一些了。


    如今再弄,闻茂茂以为武将集团肯定有意见,冲动之下会闹个大的,他都做好要如何应对,让武将把矛盾都指向他,不要危害百姓的准备了,结果大家的反应只有……另外一直靴子终于落下了啊,我就知道!


    难受肯定难受,但也算是安心了,不用再过提心吊胆不知道哪天被收拾的日子。


    嗯,全世界都猜到了,闻茂茂早晚会对军政动手,甚至只可能是放在最后一步,谁也拦不住。


    而在大势所趋面前,很少有人有那个勇气,去开历史的倒车。


    针对完将领,以李彦直为民请命的性格,下一步要干什么,也是不言而喻了。


    减兵,但不会真的像其他文官在朝廷上轻飘飘说的那样,给笔钱就打发了了事。


    那太不讲良心了,闻茂茂永远不可能接受让老百姓饿肚子,士兵也是他的百姓,所以,他的决定就是给大家换个工作。


    陈九锡:部队转业竟在我身边。


    其实给将士转业也不是没有人想过,但怎么安排又成为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毕竟朝廷的岗位就那么多,一个萝卜一个坑,你怎么大批量安排?真安排了,不还是换汤不换料吗?


    就在这个时候,陈九锡带着她的铁路走来了,带着她迫切需要人去建设,去形成一套全新领导班子的领域走来了。


    一个疯狂缺人,一个正不知道如何安排,这不就一拍即合,水到渠成了嘛。


    大部分退伍的老兵都原地变身,进入了新成立的轨运部门。闻茂茂本来想跟着陈九锡叫铁路的,但陈九锡自己反而是个强迫症,觉得大启已经有漕运、海运了,她冷不丁支个铁路在这里,太奇怪了,不如叫礼部的灵寿公主闻令月给起的轨运。


    然后就这么叫了。


    有手有脚的去修建铁路,残疾的也有力所能及的工作,朝廷出了钱,他们出了力,卫所减了员,简直一举数得,皆大欢喜。


    老兵跟着铁路走,一路修一路走,走到哪个城市不想走了,就可以跟上面打报告,选择在当地留下开荒,等建好火车站,就会成为当地火车站上的人手。


    甚至现在当年的老兵基本都已经安置完了,但不断扩大蔓延的铁路网络还在缺少着人手。


    吴正则来面圣请示的意思是,要不要试着吸纳一部分北边的少数民族进来。毕竟管你大启人,还是蛮族人,现在大家不都是炎黄子孙,龙的传人吗?


    第125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一百二十五天


    闻茂茂这次的接见活动规模很大,因为实在是有太多“笔(在籍)友(官员)”需要见了,日程的安排也很紧凑,会穿插在祭祀、慰问、游览等行程里,持续数日之久。


    是的,虽然闻茂茂很想一口气搞定所有的正事,但祝馀跟他说这不太现实。


    这话也就只有性格耿直的祝馀会说了。陈九锡在旁边无不感慨地想。因为闻茂茂身后半步距离左右、主打一个溺爱的白盛也,在祝馀这么开口之后表情都有那么一瞬的不对了,就好像全身上下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发力的表示,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我们茂茂想要而实现不了的事情呢?


    哦,不对,不是我们茂茂,是我的茂茂。


    啧。


    师姐诚不欺我,同事里有个恋爱脑,真是职场十大酷刑之一。


    不过这恋爱脑也是真的脑子活泛,安慰人的技巧层出不穷。他跟闻茂茂说咱们正事私事两不耽误,我知道你想一口气干完所有的正事,是为了好心无旁骛的去跟你阿婆她们说话,让她们看到你现在过的很好。但是你想,你离开家这么久,阿婆她们是不是也很好奇你现在的生活?以前只能在牌位面前说,现在咱们近距离给她老人家展示一下!


    陈九锡:……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白盛也说话这么夹呢?不是你斩烛龙的时候了?改幼儿园老师了?


    闻茂茂没办法说我只是想在办完正事后,好专心对外展示我昏君吃喝玩乐的一面,不过也确实被好朋友说中了一部分想法。


    “那倒是,我阿婆还没见过皇帝的生活是怎么样的呢,她可好奇了。”


    李才娘愿意嫁给闻茂茂他祖父那么穷的一个闲散宗室,一方面是因为老闻家在不暴露真实性格的时候皮相真的很蛊,人均魅魔,另外一方面就是作为一个平头老百姓,她总是控制不住的会好奇皇室的生活是怎么样的。


    虽然真的嫁到闻家之后才发现,这种皇帝一杆子不知道支了十万八千里远的穷亲戚跟她也没什么区别。


    不要说闻茂茂的阿爷了,阿爷的阿爷都没享过什么皇亲国戚的福,说起家里的田要种多少麦子倒是头头是道。


    闻茂茂这一支名义上是奉太宗旨意回乡给怀帝守陵的,但其实就是你们与朕及朕的子孙后代此生不复相见。外人或许不知道,但宗亲内部肯定都心知肚明,这一支的血脉过于敏感,哪怕是作为江左当地宗室领头羊的老楚王,心再善,明面上都是不敢怎么亲近的。


    李才娘时常弯腰勾着闻茂茂的鼻尖说:“嫁给你阿爷,真是亏大了。”


    但是她从没有一天真正后悔过。


    因为……


    “不嫁给你阿爷,阿婆哪来的这么好的茂茂呢?”


    她不需要闻茂茂长大后如何如何,也不需要他怎么怎么出息,因为在她的心里,她的茂茂已经很好了,超级好,世界第一好。


    “我们可以先去忠武陵和怀陵,后面再祭祀祖陵。”白盛也为了让闻茂茂高兴,那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忠武陵就是闻茂茂给祖母等家人追封的陵墓,他登基之初,按照最传统的规矩追封了他祖父和父亲为亲王,祖母和生母为亲王妃,陵墓赐谥忠武。


    而祖陵不用说,就是老闻家的先祖们在开国太祖发迹后给新换的长眠之所。


    江左的闲散宗室一般去世之后,都会安葬在祖陵,闻茂茂这一支则会随葬怀陵。但怀陵比较小,小到从闻茂茂祖父那一代开始,就已经有些葬不进去了。后来还是当时的老楚王做主,给他们家又在怀陵旁边买了一块地。


    结果这正好方便了闻茂茂登基后的原地改造扩建,把大家死后的住所变成了忠武陵。


    闻茂茂的祖母、生母她们也都葬在这里。


    陈九锡本来侍奉笔墨侍奉好好的,听到这里都忍不住侧目了。哪怕是她,多少也是知道《礼记》里的王制的,好吧,是之前跟“小李”李缉熙当了太多年的同事,多多少少被迫听了一些礼仪规矩。好比在皇家礼仪中,祭祀的顺序一直都是严格遵循“由尊到卑,先远及近”的原则。


    简单来说就是要先看祖宗再看爹,和普通人家每年清明、鬼节先祭祀近亲的习惯截然相反。


    你白盛也倒好,一张嘴就是让闻茂茂跳过老闻家的列祖列宗,先去祭拜他的祖母,这简直是在一辈子学礼记、孔孟的文臣雷区蹦迪。


    一直沉默的李缉熙都明显有话要说了。


    但白盛也比他嘴可快多了,他对闻茂茂继续表示:“这是你作为新天子首次以人子之礼归乡,先祖又不认识你,你当然得先去看了祖母祖父,生母生父,甚至是怀帝陛下,再让他们一起带着你、陪着你去看先祖啊,对吧?”


    陈九锡:“?”还可以这么理解的吗?


    那斩烛龙管你这个?他说可以就可以。陈九锡想着,我们闻茂茂这么善良守序的一个好皇帝,才不会听你的呢,陛下多……


    “况且,咱们一路舟车劳顿,体力耗尽,你这样面对远祖,仪态多不端啊。不如先近谒祖母,等养足了精神,再以最庄重的姿态奔赴祖陵。这不是不敬先祖,恰恰相反,是为了以最好的状态去敬祖先。别听他们说什么这不是明君所为,他们懂什么啊。”


    “这不是明君所为吗?”闻茂茂黑白分明的眼睛“唰”的一下就亮了。


    陈九锡:?你怎么回事?你也爱情的力量了吗?


    ***


    与此同时,在寝宫里安顿休整的霍太后,正一边看着她二哥整理晚上跟两个好兄弟夜探怀陵的东西,一边忍不住快要把手里的西洋折扇都拧断了。那也是休屠公主寄回来的礼物之一,粉色的轻盈羽毛,正与霍太后喜欢的粉碧玺搭配。


    霍大将军停下手中的动作,真诚的回看自家小妹:“你到底在焦虑什么?我问的不是表面上的霍太后,而是内心里的霍寒光。”


    这招还是老二霍金柝跟肃王学来的。


    肃王则是跟陈九锡学的,他出马研究的怎么样不好说,心理学倒是研究的已经一套一套的了。好比霍大将军死记硬背一般套上的这个问话公式,我问的不是你,是心里的你。


    他本没指望妹妹给出答案的,没想到还真让肃王瞎猫碰上死耗子了,他教的这招竟然真的有用。


    霍太后确实在焦虑,不只是她表面上表现出来的对儿子迟迟不肯成婚的焦虑,而是更深层次的、她没有办法宣之于口的东西。


    早在他们之前还在雍畿的时候就开始了。


    而既然已经被哥哥“看出来”了,性格一向坦荡的霍寒光也就懒得再藏着掖着,她手上的扇子终于也还是被她给拧秃了:“你知道陛下这回为什么一定要下江南吗?”


    因为在宫里闲的?霍大将军腹诽。说真的,他一直觉得他大哥那些文臣对他皇帝外甥的教育不对,那是个人,活生生的人,嘴上说是为了他的安全,就一直把他圈在小小的金銮殿上,那还不把人给圈傻了?闻茂茂都那么大了,早就形成了属于自己的思维,他当然会渴望外面的世界,会想要去看看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反正至少换作是他,他是一刻也闲不住的。


    这也是当年白盛也跑去北狄王庭突发奇想杀人又放火的,霍二舅是全家除了闻茂茂以外,唯一没有再继续让他吃教训的人,他是真的不觉得这是多大的事,孩子长大了,就是要闯荡的。


    霍寒光自问自答:“因为他说他梦见了他的阿婆。”


    闻茂茂当年当上皇帝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给自己的阿婆等一家人追封,赐陵墓。忠武陵据说修的很大很气派,但闻茂茂却一次也没有见过。


    “你说茂茂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梦见自己的阿婆?”霍寒光看向自己的亲哥,把本来靠着软塌的身子,都不安地往前凑了凑。她的声音压的很低,说得又慢又缓,还吞吞吐吐的,但好歹总算还是直面了她觉得自己并不那么磊落的内心。


    霍大将军一脸茫然,有话说话:“因为他想她了?”


    “那肯定想啊,你这不废话嘛,谁带大的谁亲,我到现在也会想咱们阿娘呢。”霍太后翻了一个不算优雅的白眼对自己的亲哥,“我的意思是,他以前也会想,但怎么突然想着想着就要回来看看了?是不是有什么事刺激到了他,是不是……”


    他觉得他在宫里过得不开心了?


    谁让他不开心了?


    他会不会觉得、觉得我不是一个好的阿娘了?


    “我这些年好像只顾着自己开心了。”霍寒光一直是个大大咧咧的性格,在很多事情上都没有过于敏感的心思。还是最近楚王太妃入宫,她才发现,她俩在境遇上其实是差不多的,都是孤儿寡母,孩子身居高位。但她俩对待养育儿子的态度却是截然不同,她早早地就已经放手,自己每天专注在后宫吃喝玩乐,但楚王太妃却一心都扑在了这唯一的孩子身上,据说到现在她晚上还要时不时去给儿子盖被子。


    虽然霍寒光模糊的觉得楚王太妃这样好像也不对,又不说上来哪里不对。但她还是被影响了,忍不住开始焦虑。


    她好早就不再去上朝了,平时也不会帮孩子看折子,闻茂茂跟她说的很多朝政她更是都听不懂。“他会不会觉得跟我没有共同话题了?觉得我不在乎他了?觉得……”亲娘就是和养母不一样。


    霍大将军:“???你发烧了?”


    “什么啊,什么发烧?”


    “那你在说什么胡话。是我跟你说军务,你能听的懂,还是大哥跟你说怎么给内阁哪个老登下绊子你能听懂?那你是不在乎我们了吗?”


    霍寒光下意识就开始猛猛摇头,怎么可能。


    “那不就得了,你就是关心则乱,才会胡思乱想。”霍金柝真是服了,光娘这一天天的都在想什么啊。说真的,他觉得这个故事里最应该反思的是楚王太妃,不然等日后楚王成婚了,啧,且还有的闹呢。


    就在这个时候,本应该动身的闻茂茂却先一步来了阿娘这边。


    因为……


    “娘,朕想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呀?”知道二哥说的都是对的,但霍寒光内心还是有那么一些说不上来的不安,不是闻茂茂对她不好,就是闻茂茂平日里实在是太好了,她反而开始审视自己这个当娘的够不够完美。结果不回看还好,一看,她除了冷冰冰的金钱还能给孩子什么呢?


    “娘,你先答应朕,听了之后不生气。”闻茂茂明显是有所求,还是让人很为难的事情,不然他不会是这个语气。


    上一次闻茂茂来和霍太后这么说的时候,还是两年前闻茂茂打算对军政下手。


    军队是霍家的大本营,可能损害到霍家的利益,闻茂茂其实是很愧疚的,幸好霍家是真的忠君爱国,并没有什么私心,对于闻茂茂的各种决策都只会举双手赞成。


    而听到孩子这么说,霍寒光简直要开心死了好吗?她不怕闻茂茂麻烦她,她怕的就是没有方向,不知道孩子到底想要什么,这不对口了嘛。


    “朕想追封朕的阿婆阿爷,还有阿娘和阿爹。”


    这还是在白盛也的提醒下,闻茂茂才福至心灵的,与其给阿婆展示皇室生活,那不如直接就让他阿婆在地下变成皇室啊。


    他之前刚刚登基追封是亲王和亲王妃。


    其实现在想想,不如直接一步到位,追封成皇帝。就像太祖做的那样,太祖的五世祖宗都追封成皇帝了呢。


    那为什么他的阿婆不可以当皇后,当太后,当太皇太后呢?


    当然,也是因为这么做的话,按照666的资料,容易引发朝廷巨大的大礼议之争,谁才是正统什么的。往前倒腾一下,甚至可能要把怀帝和太宗之间的旧官司都翻上来再吵一遍。


    他现在皇位稳固了,就要否认英宗,让自己的亲爹、亲祖父当皇帝,这多白眼狼,多忘恩负义,多翻脸不认人啊?


    再不会有比这更震撼的昏君做派了!


    当然,前提是得先和他阿娘说清楚,朕只是想和英宗做切割,可能还要翻翻旧账,骂骂他什么的,但这些都和朕与阿娘之间的感情没有任何关系,也不会因此有什么变动。


    “朕追尊,是在尽人子之情,但朕的诏书上,第一条只会是‘依母后训诫,以仁治国’,只是朕承的不是英宗的大统,而是祖宗的基业……”闻茂茂真的很怕霍太后误会,怕她难过。


    而霍太后满脑子只剩下了:“你在乎我。”


    “我当然在乎你。”是我,不是朕。


    我们还是天下第一最最好!


    第126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一百二十六天


    母子俩都是长了嘴的人, 很快就说开了,那下一步就是跟群臣说了。


    如何说,怎么说, 什么时候说,这里面的水也很深。


    闻茂茂小时候总觉得皇帝就是戏文里唱的那样,端坐朝堂,九五至尊,是大地山河之主,可以随心所欲,为所欲为,因为就没有人不怕他。


    大家也确实怕。


    但人性吧, 是一个很复杂的东西,怕,不代表就不敢做了。见过这边刚跟皇帝哭穷,那边转脸就衣轻乘肥地出去招摇过市的吗?闻茂茂就见过。见过请假跟皇帝说自己病得快不行了, 其实只是为了约着小伙伴去京郊跑马的吗?闻茂茂也见过*。


    这些都是写在夫子李缉熙编纂的《近侍录》里的内容,小李夫子很努力才从各个皇帝的实录里搜罗整理出来的奇妙事例。


    这里的“近侍”, 指的不只是皇帝身边的宫人太监, 也包括皇帝从小到大的朋友、兄弟, 身边的近臣、宠臣等。有些官职高, 有些官职低, 有些可能一生都在给皇帝跑腿, 但到死也就是个六品官,“位卑而权重”这个词就是这么来的。


    这些近侍的人生百态,基本都会跟随皇帝记录在起居注等相关历史上。白盛也、闻关、陈九锡等人,就都能算得上是闻茂茂的近侍。


    小李夫子并没有只给闻茂茂整理不好的,书里面也有不少感人肺腑的君臣情。


    他写这些的重点, 是让皇帝闻茂茂意识到,他身边的近侍也是人,是人就有自己的小心思。闻茂茂不能多疑,但也不能轻信,人心是最不可控的。


    这一套放之四海而皆准,近侍如此,朝臣亦如此。


    好比闻茂茂再想追尊自己一家,也不能直接自己开口跟群臣表示,朕摊牌了,朕不装了,朕要骂死英宗,追封自己的祖母、祖父,生母、生父。


    当然,由自告奋勇的霍太后直接开麦,也是不合适的。


    虽然现在全世界都知道她和英宗有多塑料夫妻。这几年霍太后是真的连演都懒得演了,谁要是对此有意见,那就先去跟她的皇帝儿子,阁老大哥,大将军二哥去说吧。


    白盛也的建议是,闻茂茂可以私下授意一两个信得过的心腹,由他们先上道疏奏。全篇不提半句追封,只提忠武陵年久,当行修葺,再以特祭之礼告慰祖先。至于怎么修葺,那肯定就是从亲王园寝变成帝陵。


    这样做的好处是等折子一上就会有文臣跳出来争论祭祀的规格,也就把大家争议的焦点一下子从“认爹”模糊到了“怎么祭祖”。


    这个时候一直沉默不语,身为“裁判”的皇帝闻茂茂,就占据了主动权。


    说来也巧,这一步他们在雍畿的时候就已经实现了,都不用安排谁来当这个可能被骂佞幸的上书角色。


    那时候倒真不是闻茂茂在提前布局,他当时还在京中,并没有来得及想到这么一个当昏君的绝妙主意。大家就是单纯的争论,闻茂茂不是要动身前往江左了嘛,陛下亲临龙兴之地,第一件事肯定是祭祖。那是不是要给老祖宗们修一下陵寝?修到什么地步,修成什么样,这些问题在朝上吵了一轮又一轮。


    只是这些大臣都默认皇帝会先去看祖先,是万万不敢想闻茂茂会打破传统,先去看自己的祖母的。


    以后他们再吵的时候,大概就要再加一条规矩——先给皇帝安排好祭祀顺序。


    不过那也是以后的事了,如今……闻茂茂跟他阿娘说开之后就准备动身前往忠武陵了,白盛也那边连给闻茂茂阿婆李才娘应该带哪些吃的都已经清点好了,他还自作主张的给阿婆她老人家带了点他的字帖。


    嗯,白盛也的画技不行,但书法一流,也算得上继承了白家的传统衣钵。他家先祖说是太-祖的军师,其实最早就是集市上卖字画,兼职写信糊口的穷秀才。这一笔还算突出的书法,既是他唯一的优点,也是他的生产工具。


    白盛也暗搓搓地想给阿婆烧点他的字,先留个好印象,写的悼文别提多情真意切,仿佛这也是自己的亲阿婆了。


    等一意孤行的去看完阿婆,闻茂茂就会直接下旨重新修葺忠武陵了。


    一行人就这么上了山。怀陵在山上,或者准确的说,这一整座山都是怀陵,一座很矮的小山。漫山遍野的都是闻茂茂的祖宗。


    他阿爷当年葬不进去,也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没地方了,而是没有风水宝地了。


    阿婆李才娘被逼急了,都在跟儿子商量着要不要再给风水先生塞点银子,让他重开天目,他们要氪金改命!结果老楚王连夜让人送来了隔壁山头的一部分地契,认真嘱咐李才娘,这新坟风水极好,据说要是未来能够跨过某个坎,就可以保佑后世子孙否极泰来,一辈子顺风顺水,甚至贵不可言呢。


    李才娘对鬼神之说一直处于一种你说她信吧,她其实也没那么信,但你说她不信吧,她又不会刻意去违背的神奇状态。


    那一年,她就选择了相信。虽然后面她又觉得老楚王肯定也给风水先生塞银子了吧,咳,总之,如果今天回头再看,那风水先生其实还是有几份神异的。闻茂茂作为宗室还能怎么贵不可言呢?可不就只剩下当皇帝了嘛。


    闻茂茂去祭拜阿婆这天风和日丽,江左有一个再好不过的天气。


    他看着有专人照料,照料的还很好的阿婆的墓碑,一点点的蹲下-身,抚摸着那面光洁如新的汉白玉。想起他阿婆有一年神神秘秘的回来,悄悄跟他说的:“我今天去楚王府拜会,摸到汉白玉啦,汉白玉你知道吗?”


    年幼的闻茂茂不知道什么是汉白玉,但长大之后的闻茂茂可以用汉白玉堆满他阿婆的墓。


    那天一切都顺利得不可思议,就好像阿婆也在暗中保佑,虽然朝中知道此事后确实颇有微词,但是……


    闻茂茂都已经去了,其他人知道的时候不要说阻止了,要不是闻茂茂和他阿婆实在是有太多的话要说,他的圣驾大概都已经够从忠武陵回来了。


    回来的时候,闻茂茂也跟平时看起来没什么区别,只有表情略显没控制住的666,才稍微出卖了一点真实情况。


    闻茂茂在忠武陵遇到了什么呢……


    只能说还挺神奇的。


    但这里还是得先说一下肃王一行人在怀帝陵墓的遭遇,因为他们更神奇。


    在闻茂茂去看阿婆的那天,肃王他们仨超级大闲人也是去了怀陵山的。闻茂茂最终也还是没能阻止他的叔祖去自己祖先墓上蹦迪的神奇行为。


    因为肃王不觉得他是去蹦迪的,他是很认真的想要去跟怀帝探讨一下,他为什么要阻碍闻茂茂的婚姻的。


    是的,这一切“万恶的源泉”,还是霍太后对儿子的“催婚”。


    肃王这人是真能处,十分仗义,对霍大将军拍着胸脯表示,你的妹妹就是我的妹妹,妹妹的烦恼,就是我的烦恼。看我今天就给你解决了。


    怎么解决呢?


    就像肃王想打好一场马球,他苦练的既不是挥杆的身法,也不是驯马的技法,而是……给马球杆上贴符的道法。


    对于家里孩子不想成婚这个事,肃王也有自己独到的见解。他觉得这既不是孩子的问题,也不是世道的问题,是祖坟啊,都是祖坟的错!他作为家里最大的长辈,义不容辞,决定去抽一下怀帝。


    嗯,抽。


    用柚子叶去抽。


    他准备了五步,先礼后兵。先送点好吃的,甜甜怀帝的嘴,再说些好话,顺顺怀帝的耳,然后再整个吹拉弹唱给怀帝欣赏一下与时俱进的人民艺术,最后再猛猛灌酒,稀里糊涂的落锤让怀帝同意不要再阻碍子孙后代的婚姻。但如果前面这四步走下来,怀帝还是不肯配合,那敬酒不吃吃罚酒,就不要怪他上手段了。


    肃王要一边抽空气,一边张牙舞爪的吓唬怀帝,逼他就范。


    后面这最后一步自然是不能跟闻茂茂说的。


    所以肃王当时只是说,他打算去怀帝坟上看看,给他吹拉弹奏一番。


    这话在闻茂茂听起来也很抽象,但他最终还是答应了,毕竟他不答应,看肃王那个样子,也肯定会大半夜翻身上山。山路危险,晚上又容易下雨湿滑,还不如让他白天老老实实的带着人一起过去呢。


    只是闻茂茂怎么也没想到,肃王是去吓唬他祖宗的。


    说真的,肃王作为一个镇南人,长这么大的的神奇操作有很多,但这一次绝对是最神的。霍大将军和白大画家也跟他一起,就这么一脸震惊的看着肃王跟空气大战了三百回合,各种吓唬怀帝。


    不是,兄弟,你、你来真的啊?


    肃王:那不然呢?骗你们上山来野炊吗?你别说,这土法叫花鸡埋火坑里再拿出来的做法确实好吃,这鸡外酥里嫩又多汁,对得起这一场盛大的死亡。


    然后,这仨病友就跟狐狸精托生似的,在怀帝坟前吃了个爽。


    守陵侍卫的脸都快扭曲了。要不是对面是肃王,皇帝的亲叔祖,他们实在是惹不起,他们真的很想问一问,你们真的是来祭祀的吗?我怎么感觉你们纯挑衅呢?


    肃王吃一口鸡,就是对着怀帝的墓碑说一句:“想吃吗?想吃就先答应我,放过我们茂茂,给他一个他爱他,他也往死里爱他的完美婚姻!”


    怀帝变许愿柳了。


    至于这事最后到底能不能成,谁也不知道。


    反正肃王唯一知道的就是怀帝显灵了,真的,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咔嚓”一道白光乍现,然后在大家的众目睽睽之下,怀帝陵前的石兽就开始泣血了。


    肃王:“!!!”


    这说明什么?


    陈博士觉得是红土渗水。古代的帝王陵寝选址常选在富含铁元素的红壤地带,每逢夏秋季节,地气上升,水压增大,富含铁氧化物的地下水就会被毛细作用沿着石材的微小缝隙吸上来,也就容易造成石兽泣血不止的怪异现象。


    但白盛也却一口咬定,这是英宗这个孙子在地下不孝,怀帝在为闻茂茂鸣不平。


    作者有话说:


    *文中提到的神奇近侍们,其实都是康熙的近侍,怎么说呢,历史上的大家都很鲜活呢233333现代打工牛马会糊弄老板,古代的牛马也一样,只不过现代牛马需要付出的最大代价是被辞退,而古代牛马就是在带着九族蹦迪了hhhhh。


    第127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一百二十七天


    按照白盛也给闻茂茂提供的计划,闻茂茂在忠武陵下完修陵的旨意后,下一步就是对外翻旧账了。


    翻什么呢?


    英宗那些过于拟人的旧账。


    英宗上辈子干了多少腌臜事,白盛也不知道,也算不清楚。但这辈子的英宗其实也没绕过谁。只是他上辈子的后期实在是太过逆天,让大家已经顾不上再提他的从前,不是说他以前还能算个人的意思。


    就这么说吧,英宗要是前期没做多少伤天害理的事情,也就不至于逼得安太嫔等人拼着自己的身家性命不顾,也要联合起来给他整个急性铁中毒了。


    只不过英宗前期祸害的都是宫人内侍,或者没什么家世背景的后妃,以及官场上自己本身就有黑点、根本无法理直气壮起来的官员,这才一直没有闹出多大的风浪。


    就白盛也跟闻茂茂所说,英宗最有问题的一件往事,就是他是如何上位的。


    闻茂茂本来正在跟666整理从忠武陵带出来的东西,听到这里手一下子就停止了,诧异看向眼前身高腿长、明明是小舅长相,却在结合大舅脑子的白盛也:“英宗上位能有什么问题?他不是玄宗和中宫皇后唯一的嫡子吗?”


    从小就被立为了太子。


    太子还能废……


    “!!!”闻茂茂和666一起睁大了眼睛,对啊,太子怎么了?太子也能废啊。尤其是在过于宠溺独子的皇后去世之后,没有她作为中间的亲情润滑剂,玄宗父子的关系其实已经有些大不如前了。


    而英宗这个太子自幼体弱多病不说,又胆大妄为,那个时候他不算多么敏感多疑,甚至可以说是敏感多疑的另外一个极端,会嚣张到公然受贿,因为他完全没觉得那有什么问题。


    他是太子爷,他缺钱了,下面的人为他排忧解难,孝敬一二有什么错?


    如果这钱不是赈灾银两的话。


    英宗就是这么畜生的一个人,当年南方发洪水,由于灾害重大,玄宗一口气批了五十万两的赈济雪花银下去。但是就白盛也查到的,这些赈灾银里有三份之二最终都进了东宫,也就是英宗的口袋。


    因为当年被派去赈济的总长官正是英宗的亲舅舅,他们通过欺上瞒下、虚报冒领,层层克扣等手段,生生肥了自己。


    至于百姓,什么百姓?他们在粮食下去之前,不就都已经死了吗?死了的怎么能算?


    那一年的赈济银贪腐案震惊全国,英宗的亲舅舅全家获罪,最终九族消消乐了。虽然大部分人都猜测这里面肯定也有身为太子的英宗的掺和与庇护,但没有证据,就没办法说。玄宗要给儿子擦屁股,大家又能说什么呢?


    白盛也会知道,还是主抓经济的周维桢在给户部的财政旧账归档的时候,给看出来的。这位状元郎从信息细节里反推真相的能力,那真是有一手。


    他在发现后,就把这件事第一时间告诉了白盛也。


    为什么是白盛也呢?因为闻茂茂有意把目前还隶属于户部的经济部门独立出来,不是多一个,而是要多两个。设立一种变相的三权分立,来扼制贪腐。除了掌管财政的户部外,还会增设一个商政司和一个直接隶属于皇权的审计院。


    从名字上就看得出来,未来会主管并深耕商政司的周维桢,势必要审计院打好关系。


    审计院的院长是谁呢?七成以上的可能是白盛也。


    为什么只有七成?毕竟审计院和商政司的未来设想,是和户部三权分立的平行部门,但如今户部的尚书还是白盛也的阿爷白观山,他们的祖孙关系在朝堂上会是一个很大的进步阻碍。当然了,皇帝闻茂茂并不觉得这是什么问题,以周维桢对这位举贤不避亲的陛下的了解,最后肯定还是白盛也上位,他提前走位处好关系准没错。


    而且很神奇的,他和白盛也的工作配合很顺畅,就好像他们上辈子就已经在当工作搭子了。


    周维桢在带着英宗的黑料找上了白盛也后,还暗示了白盛也一个问题,英宗当年在当太子的时候贪污的这么严重,为什么没被玄宗收拾?玄宗又不是没有其他儿子了。


    答案是没来得及。


    就当时已经是太子妃的裴太后所说,玄宗是真的动怒了,虽然还是给英宗套了一层遮羞布,但也是真的差点就废了他的,只是关键时刻英宗献祭了他的孩子。


    他此生唯一的孩子。


    当然,当时英宗还不知道那是他唯一的孩子。这也是一段辛秘,只有裴太后模模糊糊的知道,她和英宗的夫妻关系一直淡淡的,英宗有点防着她,不要说跟她说了,连东宫的书房都从不让她靠近。


    那个时候霍寒光也还没有嫁给英宗,东宫后院的女人不算太多,只有一个良人怀过孕,且生下了一个孩子。


    也不知道是那个良人还是孩子意外一推,失手杀了东宫里的一个宫人。


    这事大吗?那可是一条人命,草菅人命,事情当然大。但这事发生在封建王朝,发生在根本没把人命当命的玄宗朝,这事又好像没那么大了。


    直至英宗杀了自己的孩子与两人,给那一条宫人的人命赔了两条命。


    嗯,英宗亲自动的手,鲜血淋漓的,其轰动程度不比他亲舅舅贪污赈灾银小多少。当然,对外说的是太子令良人与庶子自尽赔命。当时因为水患赈灾出了巨大的疏漏,本来民怨很大,已经有些压不住了,此事一出,事情不能说神奇的就给解决了吧,但不少人都觉得太子是真的把人命当命,是在为民做主的。


    形式主义虽然可笑,但有时候真的会很有用。不然二十四孝里那么多的荒唐故事都是哪里来的?你的故事不够耸动,不够猎奇,那真的不好传播“贤明”啊。


    玄宗最焦头烂额的一笔账,就被这么神奇的给填了。他也因此开始犹豫,到底还要不要废太子。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再也不用犹豫了,因为他死了,太子合理合法的登基成为了英宗。


    后面英宗又与赢下北疆之战的霍大司马的独女霍寒光互生情愫,迎娶了她为自己的贵妃,英宗的皇权得到了进一步的稳固。


    霍寒光当年也算是被外面的传言给忽悠瘸了,真觉得英宗是个重情重义又长得好看的美男子。


    现在想想,简直是案底。


    往事不用再提,白盛也和闻茂茂已经默契的抬头,互相看了眼彼此,读懂了对方为何突然停下,因为那句“玄宗骤然薨逝”。


    玄宗身体一直硬朗,至少走路都会发颤的比英宗强,怎么会说暴毙就暴毙,死的如此刚刚好呢?


    就这么巧?他还在犹豫要不要废太子,他就死了?


    换做其他人还不好说,但换做为了争权夺利什么事都能干得出来的英宗……白盛也觉得这事哪怕不是英宗做的,也能成为他做的。


    这也就是白盛也本来准备趁着这次推出来的事了,干出杀了亲生父亲这种事情的英宗,真的配当人父吗?配当闻茂茂的父亲吗?


    为什么不能给闻茂茂的家人追尊一下呢?


    好吧,这个转折还是有些生硬啦,可是加入了石兽泣血这一处大戏,就一下子就能解释的通了啊。


    异象的最终解释权,往往就是上位者手上最好的一把刀。


    “英宗造孽太多,陛下的祖宗地下有知,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不想陛下始终蒙在鼓里,这才令石兽做出警示啊。”有些话白盛也没有办法说,但的暗示已经很明显了,至少聪明人都听得出来,明君闻茂茂怎么能有英宗这么一个畜生当爹的污点呢?


    闻茂茂从不是以小宗入的大宗,他是怀帝一脉,怀帝才是正统,闻茂茂要继承也继承的是祖宗的基业,跟英宗有什么关系?


    如今这一切不过才是拨乱反正。


    闻茂茂以为大家会库库往死里反对,结果……大部分人都在欢欣鼓舞,觉得陛下终于愿意和英宗做政治切割了。参英宗往事的种种折子,反而如雪花一样飞入了内阁的案头,之前不是他们不想动英宗,而是大启以孝治国,他们怕陛下无法动手。


    现在陛下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那他们自然是有怨报怨,有仇报仇,甚至开始有人跳出来表示,英宗不堪为帝,建议直接取消他的庙号了。


    至少得换个真正的恶谥。


    闻茂茂看着不降反增的明君值,要不是他现在手头上还有要命的事,他大概真的要抱着666大哭一场了。


    反而是666表示:【好眼熟的剧本哦。】以及,原来从旁观者的角度看这件事,是这么一个感觉啊。


    闻茂茂:“……”可恶!


    那闻茂茂此时在忙什么呢?


    他……


    看着手上的防丢失手环,和白盛也面面相觑。


    虽然上面的字缺胳膊断腿的,但他们从小在陈九锡的课上长大,实在是再熟悉不过。一眼就能看明白上面写了什么。


    ——我叫白盛也,家住大启雍畿城东白尚书府(霍大司马家隔壁),请帮我和我的家人联系,必有重谢。


    这手环就是在他们去忠武陵祭拜他阿婆的时候,凭空出现的。


    好吧,也不算凭空吧,是通过 666 出现的。


    就像闻茂茂小时候三不五时会收到的那些“昏君奖励”,他小时候不会奇怪这些是什么,来自哪里,如今其实也不怎么奇怪。只是这手环上明确写着白盛也的名字,应该是要送给白盛也的,就让人有些茫然了。


    白盛也打死不愿意承认这是自己的:“我都多大的人了,我怎么会走丢?退一万步讲,真走丢了,我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家的地址?还用它提醒我?”


    闻茂茂的回答是:“退一万步讲,朕就听不到你说话啦。”


    白盛也:“……”


    “好了,好了,不开玩笑。”闻茂茂摸摸小伙伴的头,“朕还是觉得这些真的是你的。就像这个世界地图应该是给二舅舅的一样,画了不少打叉的地方,总有一种后世人被欺负了,再来找祖宗告状的意思。”


    嗯,闻茂茂这次去祭拜,不止收到了一个防丢手环,还收到了不少奇奇怪怪的东西。


    什么送给陈九锡的科技知识啊,不过是移动硬盘版,他们收到了也没办法看,还不如送书呢。还有什么给闻茂茂送的各种零食,炸鸡薯条小蛋糕,还有棒棒糖,闻茂茂嘴里现在就含着一个,橘子味的,超好吃!


    虽然他连检查都没检查,拆开包装就放进嘴里的行为,让白盛也吓的脸都白了。


    东西是白盛也等人面前直接出现的,闻茂茂也就没藏着掖着,只是他没办法对他们解释,这是666的功能之一。


    很神奇的,随着明君值的不断增加,666一直不算健全的功能再次恢复了一部分,很大的一部分。666跟闻茂茂说,它其实一直都有这个自带功能——传递思念。帮助后人把他们对前人的思念,隔着时空传递过来。


    虽然666目前还联系不起来自己这个昏君系统和传递后人思念之间的必然联系,但总之,这就是它功能之一。


    类似于裴太后百年之后,有现代人在她的目前放治疗头痛的止痛药,那666就可能随机传送一板过来。


    当然,鉴于裴太后当天没有去忠武陵祭祀,就没有止痛药。


    而白盛也和陈九锡去了,所以他俩就都各有各的。


    只是……


    闻茂茂一手拿着质量极好的荧光绿防走丢环,一手拿着《“皇后”的品格》,陷入沉思,又觉得白盛也的否认也不是没有道理了。后者怎么看都不像是会送给他的礼物吧?


    反而是白盛也看着那本书,没那么激烈的否认了。想想看吧,他们为什么要送这个给他?是不是因为他未来,可能,也许,大概……真的有戏?


    第128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一百二十八天


    白皇后震惊。


    白皇后狂喜。


    白皇后……看向陈九锡的眼神里,都透着一股子扬眉吐气的得意。他就说吧,他有自己的节奏。如果他和闻茂茂没有什么,未来的人为什么要写他和闻茂茂的同人?


    闻茂茂没解释这些跨越时空的礼物是 666搞出来的,但同在现场的陈九锡还是迅速 get 到了这些是什么。


    并自动合理化了成因,因为她是穿越者啊,什么金手指不能出现?


    大启没因为她而搞出来个什么天幕直播、祖宗排队抽英宗,都算老天不够有创意。


    而她在忠武陵的时候,就已经顺便给闻茂茂和白盛也科普了“同人”是怎么样的一种文学创作形式。毕竟漫展上眼熟的红底白字的横幅都出来了。


    上联:V你50,速来看我盛茂CP。


    下联:帝后99,就要亲亲就要亲亲。


    横批:警惕办公室恋情。


    陈九锡甚至怀疑,如果闻茂茂和白盛也是一本纯爱小说的两个主角,那作者起名肯定是故意的,“茂,盛也”,啧,真当全世界都没读过《易经》呢?


    至少陈九锡被迫跟着同事小李夫子读过。


    要不说环境改变人呢,她一个曾经的铁血理工科,在这个文科最有就业市场的时代,身上都渐渐多了不少诗书的影子。


    白盛也理解别的不行,理解他和闻茂茂的爱情故事再创作却是一窍通百窍。不仅很快就接受了未来人写拉郎配同人这件事,还觉得写他和闻茂茂的她们都很有眼光,在私下认真问陈九锡:“我是不是该给后世留个什么允许她们写同人的字据?”


    陈九锡挑眉,你什么时候这么善良了?


    “当然是有前置条件的,一,不允许利用我俩的故事赚钱,二,只能是我俩的爱情故事!我俩!”白皇后的燕国地图短的吓人,闻茂茂不许喜欢别人,他也不许,哪怕故事里只有一行字都不行!他们只有彼此!!!


    陈九锡:……你的行为瞬间就合理了很多啊,殿下。


    “还没正式册封呢,低调,低调。”如果白盛也的唇角没有那么难以下压的话,陈九锡大概还会多信他一些。


    除了一眼认出这些物品可能来自现代,陈九锡这个理工科博士脑洞还很大的发现,他们收到的礼物大概率来自不同的时空。


    为什么这么说呢?


    例子有很多。


    好比同在现场的厂公相柳,就收到了不少互相矛盾的礼物。


    有骂他窃弄威权的,但因为他最终选择了抗击外族,又以身殉国,只能捏着鼻子祭祀一下;也有给他送……各种游泳圈、救生衣的。说真的,挺地狱的,反而是相柳摸着那些材质特殊的东西想,要是再早出现一点就好了,他们仪县人手一份……


    不过现在也不算晚,他开始认真思考,怎么把它们用在最需要的百姓身上。


    说真的,也是在这一刻,陈九锡才确定了相柳就是那个她所知道的历史上有名的权宦,只不过那个时候的他并不叫相柳。


    他上辈子真的是集历史上的权宦缺点于一身的那种死太监,嗜钱如命,结党营私,获取情报的手段暴戾又残酷……


    但谁能想到呢?只是换了个顶头上司,那样的权宦,就变成了如今浅笑起来就像一幅画的相柳。他一边珍惜的对那些救生之物摸了又摸,一边美人歪头,略显疑惑的看向她:“陈大人,怎么一直看着我?”


    贪清的二象性,在相厂公身上真是展示的淋漓尽致。


    当国家一片大乱的时候,他只能顾得上自己,而当有人顾得上他的时候,他反而一心都扑在了为百姓奔走上。


    让陈九锡觉得是两个时空的证据,还有同样是给闻茂茂的小零食,有些的产地写的是中原河南新丰食品厂,有些写的却是中原中州新丰食品厂。


    不要小瞧这一个省份地名的差异。


    在陈九锡的记忆里,她穿越之前的版本是河南,但在如今的大启,河南还是中州。


    不同的地名使用,很可能就代表了不同的历史进程与发展方向。类似于,我们常会以汉人自称,因为强汉的荣耀一直刻在每个汉人的骨血里。后世的人只有以大启为荣,才会保留一部分大启的文化与习俗。


    陈九锡以自己这个穿越者为推断基础,大胆推测有两个时空。一个是她没有穿越之前的那个,白盛也当了盛朝开国太祖的时空甲,一个是她穿越之后,改变了历史,在闻茂茂的带领下大启没有灭亡,反而更加强大的时空乙。


    虽然陈九锡也有点茫然,自己穿越的蝴蝶震翅震的好像有点大。


    穿越者这么了不起吗?


    总之,不管是时空甲,还是时空乙,看到大家还有这份给古人送这送那的浪漫,就能推断的出来,日子过的应该都不算差。毕竟如果连自己都自顾不暇,自然也就没那份闲心给古人送礼物了。而知道后世的大家过的很好,陈九锡也就放心了。


    毕竟虽然她穿越了,但她的家人朋友还留在那个时空,对于一个异乡客来说,最大的安慰,就是听到家乡的人一切安好。


    她也给闻茂茂和白盛也解释了一下自己的平行时空理论。


    “……简单来说,面对同样一件事,当你做出一个不同的选择后,就会衍生出一个全新的平行时空。好比此时此刻,关于我要不要给陛下解释这件事,解释了是一个时空,不解释就是另外一个时空。”


    闻茂茂和白盛也从小跟着陈九锡学习,对于这些接受良好,甚至会举一反三。


    闻茂茂举手:“所以,有一个时空的盛也可能走丢过?”


    白盛也皱眉:“还丢的举世皆知,历史留名,让大家一股脑的给我送防丢手环?”


    陈九锡的薄唇动了又动,实在是有太多话很想说了,可她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道:“嗯。”


    白盛也嫌弃的撇撇嘴:“可真是没用啊,那个时空的我。”


    闻茂茂已经下意识的握紧了白盛也的手,握的那样用力、那样紧,仿佛隔着温热的皮肤,都能感觉到那底下跳的奇快的脉搏。


    白盛也:“!!!”


    陈九锡:“……”


    她穿越之前还看过小地瓜上的一个史同讨论,白盛也这样到死都孤家寡人的铁血枭雄,到底要配个什么样的人、共同历经多少事、多少年才能够被驯服。


    如今答案就在她的眼前,没那么久,从头狼到小狗,只需要一个闻茂茂。


    啧。


    等陈九锡拿着属于她那份礼物离开寝宫的时候,还在想着,她这些应该都是来自有她参与改变的时空乙 。看来她这个“中科院”的院长当的还不赖嘛,大家不仅知道她是谁,还在努力给她送更多的知识过来,好像很相信她的能力,希望她能来个超进化。


    白盛也拿着除了吃的以外的东西追上来时,陈九锡还挺诧异,这茂茂脑这个时候不乘胜追击,让他们感情升温,竟然有空找她?


    结果白盛也一开口就是:“你争取从这些东西里面分析一下未来,看看这些朝臣都是怎么接受陛下追尊的事的。”能让闻茂茂少走一点弯路是一点。


    陈九锡:“……”


    那一刻,她满脑子只剩下了那一句,警惕办公室恋情啊警惕办公室恋情!


    闻茂茂此时其实也在对礼物进行分析,时空甲偏好的都是小孩零食,时空乙就涉猎的更加广泛成年了。


    他把它们都摊在小榻上,好奇的挨个尝了尝。那张没有受过多少科技与狠活儿洗礼的嘴,迅速就被征服。虽然 666 说现代人都在追求什么古法自然,但作为一个古的不能再古的古人,闻茂茂还是觉得现代科技更好啊。


    这个世界上怎么能有这么好吃的黑松露火腿饼干?!


    这些“神异”不仅壮了闻茂茂陛下的嘴,也给了白盛也和陈九锡更多的解释创作欲。他们专挑了一些不算过于挑战朝臣承受极限,又能让人一眼看出来这绝不是大启现在能够拥有的天上之物来作证,这一回真的是老闻家的祖宗显灵。


    陈九锡积极献策,她虽然没从这些礼物里推断出多少未来,但是可以通过它们,把追尊一事跟国运强绑定啊。


    之前说了,闻茂茂阿婆有个自由心证似的信仰方式。其实大部分国人都是如此,他们不见得有多信,但也不会在这种有绑定关系的时候提出质疑与反对。


    尤其是按照白皇后(白盛也自封的)的意思,他甚至想给他家(?)祖先怀帝一起翻个案,在众多现代人的礼物中,一篇名为《你的叔叔不像个好人啊》的大作,真是让人耳目一新。


    而聪明人都从陈九锡的口风中探知到了白盛也的意思,为免这位什么都敢干得出来的真撺掇他们一世英名的陛下做些什么,本就对英宗没多少好感的朝堂迅速达成一致。就本来可能还有些内容要吵上一吵,争论一番的,现在也顾不上了,大家只剩下了想赶紧平息这次事端的急迫。


    一如你想开门,就得先要求开窗,国人的折中态度会迅速发作,让开门的决定被第一时间通过。


    不就是追尊吗?追!亲爹是太上皇,亲妈是皇太后,亲爷爷也是太上太皇,亲阿婆是太皇太后!够不够?不够把您曾祖父、曾祖母一起追封了也行。


    忠武陵就这样变成了帝陵,开始进行二次扩建,把本来与皇帝陵寝也没什么区别的规模,正式抬成了只有皇帝能够拥有的,与隔壁的怀陵遥相呼应。明确了闻茂茂登基继的是祖宗的基业,而不是承的英宗的香火。毕竟还是那句话,英宗并没有来得及认儿子。


    至于英宗,哦,不,现在已经不是英宗了。赶在闻茂茂离开江左之前,英宗就变阴公了。


    阴险的阴。


    其实闻茂茂也考虑过隐这样的恶谥,但霍太后表示,隐这个字也需要一定的文化门槛,就像英。而既然他们已经打算撕破脸,不留任何面子了,那不如贯彻到底。霍太后很少在政治上发表自己的意见,除非情绪上头。


    但其实连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在阴公的事情上,她会如此执着。给安太嫔改称谓是这样,给阴公改谥号也是如此。


    不过无所谓,不知道就不知道了,霍寒光一辈子主打一个随心所以,想不明白那就不想了,干嘛要为难自己呢。


    她只需要知道她想这么做,她就可以这么做就可以了。


    嗯,闻茂茂真的下旨把阴公的帝号给废了。


    后继位的皇帝废除前帝的帝号,这事在历史上肯定不是常规操作,但也是有过先例的。理由有很多,类似于前面皇帝的恨,对自己统治合法性的确立,而闻茂茂给出的理由是这是对阴公的惩罚。从宗教礼制的角度来说,这个惩罚真的挺重的。


    不要说太庙,连别庙也待不下去了。阴公的陵墓都不用改,毕竟,咳,霍太后至今还没给他把陵墓给修好呢。


    朝野上下不是完全没有反对的,但闻茂茂一个“昏君”,他管你反对不反对呢。


    闻茂茂只在废了阴公后,又加赐了一波后宫的太后与太妃,用真金白银和加官进爵以示安抚。表达的意思很明确,阴公归阴公,你们归你们,两者不会混为一谈,不会因为阴宗的旧账而受到牵连,你们始终是抚育朕和阿姐们长大有功的母后与母妃们。


    然后……


    面对明君值的疯涨,闻茂茂看似没招了,实则也确实是一点办法没有。


    好像只能认命了。


    第129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一百二十九天


    陈九锡最近还有个任务,就是在检查完所有礼物上可能透露的历史信息后,再帮陛下把那些礼物送还给它们对应的人。


    至于要怎么解释,那就是陈九锡的事了。


    这就是当皇帝的好处了,闻茂茂只需要负责下达清晰的指令,想要达成的效果,以及准备好丰厚的事成奖励就行。至于如何完成它,那就是下面的人需要操心的事了。很小的时候闻茂茂就跟着他的阴谋家大舅学会了这招,一直用到今天,依旧好用。


    陈九锡的应对方式也很硬核,那就是不解释。简单粗暴地说明一下,这是那天从忠武陵带回来的东西,陛下让我检查过了,没有事就拿给你了。


    当事人要怎么理解这件事,那就是当事人自己的问题了。


    好比肃王收到的基本就都是各式各样的人类奇妙玩具,类似于什么尖叫鸡啊,摁一下就给人请安的太监玩偶啊,或者打一下就会开始像大鲤子鱼一样ber ber乱跳的胖大星,反正都是肃王一眼就会爱上的奇特东西。


    他拿到手就开始爽玩,开心得不得了,一边致力于把手里的史莱姆玩具捏成各种更神经的造型,一边感慨:“哈哈哈哈哈哈地下的祖宗和咱们真是文脉相通啊文脉相通。”


    陈九锡:……这个词是这么用的吗?


    除了五花八门的玩具外,肃王还收到了不少育儿相关的用品,陈九锡觉得这应该时空甲的现代人,送给那个热爱捡小孩、养小孩的肃王的。


    至于如今这个肃王会如何理解这件事……


    肃王瞳孔地震,拿着安抚奶嘴在阳光下看了半天:“列祖列宗地下有灵,催婚催育已经到这种地步了吗?”


    陈九锡比他更震惊:“还可以这么理解的吗?”


    “那不然怎么解释?”肃王奇怪地看了眼陈九锡,但还是任劳任怨把那些育儿用品都挑了出来,准备让人送去给当地的羽林孤儿。


    “羽林孤儿”是早年间的叫法了,指的其实是战死将士的后代,说白了就是朝廷会替十二卫中为国捐躯的烈士抚育他们无人照料的孩子,待遇要远高于普通的孤儿。但这一般是属于十二卫的自发行为,一直到了闻茂茂这一朝,才成为了白纸黑字的明文规定。


    朝廷甚至为此建立了专门的“检校孤幼财产”的制度。由当地府衙或卫所代为保管家产,防止吃绝户等手段的侵吞,等孩子成年后会一并归还。如果是女孩,可能还会多一份卫所给添的嫁妆,不多,但多少也是一份心意。


    肃王以前也是不知道这些的,还是后面跟霍大将军霍金柝玩的多了才知道的,霍家是在羽林孤儿这件事上出资出力最多的勋贵之一。


    这些他用不上的育儿产品,肃王想,正好能送到真正需要它们的地方。


    “看来祖宗们在地下的情报不行啊,给你送女装是个什么路数?不会送错了吧?”肃王在整理归纳这些东西的时候,还不忘“啧”了一句,“以及,我有老婆的,根本不用催婚。”


    嗯,看上去每天游手好闲满世界晃悠的肃王,其实也是有老婆的。


    只不过在他得到闻茂茂的圣旨,终于可以奉老娘平阳大长公主回京之前,他的肃王妃就已经去世了。


    而他在迎娶她的时候就已经答应了她,这辈子只会有她一个王妃。


    他也一直遵守这个约定到了今天。


    陈九锡直接跳过女装话题,震惊地看着眼前用再轻描淡写不过的语气说出这些往事的肃王,好一会儿没再说话。这谁能想到呢?最游戏人间的最深情。连过去那张只会让她想到抽象洋人的混血脸,现在也变成了颇具异域风情的好看。


    直至肃王表示:“别爱我,没结果。”


    陈九锡:“……”谁特么会喜欢你啊!过于自信了朋友!


    肃王这边拿到玩具的兴致有多高,茂茂陛下那边的昏君梦破碎后就有多心灰意冷,接下来整个南巡的行程都消停了许多。


    或者说他开始按部就班了。


    闻茂茂想不到什么当昏君的新招了,那自然是白盛也和他大舅怎么安排,他就怎么照做了。让慰问轨运部门就去慰问轨运部门,让参观武器监麾下农学院的实验田就参观实验田,最后闻茂茂还嗦溜着吸吸冻,带白盛也回他家的老宅看了一下。


    那是江左的最后一站,也是闻茂茂最期待的行程。


    闻茂茂家的老宅在江左府的明知县边上,可以理解为是县城里的人,但其实离旁边的乡村也不算远。不然他小时候也不能两地来回跑。


    宅子不算大,四周都是黛瓦青墙,标准的南方建筑。五步一景,十步一画。当然,仅限于游客视角。从闻茂茂这个当事人的角度来看,他老家也就那样。墙是随处可见的白墙,马头也是随处可见的三段马头。


    沿着槐花大道的青石板小巷一直往下走,就到他家了。


    斑驳的双扇木板门,长着苔藓的兽面瓦片,以及从院中天井伸出的歪斜枇杷树。闻茂茂小时候可喜欢吃家里自己种的枇杷了,每年四五月最快乐的事,就是在金灿灿的枇杷树下,等着忠叔用竹竿扑簌簌地敲下一串串成熟的果实。


    闻茂茂家的老宅,客观来说还是很大的,毕竟他们祖上是真的有过皇位要继承,哪怕后来形同流放一样被派回老家给怀帝守陵。但太宗自己做了亏心事,为免被人戳脊梁骨,给闻茂茂家赐的宅子还是很大的,远不是普通民居的规模可以比拟。


    但这就是富人变穷之后需要面对的,家太大,根本收拾不过来,也养护不起,最终只能空置下一大部分房间,任由它们在风化的岁月中落灰、结网,变成仓库。


    后来闻茂茂当了皇帝,忠叔也被霍家的人一路护送的接去了京城,老宅便彻底闲置了下来。忠叔做事还是很靠谱的,临走落锁之前,还专门安排好了人来照料。也不用怎么过来,逢年过节扫洒一下,保证陛下童年的枇杷树不死就行。


    不过这事后面也被当地的知府和县令给接手了,那可是陛下登基之前的潜邸,想要上进的官员怎么拍马屁都不为过。


    甚至他们还想过要迁走闻茂茂家的左邻右舍,当年为此还很是引起了一番折子上的嘴仗。还是文臣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那一套,有人觉得不该如此大动干戈、劳民伤财,但大部分朝臣的意思还是自古以来潜邸都会被视作龙潜福地,是具有神圣性的,左邻右舍不要说普通百姓了,哪怕住着其他皇室宗亲也会搬走。最终以闻茂茂出钱了事,结束了纷争。想搬走的老街坊,都给了一大笔拆迁费,不愿意搬也不勉强,闻茂茂本质上是不想麻烦自己的邻里的。


    那是他的家,也是旁人的家,故土难迁,断没有因为他当了皇帝,就让大家换个家的道理。


    事实上,闻茂茂还效仿前朝一个好多年不曾被人提到过的规矩,在他登基之后,就让当时还没有动身前往京城的忠叔打开了家门,请街坊邻里来家里搬东西。想拿什么拿什么,不管是自家正好缺的,还是只是想沾沾陛下的喜气,统统都可以。


    也算得上某种意义上的普天同庆,与民同乐了。


    对于闻茂茂来说真正重要的、与阿婆有关的回忆,都已经被忠叔提前打包好送入了京城。剩下的东西,在闻茂茂看来放着也是放着,不如送给有需要的人。


    “灶上的新盐,井里的西瓜,我阿婆藏在梁上、怕被老鼠啃了的上好针线……”闻茂茂对于当时家里还剩下什么,其实早就已经没有多少记忆了,如今能给白盛也介绍得头头是道,不过是因为他来之前特意看了一下忠叔当年写给他的信。


    信里嘱咐了很多东西,但写的最多的还是交待家里的种种安排,忠叔这个管家是真的很称职。


    他生怕闻茂茂长大了会因为童年回忆散出去了而后悔,给他准备了这封附带各种图画的回忆信。


    闻茂茂后悔了吗?至少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哪怕大家只是把他用过的茶杯当作皇帝用的东西卖去了当铺,那笔钱也是帮到了他的邻里的。


    不过,等真正推开家门的那一刻,闻茂茂还是有些震惊的。


    不是因为那里面有多空,而是满满当当的都是字,贴满了厅堂。泛黄的纸张上,歪歪扭扭的都是邻居们给他留下的最后的祝福。


    “保佑我们茂茂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要叫陛下了,笨蛋,怎么能直呼圣人名讳?谢谢陛下的藤条躺椅,我老娘正好用上。”


    “才娘看到陛下能有今天,九泉之下也能稍微安心了。”


    “陛下仁善,今取陛下八块磨锭,为家中儿孙苦读之用,望他日高中,能为君分忧。”


    “陛下,陛下,我们要搬走啦,新家在西大街麦秸巷八号,你要是回来了,记得来找我啊,我用你阿婆的擀面杖给你做槐花饺子吃!”


    就像那些闻家的藏书,成为了县里免费的图书馆一样,闻家的东西也基本都用在了真正需要它们的地方。


    比起留下这些死物闲置,闻茂茂发自真心的更加喜欢这一张张一看就年头久远的留言。本来早已经模糊的记忆,在你一言我一语中,好像一下子就又都重新鲜活了起来。巷口的严老太最喜欢与他阿婆闲话,柳伯有个孙子一直在城里的书院苦读,还有与他一起爬上槐花树远眺的小伙伴七斤……


    闻茂茂家附近如今早已经没有了昔日的邻里,但幸运的是,大家都只是四散之后,去奔赴了各自的美好生活。


    “他们肯定都过的很好,不用担心。”白盛也这么笃定的对闻茂茂说。


    陛下挑眉:“你会算命?”


    “看,我用我的两只眼睛看到的。”白大人满脸藏都藏不住的与有荣焉,在茂茂陛下的治下,百姓安居乐业,日子蒸蒸日上,怎么可能会有人过得不好?


    虽然知道白盛也只是因为和他关系最好,而专门捡好听的说,但闻茂茂还是忍不住一下子就笑了。


    站在闻茂茂肩头、戴了个竹编斗笠的小老虎 666也在欢呼:【真是太好啦,宿主,幸好我们决定当一个不让老百姓饿肚子的昏君。】


    是啊,真是太好了。


    告别了儿时的家乡,圣驾就放弃火车,动身乘船开始北上了。这就是闻茂茂这次南巡的路线安排,先一口气乘火车抵达行程终点的江左,再顺着传统路线开始一路北上的往回走。


    好吧,也不算多传统。


    如今的海运可比当年快多了,闻茂茂那宛如钢铁怪兽的大船也比当年豪华了不知道多少倍。他下一站巡视目的不言而喻——当地的船舶司、商政司,盐商等传统产业,以及早已经成为大启最新支柱产业之一的纺织厂等轻工业。


    有一些十二卫的老兵转业没有去铁路上,就是去了这些南方有朝廷参与经营的工厂里,用陈九锡的话来说就是国企。


    闻茂茂感觉自己大船还没坐习惯呢,他们就又已经到站了。还没从港口下来的时候,就已经先一步听到了码头上报纸的叫卖,与各种西洋舶来品的吆喝。两淮曾因盐税成为大启最富庶的地方,如今依旧是最有钱的地方之一,但这里已经不只有盐了。


    在随行的官员中,武器监的监正陈九锡无疑是其中感慨最多的,因为两淮也算得上是她官场梦开始的地方,是她最重要的来时路之一。


    陈九锡当时一直很遗憾没能带闻茂茂看到广陵大潮的波澜壮阔,如今也总算如愿。


    小陈大人拿着那张白秉文当年结合她的口述,激情创作出来的她与比奇堡的居民,站在广陵大潮之前,与一身天子之气、身高腿长的闻茂茂陛下进行了一张合影。


    为了震撼后世,小陈大人也算得上是十分努力了。


    她在照片里,当着全世界的面,展开了当年那幅充满巧思的画的背后。那其实是一幅双面画,一面是穿着正经巡盐御史官袍的她,一面……


    是唯一一次穿汉服女装的她。


    白大画家守着这个秘密守了这么多年,那真的是快要憋死了,但他也是真的讲义气,平日里像个根本守不住秘密的满嘴跑火车人士,结果真正重要的是一丁点都没有走漏过风声。


    霍金柝:“!”


    肃王和吴王:“!!”


    小李大人李缉熙:“!!!”


    跟着圣驾在现场的人,那一刻的冲击力实在是太大了,也就显得早早就猜到的人有些过于明显。这个时候闻茂茂陛下再想装惊讶,便有点假了。


    是的,闻茂茂早就猜到陈九锡是女的了。也不算很早吧,但也确实在后面跟白盛也一起猜到了。他不理解,但尊重,就像有男的会喜欢穿女装一样,谁也不能说小陈夫子喜欢穿男装就很奇怪,对吧。


    陈九锡:……真不是,陛下,您有点过于尊重我的喜好了。


    陈九锡的突然自爆,其实也不算很突然,这事她已经琢磨好几年了,尤其是在朝中以灵寿公主为首的女性官员越来越多之后。


    她当年女扮男装,是为了应付乱世的生存之策,没想到乱世没等来,先阴差阳错以男性的身份进入了朝堂。当时朝中还没有女性官员,她既怕欺君之罪,也是想实现自己的野心与抱负,就这么将错就错了下去。


    但现在时代不同了。


    看到那些后世送的礼物里面包括女装,陈九锡就猜她后面肯定还是自爆了身份的,当然,也可能是后世专家开棺验了她的骨头。


    总之,择日不如撞日,陈九锡决定掀桌。


    也不知道为什么陛下最近看起来总有一种淡淡的死感,作为老师,陈九锡在打开那张双面画时,在闻茂茂耳边轻声说了句:“为师再帮您一次。”


    什么是蜡炬成灰泪始干?这就是人民教师的觉悟啊!


    陈九锡虽然不知道陛下在发愁什么,但再大的事,也肯定不会有她这个朝廷二品大员突然男变女更轰动震撼的,有再多烦恼也能掩盖过去。


    这事也确实震撼。


    震撼到了肃王双手插袖,一脸茫然地问身边的白秉文:“大家在震惊什么?没见过男人穿裙子?别说,你兄弟女装还真像那么回事。”


    白秉文:“……有没有一种可能,那不是我的兄弟,而是我的姐妹呢?”


    肃王:“!!!”你什么时候变得不完整的?


    白秉文:“?”


    第130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一百三十天


    然后肃王和白秉文就打了一架。


    “肃王殿下,御前失仪”这样的话,群臣已经说腻了,也就不说了,当然,主要是因为他们现在顾不上那边跟白大画家扯头花的肃王。


    嗯,真扯,真花。


    最近正值南方百花竞绽的季节,肃王沉迷在官帽旁簪花的古人做派,今天duang大一朵牡丹芙蓉,明天一脑袋五颜六色的桃李杏花的。张口就是“春花须插满头归”,即便春天早已经过去,但他确实插了一脑袋,迎面走来,能香人一个跟头。


    咳,群臣是说,他们真的宁可陈九锡是女装癖,也不想她堂堂一个从二品的一监之正突然当堂男变女啊。


    这让后世怎么看他们这一朝?


    那……


    小陈大人表示,用眼睛看呗。


    她当众自曝身份那一刻的感觉,怎么说呢,还怪爽的。


    就像那种常年不得不裹在一层很厚的外衣里面,今天终于扯掉了这件无用的大氅的感觉。之前披着那么厚重的衣服能走吗?那肯定能啊,甚至能跑能跳,不影响正常生活分毫。但肯定还是脱掉这件衣裳,会更加神清气爽,整个人都轻盈了不少。


    不至于到“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的地步,但也是挺开心的。


    她不装了,她摊牌了。


    陈九锡在与震惊到久久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的群臣对视时,还看到了曾经一个张口“女子无才便是德”,闭嘴“牝鸡司晨,成何体统”的老古板目瞪口呆的样子。因为对方最近正在试图走通陈九锡这层关系,好把他的孙子调进武器监。


    全世界如今都已经看到了武器监的价值,对,全世界,已经不再局限于大启了。大启那一艘艘派出去的钢铁怪兽,不能说让每一个国家都对他们如沐春风吧,那至少说话都客气了不少。


    而整个武器监公认最值钱的是什么呢?


    在今天这一刻的事情发生之前,所有人都会不假思索的说出是陈九锡的大脑。


    至于今天之后……


    还是只能是陈九锡的大脑。对于有些人智多近妖的聪明,你真是不服不行。曾经不够了解陈九锡的时候,还会有人因为羡慕嫉妒恨攻击她拿出来的这些不过是奇技淫巧,但差距不大才会嫉妒,差距太大了就只剩下仰望了。


    在享受够自由的气息之后,陈九锡做的第二件事……


    那自然就是下跪对眼前年轻的帝王请罪了:“臣陈九锡,欺君罔上,罪该万死。”


    这个问题那个矛盾的,在古代的封建社会制度面前根本不够看。


    虽然以陈九锡对闻茂茂的了解,这位陛下为此动怒的概率应该不大,甚至可能早就在朝夕相处中猜到了一二。但陈九锡的内心深处多少还是有些忐忑的,既是为欺君,也是为自己这个当老师的竟然瞒了弟子这么久,她教他商鞅变法前先徒木立信,结果她反而瞒了这么大的秘密,这么多年。


    陈九锡设想了种种后果,也都能够接受。


    但是她怎么都没想到,她在广陵大潮前的堤岸上,看到的是一个头磕下去的新修的水泥地,听到的却是陛下问:“爱卿何罪之有?”


    这回全场的大臣再顾不上震惊,只剩下了争先恐后的开腔。


    因为陛下的包庇之意已经是如此明显,他们生怕自己再不说话,这事就这么过去了。但怎么能就这么过去呢?以女身窃高位的欺君大罪,紊乱阴阳、蛊惑圣听,不说罪不容诛,但也是有违伦理纲常的,陛下怎么能因为私人感情,就置若罔闻?


    那闻茂茂可不是置若罔闻,他是纯颠倒黑白,指鹿为马,如画的眉梢眼角都要飞起来了,虽然也有在努力压抑,但稍微了解他一点的人就能看得出来,这位君威日重的陛下是真开心。


    就是那种给他一包炒米版干脆面,他能哼着歌、坐在廊下,吃很久的那种开心。


    说实话,陈九锡也觉得闻茂茂不会治她个欺君之罪什么的,但她也没想到闻茂茂能这么开心。


    到底在开心什么啊?陈大人大为震惊。


    闻茂茂当然是在开心柳暗花明又一村啊,在他都已经快要放弃当昏君的时候,他的老师反而主动送上了门。


    要不说还得是自家人心疼自家人呢。


    陈老师不愧是陈老师!


    对于小陈夫子这样的“胆大妄为”,茂茂陛下表示,朕必猛猛包庇,各种眼瞎袒护!他就不信了,这样明目张胆的卖放人情,还能涨明君值!


    闻茂茂在电光火石之间,就已经想好了说辞,他表示:“陈爱卿从未说过她的男的吧?怎么就欺君了?”


    嗯?全场一愣。


    知道陛下您想包庇,但也没有这么睁着眼睛说瞎话的吧?她陈九锡没说过自己是男的,她能当朝廷命官。


    这话实在荒谬,槽点多到不知道该从何吐起,就像苏妲己当着整个朝歌上下的面,说要吃比干的七窍玲珑心才能治疗自己的心疾一样荒谬。


    但是……


    这世间万物最怕的就是“但是”二字,本来还群情激愤的众人,顺着皇帝这话仔细往下一想,好像还真是哦。


    陈九锡当官走的不是传统的科举仕途,而是传奉官。当年她刚刚以制铁法冒头出来的时候,还因为这个传奉官的身份而被朝臣很是嘲讽了一下。没有人能假装这段过去不存在,因为当时御史台的大半御史都下场了,那场参人闹剧不可谓不深刻。


    但这就是问题所在了,如果是科举当官,那不仅要验明正身,还要层层搜身。


    这一通流程下来,陈九锡必然算欺君了,欺的明明白白、清清楚楚,说不定还能找到什么籍贯上白纸黑字的证据。


    可陈九锡不是啊。


    她是因为进献冶铁与制盐之法有功,而被陛下一道圣旨下来给直接赐了官身的。“幸进之门”的话还犹言在耳,往事历历在目。


    闻茂茂当时的圣旨有写这个官是赐给男性陈九锡的吗?


    肯定不可能这么说,对吧,这话多奇怪啊。


    那如果皇帝这个官是赐给陈九锡本人的,闻茂茂说他从一开始就知道陈九锡是女的,那又何来的欺君之说呢?


    至于陈九锡为什么一直穿男装……


    那官服就长这样啊,连灵寿公主闻令月现在也是一身的绯色官袍,与陈九锡没什么区别,顶多是公主的品级是超一品,她官服上能绣的补子等级要比陈九锡高而已。除此以外,两人穿的几乎一模一样。连带的官帽都一样。


    平日穿男装什么的,闻茂茂表示,她就喜欢这么穿,外人管得着吗?朕还没问问你,为什么要让家里的书童穿女装呢。


    关起门来的事,少管,好吗?


    “是陈爱卿的冶铁之法是假的,还是制盐之法是假的,亦或者这些年陆陆续续拿出来的种种改善民生、推动经济的良方是假的?”


    如果这些功绩都不是假的,那又何来的欺君之说?


    她欺骗朕什么了?


    闻茂茂这么说的本意,一方面确实是不想治自己的小陈夫子一个欺君之罪,提前混淆概念,帮她耍赖走位,另外一方面也是想当一个很敷衍的昏君,就等着大家用这个槽点来攻击他。


    他是不会改的,一定会包庇陈九锡到底,继续重用,用到陈九锡退休,死后配享太庙什么的。


    闻茂茂简直期待了,希望祖宗保佑,能够举朝上下的反对他,给他在历史上狠狠的记一笔。大记特记。不好比肩暴桀商纣吧,那至少也能让人在历史上读到他这一页的时候摇头长叹,遗憾一句小时了了,大未必佳。


    闻茂茂那天开心的就像一个刚刚打完窝的钓鱼佬,就等着第二天或者当天晚上喜提丰收了。


    结果……


    不管明面上有多激动,真写折子抗议的反而没几个。


    闻茂茂:?你们算什么男人?说话竟如此不算话?!


    白盛也这天也陪在闻茂茂身边,本来打算撸袖子陪他大干一场,结果现在只剩下了对着寥寥几本奏折相顾无言。


    “其实也合理。”


    “怎么合理?”闻茂茂陛下语气闷闷的坐在一边,看谁都不顺眼,那真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决定狠狠没收……盛也盘里的葡萄。


    白盛也都急了:“你吃这边这个啊,我剥好的,那个还没剥呢。”


    闻茂茂:“……”


    白盛也给闻茂茂换完了,还贴心的问了一句:“要不要我直接喂你?免得汁水淋到你的手。”闻茂茂从小就这样,爱吃,但又不喜欢汁水黏到手上,每次都要像馒头大王那样,和食物对峙许久。


    白盛也一边用食物试图唤醒闻茂茂的善良底色,一边解释:“陈大人这事确实不好参。”就像是卡 bug 似的。


    她真的从来没有明确说过她是男的,她也不是因为她是个男的而当得官。


    大启可没有什么女子不能为官的规定,先不说现在朝堂上已经有不少女官了,只说哪怕在以前,后宫里的女官也有不少,根本不可能明文规定女子不能为官。


    再加上陈九锡那些功绩是实打实的,无可替代的……


    大家当时有多生气,回家仔细一盘算就会有多惊讶,这陈九锡还怪无懈可击的。


    甚至有阴谋家还是脑补,怪不得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她陈九锡突然选在了这天发难,这年头能坐到二品大员的人,能有几个简单的呀。她就是算准了大家拿她毫无办法,才提前和陛下沆瀣一气。


    等等,这不会是钓鱼吧?用这件事来看看朝堂上还有多少人不听陛下的话。可恶,我才不会上当!


    陈九锡:?


    白盛也最后能够安慰闻茂茂的只有:“说不定这些人只是在试图放松你的警惕,憋个大的。”


    闻茂茂觉得自己的小伙伴说的有理。


    于是,在很长一段时间,整个南巡的气氛都非常古怪,陈九锡在等自己的处罚,闻茂茂在等群臣发难,而群臣……呵,他们就知道这是陛下和陈九锡联合起来的测试!幸好自己头脑聪明,没有上当。不就是女的吗?本朝的女官还少吗?陛下装傻,我们也装!好像谁不会似的!


    闻茂茂等啊等,从两淮等到齐鲁,从齐鲁等到津门,在津门还看了一处闻珊公主大战周维桢的大戏。


    嗯,闻珊公主虽然只对做生意感兴趣,但闻茂茂也不可能不给自己的姐姐赐官。而正好商政司与闻珊公主也算专业对口,他就把自己的皇姐给安排进去了。


    商政司是周维桢的大本营,但他做事考虑的角度更多的是朝廷,而闻珊公主则更多的以自己也是个商人的角度出发,两人大方向没什么矛盾,都是忠君爱国的,就是在很多小事上有这样那样的分歧。经常今天吵了明天好,让人摸不着头脑。


    到了津门港口,两人就海运的事情再一次发生了激烈争执,大家都去看他俩的热闹了,也就没人顾得上皇帝的“小计策”了。


    闻茂茂:“……”


    好吧,这事也不是完全没有影响的。


    就陛下对陈九锡的无脑袒护,所有人都是看在眼里的。你要说没有人有意见吧,那肯定是在骗人。但你要说大家全是意见吧,也不尽然。


    好比老吴王最近就在对自己的两个大孙子耳提面命:“看吧,这就是跟着陛下的好处,陈九锡的女装都比其他人的精致,虽然样式古怪了一些吧,但估计是她自己喜欢,她那个人就奇奇怪怪的。总之,咱们陛下对自家人好起来,那真是发了狠了忘了情了。你们一定要努力,知道吗?只要我们一心为君,陛下就不会亏待我们。”


    一言以蔽之,有意见的,是对陈九锡的嫉妒。没有意见的,则是在期待着自己能够成为下一个陈九锡。


    大家工作的热情反而更高、更踊跃了。


    闻茂茂:?你们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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