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王走得匆忙,还不忘把自己养在北二所的兰花拜托给霍太后照顾。
闻关说是要搬去外面的王府居住,但实际上目前还是住在北二所多一些。一方面是因为搬家工程实在浩大,闻关本人又忙于朝政,只能像蚂蚁搬家那样一点点的来,另外一方面则是闻关发现……
还是住在宫里去衙门更方便。
虽然说他宫外的王府就在皇宫边上,直线距离上离前朝的户部衙门更近,但是每次进宫都要接受检查,流程十分繁琐不说,还大概率会遇到同僚,需要没完没了地寒暄。从后宫的北二所到户部衙门就不一样了,一路畅通无阻不说,还基本不可能遇到哪位老大人。顶多遇到昨晚在内阁值房加班留宿的霍大人。两人都不是爱说废话的类型,点个头也就过去了。
晋王在宫中一直都有乘辇的特权,路再长也不需要他自己走,所以在通勤更长和被迫尬聊之间,闻关还是更喜欢选择前者。
而不管闻关在哪里,他的花一定会跟在他的身边。
准确的说是兰花。以前闻关种花是不拘品种的,但凡什么时候心情不善,就随便找些种子出来爽种几天,但是随着对一个行业的深耕,难免会带上一些个人偏爱与喜好,闻关如今喜欢的就是如君子之气的兰花。
不过这倒是与兰花之名没什么关系,用闻蒙正跟闻茂茂背后蛐蛐的话来说就是,兰花娇贵不好养,他养兰花这么多年不开花,好歹还有个理由,养别的可就不好挽尊了。
嗯,让我们恭喜正正,在这么多年之后,终于发现关关在养花一途是又菜又爱养了。
别管闻关养的怎么样吧,至少他是真的把他的兰花放在心上的,出差之前都不忘把它们拜托好人家。虽然让宫人看着也是一样的。
“但是关关更信任我。”今天穿了身藕荷色常服,袖口用金线绣着几朵忍冬的霍太后,如今正弯着腰,用一把小小的金剪,细心修剪着一盆球兰的枝条。她还专门命人在旁边架好了留影机,因为球兰不出意外的话,一般都是五六月开花,她生怕闻关错过开花的这一幕遗憾,时刻准备着给他拍下来。
霍太后和闻关的关系一直不错,不是没有太妃太嫔起过收养闻关的心思,只是闻关并无此意,他看起来和全世界都好像不是很熟。霍太后因为闻茂茂的关系,就难免对闻关多一份关心。
一来二去的,两人之间虽不像闻茂茂这个正牌儿子和霍太后那么亲密,但也不再是闻关和其他人那样的疏远。
是闻关除了闻茂茂以外,目前唯一指定的“托孤”对象。
霍太后也是真的把这当个事办,认认真真、兢兢业业的打理着闻关的球兰。闻茂茂几步过来,在母后的身边蹲下,歪着头细看。那球兰已经冒出了不少新蕾,嫩生生的,就像是有蜡质光泽的五角星。闻茂茂有段时间上课没事干,就很喜欢在课本上画五角星。
如今球兰的花蕾颜色,已经从初期的淡青逐渐转变为了透着一些浅粉的乳白。
让闻茂茂惊讶不已:“看起来真的要开花了。”关关的兰花竟然也有开花的一天吗?“阿娘好厉害。”
霍太后得意得不行,一边用眼神示意儿子会夸你就多夸点,一边接过宫女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自谦道:“哪里哪里。”
“真的,昨儿来看的时候,感觉它们还没有膨胀的这么大呢。”
霍太后擦完自己,又换了个干净帕子来擦儿子,从小就致力于把她的孩子打扮的干干净净的。顺便听闻茂茂蛐蛐朝政。白盛也、闻关都离京了,连闻蒙正也不在,幸好闻茂茂还有他的母后可以当他的蛐蛐搭子。
最近朝上群臣的讨论主题,自然是晋王闻关的“荒唐行径”。
“阿娘你知道他们从收集证据,到写好奏折,再到拿到早朝上讨论用了多久吗?”闻茂茂不怕朝臣烦人,毕竟实在不行还能派出我方舌战群儒的王御史,他就是觉得这些人的滞后性太可怕了,“关关已经在长泽县的芦苇荡边挖了好几天土了。”
长泽县是大启比较靠北的一座县城,离北疆已经不算远了,去年闹过虫蝻的就是这里。
闻关一路跟着运送战略物资的蒸汽火车断断续续北上,有火车搭火车,没火车了就从当地驿站换马。一路昼夜不休,终于在五月二十日这天,抵达了长泽县。
“就他们这个反应速度,你说这能怪关关不与本部堂合议,未经内阁票拟,就直接来与朕密奏吗?”
白盛也和相柳都快到北狄了,他们才想起来参闻关的推论牵强附会?越级上报?
再晚点说不定这事都解决了。
闻茂茂这个年纪,最烦的就是磨磨叽叽,瞻前顾后。
“所以是真的吗?那些蝗虫……”霍太后握紧了手中的帕子,她不怎么懂民生,但是至少她知道一旦国内不稳,她二哥那边的仗就更不好打了。眼瞅着就要赢了,不能功亏一篑。
闻茂茂点点头,脸上终于有了一些畅快,不过更多的还是对此事的担忧,真高兴也是不怎么能高兴的起来的。他有时候宁可他们的推论是错的,能被狠狠的打脸,也不希望大家的日子不好过。
可这就是现实。
在言官都快要吵成一锅粥的时候,闻关只不远万里让锦衣卫带回来了一个朴素的木匣,当朝打开之前,还不忘给闻茂茂留了一张纸条:闭眼,别看。
闻茂茂还是看了,那匣子里装的就是闻关亲自带头,和县令乡绅等人在长泽县芦苇荡旁随便找的一块滩涂,一铲子下去产出来的土块。
土块里有什么呢?
在抽开匣子的那一刻,有几个定力不足的文臣差点当场吐了。翻上来的土里密密麻麻镶嵌的都是虫卵,只一眼,密集恐惧症都要犯了。
这也是闻关不想让闻茂茂看的原因,容易做噩梦,就像是小时候陈九锡吓唬他们说的那什么克苏鲁故事,san值狂掉。
这一铲土里就少说有三四十枚,而长泽县的芦苇荡大概方圆十里左右全是这种土地。
锦衣卫代晋王说了他想要说给这些朝臣听的话:“各位大人觉得等到六月份的时候,从地里会爬出多少这样的蝗虫?”
那些准备弹劾晋王“蛊惑圣听,虚耗民力”的官员,一个个脸色都变了,根本不敢凑过去看,嘴唇哆嗦半天,再说不出一个字来。
因为事实胜于雄辩。
但现在已经不是追究谁对谁错的时候了,闻关对于打谁的脸并没有太多兴趣,因为他眼下更想保住的闻茂茂的百姓。
闻关面对这些虫卵是没什么表情的,因为比这更恶心的,他小时候在秦王府也见过,他只是如常的站起身,踩死了虫卵,对当地的县令说:“本王不是没事来折腾你们的,是想救下这一县的收成的。你自己算算,是现在占用县内劳动力花十天挖沟,还是等六月的蝗虫飞起来之后颗粒无收只能去逃荒划算?”
次日一早,之前还对闻关这个年轻王爷有诸多疑虑的长泽县县令,就亲自带着县丞和主簿开始了各乡各村的动员,分片划区、登记造册,效率比前几天翻了一倍不止。
而就在闻茂茂和霍太后一起目睹关关的球兰绽放的这一天,霍太后突发奇想的问闻茂茂:“那些蝗虫不能吃吗?”
她身边的女官九华是冀州人,她听说冀州当地有不少人都会吃炸蚕蛹,不仅好吃,营养还高。
若蝗虫能吃……
闻茂茂遗憾的摇了摇头,小时候他也有过一样的想法,可惜,陈九锡在一隅堂上生物化学的时候就告诉过他们,蝗虫也是分有毒和没毒的。确实存在能吃的蝗虫,但蝗灾中这种群居蝗虫不行,它们会互相形成极大的毒性。
“说是它们聚在一起之后,就会释放一种叫什么苯乙腈的化合物,一旦受到攻击,更是会迅速转化为剧毒的氢氰酸。”
氢氰酸是绝对不能吃的。
霍太后遗憾地点了点头,后知后觉地终于明白了知识的重要性。幸好不用她这个绝望的文盲来操心这些。
关关百忙之中都要抽空写的家书也终于寄回来了。
里面是一个十分振奋人心的好消息。
虽然今年地温升的极快,第一批的蝗虫比预估的还要早几天开始卵化,但是他们加班加点地挖沟灭虫,还是抢赢了时间。
如今的幼虫还不会飞,连蹦跶都费劲,只能贴着地面挪动,它们的速度实在是太慢了。
一天一夜,一只刚孵化的幼虫爬不过三丈。闻关想着当地有充足经验的老农说的,距离这些蝗虫长出翅膀飞起来,至少还有二十天。
二十天!
不同的土地深度,受热也会有所不同,蝗虫的孵化会有批次之分。而他们足足有整整二十天的时间,来对这些蝗虫进行分批截杀。等它们终于能长出翅膀那天……
闻关站起身,看着田埂上已经初见雏形的沟渠,以及那一片片还绿油油的麦田。
“……它们已经难成气候了。”
一场可以预见的天灾被消灭于无形。
霍太后听儿子念完了信,长舒了一口气:“那可真是太好了。”她一边张罗着要给闻关回寄球兰开花的照片,一边这才想起来,“盛也呢?那个混世魔王不好好在翰林院当值,又跑去哪里了?”
白状元此时自然是在深入敌后,想要获取八王子的情报啊。
别问他为什么谁都不怀疑,起手就只怀疑这个北狄的王八王子,实在是对方这些年不做人的例子不胜枚数。
说真的……
艺高人胆大的白郎君看着到手的情报,与近在咫尺的八王子,我都离他这么近了,为什么不能试着直接解决了他呢?
第112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一百一十二天
京中最近下了一场小雨。
打伞没有必要。
不打又像是被馒头舔了脑袋。
闻茂茂闲来无事,看起了大外甥认认真真给他写的“奏折”。一转眼,他阿姐乐平公主的儿子绍儿,也已经到了会打小报告的年纪,还一告就告到了中央,他皇帝舅舅这里。小朋友暂时还是个文盲,所以是让身边的内侍代为口述的。
“舅舅,阿娘把姨母和阿姐寄回来的番邦糖藏在很高的地方,不让我吃,真是太坏、太坏了。”
听得出来这位公主子十分生气了,连用了两个太,暂时还未安装脏话语音包的脑子,用语言传达情绪的能力实在有限。
闻茂茂对他人生中的第一个大外甥深表同情,但是你猜怎么着?舅舅也是有心无力,爱莫能助啊,宝子,你祖母也不让朕多吃。QAQ朕但凡要是敢今天下旨同意你吃糖,下午你阿娘就得杀进宫里,带着你祖母跟朕讨论讨论孩子教育的重要性。
不过呢,闻茂茂对绍儿的内侍表示:“回去告诉你家郎君,朕虽然不能下明旨,但可以给他出个主意。知道这人性最大的一个弱点是什么吗?”
这回连绍儿身边的内侍都很好奇了:“奴婢愚钝,还请陛下示下。”
“朕在六岁的时候就已经参悟到了,这人的劣根性啊,就是经不起别人对自己好。”这真的是闻茂茂当年的感悟,再讨厌一个人,那人要是发自真心的来来回回对自己好,再讨厌也会慢慢改观,说一句虽然对方如何如何,但其实人还不错之类的话,“你转告绍儿,现在就是他的蛰伏期,先猛猛对他阿娘好,等阿娘心软了,不就要什么有什么了?”
这不比他和他阿娘硬刚,什么都得不到更有策略?我们当坏人的啊,就是要忍得了寂寞,你得先学会投资。
今天换了身黑色皮肤的布老虎666在旁边抬头,总觉得这充满了浓浓忽悠人的话,闻茂茂也曾对它说过。
闻茂茂已经问起了身边的大太监祝馀:“说起来,闻珊阿姐和休屠她们到哪儿了,怎么感觉好久没有她们的消息了?”
闻珊郡主和休屠公主这一走,就走了差不多三年整,不管走到哪里,她们都会设法寄回来一些当地特产。一边当舶来品贩卖赚钱,一边也是给闻茂茂他们当报信,表明自己的安全。事实上,上一次有她们的消息,还是她们准备满载而归,已经返航了。
怎么反而后续就没了消息?
祝馀“咔嚓”一下就给跪下了,这个老实本分的太监,这辈子也没学会的就是对皇帝撒谎,唯一的进步就是会稍微帮霍太后等人瞒着一点不好的消息。但前提也是闻茂茂想不起来问,一旦问了……就会从对方支支吾吾的躲闪眼神中明白意思。
闻珊郡主和休屠公主失踪了。
准确的说,是走丢了。
闻茂茂最近不算特别忙,但也是一件事接着一件,闻珊郡主和休屠公主又一直处于断断续续有消息的状态,这才到了今天才让闻茂茂意识到这件事。
“在哪里没的消息?”
“相柳说,是快到罗刹国近海。”祝馀再不敢隐瞒,把他知道的都说出来了。闻珊郡主与休屠公主走是往南边走的,途径旧港、天竺、奥斯曼,过好望角北上转去条顿海,经欧罗巴各国,再途径罗刹国,沿着北部的东北巷道,从白令海峡回国。
这么走有点绕,但好处是陈九锡在课本上告诉他们的国家,差不多都能领略一番风土人情,路上前期可以顺着季风加西风漂流,后半段则有东风与洋流助力,可以省不少燃料,还能加快航行速度。
在陈九锡等武器监一众学者的研究里,这一趟航行下来,加上中间停泊与补充燃料的时间,差不多两年半左右。
如果是纯蒸汽轮船,甚至可以把这个时间一下子从按年计算,缩短到按月计算。
而蒸汽轮船加上传统的宝船,哪怕有这样那样的意外,三年多也足够了。
闻茂茂让666重新规划了一下路线,更是心惊,因为理论上来说,她们应该是去年九月份之前就回来的,现在已经是今年的六月了,哪怕因为赶不上洋流而多在罗刹滞留大半年,如今这个月份也该起航了。
但是如今却一点消息都没有……
女主的锦鲤光环失效了吗?
666再顾不上其他,赶忙撤去虚拟投屏上吓人的红色数字,安慰宿主道:【也可能是女主光环再次发力,让她们遇到了什么奥德赛时期。】虽有波折,但结局注定光辉灿烂。
闻茂茂也很想让自己冷静下来,但他实在是想不到这能有什么波折,又能迎来怎么样的光辉灿烂。
与此同时的北狄,王庭哈拉和林。
老图鲁把拉着货物的大车停在了西市牲口棚的时候,外面的天还没有完全亮透。一路顺利,就像之前他帮白盛也等人混进来时那样,城门口的士兵只是翻了翻他的货单,便挥手放行了。
北狄王庭如今的盘查比之前松了不少,按理来说大战在即,本不该如此。“那就只能说明前线吃紧,连城防都在抽丁。”白盛也与相柳这样分析。
相柳看着眼前也算是自己从小看到大的白家郎君,简直发愁的不行,作为陛下的表哥,他是万万不能让这位出事的。但是说实话,跟对方出这趟公差,实在是太考验心脏了。明明情报和证据都已经拿到手了,证实了确实是八王子搞得鬼,他们只需要再安全的回去就算是大功一件。但是这位偏偏突发奇想,说什么“来都来了”。
这话是这么用的吗?!
这位阴柔但越长越好看的东厂公公真的心很累,当天夜里就写了一句流传后世的至理名言——夫同舟共济,首在择人。所赖者,同侪皆中正循常之士耳。
简单来说就是,团队合作最重要的是什么?是同事得是个正常人啊!
老图鲁跳下车辕,掀开毡布的一角开始卸货,其中大部分的重物都一股脑的塞到了人高马大的白盛也怀里。
他有的是力气,他就多拿儿点。
他是真的一点不介意把这位少东家当牛马使。
“祭坛那边的管事收了我三张貂皮,才把今早一部分松祭品的活儿归了咱们。”老图鲁说的北狄话又快又疾,还有口音,他也不管白盛也能不能听懂,只是叼着旱烟交代,“要不是看在我妹子的日子过实在是苦的份儿上,你小子以为谁都能跟着我吗?别偷懒,机灵着点,你扛树枝,我搬血肠,别抬头,别往贵人那边乱瞟!那不能你这种人能看的!”
白盛也扛起一捆捆沉甸甸的树枝没吭声,只闷头装哑巴干活儿。他能听懂北狄话,也能听到蛮族话,因为他从小的梦想就是与这两边领兵打仗,虽然现在是文职系统的吧。也因为他大舅一直有意培养他接手霍家分家的情报网。
但白盛也毕竟不是本地人,这些年也没什么语音环境,说话的口音很难学的惟妙惟肖,如今就秉承着能不开口就不开口的原则。
他的脸上和身上都抹了一层特殊的油,会让整个人的皮肤显得像是风吹日晒的古铜色那般黝黑。他的长发用麻绳扎成了北狄常见的单髻,身上穿着的单袄袖口磨的发亮,宛如真的是个跟着老舅干活儿的勤劳壮丁。
这老舅图鲁,就是霍家分家安插在北狄王庭哈拉和林最深的一个钉子之一了,明面上就是个做倒卖生意的商人,实际上……也确实是个商人。
只不过是靠的卖给霍家情报赚钱。
老图鲁最大的优势,就是他真的是一个北狄人。北狄与蛮族的混血。任谁都不可能把他和大启联系到一起,连白盛也、相柳与老图鲁初初搭上线的时候,都差点以为这里面出了什么差错。
但既然有汉奸,也就会有狄奸。
当然,在老图鲁看来,他肯定不会觉得自己是个带路党。他只是想看着月伦部这个叛徒得到应有的报应!同时为自己小小的赚一些养老钱而已。
之前说过的,北狄有二十四部,在大启早些年的朝代一直都是个比较松散的少数民族政权。直至其中的月伦部异军突起,收服了其他二十三部,这才在勒川平原上建立了一个统一的政权,大家拧成了一股麻绳。
但是从老图鲁的态度里就能看得出来,并不是所有的北狄人都觉得这样很好的。
好比在月伦部以前,北狄最强大的乞颜部。这是一支世代与蛮族保持着通婚的特殊部落,曾经他们背靠蛮族,是整个北狄最强的部族。后来惨遭上门女婿月伦部的背叛,如今在北狄之中只能做些贩卖牛羊、皮草与奴隶的工作,他们自然是不甘心,也很不平衡的。
老图鲁尤甚,因为他的老婆孩子都是死在当年的月伦部与阿苏特部的叛乱里的。他已经不能再生育了,注定不会再有后代与未来。
既然月伦部不让他好过,他也不可能真的和他们当什么自己人。
他只想看着月伦部在自己手上覆灭!
当然,也是因为老图鲁见到了曾经因为寒冬,三天饿就九顿的蛮族在跟着大启混之后,发生的翻天覆地的变化,让他更加坚定了自己的选择,他觉得他才是对的。
“行了,”老图鲁嫌弃的打了一下自己“外甥”的头,“扛上货,走了。小心祭品,弄坏了,杀了你都不够赔!”
北狄的王庭是一座由夯土围成的城邦,城墙不算高,但厚实的吓人,顶上插满了北狄标识的纛旗,风一吹,黑色的牦牛穗便会噼里啪啦的在空中猎猎作响。
在城邦的北边,有一处一看就十分重要的圆形祭坛。白盛也跟着老图鲁从专供奴隶与商人行走的后门进了祭坛的围场里,扛着木材路过时,还能看见四角各立着的木桩,以及桩上挂着的早就风干褪色的肉条与干涸的兽血。
他们到的不早不晚,祭坛里边已经忙开了,几十个奴仆捧盘的捧盘,抬瓮的抬瓮,大家都在不断的来回穿梭着。
老图鲁径直朝着一个穿灰袍的管事走了过去,点头哈腰的递上了一袋铜钱,管事掂了掂孝敬,朝东边杂物棚努了努嘴,那里便是堆放一些普通祭品和器物的地方了。
白盛也在跟着老图鲁把祭品放到指定的位置上时,直能起腰,顺带的环视了一下全场。
在围场正中央的最高的祭坛上,还摆着一张矮桌,桌案上铺着白毡,毡上放着金碗与骨刀,看起来就邪性的厉害。再往外围还站着一圈披着重甲的北狄士兵,腰间悬着北狄标志性的弯刀,每个人眼皮厚重,没什么表情,看上去压迫感十足。
“快别看了,老实干活儿!”老图鲁经过白盛也身边的时候,踹了他一脚,又往他手里塞了一捆香柏枝,“把这摆到案台底下,摆整齐些。”
白盛也去蹲下摆香柏枝的时候,才发现这个高度刚好能让他能看清楚台阶的走向,东侧的石阶最宽,西侧的窄梯没有铺设毛毡,而在台基的北面还有一扇石门,半掩着,也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就这么干了不知道多久,沉闷的牛角号突然被吹响了。
低哑的呜咽从王庭方向传来,一连响了九次。围场里的人不由就安静了下来,尤其是那些皮肤黝黑,身上打着牛马一样标签的奴隶,更是肉眼可见的五体投地,在惧怕着什么。
白盛也尽可能在自己提前观察好的地方学着旁人趴伏了下来,视线穿过案底的空隙往外看。
八王子从东侧进来了。
他比白盛也想的还要年轻一些,大概二十几岁,宽肩窄腰,容貌不错,就是脑子看起来不算太好,大热天的,还裹着一件紫貂领的玄色大氅,大氅的底下若隐若现的露出了镶金边的刀鞘。
那是白盛也第一次见到这位传说中的八王子,他觉得这大概也会是彼此人生的倒数第二次。
下一次就是他送这位王八王子去享福!
在今天来看战前祭祀的这趟之前,白盛也其实只是打算暗中观察,看看有没有下手的机会,也不是非要拿自己和相柳的命开玩笑的。
但是在看过之后,他就坚定了信念,这王子是非杀不可了。
因为……
他看到了闻茂茂的大外甥女休屠公主。这位本应该在海上乘帆远航,享受世界的公主,如今正一身华服,手上却戴着金色细链的镣铐,在老祭祀一句“带天命之女”后,不情不愿的从台基那扇的北门里被强制拉了出来。
仓皇间,她鬼使神差的与在案下抬头的白盛也有了一个对视。
休屠公主:“!!!”
第113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一百一十三天
他乡遇故知的那一刻,白盛也和休屠公主的眼中都升起了一样的震惊:你怎么在这里?
紧接着的下一个问题就变成了,我该怎么救你!
八王子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走的十分扎实,右手始终握在腰刀的刀柄上,拇指无意识的摩挲着刀格,叫行家白盛也一眼就看了出来,这是一个随时准备拔刀的动作。看来这位八王子也知道自己有多招人恨啊,警惕心极强。
他的身后除了被强制配合的休屠公主以外,还跟着两队侍卫,身披暗红色的短袍,腰间佩刀,一看就训练有素。
等众人就位之后,八王子的两队带刀侍卫就分列到了高台的四角,将中心的八王子和休屠公主保护了个滴水不漏。
八王子的这个逼装的差不多了,就轮到一个赤裸着上身、脸上疑似用动物血各抹了三道划痕的中年男人上去了。他缓步走到了祭坛中央,开始围着已经生起火的火堆转圈,手上的铜铃摇得人耳膜发颤,口中念念有词,白盛也是一个字都没听懂。
老图鲁借着虔诚跪拜的姿势,缓慢的低声给白盛也解释了一句:“他在请北边的战神。”
原来你会正常说话啊!
白盛也趁机问了一句他现在最关心的问题:“人祭?”
这关乎到他到底是继续按耐不动,还是随时拔剑准备去救高台上的大外甥女。
老图鲁回了白盛也一个看傻子的眼神。
这些傲慢的中原人,到底以为他们北狄是有多原始?哪怕是他,都知道从纣王时期就已经在试图废除人祭了好吗?!
白盛也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他就是和老图鲁今早一起负责运祭品过来的人,祭品到底有什么,他再清楚不过。白郎君只能尴尬一笑,抱歉,抱歉,自己有点关心则乱了。
祭品被缓缓抬了上来。三牲三畜,还挺中原的。整羊剖腹,内脏摆进了金碗里,羊血泼在了火堆前的石板上。那中年祭祀把铜铃一收,就高高对天举起了双臂,突兀的爆发出了一声声的返祖长啸。
白盛也是一点准备都没有,感觉自己的耳膜都快要被震破了。他在心里腹诽,除非北狄的战神是个受虐狂,否则谁会喜欢这种尖利到仿佛要谋杀耳朵的动静?
八王子却是在这啸声里自然地跪了下去,休屠公主依旧面无表情的站在原地,环着胸,冷着脸,把非暴力不合作的态度摆了个分明。
他们面向的方向什么都没有,只有无边无际的冻土和针叶林。八王子跪得很庄重,额头回回碰到地面,双手平摊在膝前的波斯地毯上。周围的人也都跪了下去,包括那些负责拱卫八王子的侍卫。
说实话,这实在是个搞自杀性偷袭的好时机,自己有活不下去的风险,八王子也一样。
休屠公主则终于找到了机会,对白盛也不着痕迹地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冲动。这是一场正经的祭祀活动,她暂时还没有生命危险。后续他们可以从长计议。
至少她此时不会作为祭品。
虽然看起来挺像的。_(:з」∠)_
这事说来实在是有些玄幻,休屠公主也不知道该怎么用眼神与白盛也传递那背后又神经又复杂的逻辑,她甚至不敢多看白盛也所在的方向,只能在心里不断祈祷,她能和小舅舅的表哥之间有一些默契。
那很显然是一点也没有的。
不要说默契了,白盛也和休屠公主都不熟,有段时间他和卢老爷子一样,是十分戒备这个差点被蛮族嫁给闻茂茂和亲的公主的。
他理智上知道和亲一事对休屠也不公平,但情感上……他永远只会茂茂脑袋的站在闻茂茂的角度去思考问题。他不希望任何人以任何形式去强迫闻茂茂做他不想做的事,他甚至能忽略掉自己的感受,也做不到刨除闻茂茂去思考问题。
如今的白盛也自然也是看不懂休屠公主的眼神暗示的,不过看不懂也没有关系,因为他猜到了。
准确地说,是三年前就知道了一些事情的真相。
也就能依此推断出八王子的做事逻辑。
大将军霍金柝当年命人送回的那个木匣,闻茂茂可以瞒着任何人,却不可能拒绝让白盛也知道。
而休屠公主觉得复杂到不好解释,甚至有点羞于启齿的当前状况,白盛也却可以用一句话就替她高度总结出来——总有该死的反派想要冒充男主!
之前说过的,在陈九锡的视角里,休屠公主是一本大热漫画的女主的亲娘,她本人同时也是漫画前传的女主。
那有女主,自然也就会有男主。
休屠公主的男主是谁呢?
这事说来就有点复杂了。
那部前传几乎是休屠公主的个人传记,讲述的是休屠公主的一生,恋爱线肯定有,不然也就不会有后续的女主女儿了。但恋爱只占了休屠公主人生的一部分,并不是她的全部,也不应该成为她的全部。她有自己的亲人朋友,也有自己的事业与冒险。
但是后面漫画前传改编成了电视剧,也不知道导演和编剧是怎么想的,各种强行注水增加男主的剧情也就算了,还把一些漫画里本该属于女主休屠公主的高光,在电视剧里魔改到了男主身上。
类似于明明漫画里是女主想到的解决办法,到了剧里就变成了女主只会问“这可怎么办啊”,然后男主说出了女主的漫画台词,强行英雄救美解决了一波问题。
电视剧播出之后的骂声可想而知。
这是已经在随着时代变化而改变的文艺作品,与依旧停留在过去那老一套的传统影视行业之间很难调和的矛盾。
漫画作者在画女主自己解决问题,但古早影视剧还是觉得女主需要一个男主解救。
陈九锡对此记忆不可谓不深。因为这电视剧男主偷女主高光也就算了,一些强行拉长的原创男主剧情还拍的非常法制咖,剧方给出的解释是这在古代不犯法,只是想表达男主作为封建统治阶级的局限性。看的陈九锡一愣一愣的。
现在大启的情况,就是漫画版原女主对上了电视剧版的反派男主。
也就是北狄的八王子。
陈九锡:这世界还有本地人吗?!
她拒绝承认八王子是男主,觉得那更像是反派在顶号。
因为八王子好像也知道了剧情,至少是知道了电视剧版的剧情,笃定自己就是天命所归的所谓男主,将来注定拳打蛮族,脚踢大启,一统天下也不过是分分钟的事情。
看得出来他是不知道真实历史的,哪怕放在陈九锡课本上的大启,他早晚也会被接下来重整山河的开国太祖白盛也给收拾了。更不用说如今是在闻茂茂的治下。
而原著剧情已经提前被八王子抄完了,王霸之气不能继续抖下去的他不反思自己,只觉得如今的一切没有他知道的那么顺利,是因为他还没有得到命定天女。
这也就是三年前让卢老爷子觉得如此生气、宛如被羞辱了的原因,他可以接受一个人发动战争是为了让自己的百姓过上更好的生活,也能接受那就是一个妄想征服世界的纯纯野心家,就是无法接受一个笃定自己只要找到天命之女,就可以把全世界当儿戏的蠢货。
他把大启当什么?又把人命当什么?
最可笑的就是剧版为了过审,既要符合历史又能所谓地“爽”到,强行挽尊,在大结局的时候安排北狄八王子差一点就赢了,只是他为了和女主归隐山林,才放弃了唾手可得的天下,让给了对面。
而如今的八王子表示,他凭什么让?
当然,卢老爷子是不知道什么漫画什么电视剧的,从他的视角来看,就是对面有个从小早慧的王子,某天突然开始迷信所谓的天命,莫名其妙就烂掉了。还自信满满,觉得天命里自己会输,是因为自己让给了对方。
卢老爷子一把年纪了,被这土味龙傲天创的不轻,只想赶紧把傻逼弄死,他是发自真心的觉得北狄的百姓可怜,罪不至此的。
不过说真的,白盛也如今只觉得这八王子还在照着原剧情演那可就太好了。
因为他多少也从闻茂茂那里知道了一些原作的大致框架。
不要说如何刺杀八王子了,他连找谁背锅都已经有了版本答案。利用得好的话,说不定还能和他小舅舅来个里应外合,让这场战争尽可能死更少的人。
休屠公主作为命定女主,性命暂时肯定是无忧的,白盛也也就没那么着急了。
不过在行动之前,他还需要搞明白一件事,休屠公主在当霸道王子强制爱的金丝雀,那与她同行的闻珊郡主呢?
说真的,比起休屠公主,白盛也更在乎闻珊这个自己人的命。
闻珊郡主……
此时当然也是隐藏在王庭哈拉和林,在设法营救休屠公主啊。
她不知道闻茂茂在北狄有探子,唯一知道的只有霍大将军的虎啸卫就扎营在两百里外的南口。她正在一边设法营救休屠,一边尽可能地想要联系上隔着一个战区的霍大将军求援。
顺便的还要躲避八王子的追捕,那是相当忙碌了。
八王子不会用他认定的可以帮助他一统天下的命定之女去跟大启做交易,但很显然他会用闻珊这个大启皇帝的亲姐姐来威胁霍金柝的大军撤军。
可惜,休屠拼了命的给闻珊争取到了逃跑的机会,让八王子至今还没有找到闻珊本人。
他倒是也想假装说闻珊就在他的手上,用来威胁大启。
但霍金柝根本不信啊。霍大将军只觉得对面脑子有病,全世界都知道闻珊郡主出海了,还是乘船往南边走的,你在大启的北边怎么控制闻珊?
真的很难跟一个不爱读书的古人讲明白地球是圆的这个道理。
霍小舅银甲银枪,秣马厉兵。一边把北狄送来的威胁信扔进了火盆里,一边对身边的心腹大将吕危崖与霍冰河撇撇嘴:“啧,竖子还想骗我?”
同样没怎么好好读书的霍小将军:“就是,就是!”
只有吕危崖微微皱起了眉头。
……
是日夜。
白盛也去证实了自己的心中所想。
这王庭哈拉和林除了他和闻珊等人以外,还有外客。
比起他们这样的不请自来,对方就要正大光明得多。好吧,也没有多么正大光明,只是北狄知道,但大启不知道。
白盛也尽可能摸到了对方居住的地方。
一群人都穿着黑袍,从头裹到脚,神神秘秘的。领头的黑袍人还带着一个铁面具,额心上有一个利剑穿环的标记。对方说的不是北狄话,当然也不是大启话,一般人根本不知道那些话来自哪里。但白盛也可以,因为他刚好有一个精通多国番邦语言,在鸿胪寺当少卿的亲爹。顺便一说,白大人如今已经升任鸿胪寺卿了。
罗刹。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闻珊和休屠会被困在北狄的原因,她们被罗刹卖了。
而剧版里也确实有北狄与罗刹勾结的剧情。只不过剧版里是什么八王子随随便便展示了一下王霸之气,罗刹公主就倾心于他,掏心掏肺、死乞白赖的也要帮他攻打大启。
但在现实里……
罗刹与大启一直有领土争端,协议签了一个又一个,也没什么用。说罗刹没有自己的野心和小九九,那白盛也是打死也不会信的。
而若他小舅不知道北狄之后还有罗刹,在和北狄发生正面会战时,就有被罗刹铁骑趁乱偷袭的风险。
但是就像连北狄如今都分为主战派和投降派一样,罗刹天高路远的,大概率也是一部分人想捡漏,一部分人在等待。一旦风向不对,他们肯定就会跳出来与大启议和了。
白盛也一刀插到老图鲁给他的羊皮纸城防图上,破局点这不就来了吗?!
第114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一百一十四天
白盛也到底要做什么呢?
相厂公大人简直想的头大,但看着罗刹人也搅和了进来,他觉得这事最简单的解决思路无外乎就是祸水东引。
要么安排罗刹人杀了八王子,要么安排八王子杀了罗刹人,要么混淆视听,让他们以为是对方杀了自己人。
反正总得见血,死一方不错,死两方更好。
而按照相柳对白盛也的理解,他更想要杀死哪一方,那还真是难猜啊。哪怕在这种时候都不忘在心里阴阳一下的厂公大人,他还是得努力劝谏陛下的表哥:“大人,冷静啊,想想休屠公主,哪怕不想她,也想想下落不明的闻珊郡主。”
是的,负责搜寻闻珊郡主的相柳,至今还没有找到对方。
坏消息,他们无法对其进行营救,或者提供什么有效的帮助。
好消息,闻珊郡主是真的有几分躲藏的本事在身上的,怪不得能成为常年称霸皇宫躲猫猫大赛的冠亚军,连皇帝闻茂茂都自愧佛如。相柳觉得连他都找不到,那北狄的八王子就更不要想了,闻珊郡主可能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安全。
白盛也的回答也是:“比起管我,你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找到郡主的下落,护送她用霍家分家的情报线,先去南口找我小舅汇合。”
所以,非常会藏的闻珊郡主此时在哪里呢?
她在和休屠公主接头啊。
子时三刻,月不明星不稀。
排水渠里的水漫过了闻珊的脚踝,她已经摸到了八王子石堡北角那面长满青苔的石壁。这边有她之前探出来的一个暗渠,在一个急弯之后,渠壁上嵌着的条石早已经松动,正能容纳一个相对矮小瘦弱的人侧身一点点挤上去。
后背贴着湿漉漉的渠壁,一寸寸的往上挪。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培养的就是一个文武双全。闻茂茂的一隅堂教了,宗姬们的观澜斋也教了。
出了暗渠,就是石堡后墙的一片乱石堆。
堡墙不高,约摸两丈,那里有一棵枯死的老榆树,枝丫乱伸,在这个漆黑的夜晚就像是一个张牙舞爪的怪兽。
这里是整个石堡唯一没有卫兵巡夜的地方。
是休屠公主在被俘的第六天发现的,因为这里背后隔着一道矮墙就是马厩,马粪味极重,连奴隶都嫌臭,平日里大家都是尽可能绕着走。卫兵也是如此。
这里有一道通往石堡地下厨房的后门,常年上锁,早已经被人遗忘。
休屠公主已经等了差不多有一炷香的时间。她与闻珊约定会每隔一段时间就设法对彼此报一次平安。非必要是不会见面的,但是这一次,她们得见,是闻珊强烈要求的。
石堡外的月亮被这晚厚重的云层遮了大半,只漏出一点青白。
就在休屠公主忍不住担心闻珊遭遇了什么不测时,终于传来了三声极轻的击打声,就像石子弹在砖面上,中间停了一息,又响了两下。
休屠公主眼睛一亮,朝着声音的方向压着嗓子道:“全世界最好吃的是什么?”
一道人影已经侧身用极快的速度挤了进来。那人穿着一件北狄特色的灰色短褐,脸上糊着泥和炭灰,但那双眼睛一抬起来,亮得整个房间都好像跟着活了过来。
闻珊郡主说:“全世界最好吃的,当然是陛下偷偷藏起来的点心。”
一代糖枭闻茂茂很喜欢藏点心,这事在宫里几乎是个人人都知道的公开秘密。与儿子斗智斗勇这么多年的霍太后自然也是知道的,只是她受了高人指点——别问高人是谁,她是不会出卖明达的!——觉得一次性收缴,让下次闻茂茂指不定又要藏到哪里,还不如故作不知,更好管控他的糖分摄入。
如何管控呢?
那自然是在恰当的时候,派出宗姬们轮班去闻茂茂面前晃悠,分享他的“赃物”。
闻茂茂会分吗?
毫无疑问的,每一次都会。
虽然他每次都是苦着一张老闻家世代传承的好看面容,肉疼的都需要闭上眼、咬着牙了,但他还是会百分百分给自己的姐姐们他藏起来的点心,哪怕他的存货也已经所剩不多。
尤其是遇到休屠公主的时候,他是舅舅,对外甥女自然要更加大方。
没有人要求过闻茂茂必须这么做,只是他总觉得长辈就要有个长辈样,就像他的两个舅舅十分疼爱他一样,他也会有样学样。
说真的,休屠公主其实不是多喜欢吃甜的类型,她是个酸口党。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见比她年纪还小的舅舅陛下跟她嘱咐“小口吃,要小口品味”的时候,她都会觉得这点心格外的好吃。即便她宫里就有舅舅赐下的一模一样同出安太嫔之手的点心。
这也就成了她与闻珊从津门港出发那年起就定下的暗号,屡试不爽。
全世界只有她们会知道答案。
闻珊把短褐袖口往上撸了一截,露出了下面一件贴身的黑色里衣,袖子内侧缝着好几排的暗袋,一边往外拿东西,一边心疼的不行:“你瘦了。”
休屠公主却顾不上寒暄,只是开门见山道:“计划有变,我不知道白盛也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很显然我们得加快速度了!”
休屠公主一开始的被俘是意外,但她也不是只会一味等待着救援,她和闻珊有自己的计划。除了自救以外的计划。
好比……
为民除害。
休屠公主觉得北狄的八王子就是个疯子,而既然疯子无法劝说回头,那就只能物理超度了!
闻珊也开始交换情报,说出了她这段时间的调查:“罗刹人的驻地,在城北老磨坊后面有三个院子,外围栅栏半人高,里面住了大概十三个北境公爵的人,包括设局卖了我们的那个大公。更北边的黑松林里还有他的铁骑。”闻珊拿出一个铁牌,背面有几道划痕,“这是从他们晾衣绳上顺的。他们洗澡换下来的东西就搭在院子里,看守松的很。”
休屠说的则是:“八王子的寝殿我已经摸清楚了。书房那扇薄木门后面就连通着他的卧室,矮榻靠着东墙。他睡前习惯一定要喝一碗加了蜂蜜的羊奶。但是不一定什么时候喝,女奴送进去之后放在小几上就会走,不留人侍夜。”
这是一个好机会,她已经在连续每天进行尝试了。
羊奶碗底有一道微不可察的细纹,休屠公主的手指蹭过那道纹路的时候,正亲自端着漆盘迈过寝殿的门槛,余光正扫到那个她与闻珊提及的矮榻。
八王子坐在小几前,翻看着羊皮舆图,听见熟悉的脚步声后便抬起了头,嘴角勾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他居高临下的看着屈膝下的休屠公主,就像是她逐渐放软的态度,露出一截蜜色的脖颈,不是他喜欢的像牛奶一样的白皙,但这种风吹日晒出的勃勃生机也是自有一番风情。嘴上却责备的用蛮族话说了一句:“你今天晚了一炷香。”
未出口的言下之意就是,但是我可以原谅你,只有你。
休屠公主强忍着快要吐了的冲动,将漆盘动作轻柔的搁在了案几之上。落木无声,她起身,模仿着那些女奴,恭恭敬敬的侧身退了半步,垂下眼眸,用谨小慎微的蛮族语道:“厨下熄火了,重新热的,还望殿下恕罪。”
休屠用大启官话对闻珊故作轻松说的却是:“伏低做小、端茶递水我又不是没做过,应付起来简单极了,比我叔父逐日王还容易。”
闻珊郡主抬眼看向这个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外甥女,也是这些年一起冒险的最好的伙伴,对她的报喜不报忧没说相信,也没说不信,只是说:“我来动手吧。”
“不!”休屠公主说得极快,她凑过头来,压低声音,“我们需要同时行动,我杀八王子,你去北境公爵那边。我们都可以杀八王子,但只有你能去罗刹那边进行布置。”
休屠公主抬起右手,拇指和食指比了个姿势:“他喝羊奶的时候,我可以在离他很近的地方,比你更不容易引起怀疑。”
那只漆碗就放在桌案的右上角,休屠公主站在他的对面,距离不超过一臂。
“不急。”八王子端起碗,凑到鼻尖下闻了闻。喉结滚动的那一下,休屠公主的视线便跟着往上走了。八王子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虽然命中注定他们两个会在一起,休屠公主服软的态度也是一天天日积月累的,可他还是忍不住觉得这也太顺利了。
休屠公主想起了闻珊对她说,他盯着你嘴角的时间比盯着你眼睛的时间长,那应该是他看人的习惯,你得把嘴角抿的再平一点。
“殿下,趁热喝了吧,凉了就不好了。”她一边劝,一边又趁势往前挪了半步,这个时候,她的嘴角就是平直的,恭顺的,微微往上抬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八王子看了两息,似乎终于满意了,手却转向了旁边一直放在他屋内的清水,还是没动那碗羊奶。
但是无所谓。
休屠公主根本不会在羊奶里下毒,那太蠢了,也不符合她的目的。
她真正在等的不过是八王子毫无防备扬头的这一瞬间。她的袖口里藏着闻珊从外面设法给她搞来的罗刹人冰窖里凿冰的冰锥,就在小臂的绑带里,隔着布,贴着腕骨,冰凉,踏实,袖口一翻就能出来。
八王子的脖子全部漏了出来。
只在很短的一个霎那,爆发力极强的休屠公主便动了,一击必中,从下颌往上推,锥尖朝上,从喉结与颌骨之间的软肉穿透上颚。
这是她们武师父霍大将军的拿手好戏。
休屠公主曾是学的最认真的弟子之一。
八王子手中的碗跌落的时候说了一句什么,北狄话,休屠公主听不懂。不过她也不需要懂了。比声音更早来的是鲜血,八王子试图伸手做些什么,但已经来不及了,他的眼睛不可置信的睁大,再慢慢散开,随着休屠公主把冰锥抽出,他脖颈处的血已经快涌成喷泉了,喷在了那卷他还没看完的羊皮舆图大半。
他明明才是主角啊,怎么会,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最后那一刻的眼睛好像在那么说。
不是那么说也没关系,休屠公主并不关心,她只是弯下腰,俯身看着倒在血泊里的八王子,对他一字一顿的在说:“你好像一直都搞错了一件事。”
她还是那样平和,那样漂亮。
只是轻柔的声音说的却是:“我是不相信你那什么女主男主的胡言乱语啦。但是,哪怕是真的,你也应该明白一个道理,因为我是女主,我选择的人才会是男主。不是因为你是男主,所以我就必须喜欢你,选择你,臣服于你,懂?”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按照闻珊对她说的,用房间里能找到的最重的物品狠狠的砸向了八王子的头。
闻珊把那块罗刹铁牌放进了休屠公主的手里:“这个你随身拿着。杀完八王子,正可以用罗刹的铁牌逃跑。但一定记得,罗刹人喜欢用重物碾碎死者的额头,这样才能上不了天堂。北狄人会认这个的。”
白盛也潜入进来的时候,正听到休屠公主对八王子说的最后的话,看到的便是她手稳的一比的一幕。
明明闻珊对他说的是,她那晚在发抖,她那么善良,平时连蚂蚁都不敢伤害,却对我说不用担心,我的手在关键时刻稳的很。
确实稳。
但闻珊郡主那晚最后抱住忍不住发抖的休屠说的是:“你是笨蛋吗?我是在担心你啊。害怕是正常的,紧张也是,甚至临时想改变主意也没有什么,这不是你必须去完成的任务,陛下的舅舅打仗超厉害的!”
“我知道这不是,可是我想做。”休屠公主反握住了闻珊的手,两个人十指扣在一起,就像小时候在御花园假山里玩捉迷藏时躲在同一块石头后面那样。
她们总能成为这场游戏的胜家,打破大姐闻令月做什么都是最优秀的垄断。
“去布置好罗刹那边之后,你别回头。”休屠公主终于图穷匕见,“别等我,如果我走了,我们想要造成罗刹人与北狄互杀彼此假象的计划就失败了。你带着白盛也冲出去,朝着大启军队的方向跑。他不能有事,茂茂会伤心的。”
“不可能!我不可能丢下你独自逃跑,我会等你,一直等你!”
“不行!我是公主,我官最大,我说了算!”
“你说了不算,我是姨母,长辈才说了算!”
如今休屠公主正攥着铁牌,金属边缘硌着掌心,凉的刺骨。
当日明明已经走了的闻珊郡主不放心的又回头看了她一眼,月光从云缝里漏了出来,照亮了闻珊一半的面容。她们一个是太宗的后代,一个是怀帝的,曾经祖上的烂账谁也说不清楚到底谁对谁错,但至少她们知道此刻她们之间的亲情是真挚的。
闻珊郡主的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她说:“明天夜里,老时间,你送奶。我会在暗渠口等你,你不来,我就进来找你!”
确实进来了。
只不过来的是白盛也。
“珊珊呢?”
“她不愿意跟着相柳先去找我小舅汇合,我就把她打晕了呗。”白盛也干活儿还是那么干脆利落,能动手,绝不哔哔。
休屠公主终于笑了,如释重负,这是太好了:“你们遇到了。”
“很难不遇到。”
白盛也与休屠公主你说没默契吧,他们选在了同一天,对同样的两拨人动手。但你要说有默契吧,休屠公主选了杀八王子嫁祸罗刹,白盛也则选了杀罗刹嫁祸八王子。
毕竟在白盛也的视角来看,休屠公主当时还在八王子手上,他是不在乎休屠公主的死活啦,但茂茂会伤心的。那自然还是先对付罗刹吧。结果就这么和去罗刹那边进行布置的闻珊郡主喜相逢了。
现在好了好了,两边都死了。
休屠公主&白盛也:“……”
“你们来了几个人?”
“我一个啊。”
“那边有十三个人,你都杀了?”
“很难吗?”
地表人形高达发出了疑惑的声音。
“那我们下一步……”休屠公主不是一个自怨自艾的性格,遇到困难了,她的首要任务永远不是埋怨谁,而是怎么解决问题,“你快走,我来想办法。”
但霍白两家结合最优秀的产品说的却是:“你现在有两个选择,跟我走,或者我打晕你,再带你走。”
与他不久之前对闻珊郡主说的一模一样。
第115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一百一十五天
半个时辰之前。
城北老磨坊后的三个院子,闻珊郡主已经来踩过三回点了。最左边的院子里有两口井,一口灶,十三个罗刹人睡觉不脱靴,随时准备着有风吹草动便暴起动手。
但闻珊不是来与他们进行正面冲突的。
她有与休屠公主事先就商量好的计划,只需要……
闻珊郡主刚翻过那道她对休屠说过的不算高的栅栏,就意识到了这边的情况有些不对,准确地说,是气味不对。
空气中的血腥味浓得能呛死人,不要说这三年走南闯北经历了无数冒险的闻珊能发现,哪怕是十年前,还被养在宫中的她也不可能全无察觉。
如果一定要打个比喻,那就是有一年肃王习惯性搞抽象,让人送了一口全新的石磨进宫,非要亲自碾什么茉莉豆浆出来给陛下喝。一个石磨里下了三万朵茉莉,满宫飘香,他自己更是直接被茉莉腌入味了,经久不散。
如今不过是把茉莉换成了血,在碾盘上像榨豆浆一样,把每一个分子碾破,在空气中充分挥发了出来,连遮掩都是不打算遮掩的。
闻珊郡主从栅栏翻过去落地时,是脚尖先着的地,就像是闻茂茂御前养的那只大胖白猫馒头大王,不管从多高的地方跃下,都是悄无声息的,造不成什么动静的优雅。但是她刚落地就后悔了,不只是因为那浓烈的味道,还因为她发现了两具黑袍尸体。
他们就这么大喇喇地横在院墙底下,脑袋歪向同一个方向,脖颈处各开了一道口子。
闻珊郡主浑身僵硬,却没有跑,一是因为她自信自己的夜行功夫,二也是因为她后面看清了那平整的刀口,下手稳健,角度刁钻,与她上武课学过的简直是师出同源,连皮肉翻卷的幅度都是那么的眼熟与相似。
闻珊的脑海里忍不住回想起了武师父霍大将军在射箭亭时说过的话:“如果你们遇到敌人穿甲,也不要慌,冷静下来,先找甲片接缝处,再一气呵成的一刀到底,就很容易达到见血封喉的效果了。”
他是如此发自真心地想要教会他的学生。而当时一群金枝玉叶的宗姬则看着眼前万年单身的老师,觉得这一切是那么的合理。
后来听说霍大将军其实一直有未婚妻,还常年保持着情意绵绵的通信后,反而觉得不可思议,他到底是怎么有老婆的?
很多年后的今天,闻珊郡主才终于开悟,还是合理的。
霍夫子来了?只这一个念头,就让她不再害怕,只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闻珊小时候看话本总在奇怪,那些行走江湖的大侠是如何仅凭几个招式就看出彼此师承何处的,没想到如今的她也掌握了这项神奇的技能。
不过很可惜,此时正在大军之前督战、随时准备着身先士卒去冲锋陷阵的霍大将军,是不可能突然现身北狄王庭哈拉和林的。从屋内的阴影里走出来的是霍大将军的外甥,正在嫌弃地狂甩匕首上血迹的白盛也。
可恶,这可是闻茂茂去年送他的生辰礼物之一,被这些罗刹鬼弄得这么脏,他们真是太不懂礼貌了!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白盛也一下就有了笑模样:“殿下,真是太好了,总算找到您了。”
闻珊:“……”你就不准备解释一下吗?
白盛也疑惑的看了眼闻茂茂的同族阿姐,解释啥啊?这还不够明显吗?我杀的,每一个。
厂公相柳不会武,他是个搞情报工作的纯文职,目前为止起到的主要作用就是不给翰林白大人在动手的时候添乱。
白盛也表示,我一介书生,天天在朝堂上跟用笏板打人贼疼的老头开会,会些拳脚功夫自保,很合理吧?他留在血泊里的脚印没有一丝慌乱,离开时的步伐也是那样的不紧不慢,就像逛完了集市往回走的闲庭信步,又仿佛上辈子的他就已经是个熟练工了。
闻珊郡主这这那那半天,最后也只剩下了对白盛也说出她的计划:“我本来打算在这边留点北狄的痕迹,扔个穿皮甲的北狄士兵尸体下井,再把墙上砍几刀什么的……”
现在你搞成这样,等明天松针林里的罗刹人发现他们在王庭的驻地已经被杀穿了,怎、怎么办?
“那可就太好了啊。”白盛也笑眯起了一双好看的眼睛,和闻茂茂相处久了,两人连笑起来的弧度都莫名有几分相似的灿烂,只不过皇帝闻茂茂是真灿烂,白盛也却像个变态,“我已经联系我小舅了,与他约定看到信号就可以对北狄王庭发动总攻。”
“殿下,设身处地的想一想,如果您是松针林里的罗刹铁骑,发现自己的大公死在了北狄王庭,前面还有早有防备的大启虎啸卫,你会怎么做?”
闻珊试着带入了一下罗刹人那位国王务实的做事风格:“我会反手也跟着对北狄发起攻击,与大启形成包夹之势,说是来驰援大启的。”
白盛也耸了耸肩,对啊,这就是他的计划了。
简单,粗糙,但高效。
利用罗刹的反水,来让大启这边少死更多的人。
哪怕不是为了闻茂茂,只是为了这些年跟着霍家出生入死的士兵,他也会这么做。没有一条人命是该死的,除非对方不是人。
“井里的尸体你放了吗?”白盛也问闻珊。
“放了。我进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扔尸体,一个砍了头的逃兵。”这也是闻珊当时明明闻到了那么浓的味道,还是忍着恐惧进来的原因。
有些事,她必须做,不然石堡那边的休屠就麻烦了。
白盛也的目光应声停在了那口井上,满意的点点头,足够了,不用他再伪造什么。他把闻茂茂给他的那把匕首终于甩干净了,十分珍重地又重新插回了刀鞘里,这才拍拍手对闻珊郡主说:“行了,走吧,殿下,您先跟着相柳去虎啸卫大营找我小舅汇合。”
“我不能走,我还要去找休屠呢。”闻珊郡主很高兴这边已经解决了,那她就可以放心去石堡那边替全世界最善良的小姑娘休屠动手了。
“我去找。”白盛也超有礼貌地表示,“至于您,要么您自己跟着相柳走,要么我打晕您,再安排相柳带您走。”
“你敢!”
那白盛也肯定敢啊。
不知道他大舅是大启第一权臣霍气传吗?还是不知道他祖父是户部尚书白观山?亦或者不知道他和皇帝闻茂茂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
我们权三代就是可以这么为所欲为哒。
在把昏睡过去的闻珊郡主交给相柳之后,白盛也就动作利索地动身前往八王子所在的石堡了。这一回他更讲礼貌,甚至对觉得自己不能走、走了就嫁祸不成功的休屠公主,多解释了一句:“你趁乱逃跑,难道不合理吗?八王子被罗刹人杀死了,大启打过来了,你但凡不是个傻子,就不可能等在原地,这才是符合逻辑的行为。”
至于为什么休屠公主这一跑就跑回了大启这边,这……蛮族现在都是大启的雇佣兵了欸,我们已经是事实上的一家人了,那不往自己家跑,往哪里跑?
“我背着昏睡的您跑,还会麻烦些,您主动跟着我,能省不少事哦。”
白盛也表示,在闻茂茂这里,不兴谁必须牺牲那一套哈,没有配合be美学的义务,大家都要好好地活下去!
休屠公主比闻珊郡主要好劝一点,当然也是因为休屠公主没有后顾之忧。
一如白盛也说的,她配合他一起走,确实更容易。
两人跳上老图鲁给他们准备的快马时,休屠公主还在想着,对,我还不能死,不只是我还有仇没有报,我和珊珊的船还没从罗刹鬼那边讨回来呢!那可是陈九锡好不容易给她们造出来,珊珊花了那么多钱,全世界第一艘蒸汽轮船!
在即将离开哈拉和林的时候,他们勒马,站在了荒原的高点,最后一次遥望了一下那座建立在勒川平原之上的王庭。
休屠公主终于想起来问白盛也:“不对啊,大将军怎么知道什么时候发动总攻合适?万一你出现意外呢?”
白盛也一直在估摸着时间,确定闻珊他们离大营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表示:“这个世界上呢,有一种东西叫信号。”
“什么信号能穿透两百里?”这是休屠公主皱眉问出的问题。
也是之前带走闻珊郡主的相柳的疑问。
而白盛也的回答只有:“你们会看见的。闻珊差不多到时候就醒了,她会告诉你的,她懂。”
确实懂。
全世界可能谁都不会懂,但闻珊郡主一定懂。她在疾驰的马背上带着后脖颈的疼痛缓缓醒过来时,最先感受到的不是背后传来的厂公大人温热的身躯,而是夜幕之上,漫天盛大而又绚烂的烟火。
就像闻茂茂六岁生辰那天,她们姐妹集体给他准备的一样好看。
而在闻珊郡主的身上,还放着一个白盛也出京之前,从陈九锡那里拿走的特制信号弹,也不知道白盛也是什么时候放在她身上的。这信号弹不像烟火那么花里胡哨,但却足够明亮,亮到还距离大启大营有一段时间的闻珊郡主在下意识的释放了信号后,霍大将军那边百分百能收到信息。
九章算术的课堂上,小陈夫子对还是小小的她们说:“以点连线,以线连面。”
闻珊和相柳作为大启军队与北狄王庭哈拉和林的中间支点,串联起了这条回家的线。她们可以看到白盛也带着休屠公主走之前一把大火烧了的王庭外的烟花库,而虎啸卫足够看到闻珊手上的信号弹。
总攻开始了。
休屠公主一边纵马在烟火中与白盛也狼狈地逃跑,一边听这个疯子发桃花癫:“你说,陛下能看到这场塞北的烟火吗?他会喜欢吗?”
休屠:?
闻茂茂那肯定是看不到的啊,但在数日后,他看到了小舅妈秦晏行写来的战情奏报上的文字描述。
他大舅霍气传被擅自行动的白盛也气的手都在哆嗦。以为他长大了,成熟了,没想到只是能造更大的孽了!小时候没把天捅出一个窟窿,是不是很遗憾啊?光看到这个结果,谁能想到他白盛也最初只是去查蝗虫之灾的导火索的?霍大人把白盛也走锦衣卫渠道寄回来的密折砸得哐哐响,历史文物减一,减一,再减一,他对闻茂茂赌咒发誓:“等他回来,看我怎么收拾他!”
茂茂陛下怂在一边的窗下小榻上不敢说话,满脸写着“舅舅你收拾了他,可就不能收拾朕了”。
结果等白盛也一回来,闻茂茂冲上去就是一个大大的拥抱,贴贴,他真的好想盛也哦。
霍气传:?
第116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一百一十六天
真不是闻茂茂想背叛大舅。
实在是这身体有自己的想法。
说真的,习惯了白盛也在身边,两人从小一起长大,闻茂茂对于和白盛也分开这件事,其实一直是没有什么实感的。
而一个众所周知的道理,不失去一下,你是不会知道你有多想念对方的。
在白盛也离开雍畿的日子里,肃王在澄心殿一边哭的稀里哗啦,一边猛猛跟闻茂茂感同身受:“对啊,对啊,我以前也没想到我和你小舅、秉文他俩感情那么深厚,但是他们这一走啊,我心里就空落落的。每次发现个什么有趣的事,想邀请他们一起,名字都喊出来了,才想起来他们不在,我真的很不习惯啊。”
肃王觉得再不会有比他更懂闻茂茂的人了,同一脑回路的好朋友们离开了,那真的会觉得身边一下子变得空荡荡的。
“不是习惯的问题……”闻茂茂弱弱反驳,总觉得他和肃王叔祖父说的应该不是一回事。
肃王却鸡同鸭讲的点点头:“对,不只是习惯的问题,还很无聊。你也觉得人生了无生趣吧。”
再没人能跟你一起跳护城河冬泳,没人陪你上树cos猫头鹰。以前觉得京城太大了,后来觉得京城太小了,现在又觉得这四九城还是太大了。
闻茂茂:?
不不不,他想表达的绝对不是一个意思,但闻茂茂又说不上来自己到底是什么意思,最后好像只能跟着肃王的思路莫名走了下去。
全大启最抽象之人拍拍手表示:“所以,别发呆了,走吧,陛下。”
被迫从龙床上抓起来的茂茂陛下,脑袋上还竖着一根呆毛,一脸略显懵逼的问:“……去、去哪儿啊?”
“转移注意力。”肃王还怪贴心的,“我来之前就专门问过了,陛下您今天没事。”
对啊,朕特意用努力加班工作好几天,才跟大舅舅争取换来的饱睡一天,那肯定没事啊。闻茂茂更懵了。
怎么转移?
“看折子吗?”闻茂茂下意识的开口。
肃王:“……你已经被你大舅腌入味了,醒醒啊,大孙子,做人可不能这么霍气传!”为救自家大孙子脱离苦海,肃王觉得吾辈义不容辞,当下就扛着闻茂茂离开了澄心殿。
去干嘛?
徒步。
嗯,青春没有售价,家人们,他们爷孙俩今天准备极限挑战,从皇宫最南边的午门,穿越三大殿所在的中轴线,一路徒步到后庭最北边的神武门,去领略无数宫闱内变最爱选择的舞台地点。
全程直线距离……九百六十米,足足九万六千厘米。
路程险峻,气候严苛,他们浑身上下的装备却只有背后背着的一个书生进京赶考必备书箱,连闻茂茂的小老虎背后都有一个书箱,手上各拿了一根登山竹杖……
以及亿些物资。
御膳房最近研究的翡翠冻鸡,五奎园的改刀肉,三屯营的火烧,以及安太嫔根据古书复刻的泽州饧,酥琼叶,还有两壶味道不同但都是十分好喝的饮子。时不时还有宫人给帮忙补充的各种吃食点心。
这一路的酸甜苦辣,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怪不到在满朝上下的大臣都在苦大仇深的时候,只有肃王这个快乐镇南人还能独自开朗,人类在好吃碳水的滋润下,就没有不开心的义务。
路上还遇到了油光水滑的苍白猛兽。
“陛下,别怕,退至臣的身后!”肃王一手挡在了闻茂茂眼前,一手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小鱼干扔了过去。
在朱色宫墙上,一路跟着保护自己看着长大的两脚兽的馒头大王:?神经。
在共同“失去”朋友的那段日子里,肃王觉得他有义务在宫里和闻茂茂抱团取暖,攻克这段艰难岁月。
虽然闻茂茂完全没觉得这日子有什么难的。
甚至他都没意识到自己对白盛也的思念要比别人更强烈,在没见到人之前,闻茂茂只下意识觉得,他想盛也的程度,应该就和小时候初到京城对忠叔做的糖饼的想念差不多。毕竟他也会想念其他人,想念小舅,想念关关……
然后,关关就回来了。
晋王在长泽县治虫有功,成功将边疆的蝗虫灾害控制在了最小的范围内,替大启和百姓免去了一场灭顶之灾,举朝上下无不称颂。
当时北狄的大会战还没有开始,大家还没能强到可以猜到白盛也会在北狄干出怎么样惊天动地的大事。他们当时对于年轻有为的全部想象,也就是晋王闻关这样的了。
说真的,闻关已经很超模了,初入官场,就能拿出这样的战绩,不可谓不震撼。
先帝这个人,这也不好,那也不好,但有一说一,他对大启最大的贡献就是挑选孩子的眼光非常独到。不管是小小年纪就有圣君之相的皇帝闻茂茂,因为治理蝗虫而一战成名的晋王闻关,还是在新闻、商业、科学等领域发光发热的公主们,那都是别的朝代盼都盼不来的优秀皇室成员。
关关不仅拯救了大启的粮食,也拯救了闻茂茂继续被肃王“折磨”。
有了熟悉的小伙伴,闻茂茂本来觉得自己就不会那么无聊了。他也确实不无聊,哪怕关关不回来,他有那么多的奏折要看、那么多的朝政要处理,他都不会无聊的。
只是……
也是在那一刻,闻茂茂才忽然意识到,盛也是不一样的。不是说盛也不在了,他的生活就停摆了,就索然无味了,他依旧有很多朋友,很精彩的生活,只是……
他发现他也是真的、真的很想念盛也。
不见面的时候还能压制,还能对大舅舅赌咒发誓,盛也这次真的太过分了,朕肯定不会帮他!
但是在真的见面的那一刻,思念就像是开了闸、决了堤,再也克制不住了。
赶在大脑发动思考之前,闻茂茂的身体已经情难自禁,替他用行动表达了情绪。
原来他可以这么想他。
幸好,霍大人也没指望过闻茂茂能有什么坚定立场。
就像他之前还在信誓旦旦的说要监督站起来容易两眼一黑的阿娘锻炼身体,结果转头霍太后装模作样的哎哟哎哟两声,他就什么都忘了,只顾得上心疼阿娘,要什么给什么。反倒是裴太后还记得他的请求,一直有在努力帮忙拉着霍寒光锻炼。
闻茂茂全身上下也就嘴嘴硬。
而白盛也……
在动手之前就已经做好了挨罚的心理准备了,根本没想过要逃避责任。从小到大他都是这样,积极认错,但死不悔改。
只要是他认准的事,他就一定会一往无前的咬牙做下去,哪怕要和全世界作对。
还是那句话,无所谓,关键时刻他会挨打。
在闻茂茂抱住他的时候,白盛也就已经一边手足无措又很难不顺着心意去享受了这个软乎乎的热烈拥抱,一边不着痕迹的在大舅眯起危险的眼睛时,挡在了大舅与闻茂茂中间。
这事与闻茂茂无关,他一人做事一人当!
这事当然和闻茂茂无关,霍大人都被气笑了,但他的声音反而变得很平静,平波无澜到没有一点涟漪,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的那种,他说:“你觉得你没错?”
闻茂茂终于反应过来,现在不是表达思念的时候,他开始转而猛猛拽好友的袖子,提醒白盛也先服软。服软其实也不一定有用,也不太可能让上头的大舅完全消气,但至少不能梗着脖颈说自己没有错吧。
“不是,我知道这样太冒险了,让阿娘和舅舅你们很担心。”白盛也还是能分得清好赖的,知道自己做的不对。
只是……
“但你下次还敢。”
白盛也没说话,只是护在闻茂茂面前,沉默的与大舅对峙。沉默就是默认。因为他从嘉德三年认识闻茂茂开始,做事的逻辑就不再是对不对,而是这事对闻茂茂有不有利。
他对闻茂茂的偏爱,全世界都知道。
他自己也没打算藏过掖过一点。
不用白盛也说,霍气传甚至都能模拟出这个倒霉外甥的逻辑。他在决定动手之前,就肯定已经想好了种种后果,做足了心理准备。
最坏的结果无外乎八王子真的有点东西,他白盛也大意不敌,十分不孝的死在北狄,但至少他能用他的死给闻茂茂试探出一件事——八王子比他们想象中的难对付。可能这八王子所谓的笃定命理,也是他故意漏出来引他们上当的破绽。
当然了,不幸中的万幸,八王子并不是在扮猪吃老虎,他就是一头哪怕提前知道了剧情也不可能赢的猪。
但如果是最好的结果,那可就太多了。擒贼先擒王的解决掉一个不确定的隐患,救下闻珊郡主与休屠公主,利用心虚的罗刹人、用更小的代价赢下这场大会战,拿下整个北狄……
等等等等,不一而足。
几乎可以说全是好处,没有坏处。
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白盛也都会去赌,毕竟损失的最大代价只是他死,又不是闻茂茂死。可一旦赢了,那就是闻茂茂的一本万利。从白盛也的角度来看,再不会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了,你让他重开一万次,他也会有一万零一次这么决定选择。
他不怕死,也不怕被打,更不怕被骂……
“你是不是觉得我拿你没办法了?”
滚刀肉白盛也尴尬一笑,自然不敢如此大逆不道的继续顶撞大舅。他忙不迭跟着闻茂茂一起劝大舅消气,还不忘拿出他在回京的路上就已经买好的竹箠。他真的已经做好准备了,被大舅打一顿,被太后姨母打一顿,再被阿娘联合阿爹打一顿……
但他大舅霍大人面无表情说的却是:“我不打你,你回家反省吧。”
闭门思过?
就这么简单?
闻茂茂一脸喜出望外,真是太好了。
只有对敌经验丰富的白盛也品出了一丝不对,很不对,但到底是哪里不对呢?一直到被关回家里他才明白,他的入宫腰牌没了。
他不能再见闻茂茂了,连信都不让往宫里递了。
白盛也:!!!
舅,我后悔了,我现在就后悔了啊啊啊啊啊!舅,是我之前说话太大声了,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再爱我一次啊!
可惜,晚了。
那天只捞着抱了一下白盛也的茂茂陛下,也不禁陷入沉思,这到底是在惩罚谁?
当然还是惩罚白盛也跟多一些的,整个白家,连着隔壁的霍家,都充分感受到了白郎君富有冲击力的后悔之情。
他弟白序也心有戚戚,在祠堂门外对大哥苦口婆心:“都跟你说了,不要跟大舅斗,你赢不过他这个专业斗士的。”全家都赢不过。
第117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一百一十七天
全世界唯一能与霍大人勉强斗个旗鼓相当的人,只有闻茂茂。
但闻茂茂与大舅斗争的手段,其实主要也就靠那两板斧,一,他是皇帝,可以完全不顾斗争基本法,直接一力降十会,派出外祖进行暴力碾压;二,他是他大舅最喜欢的外甥,没有之一,可以无限耍赖,就像他对阿娘霍太后做的那样。
——这个世界本没有护短的大舅,外甥耍的赖多了,也就有了。BY:闻茂。
但这一次白盛也闯的祸实在是有点大,连隔辈亲、主打一个溺爱的外祖霍大司马都不站他们这边,甚至觉得打的太轻了……
茂茂陛下长叹一口气,举着馒头大王,准备去和他油盐不进的大舅硬着头皮开口。
但霍大人迈步进殿开口的第一句却是:“陛下,您宫门口那个怪东西是什么?”
什么怪东西?闻茂茂一愣。
身边的大太监祝馀忙不迭的给闻茂茂使眼色,就是肃王殿下昨天说要为君分忧,连夜搞出来的雕像啊。肃王当时摇头晃脑的表示,霍气传这个人,软的不行,硬的更不行,他已经跳脱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了,要对付他,你只能上特殊手段。
闻茂茂当时还在奇怪,什么样的手段能被称之为特殊,如今知道了,叔祖父,这就是您的特殊手段吗?用雕像给我大舅做法?
事实证明,特殊手段对霍大人也没用,世界第一不吃做法之人。闻茂茂甚至有点担心被他大舅知道了肃王背后搞的这些小花招会更生气。但肃王在朝中搞了这么多年抽象还能屹立不倒,自然也不是什么泛泛之辈,他自有活下去的巧思。
霍气传这边一听“肃王”二字,后面的内容就没再听下去了,一脸“肃王弄出来的啊,那很合理了”,根本没打算追问肃王要干什么。
这就是口碑。闻茂茂长舒一口气。
而白盛也此时已经像是在大夏天吃了一口刚从井里拿出来的冰镇西瓜一样的美滋滋了。他如今正在白家的宗祠里写检讨。
冤有头,债有主,白盛也的失误自己补。
他在祠堂面壁的这些天,基本都在和白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商量该怎么跟他大舅忏悔,好让大舅尽快“收回成命”。那真是晚上写检讨,白天练演讲,见缝插针还要对他大舅嘘寒问暖,去年参加科举的时候,都没这么努力过。
他必须得加快讨好大舅的步伐了,好争取早日见到闻茂茂,避免他太过想他。
“?”来白家探望白盛也的吴王闻蒙正一脑袋问号,“啥?你在说什么啊,面壁面的脑袋都不正常了?什么叫陛下想你,他亲口跟你说的?”
那肯定没有,白盛也现在和闻茂茂连通信都做不到,又何谈亲自交流?
“那你怎么知道的?你也出马了?”闻蒙正知道的第一个自称要出马的神奇人士,不用问,自然是他和闻茂茂共同的叔祖父肃王。别问肃王一个镇南人打算怎么跟东北的五大仙家产生链接,问就是跟你们这些凡人说不清楚。
白盛也的回答是:“我用两只眼睛看到的,谢谢。”闻茂茂但凡不着急,也不可能病急乱投医,连肃王和闻蒙正都派出来。
“我可不是陛下派的。”一身儿子奶香气的吴王殿下很得意,举起一只手指,左右晃了晃。没想到他身边这些一个比一个精的聪明人也有算有遗策的一天呢,“没想到吧?霍大人是真的狠,陛下不管让谁来看你,他都不会放行的。只有我,凭借自己的意志来看你的这种才行。”
白盛也倒也不着急反驳,只是一边下笔如有神地继续写明天要交给大舅的第不知道多少封情真意切,辞藻华丽的检讨书,一边问:“那你是怎么凭借自己的意志,突然决定来看我的呢?”
“那当然是因为……”吴王殿下张口半晌,这才意识到好像有哪里不对。
他是怎么决定来看白盛也的来着?
说真的,以他们这么多年的情谊,他不来嘲笑白盛也,都算他善良了。他怎么会大包小包、还带着金创药来看他?
一点点的往回追溯,一切的起源还是今天他散朝后偶遇了闻茂茂。
茂茂陛下当时正在跟浑身上下软的好像没有一个硬骨头的外甥绍儿,观察偏殿里的垂恩香筒。一只巨大的闻蒙正路过,闻茂茂就伸手招了招,喊他过来一起看。
这随处可见的垂恩香筒有什么好看的?闻蒙正百思不得其解。
倒是小朋友的脸颊肉很好玩,一点头,就duang duang 的,颇有弹性。手里还死死地抓着一柄神气的小木剑,给他当吴王的大舅舅显摆。
初为人父的吴王殿下一腔慈父之情,最近看到这种与育儿有关的东西就走不动道,那简直是他人生的减速带。他一边夹着嗓子问绍儿,这是你的小木剑呀?谁给的?好厉害哦,一边想起来,这怎么那么像是白盛也小时候送给闻茂茂的那个。
闻茂茂也证实了他的猜测,确实是盛也送的。被绍儿瞧见了,他就让内务府做了全新的给孩子进上来,现在简直爱不释手,走哪儿显摆到哪儿,说是长大要给皇帝舅舅当大将军。
白盛也从小到大都是最会送礼物的那个。
正愁该送自己儿子半岁生辰什么礼物的吴王殿下醍醐灌顶,对啊,他可以去找白盛也参详嘛。
但闻茂茂却跟他说,盛也最近在家里关禁闭,肯定没心情。
那闻蒙正的回答自然就是:“没事,我会努力帮他恢复心情的!”然后就包袱款款的来看人了。
“艹!”终于反应过来的闻蒙正,又被这些心思险恶的聪明人给玩弄了,可恶!他愤愤地一边牛饮白盛也的待客茶水,一边恶毒表示,“我是不可能帮你再传话回去的,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白盛也:“哦。”
闻蒙正:?
就这?
他回去之后还在跟他弟琢磨:“你说这斩烛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他真就甘心什么都不让我跟陛下说?”
他弟充满同情的看了一眼他哥,无限怜爱的摸了摸头:“你已经说完了。”
“我说什么了?”吴王懵逼,“我连宫都没进,从白家出来之后就直接来找你了。”
对啊,这就是答案。闻茂茂足够了解蒙正的为人,知道如果白盛也在白家真的被打的很惨,或者过的很痛苦,他肯定会刀子嘴豆腐心的设法进宫来报消息,只有看到白盛也什么事没有,甚至有精神跟他斗嘴,他才可能愤愤的直接甩袖回家,或者找他弟吐槽。
换言之,可不就是闻蒙正已经替白盛也跟闻茂茂说完了吗?他很好,不要担心。
只这么一次破译空中密码一样的互动,都够这俩心眼贼多的马蜂窝开心很久了。
闻茂茂知道白盛也没事,也就放心了。虽然依旧思念,但他大舅总不可能一辈子不让他们见面。在这方面比较想得开的茂茂陛下很快就不去纠结了。
当然,也是没空纠结。
因为他二舅霍金柝打赢了,准确地说,是打下北狄,要班师回朝啦。
会战赢了,北狄降了,不是成为藩属国纳岁贡的那种降,而是直接称臣并入大启,北疆再不是大启最北边的前线了。就是派谁去接管北狄,朝廷这边还没有想好,最近老大人们很是在大吵特吵。
大家唯一统一的意见,只有大将军得胜归来,那肯定是要大肆庆祝一番的。
虎啸卫的大军还没开拔,大启日报上这振奋人心的消息已经写了一轮又一轮。回京的一路上,那更是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各地百姓夹道欢迎,举国上下一片欢腾。所过之处,无不在庆贺王师凯旋。
自信霍大将军会赢,和真的看到他赢,这感觉还是不一样的。尤其是这一仗明明打了这么久,但仔细一算经济账,他们不仅没什么损失,反而大赚特赚了一笔。让朝野上下至今都有一种自己是不是还没睡醒的梦幻感。
霍气传站在文臣队伍的前列,不屑的撇撇嘴,这就梦幻了?
那要是知道白秉文在北疆发现了什么,还不得乐疯了?
嗯,当年形同被贬的白小叔也终于可以跟着霍大将军两口子一起随军回京了,因为他戴罪立功,真的实现了自己当年离京时吹过的牛皮,功成名就的回来了。
当然了,不是战功。
白秉文是个四体不勤的文人,虽然荒野求生玩的比较溜,但上阵杀敌还是有些勉强了。而且退一万步说,有霍金柝在,普通人再怎么表现,也不可能越过他去。
白盛也这样以一己之力快炸了半个北狄王庭的神人除外。
他们家就跟有什么传承似的,都是一战成名,都是年少有为,还基本都是靠千里奔袭偷敌军大本营来实现的。
白秉文走的是另外一个路子,一个让朝野上下很少有人能够不爱他的路子。
他在北疆的冻土之下,发现了一座金矿,一座哪怕大启与北狄的这一战打的经济衰退,也能瞬间一口回血的那种超级巨大的金矿。
这事说来也是有些不可思议的,长话短说就是,在北疆战况那么复杂的情况下,白家十三郎还能见缝插针的找到机会去踏青。
他是真的爱到处乱窜悠。
当然,他也没有耽误了自己的正事就是了。事实上,他之所以去山上乱窜,就是因为他在工作之中听到有百姓反映的。
白秉文当初去北疆是搞边疆建设的,平日里的工作就是治理辖下,走访百姓,体察民情。
这一日听百姓说,他们上山挖野菜,发现了大量的问荆草,老百姓的重点是想问问这问荆草能不能吃。虽然这回打的仗和往年的不太一样,他们不再需要节衣缩食,但大家这么多年的习惯还是很难改变,总想给队伍里的自家儿郎能多省一口是一口。
白秉文是不知道问荆草能不能吃啦,但他听陈九锡叨叨过,说问荆草优势群落,加黑云母片,加硅化褐铁矿化岩石等多重线索叠加,是有一定概率藏着金矿的。但这并也不一定准,只是有概率。
白大画家不知道什么概率不概率的,他就是闲不住,经常和肃王一样突发奇想,选了个风和日丽的休沐日,就带着仆从上山了。
结果你猜怎么着,真的有金矿啊!
超级、超级无比巨大的金矿。
用陈九锡的话来说就是——我听到了强运的回响。
如果白秉文这样的功绩还不够回京,那大概就没有人配回京了。他还专门带了不少当地特别难吃又便宜的特产,送给了……他在京中的上峰。
除了这些外,一日好过一日的大启还有一件喜事,那就是两位公主身边的人也不是等闲之辈,他们自己把船给从罗刹国开回来了。
嗯,是的,闻珊郡主也终于升为闻珊公主了。
她们回京之后,闻茂茂让她们先修养了一段日子,什么都不要想,就专注好好休息,吃喝玩乐,其他的由他这个皇帝来想办法。
结果闻茂茂给罗刹国的国书还没写完呢,他们的蒸汽船就自己开回津门港了。
而一场战争结束之后,最重要的不是他们下一步还能打向哪里,而是边疆的安置与百姓的休养生息。军队要奖励,民生要发展,思想要统一。
难的从来都不是破坏,而是如何稳扎稳打地稳固,打造未来的百年基业。
等闻茂茂激情满满的计划完了后续,他才反应过来,不对哦,他的目的不是让大启万邦来朝,河清海晏啊。
闻茂茂对 666 尴尬一笑。
666 反而一脸毛茸茸的惊讶表示:【宿主,你竟然还没放弃当昏君吗?】
闻茂茂:?
你已经放弃了吗?
退堂鼓一级表演艺术家 666骄傲挺胸:【对呀!】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它虽然失去了完成任务的奖金,但它收获了不内耗的快乐。
666,一款快乐系统代言统。
而闻茂茂也终于想到要怎么说服他大舅了!
第118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一百一十八天
以退为进。
这就是版本答案。
他大舅这人虽然不吃软也不吃硬,但其实他最不吃的是有人让他去做他不想做的事。
好比霍大将军就总想不明白,他哥这么善于斗争的一个人,上辈子怎么就会让英宗那个拟人不成功的东西给陷害了呢?不是说他大哥不能有人有失手马有失蹄的时候,也不是说他大哥已经强到足以力抗皇权。
而是说以他大哥的敏锐与洞察力,他就不可能让他和英宗的关系走到那么恶劣的地步。
实在不行,他肯定会先一步急流勇退,风紧扯呼。
但是他没有。
霍金柝思来想去,只能觉得英宗就是这么一个反复无常的精神病,上辈子后期已经病到没有一点预兆的突发发难,这才让他大哥没有来得及反应的着了道。
但霍气传却在听到弟弟对上辈子的相关描述时,第一时间就明白了问题所在。
上辈子的他和英宗后期一定产生了极大的分歧。
不是说这辈子就没有分歧的意思。
而是上辈子的分歧已经大到他明知不可为也要为之的地步,他不是不能退一步,而是不想。
至于上辈子的他为什么如此选择,那可能的原因可太多了。好比闻茂茂的横死,他弟弟在北疆的战事,他父亲拼死守下的京城又要被英宗挥霍……
一桩桩,一件件,英宗造的孽实在太多了,反而不好猜到底是因为什么。
但原因不重要,结果就是看上去圆滑到可以根据每个人不同的喜好都捏一个专属的应对人设出来的霍大人,宁可被打入锦衣卫诏狱,也不愿意和英宗和解。
在坚持自我这点上,白盛也反而是全家最像他大舅的那一个。只要是他俩认准的,那他们就没有回头之日,哪怕闹到鱼死网破也在所不惜。
而如今霍大人认准了外甥白盛也需要改变做事的思路,那不管白盛也嘴上认多少错,闻茂茂求多少情,他都是不可能退让的。甚至闻茂茂他们越来劲儿,只会越让霍气传觉得他们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那该怎么解决这个根本矛盾呢?
闻茂茂看向了自己的小老虎,它今天难得光秃秃的,没换新皮肤,也不戴小配饰,只是原原本本的那个它,就跟阿婆李才娘把它从集市上给闻茂茂买回来那天一样。
666:【宿主,我是真的放弃任务了 QAQ,没有耍什么小心思。】
“我知道。”闻茂茂摸了摸他软乎乎的小老虎,真心最难得。666发自真心觉得不完成昏君任务也没有关系,而他也是发自真心的想要再为自己的系统多攒点昏君值。他也准备用真心去换大舅的真心。
也就是全身心地投入到战后的基建朝政里,再不为了放白盛也出来而动小心思。甚至给面壁的白盛也也送去了他在翰林院的工作。
有用吗?
有。
当然了,也不好说到底是闻茂茂的勤奋感动了工作狂大舅,还是白盛也在面壁思过中写出来的传世佳作《全世界最好的霍气传》动摇了他的内心,亦或者是肃王真的到了法力无边的地步,总之,在小舅霍金柝回来,闻茂茂下旨论功行赏,小舅故作啥也不知道的顺便带上白盛也的时候,霍大人并没有任何反对的意思。
甚至在坐在小榻上批改奏折的闻茂茂自认不算明显的频频看向他,生怕小舅再次激怒他的时候,他反而奇怪的回了句:“看我做什么?”
该白盛也的封赏,那肯定是他的,霍大人一点也不会给自家外甥落下。
有了封赐,承认了功绩,这黑不提白不提的,加官进爵的白大人可不就能出来“戴罪立功”了嘛。
闻茂茂:!!!
茂茂陛下这天一睁眼,就看到了好友轻扬的眉眼,优越的相貌,以及满心满眼都是他的熟悉笑容,他说:“你不是之前就说想要个馒头大王的木雕,最好能够放在手上随时把玩的那种,看。”
宽大的手掌打开,便是一个憨态可掬的圆润木雕,专门选的偏白色的木料,拇指正好能陷进猫头与猫身的凹陷处,那里有一个被刻意削圆了的转折,就像馒头正缩着脖子趴在宫墙上打盹儿。既方便闻茂茂把玩,又不失趣味,就是有点丑。
“你哪里来的?”闻茂茂却是一脸惊喜,拿过馒头大王开开心心看了半天。十个人里有九个都不会觉得这木雕跟馒头本猫有一毛钱的关系,但是没有关系,闻茂茂就是唯一一个认出来的人。
其实他当时只是随口一句感叹,“要是能有个馒头的木雕就好了”,并没有真的非要不可。后面连自己都快要不记得了,但是白盛也不仅记得,还很认真的实现了它。
“我面壁的时候雕的。”
不止一个。
白盛也准备了一盒,各式各样的馒头大王。对于他这种高精力人士来说,面壁思过的这段日子真的算是休息了。虽然他既要完成翰林院的工作,又要给大舅写检讨,三不五时的还要跟祖宗牌位复盘自己感动大舅的逻辑链路……
但总之,他超有空的!每天都靠想着闻茂茂看见这些木雕小猫会有多开心而充满动力。
霍大舅为什么会松口?当然是因为闻茂茂最近是真的有在努力理政,想要把这个国家变好啊。非常非常努力,真的真的辛苦,霍大舅又怎么舍得让这样的闻茂茂继续为难呢?
至于作为添头的白盛也,霍气传只是在放他出来那天跟他说:“下次在做蠢事之前,好好想一想,你死了,谁来保护茂茂?别跟我说什么还有我,还有你小舅,还有大启的十万禁军,我只问你,除了你自己以外,你能百分百相信谁?”
那肯定是谁也不信的。不然白盛也在哈拉和林的时候,就不会做出那样铤而走险的决定。
极致的自信,就是极致的傲慢。
霍气传一开始是真的打算掰一下自家大外甥这个傲慢的性格的,但后面想开了,与其掰一个白盛也可能这辈子也不会真心信服的点,不如给他上一条桎梏的枷锁,问问他,除了自己,还有谁能保护好闻茂茂。
只要能达成最终目的就行,就别管这个过程是怎么样的了。
霍大舅这话有用吗?
非常有用。
白盛也就像是被雷劈了一样立在原地,站立良久,久久没有办法回神。对啊,如果他死了,谁来继续保护闻茂茂呢?
他真的没有办法相信任何人,就好像他已经经历过一遍了,他知道那个结局。
他无法接受那个结局。
所以他选择逆天改命,改变了这一切。
好吧,这就是少年的个人臆想,跟在课堂上幻想上课上的好好的,自己突然人前显圣没什么区别,白盛也随意地摇摇头,就把这些奇怪的想法甩出了脑后。他只是一边不假他人之手地帮闻茂茂穿衣净面,一边跟他说:“一会儿出去别太惊讶。”
闻茂茂:“?”
能有多不可思议的事?今天不就是举行犒赏三军的阅兵仪式吗?
然后,闻茂茂就先看到了两个花红柳绿的毒蘑菇,每人脑袋上各顶着一个巨大的布艺蘑菇脑袋,一个是肃王,一个是白秉文。怎么说呢,就像他大舅说的那句,原来是你们俩啊,真是一点也不意外呢。
但闻茂茂就明显要比他大舅更有好奇心和探索欲了,他多少还是问了肃王一句:“我能问问为什么吗?”
白秉文真诚回望少年皇帝的眼眸,抢答道:“陛下也觉得我们这样多少有些不合适,失了皇家脸面吧。”
那眼巴巴的样子就好像在说,如果您也觉得不体面,就赶紧着下旨,让我们只穿正常官服出去啊啊啊啊啊。
白盛也附耳上前给闻茂茂解惑:“小舅曾在当年寄过来的信中与我小叔还有肃王殿下打赌,如果三年内他大胜归朝,他们就得在犒赏三军的时候打扮成蘑菇,表达对他的拜服。如果三年他都没赢,那他就打扮成蘑菇回来。”
“……”这、这么诚实守信吗?
那白秉文肯定也不是很想当一个遵守承诺的人啊。只有肃王,永远的肃王,正一脸“蘑菇怎么了?你见过比我更好看的蘑菇吗”的骄傲样子站在一边,全方位、多角度的给闻茂茂展示他的蘑菇cos。
然后,皇帝闻茂茂就穿着最正式的十二旒衮服,带着身后绯色官袍的白盛也以及……两个毒蘑菇,登上了午门。
午门外,黄土垫道,净水泼街,两侧的禁军甲胄森然,旌旗连天。
骑在高头大马上的霍大将军,率队在午门前勒马驻足。
他下马后便解下了腰间临行前闻茂茂赐给他的佩剑,双手举过头顶,推金山倒玉柱般的在御前单膝跪地。身后人高马大的将士们也随之哗啦啦的跪成一片,在轻甲的碰撞声中如山呼海啸中,听霍大将军一字一顿的说:“臣,幸不辱命。”
征战三年,全胜而归。
大将军的声音仿佛还带着在战场上喊打喊杀之后的嘶哑,又有着直穿云霄的铿锵有力。
“守土开疆,我大启威加四海。”
“天下太平,愿陛下……”
身后的万千将士,随即用尽全身的力气,在甲胄的震动中,与同样跪下的文武百官齐声高呼:“山!河!永!固!”
日角珠庭的少年天子站在午门之上,目光扫过那一张张精神状态高昂的面孔,看到了更远的生机勃勃的京城,以及河清海晏的大启。
脑海里都是当年一隅堂上,小李夫子抑扬顿挫教他们的:
少年应有鸿鹄志,当骑骏马踏平川。
……
虽然闻茂茂很不想,但他好像、可能、大概莫名其妙就成长为了一个明君呢。不好说什么大启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但也是国力强盛、海内升平。
在一片欣欣向荣的愿景中,大家都是喜气洋洋的,只有茂茂陛下简直愁的吃不下饭。
好吧,饭还是能吃得下去的,他永远不可能不吃饭。他就是在发愁,该怎么扣扣搜搜地再刷一点昏君值出来。而众所周知的,无能的人只能想出窝囊的办法。
“闻!茂!茂!”
霍太后已经气势汹汹地杀到了。
“你给哀家说清楚,什么叫你要婚姻自由,暂时还不想成婚?”
偌大的宫殿里,只有尽力在让自己的身影显得更加伟岸一些的白盛也,硬着头皮挡在了闻茂茂前面,去直面自家姨母的凌厉目光。
婚姻大事,自古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公然反对、挑衅,这还不够昏君?闻茂茂怂在白盛也身后,只敢小声表示,朕要当独夫民贼,朕要反对传统婚姻制度!
第119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一百一十九天
岁丰十年的霍太后在秋风萧瑟中对儿子说:“我倒是要看看你能犟到几时!”
岁丰十二年的闻茂茂在阳光明媚里给出答案,至少能犟到今天。
阳和启蛰,日月其除。
两碗长寿面吃下去,闻茂茂就十八岁了。
霍大将军上辈子一直到死都在想,如果他们家的茂茂没有死,他妹妹的未来会是怎么样的。
现在他终于有了答案,或者说他正在侧耳倾听,听他歪在三四个松江棉织靠枕上的太后妹妹,一边跟表姐沈知微、他娘子秦晏行几人参详陛下即将搬回的无为殿该如何规划软装,一边气血极好的捶胸顿足,说她真是快要被闻茂茂这个不孝子给气死了。
“……气得我简直心口疼。”
虽然她半支着身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打着团扇,穿织金宫装,梳堆云发鬓的雍容模样,实在是和“悲痛到食不下咽”之类的描述毫无关系,甚至可以说是相去甚远。
但她是太后,她说她痛苦到无法呼吸,旁边的人也就只能情真意切地劝一句娘娘息怒,保重凤体啊。
“你是没见他那幅油盐不进的样子。……等等,这里的黄色坐垫不行,换成靛蓝蜀锦的吧,陛下更喜欢蓝色,也更搭碧纱橱的整体色调。”在内壁全部包裹着楠木的温润色泽中,霍太后对哥哥说,“就前几天,有江南的大臣私下给他献了套美人图,你知道吗?……嗯嗯,这个就这么放,光线好。……结果他倒好,让祝馀给每个美人身上画了套新衣裳,又给送回去了。”
霍大将军一口上好的温热参茶差点全喷在波斯的羊毛地毯上,在哐当哐当的吵闹声中,他想着,这和陈九锡给我女儿的换装贴纸有什么区别?
不过怎么说呢,送美人、美人图,也算的上是这些江南官员的传统老手艺活儿了。不过李彦直整顿官场这么多年,还能这么坚持“复古”的也是不多见了。
秦娘子搂着才一岁的女儿,挑眉看了眼丈夫:“你很遗憾?”
霍大将军连连摆手,求生欲极强地解释:“我就是遗憾这么有创意的回怼,我怎么(上辈子)就没想到呢。”那真是遗憾到要直拍大腿的程度。
当然,也可能和上辈子英宗治下的官场没这么含蓄有关。
表姐沈知微劝妹妹:“陛下才十八,不急的,毕竟咱们家,咳,对吧。”这不一直都有晚婚的传统嘛。
霍太后在轻轻晃动的车厢中,一双杏仁眼颇为幽怨的看了眼自己的阿姐,就好像在说,你以为我为什么着急?我怕的不就是咱们家传统发力嘛?一个大哥,一个白盛也,再加上闻茂茂,那都快成老大难了。也就二哥好歹是成婚了,虽然晚,但至少是成了,现在连女儿都有了,不然……
“你知道人家背后都是怎么说咱们家的吗?”
霍大将军突发奇想:“断袖之家?”
“……是和尚庙!和尚庙!比莫寻寺还法正寺!”这俩都是大启有名的皇家寺庙,霍太后翡翠的新镯子磕在桌沿上,叮咚作响,“他要是个断袖就好了,好歹我还能有个给他寻摸的方向。”
连一向稳重的裴太后后来都急了,她给闻茂茂看了那么多贵女的照片,有端庄的,有贤淑的,有漂亮的,有聪明的,特立独行的也很是有几个。
“但是他呢?从中选了最合适的几个,当场反介绍给了明达和令月当女官!”
他以为他是什么?女官铨选的吏部主考官吗?
霍大将军主打一个溺爱,努力为外甥找着理由:“那你就说这些贵女的官当的适不适合吧。”
那肯定还是适合的。甚至可以说大家的工作热情屡创新高,虽然官职目前还在起步阶段,不算太高,但正应了那句权力与金钱才是大补之物,每个人每天都是激情满满的,格外地有奔头。闻茂茂选女官也不只看条件,后面都发展成像科举那样有模有样的考试了。
但也没有把每个可能的老婆都发展成下属的道理吧?
他未来的皇后怎么办?从官员里挑一个吗?
一开始听说两宫太后有意给陛下选后时还积极的不得了的各家大人,如今都有点不敢往太后眼前凑了。只有那种有意让女儿走上仕途,少走几年弯路的,还在孜孜不倦的给宫里递着折子。
只是折子里已经不再是女儿的照片,而是从小到大一路私学的成绩单了。
霍太后:“……”
老公孩子热炕头成就已经达成的嫂子秦晏行,也只能硬着头皮劝:“成婚也不是唯一的选择。”虽然老闻家确实有个皇位等着人继承。
“我知道啊,我也没有非要他成婚,我就是想他身边能有个知冷知热的贴心人。”作为一个又开明又封建的家长,霍太后自己其实都是矛盾的,但她最后还是坚定了一个比较大众的想法,“一个人总不能七情六欲,只剩下看奏折的欲望吧?”
都像她大哥那样?这对吗?霍寒光总觉得她大哥那斗来斗去的日子过的成没有意思了。当然,他看她只知道吃喝玩乐的生活,大概也觉得无趣,没有挑战性。
“客观来说,陛下剩下的应该是食欲吧?”
霍寒光怒瞪自己的二哥:“你到底哪头的?”
她怎么想都觉得还是英宗阴魂不散在作祟。陈九锡不是说我们生活在一个球体上,而这个球体一直在高速自转吗?这么转,都没有把英宗这晦气东西甩出去吗?这科学吗?
霍大将军既不想背叛外甥,也有点抵不过妹妹的灼灼目光,除了战场上以外,两辈子没怎么用过的脑袋在这一刻难得灵光了一回,他最后表示:“我站真理这边!”
然后火车一个急停,霍金柝身子往前一仰,差点被甩个倒栽葱,反而是他抱着女儿的老婆核心力量超群,稳健的不可思议,甚至有闲心问身边的宫人:“江左已经到了吗?”
是的,他们如今正在前往江左的蒸汽火车上,皇帝闻茂茂的专列。别管礼部给起了一个多好听、多有文化的名字,在闻茂茂这里它就叫头条糕号。
在第一条为了往北疆运输战争物资的铁路还没有诞生之前,这第二条贯穿南北的大动脉就已经在陈九锡的规划里了。
而她也最终紧赶慢赶,还是成功赶在闻茂茂十八岁的这一年,为他修好了这条最快的回家路。
对于古人来说,最重要的是及冠的二十岁。
但对于陈九锡这个始终不忘老家的穿越者来说,十八岁的成年礼才更需要一些仪式感。
虽然她最终还是没能赶在陛下十八岁生辰那天就献上这份礼物吧,但至少只隔了一个冬天的现在,京左线就正式通车啦!他们如今搭乘的正是从京城发往江左的首趟班次。
时速可以达到惊人的……四十里。被陈九锡誉为第三代的改良车头已经能够拉动二十节的车厢,而每一节车厢都大概三丈有余。
闻茂茂如今就正坐在自己车厢里,掀开明黄色的窗帘,看着窗外正式进入的江左地界,想要给这两年基本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白盛也指出他认识的家乡。
结果……
玻璃窗外的景色和他印象里几乎没有一铜板的关系。
先是水渠。
闻茂茂清晰地记得他小时候老家的河堤都是土夯的,每每到了梅雨季节一冲就垮,每年都有田地会被淹没。这样的事情他已经不知道听了多少次,他阿婆李才娘每一次都会虔诚地祈祷老天保佑。
而如今的河堤已经全部换成了整齐的石砌,渠边是一棵棵不算笔直的依依杨柳,每隔一段路,还会有一座小水闸,铁铸的闸门在阳光下泛着闪亮的光。
水渠旁边的田地也是整整齐齐的一块块方田,不再是闻茂茂记忆里那样犬牙交错的私田,而是横平竖直的阡陌,就像是小时候白盛也在课业本上悄悄拿戒尺比量着画出的棋盘格。田埂上每隔几步就插着一小块木牌,字太小,看不清,还是旁边的陈九锡介绍说,这应该是当地武器监的试验田,那些是品种编号。
然后,闻茂茂看见了人。
田里的老农戴着半新不旧的草帽,正卷着裤脚弯腰,查看水稻的长势。衣裳比闻茂茂印象里的要色彩更加鲜艳,也要少很多补丁,最重要的是,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感觉他老家的人好像比他记忆中的……要壮实不少。
肩膀更宽,步伐更沉,甚至可能连个头都更加高大。
虽然知道目前贯穿全国南北的铁路就这么一条,不存在走错的可能,但闻茂茂还是忍不住怀疑他们到底去了哪里。
而这就是火车是自己的好处了,闻茂茂想走就走,想停就停,也不用担心会堵着谁,毕竟全国目前这条京左线上也就只有闻茂茂的这一趟皇家专列。
不过,这并不是他们急停火车的原因。
是疯狂的德国博士陈九锡要开始给闻茂茂演示她的新项目了,她怕出事,需要一个相对安稳的环境。因为她用有限的材料,研究出了……无限的电流。
嗯,这位疯狂博士是真的闲不住,在带出了可以继续推进蒸汽动力的学生后,她就开始琢磨电力了。不一定要发电做什么,但至少能让居住环境亮堂一点,保护一下她现在视力度数库库增加的眼睛吧。
陈九锡今天给闻茂茂演示的是最简单的交流电,用到的道具也无非是醋、两片不同活性的金属,以及一根作为外接线的铁丝。
这是她以前上课做过的一种比较简单的化学电池。醋遍地都有,锌片是炼丹常备道具之一,再用铁丝把所有的锌片和铜片串联起来,酸电的蓝白色火花,能差不多在瞬间照亮整节富丽堂皇又不失古香古色的车厢。比起修行五行八卦出身的凌霄道长,以及研究出马也快有两三年的肃王,此时此刻一身绯色官袍的陈九锡,更像是那个可以掌控雷电的人。
闻茂茂忍不住往前凑了凑,看的有些入了神,他从小就对这些理科知识兴趣极大,而陈九锡总能一次次拿出颠覆他想象的新鲜玩意。
虎的一比的白郎君已经上手了。
吓得小陈大人一个机灵,想要阻止自己这位同僚这不要命的行为,虽然她靠土法制造的电力其实不算强,但也有好几十伏了,大哥。
好吧,几十伏的电流还不足以电死二百五的你。
但毕竟大家都是肉体凡胎,真出点什么事,陈九锡可担不起他背后那豪华的家世天团。
可惜,白盛也总是比陈九锡速度快的,等陈九锡想阻止的时候已经晚了。只是人形高达的反应也很快,被电了一下就迅速撤回了手指,还有空一边跟闻茂茂展示自己的手,一边分享体会心得:“电不死,但有强烈的刺痛与肌肉痉挛,微微发麻。这被电的感觉还挺神奇的,如果一定要形容……”
白状元沉吟片刻,才不着痕迹的道:“还挺像是我有时候不小心碰到你的感觉。”
陈九锡侧目:“……嗯?”你不对劲儿啊,大兄弟。
而闻茂茂的回答,则是想起了上次无意中碰到白盛也胳膊上肌肤的陌生触感,然后肯定地点了点头:“确实像。”
陈九锡的目又侧了回来:“!!!”
你好端端的为什么要碰他裸露的胳膊?不对,他好端端的,是怎么在古代这样层层包裹的着装中露出他光着的胳膊的?
第120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一百二十天
突然安静的空气,开始在车厢中蔓延。
德国留子好一会儿才恍然:“啊,你俩说的其实是静电吧?”
古人在梳头、穿绸缎或者皮草等摩擦较多的场景下,也是会感受到静电的。这事最早在《春秋》中就有记载,等到了南北朝,甚至有了用“手心摩热拾芥”的来鉴别琥珀真伪的方法。陈九锡其他历史记不住,却总是对老师在课上说的这些冷知识印象深刻,古人不仅早早就观察到了静电的存在,还会加以利用。
古人只是生得早,不代表他们就不会思考了。
“但严格意义上来说,我的这个电和静电不是一回事啦,虽然本质上是同一种物质,但是是不同的表现形态。”陈九锡在一隅堂兼职多年老师的职业病,让她忍不住时时刻刻想要对自己昔日的学生解释的更加透彻,“简单点来说就是水缸中静止不动的水,和顺着河道奔腾不息的水……”
白盛也面无表情的看着眼前完全不解风情的陈老师,还是说了一句:“我觉得,我们说的和你说的大概也不是一回事。”
陈九锡:?
还记得吗?他们这些年也是上过不少陈九锡的数理化课的,电是什么,多少还是听过的,他们甚至知道富林克林和他的风筝。
闻茂茂小时候认真跟肃王科普之后,肃王这行动派还差点真的拿纸鸢去平原上追逐雷电。
他能平平安安活这么大,只能说他镇南的列祖列宗在地下大概已经把能托的关系都托完了。
努力找补,结果发现对方真是这个意思的陈九锡:“……”
你们俩?什么时候?为什么?
陈九锡以前上学还是学生的时候,只觉得校园恋情真甜啊,等轮到自己当夫子了,从老师的角度再看昔日的学生早恋……
她满脑子只有闻茂茂在内阁大堂的椅子上晃着脚,开开心心与她分享她做的干脆面啊啊啊啊啊。
她不信!
白盛也一定在胡说八道。
这事肯定有个更合理的解释!
那……
确实还是有的。
就今年开春,闻茂茂终于如愿到上林围场进行田猎春搜的时候。
大启的太祖是马背皇帝,在军师白老爷子——也就是白家那个给内阁大堂题过字的文臣先祖——的建议下,遵循周礼,为后世的帝王子孙早早就定下了“以田讲武”的基调。也就是为彰显国力与军威,定期进行军事演习。
只不过在祖宗之法真的尚有余威的时候,大启的皇帝们还会维持这样的军礼,等一代代的安逸惯了,又有蛮族虎视眈眈、屡屡犯边,为天子的人身安全着想,这样年年都都会进行的狩猎活动就逐渐开始变成三五年一次、十年一次,直至天生孱弱的英宗登基,便一次也没有了。
后来闻茂茂上位,他倒是对外出狩猎跃跃欲试,和白盛也一拍即合,觉得在大草原上打马球肯定能更好玩。可惜,蛮族虽然弱了,但北狄起来了,又有一个重生之后知道北边一定会打起来的二舅霍大将军在,闻茂茂再怎么想去也是不可能的。
总之,因为这样那样的历史原因,闻茂茂一直以为上林围场很远,在大启的最北边。不能说深入前线吧,但至少也是应该在北疆边上的。
结果……
真动身前往这座历史悠久的皇家园林之后闻茂茂才发现,什么北疆边上?在京城边上还差不多。就在冀州,滦河上游,离老闻家另外一处避暑的行宫不算太远。
事实上,一般皇帝去春搜,不是在围场里边安营扎寨,就是住避暑行宫。
闻茂茂感觉自己就是上了銮驾没几天,便下车到站了。站在上林围场辽阔的高原上,看着秋风裹着黄叶打着旋儿就这么过去了的时候,闻茂茂感觉到了深深的诈骗。
他不是没在舆图上看过上林围场,只是他当时以为是误记,没想到真就是这么近啊。
一身骑装的少年天子整个人都要不好了。
如果只是在这里进行军事演习、骑射演练的话,那到底是有什么可危险的啊?或者换句话说,如果当初他真的来了,并且在这个地理位置都能出事:“那这些人最应该担心的就不是什么龙体不能有失,而是大启的生死存亡了吧?”
这话不是闻茂茂说的,但明显也是替他直抒胸意,说出了他的心声。
不用问,这么胆大妄为又能让闻茂茂爽了的话,只可能出自白盛也之口。这位自称是一个柔弱不能自理、平平无奇记注官的翰林大人,正在对自家舅舅一脸微妙的表示:“二姥爷说他在这里打的老虎?”
霍大将军看天看地,不敢看自己两个用眼神猛猛控诉的外甥,最后也只能尴尬推脱:“咳,二姥爷他们今天也会到,你们自己问他吧。”
嗯,北疆已经没事了,虽然闻茂茂还是没能带他阿娘回北疆的老家看看,但老家可以来看他们。
闻茂茂终于见到了那位传说中喝醉必吹自己十八痛打过老虎的二姥爷。他是霍家分家的家主,跑过镖,当过官,还跟着亲哥一起上过战场,一生都精彩的不可思议,也是闻茂茂那个现在已经不好意思跟人说自己的长枪就是老婆的小表舅霍冰河的亲爹。
这位霍家的二老爷和他哥霍大司马长相有五六分相似,曾并称为北疆双璧,只不过曾经也是皎如玉树临风前的少年,如今已经是个满脸花白的大胡子了。不过与霍大司马站在一起,旁人还是会一眼就能看明白,霍家肯定不存在什么真假少爷的狗血八卦。
除非兄弟俩都抱错了,还抱的是同一户人家。
二老爷一把年纪了,依旧中气十足,嗓门极大,行走侧卧都风风火火,还没见到闻茂茂呢,就已经恨不能亲自宰了自家庄子上所有的牲畜给皇帝外孙补身体。
霍家在上林围场这边也是有庄子的,准确的说是有两座山头,一个马场,生怕家里的儿郎太多,不够地方跑马。
即便后面家族人口发展不如预期,子嗣有些艰难,但有钱就是这么豪横,宁可空着,也要拥有!
——霍大将军:这上辈子的英宗不对付咱们家才比较奇怪吧?谁看了能不馋?
一家人初次见面,本来一开始还是难免都有些拘谨的,一辈子都是个老大粗的霍二老爷甚至只会跟着老婆附和,对,吃!喝!家里好,陛下放心。虽然他和闻茂茂其实也算是在全家人的书信里当了多年笔友,神交已久,不仅知道闻茂茂的大部分喜好,甚至连闻茂茂喜欢吃羊肉,但总觉得京中的羊有点膻这样的细节都了然于胸。
但是不等他们不尴不尬的继续试探着了解彼此,霍冰河就带着白盛也闯了进来,进门先请安,请完安的下一句紧接着就是:“陛下,要不要去看小马驹?”
刚出生没两天,四肢细的就像是在一根烤肠上扎了四根豆芽的那种。让人总情不自禁的担心它会不会走着走着就折断了腿,却又带着一股野蛮生长的顽强韧性,在草地上划出歪歪斜斜的弧线。
“四只蹄子好像还不完全属于它,左边的前腿想往东,右边的后蹄却执意要向西,中间的身体只好慌慌张张的跟上去。”
霍表舅的文学造诣不咋地,但胜在表达经验丰富,画面感十足。
三言两语就勾的闻茂茂和白盛也一起可怜巴巴的看向霍太后,用黑白分明的眼睛把“拜托拜托”无声的说出了口。
那霍太后还能说什么呢?
反正也是自家的马场,去就去吧,但要注意安全。
没想到他们去了之后,活泼可爱像团小云朵的马驹还没看到,就先看到了马场隔壁的空地上,围了七八个焦急不已的人。
有穿着短打的佃户,也有系着围裙的村妇,还有一个满头大汗的马主人,正在人群中间,给一匹侧卧在干草上的枣红色母马接生。母马的四蹄不断微微抽搐,鼻翼翕张着,不断喷出粗重的白气,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它很难受。
马主人却是第一次养马,毫无经验,但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直至路过了一个戴着毡帽、正准备回家的蛮族老人。
曾经的战争打赢了,各族该如何安置,就成为了一个全新的问题。这些各族说是雇佣兵,但还是和真正意义上的雇佣兵不太一样的。
有武将主张效仿汉武,义从胡骑,分驻九边。既全了忠义,又补充了大启的防线。
但文臣集团却不这么觉得,还是老生常谈的那句话,养兵不需要花钱?防着这些雇佣兵养虎为患不需要用人?钱谁出?人从哪里来?应该赐金帛抚慰,放他们自由。
简单来说,打完工你们就毕业了。
武将觉得这些文臣无耻之尤,嘴上说得好听,实则就是不想管了。但如果这回他们用完人就丢,那以后大启再生战事,谁还会帮他们这样冲锋陷阵的打仗?蛮族这次真的很卖力,死伤了不少人。大启这次活下来的士兵才会这么多。
文臣觉得武将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大启只是看上去有钱,但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你们不要打仗打上头了好吗?你们只是一起流过血,不是就变成血脉亲人了。”一位知名不具的大人如是说。
哪边说的都有道理,但哪边也都有考虑的不够周全的地方。
最后的解决办法还是休屠公主提出来的。
她看起来早就想好了,折子当天就上了,对仗工整,文采斐然。私下里对闻茂茂说的却是大白话,蛮族经历一次次战争,一次次分裂,剩下的人其实已经不多了,他们有些渴望留在大启,拥有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安稳生活,有些渴望努力奋斗,让蛮族再次伟大。而她……
曾经没有经历过环球航行的她,也会觉得人生不过就这么两个选项,留在大启,或者继续成为大启的边患。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她知道了世界有多大,往北有罗刹,往西有奥匈和欧罗巴,往南往东大概也会有不一样的广袤世界。正应了那句话,往哪里走,都是往前走。她去看过了,很精彩,也想带着愿意跟她走的族人再一起去看看,建立一番属于她的事业,或许还能当女王建国呢。
最重要的是,罗刹人不会以为就这么卖了我和闻珊,我们会就这么算了吧?
“退一万步说,哪怕我未来失败了,我还能再次回来,不是吗?”她知道她的舅舅永远不会不管她。
于是,蛮族本就所剩不多的人再次一分为二,愿意融入大启的,一律参照虎啸卫退下来的老兵待遇安置,而愿意继续冒险的,就跟着休屠公主再次扬帆起航了。
闻茂茂至今还能时不时像漂流瓶一样,收到休屠公主寄回来的信,送回来的土特产。
而闻茂茂在马场边上遇到的,就是没有跟着休屠公主离开的蛮族遗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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