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辽河。
鹅毛大雪洋洋洒洒,密的三步之外就要看不清人脸。辽河的这段河道宽约三十丈左右,冰面被积雪覆盖成了一片灰白,踩上去会发出闷实的“咯吱”声,就像是踩在一层冻透了的棉絮上。
霍金柝伏在马背上,身后是他这次带队挑选的最忠心的三千好手。他们从北疆出发到现在,已经走了有一个多时辰了,队伍在风雪里沉默地拉成了一条断断续续的线,从远处和高处看,就像是一道被冻在河面上的蜿蜒裂缝。
霍大将军的小堂弟霍冰河还是个不及弱冠的少年,此时正一手攥着缰绳,一手反复握拳又松开,指节已经冻的发僵了,他却一点抱怨都没有。
当他们终于就着辽河分支的捷径顺利摸过河后,前面就传来了两短一长,一共三次的刀背敲击声。
裹着白色毡帽的斥候吕危崖从风雪里摸了回来,口中含冰,让自己在之前探查时连白雾都不会冒出。作为一个南方人,吕危崖能够想到这一点,真的是天生吃一碗饭的。
霍金柝勒马,招呼大家在巨石后面暂做修整,连战马都开始稍息站着,嘴里横衔着木棍,响鼻被堵成了闷声。
吕危崖蹲了过来,从怀中掏出了一张简略的羊皮纸舆图,一边对霍大将军汇报,一边介绍:“将军,前方还有三里就到之前说过的分岔口了——”
辽河在这里分出了一道向东的支流,主流继续向北奔涌,右侧则有一道矮山梁,高约五六丈,向东北方向不断绵延,正把北狄的粮仓谷地遮在了后头。
“——矮山梁后面没有火光,粮仓方向一切如常。粮仓西边十里左右就是北狄的要塞隼堡,它建在高地上,塔楼的射击范围覆盖了整个主河道的正面方向,但塔楼上的哨兵背靠西面,面朝南……南墙上火把十二支,和属下之前摸排的一样。”
霍冰河去替堂哥挨个检查战马被套上毛毡的四蹄是否完整了。那些毛毡裹在马蹄上虽然阻碍了战马奔驰的速度,却能消掉大半的声响。
如今检查完毕,他就也凑头蹲了过来,一边给自己的双手哈气,一边问:“哥,咱们到底要去干嘛啊?”
霍金柝将吕危崖递给他暖身的最后一口烈酒一饮而尽,一边斜了眼自家的堂弟。
那眼神怎么说好呢,就像是心学派的大儒王老爷子先看到了给小皇帝闻茂茂当夫子的死对头的弟子李缉熙,再看到了自己教过的肃王正在山上cos野人。
嫌弃之情溢于言表。
为什么同样是差不多的舞象之年,吕家的郎君不仅早早猜到了他的意图,还会主动请缨,而他家的堂弟……什么都不知道就算了,还敢就这么跟着他在天寒地冻中出来跋山涉水!就不怕被人卖了吗?!
吕危崖小声替大将军给堂弟解释:“少将军,我们是要去烧北狄的粮仓……”
“哦哦,烧他爹的!”霍冰河没有问题了。
霍金柝:?没有其他问题了?你真的就没有什么想问的了吗?你问问吧,我求你了!
真没有了。
对堂哥百分百信任、服从性极强的小堂弟,只顾着高兴二堂哥这次竟然愿意带上自己,红着鼻头,在大雪里都难掩一脸的雀跃与激动。
霍大将军闭上眼,很是努力地回忆了一下对方上辈子对他说最后心愿时的样子,才忍下了没把自家这个蠢货踢出队伍的冲动。
霍冰河当时是替他挡下一箭死的,他说:“哥,我很有用的,不要丢下我。”
霍金柝上辈子的最后一战一开始是没有带上霍冰河的打算的,因为他当时就知道他们注定十死无生,他和其他霍家子弟以及手下都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去迎敌的。仅剩下的那一点私心,就是霍家人心照不宣的留下了还没成亲的霍冰河。
但霍冰河还是跟头犟驴似的悄悄跟了上来,就像是小时候他们回老家,一群郎君玩打仗游戏,没人愿意带上太过幼小的霍冰河,可他还是一次次的跟了上来,像个怎么都甩不脱的小尾巴。
他也真的帮霍金柝档下了那最关键的一箭,一如他说的,他很有用的。
霍金柝想及此,沉默了许久,伸手去拍掉了小堂弟肩上的积雪。隔着大氅,都好像能感觉到对方肩头的硬骨头,他最后对副将等人说:“按昨夜商议的办。”
霍冰河小声接了一句:“让我们去为茂,为陛下拿下胜利!”
霍金柝在心里接话,为了茂茂。
……
雍畿,皇宫,一隅堂。
“只烧粮仓吗?”
因为最近的北疆战事,闻茂茂陛下的课堂多了不少军事课,他们如今正在讲的就是之前闻茂茂幼时总会玩的游戏变种:《如果我是某某,我会怎么做》。
小李夫子没有公布对方的名字与朝代,也不会说输赢。只是简单说了一下这是一场对外征战,英武的皇帝亲征,分了水陆两路,其中一位大将率水军从莱州出发,如今抵达的是对面的重镇要塞卑沙城,这里素有“四面悬绝”之称,易守难攻。
这位将军选择的切入点是烧了要塞东边的粮仓。
白盛也在小李夫子开口后,就提出了质疑:“就只是烧粮仓吗?虽然官渡之战,曹操亲率五千兵马在乌巢烧了袁绍的全部军粮,极大地打击了袁绍主力军的士气,但是这种对外征战,只烧要塞旁边的粮仓没什么用吧?”
“郎君敏锐。”小李夫子面对白盛也,不像面对闻茂茂和裴觉这样的灵珠心腹满心欢喜,也不像面对闻蒙正那样的心腹大患只觉头疼。他对白盛也的态度,和对晋郡王闻关是一样的,都很复杂。
这俩就是典型的有个好脑子,但一个心狠手辣,一个不肯用在正道上。
可好脑子就是好脑子,好比此时此刻。
“那郎君觉得对方是要做什么?”
白盛也指着舆图表示:“吸引卑沙城守军注意,声东击西,奇袭夺城,趁着夜色一举拿下整个卑沙要塞!”
旁边的伴读中,有兵部尚书的侄孙提出了不一样的意见:“能行吗?若是不行,可就是打草惊蛇了。我觉得对方更像是单纯想烧粮,好围困卑沙城的守军。”卑沙城不好拿,不然也就不会是易守难攻的要塞了。
“这是对外征战,在对方的地盘上,你想围困对方?”谁困谁啊?
“你以为人人都能先登啊?夫子已经说了,这次的主将是一个在治理地方上很有一手,但战事不太优秀的功臣。”
双方你来我往地争辩了许久,各执一词,都觉得自己的想法更有理。只有闻茂茂和闻关没说话,他们心照不宣的看了眼彼此。因为这一回小李夫子给的条件还蛮容易猜到他说的是哪一场战役的,他们知道历史上的结果,自然能够反推谁说的是对的,也就没有参与讨论。
等李缉熙见大家吵的差不多了,这才请胸有成竹的茂茂陛下公布了答案:“确实是佯攻,真正的目的是登城。”
这是太宗亲征高句丽中十分重要的一战,指挥这场战役的主将是行军大总管张亮。他命人在夜间对卑沙城的东边展开了佯攻,实则派精锐从西侧攀登上城,以极小的代价奇袭成功。也是张亮一生中少数赢的十分漂亮的一战。
也算是完成了“先登,陷阵,斩将,夺旗”这四大打仗知名功绩里的一功。
兵部尚书的侄孙这才恍然,但还是有点不服气:“这一战运气成分太大了,现实里,没有多少人敢这么赌的。”
辽河北岸。
霍大将军的队伍已经沿着支流往上游又走了一炷香的时间,河道在矮山梁的尽头拐了个弯,崖壁开始降低,前方一片豁然开朗。身手矫健的副将攀上山坡探头看了眼,伏下来用手势比划:粮仓到了。
那边三面是低缓的丘陵,中间是一处凹陷的盆地,谷中约莫有三到四十顶毛毡帐篷,粮垛堆的就像是一座座小山,上面覆着油布,压着厚雪。巡哨的士兵大概只有十几个,都裹着皮袄,缩着脖颈,人影稀落的在帐幕之间来回踱步,步伐很慢也很散,看不出多少警惕。
副将数了两遍,这才转头对身后的传令兵吩咐:“五路同时点火!”
一声令下,五个小队便从不同的方向迅速摸了下去。他们都是事先挑好的精锐,每个人怀里都揣着浸过桐油的火折子和一捆浇了脂油的干草。
北狄粮仓的守卫大部分都在南边那顶最大的帐幕里围炉烤火,没有人注意到背后,已有几十个暗影贴着雪地匍匐接近。
第一处火光亮起来的时候,是粮仓东北角的一垛草料。随后火星四溅,正东、西南、西北的草棚也几乎同时亮起了火光。不同地点的火势很快就连成了一片。
北狄的守卫闻讯从帐篷里冲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满谷地的火光和浓烟,以及附近影影绰绰插起来的旗帜,仿佛有大批的大启骑兵正在往这边奇袭而来。
守卫队长立刻扯着嗓子喊人上马,有人敲锣,有人大叫“敌袭”,还有纵马跑去了东边的隼堡报信,背后一路追着带火的箭弩。但就是如此神奇,那些箭只伤了他,却始终没有拦下他报信的脚程。
远在东边高地的隼堡也终于看到了西边谷地的火光,守将连皮袍的带子都没有来得及系好,就已经急匆匆的跑了出来,下令开门,让隼堡一半的兵力全速出击。
他已经顾不上询问大启人是从哪里摸过来的了,只想把那些胆敢放火烧粮的大启杂碎,通通都扔到冰河里沉塘!
“将军,我们要不要再等等?”有军师劝了一下,觉得这里面不对劲儿。
“我们还在这里等什么?”大启那些宣而不战的懦夫还能干什么?登城吗?隼堡就卡在崖壁顶端的平地上,北侧是城墙,南侧是悬崖,结满了冰层的那种。
这里是北狄依据地势修建的堡垒要塞,他们修时就是因为这面悬崖是天然的屏障,从没想过有人能从这面翻上来。谁会那么疯来试着爬冰层?
但就是有人敢这么疯。
这位满脸络腮胡、一身蛮肉的守将,很快就会明白,有人打仗靠运气,有人打仗……
靠艺高人胆大的个人身体素质。
霍大将军的偷袭队伍在岔口的时候就已经兵分了三路,一路去放火,一路则由他亲自带队,绕到了隼堡南侧的崖壁根部。
那崖壁比他们从远处看到的还要高,十丈多的垂直冰面耸峙而立。但对于吕危崖这种每年清明节都要漫山遍野去找太公的南冠来说,九十度是墙,八十九度就是可以爬的坡。
霍大将军当年是怎么在一片荒漠中,只带了一小队人奇袭蛮族王庭的,吕危崖不知道,他只知道北狄大概也要拥有这么一段刻骨铭心的难忘回忆了。
吕危崖已经带着四名采药出身的老兵,先一步开始了攀爬,此时正像壁虎一样贴着冰面往上蠕行。他们每爬一截,就会在冰挂上敲进一根新铁打造的坚硬铁钎,钎尾系着加固过的麻绳,垂下来之后,就成为了后面队伍攀爬的借力点。
绳子在风雪中轻轻摇晃,冻得硬邦邦的,握上去就像是在抓着一根冰冷的铁棍。
霍冰河咬着短刃的刀背,跟在自家堂哥身后,没想到从小上山下海的本事竟还会发挥这样的作用。风从崖壁上方灌下来,冰雪打在了他的脸上,就像是被千万根针在扎一样刺疼。他的靴尖蹬着前头吕危崖凿好的浅坑,一寸一寸的往上挪。
爬到一半时,绳子还晃了一下,让霍冰河整个人都悬在了半空中。脚下是漆黑一片,只有冷风依旧在无情地鞭挞着他裸露的皮肤。
霍家分家的小郎君不得不停了三息,等这股强势的晃劲过了,才继续快速地向上攀爬。
等他翻上崖顶的时候,他哥已经带着吕危崖等人控制住了最高处的岗哨。
北狄的哨兵不可置信会有人能像鬼魅一样爬上这道天堑,根本毫无准备。人还在烤火呢,就被从后抹了脖子,鲜血直流,却发不出一丁点的声音。
隼堡的守军注意力此时已经全部被谷地方向越来越亮的火光吸引了过去,东边的城门大开,驰援的队伍鱼贯驰出。与北狄当初佯攻大启,实则偷袭蛮族的时候没什么区别。
但招不在老,惯用就行。
霍金柝悄无声息的看着眼下守备力量越来越少的隼堡要塞。有时候他真的觉得北狄也蛮有意思的,明知道大启宣了战,但北疆不动,他们也不动。两边就这么搞对峙的静默战争搞了许久,但是……霍大将军在月下亮出了他惯用的匕首,我在等一个偷袭的机会,你们在等什么?
第102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一百零二天
北狄在等什么,闻茂茂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在等山海兜出炉。
这是记录在《山家清供》里的一道古菜,原名叫虾鱼笋蕨兜。顾名思义,就是把山珍海味的精华都聚在一起。
在闻茂茂的理解里,这就是饺子,或者包子。
安太嫔这几年一直在致力于开发古书上的吃食,既是探索自己厨艺的宽度,也是时不时想给皇帝闻茂茂换换口味。安太嫔也不知道从哪里看来的,可能是戏曲或者话本里吧,说是皇帝怕被刺杀,是不能被人看出喜好的,尤其是在吃食上。
毕竟知道了皇帝爱吃什么,也就给了外人针对性下毒的可乘之机。
这种说法有没有根据不好说,但鉴于安太嫔个人过往的一些特殊经历,咳,她觉得皇帝被身边人突发奇想刺杀的可能绝不是零。
于是,她开始力所能及的给闻茂茂勤换喜欢的食物。
使用的方式就是食海战术。
她觉得只要陛下喜欢吃的东西足够多,不要说刺客了,连御膳房最受陛下喜欢的大厨都不一定能猜到第二天的陛下突然兴起准备吃什么。
冬去春来,虽然严寒还在没完没了,但岁丰七年南方最嫩的第一批春笋已经进贡入宫了。安太嫔选了春笋和蕨菜的嫩尖,搭配现杀的鲜鱼、鲜虾,用绿豆粉皮做外皮,给闻茂茂在这个特别的春天,蒸了一屉足够爽口的兜子。
蒸笼揭开的刹那,白雾散去,只见一个个兜子安安静静的卧在篦子上。外皮变成了半透明的,就像虾饺,薄如蝉翼,还隐隐透着青翠与粉白。
安太嫔的手艺自是没话说。
闻茂茂都等不到她装盘,就已经食指大动,准备当下便一饱口福了。从小到大,茂茂陛下唯一难以改变的,就是对食物虔诚的热爱与信仰。前几年夫子教作诗,闻茂茂死活理解不了那字里行间中惊天动地的感情,直至关关建议他,换成食物试试呢?
此糖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天若有肉天亦老。
人生自是有饭吃,此恨不关风与月。
一句句读下来,痛,实在是太痛了,闻茂茂陛下痛彻心扉了都快要。谁也不能把他和好吃的分开!不能!
这山海兜粉皮弹韧,山珍清脆,最后还有海味的鲜甜,简直大满足。在这个略显阴冷的初春,闻茂茂只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是暖的。
当然,吃归吃,闻茂茂也没有忘了先把第一口孝敬阿娘。
嗯,霍太后也在,准确的说,就是闻茂茂在来慈宁宫霍太后这边尽孝时,安太嫔正好也在。三言两语间,也不知道怎么说的吧,就又变成了安太嫔在霍太后宫中的小厨房里一展手艺的环节。闻茂茂就守在灶台边,名美其曰,朕可以帮忙。
至于帮了什么,这你别问。他闻昏君说帮了,那就是帮了!
安太嫔很乐意研究这些,也很高兴自己的手艺能被闻茂茂如此喜欢,她就是有点担心,自己会不好耽误了陛下上进。
那闻茂茂完全不觉得,因为他就是来这里打发时间的啊。
随着白盛也“形式主义昏君”的启发,闻茂茂也是一窍通百窍,就像是打开了任督二脉一样。和不死心的 666 连夜复盘,觉得他们之前还是走错了路。
以往他们会觉得闻茂茂不想做的事情,他们就不能做了。
但是真的不做,和让别人误以为他们做了实则没做,是存在巨大差异的呀。
好比之前666其实也对闻茂茂提议过:【不然我们不好好学习试试呢?】
但是闻茂茂当下就给否了,他觉得不行。他是当昏君,又不是当坏学生,小李夫子备课那么辛苦,又要当史官,又要兼顾翰林院,还要大半夜笔耕不辍的给他批改课业,准备第二天的上课内容。他不学,岂不是白费了对方的一番努力?“李爱卿对我们蛮好的。”
这666也得承认,它至今还在幻想着李缉熙能把闻茂茂所有的心口不一都写在历史上,好让后人口诛笔伐一番呢。
“而且,朕要是学不好,李爱卿可能还要受罚。”
皇帝读书读不好,受罚的却只会是他的伴读,他的老师,他身边的宫人内侍,反正不可能是皇帝。
闻茂茂觉得这实在是不讲道理。
666 成功被说服,那确实是不好因为他们的任务就连累别人的。
而他俩当时的解决办法,就是只能忍痛放弃了不好好学习这个昏君加分项。但如今不一样了啊,思路打开,他们完全可以一边认真读书,一边对外营造一个不学无术的昏君形象。
具体表现,就是闻茂茂开始高频率在别人说他努力的时候表示,这还用努力?朕可没有,朕看一眼就懂了。
并搭配各种去找阿娘啊,大舅舅啊,满宫乱窜的生活,反正他可以出现在皇宫里的任何地方,就是不愿意好好坐在一隅堂里。
最后……
再偷偷大半夜在无为殿点灯熬油的读书学习。
名声没了,又不至于耽误了小李夫子的辛苦备课。
666发自肺腑的感慨:【我们可真是天才啊!】
闻茂茂深以为然,一口一个兜子,还不忘邀请身边的人一同品尝这份绝世美味。哦,对了,一会儿得跟御膳房说一下,让他们按照安太嫔这个配方再多做一点,吃不完是肯定吃不完的,但这样可以营造他在战时依旧铺张浪费的形象。
也不会真的浪费啦,闻茂茂会赏赐给身边人,一举数得。
霍大人霍气传此时正裹着外甥送的春衫,在内阁看文件。嗯,别管他冷不冷,重点是这是他皇帝外甥特意叫人给他做的,他最喜欢的湖绿色,外甥希望大舅舅能天天开心的如意纹,最重要的是,整个内阁,或者说,整个大启。除了闻茂茂,只有他有的新料子。
陈九锡的武器监那真是什么都能发明的出来。
霍气传的心情有多好呢?好到看见他那个糟心弟弟写来的他要带还没及冠的霍冰河上战场,都没有那么想掐死他了呢。
霍大人咬牙。
卢阁老也坐了过来,对他感慨:“陛下最近有不少变化呢。”阁老大人这明显是来交流陛下的教育心得的。
霍气传也暂时放下了对弟弟的制裁,回看自己的上司:“确实。”
闻茂茂变得……
开始要面子了。
嗯,在其他人视角,闻茂茂不是不努力了,而是开始背地里偷偷努力,明面上却总要摆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正是十几岁的衙内小郎君常会有的傲娇样子。
虽然傲娇已经退环境了(不是),但不知道为什么,自家陛下做起来就是很可爱啊。
不就是想让大家多夸几句“陛下聪慧”,不用学也能一点就透吗?他们陛下本来就是如此啊,陛下从小就聪颖,有明主之相。现在也不过是想表现一下他的不费吹灰之力,行吧行吧,满足他。
两人几句话之间,就已经迅速达成了默契,对陛下的新爱好不过多进行干预。
卢阁老真正在意的,是陛下的满宫乱跑,他觉得这事一种因为战事带来的不安。但因为陛下是陛下,是所有人的主心骨,被从小教育的要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所以他无法表现出来,只能更多的陪伴在太后等家人身边。
卢阁老有些担心,想看看怎么能缓解陛下的这种焦虑。当一个孩子不够优秀时,大人总希望他们能更努力一点,但当孩子过于优秀时,他们又会开始觉得孩子也不用如此紧绷。
嗯,卢凌正在反思,是不是他们对于陛下的过往要求太严格了,要不要稍稍放宽一点。
霍气传……
也正有此意。
他想着,他家茂茂毕竟才十几岁呢。最是善良心软不过,内心是不忍心大动干戈,伤害两地百姓的,但他的理智又告诉他,只有快速赢下这场战争才是对两边最好的结果。他在内心的极度拉扯之下,就只能折磨自己了。
“我会找机会,让太后娘娘多宽宽陛下的心的,实在不行就出去玩玩。”
闻茂茂早就准备发动战事的又一铁证,就是他去年后来甚至没有去莫寻山避暑,也没有进去秋天的围猎。明显是在为战事节省开支。
但他们大启现在……
说句那啥点的话,真的不缺钱啊。
霍大舅只恨自家孩子太勤俭持家,都是小时候的苦日子给了他错误的花钱观,怎么想都是英宗那个畜生的错!
不行,今年还是得找人给英宗做做法!求他不得好死!
以及最重要的,闻茂茂要是在自己的寝宫里躺着,那可以叫无事所所的懒惰,但要是去太后宫里,那就叫尽孝了啊。
我们陛下多懂事纯孝的一个好孩子啊,明明自己都那么内心难安了,还要照顾阿娘的情绪。
等听说陛下给全宫上下开始发兜子,连内阁都得到了恩赏之后,卢阁老这边的头更是磕的哐哐响。战事来了,他们内阁的忙碌程度直接翻了不知道多少倍,但他们此时也觉得值了。因为陛下心里有他们啊,得了新吃食,都不忘记与大家分享。
李缉熙:【太嫔新制“山海兜”一品,顾左右曰:“此味甚佳。”遂命御膳房多制,分赐诸王、阁臣、内侍及宫中侍御人等,自太后以下皆得尝之。今上食一珍味,即念及上下,推恩遍及,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不外如是。】
闻茂茂和 666 一起看着骤然拔高的平均值瞳孔地震,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怎、怎么会?
他们又做对了什么?
很快,他们就自认为找到了答案,因为霍大将军偷袭成功,拿下了隼堡要塞,打了一场漂亮仗!
霍金柝那一夜摸到隼堡的城主府时,正听到门口耳房内,有两个北狄士兵在说话,语调慵懒。霍大将军在北疆多年,自学了不少少数民族的语言,其中就包括北狄话,他侧耳倾听了片刻,才听明白两人在聊昨晚喝多了酒,被刚刚调来不久的军师大人好一顿骂。
投过门房的缝隙,还能看见他们并肩坐着,北狄特色的弯刀就搁在脚边,连鞘都没出。
霍金柝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身后的将士,对他们伸出了三根手指,然后开始慢慢收拢,三、二、一。短刃随着倒计时的清零,齐齐送了进去,一柄先扎进左边那个的咽喉,两柄则同时钉进了右边之人的肩窝和额角。两个人连哼都没哼一声,便身子一软歪倒了下去,血慢慢从门槛洇了出来。
门洞大开。
霍金柝带队踏过两具尸体,沿着府墙内侧的廊道往主屋的方向疾走。北风从他们背后灌进来,把廊道里几支火把都吹的忽明忽灭。
就在这时,道路尽头忽然转出了一个穿着皮袍的北狄校尉,和霍金柝一行人迎面撞了对脸,对方一愣,才想起来张嘴要喊,但这个时候霍大将军的匕首已经从他的下颔直送了进去,刃尖从后颈扎出,直接捅穿了整个口腔。人往后倒的时候,还被吕危崖接了个正着,连倒下都倒的悄无声息。
主屋大堂就在前方五步了。
纸糊的窗户透出橙色的暖光,有人影在窗下晃动,还不止一个。
霍金柝放轻脚步,贴着房子的侧面绕了半圈,听见里面有说话声,语速很快,像是在争执什么。可惜受到墙面的阻碍,霍金柝只模模糊糊捕捉到看几个关键的北狄词,粮草,要调兵回去,隼堡不能再丢了。
看来这北狄内部发生了分歧。
霍金柝没有等,手起刀落,就一边把利刃投掷了进去,一边侧身滚入。烛火被他带起的风扑的矮下去了一截,又弹了起来,照亮了屋内的情形。
矮桌后面坐着两个人。一个是隼堡的守将,四十来岁的北狄贵族,髡发单辫,垂在肩侧。另一个伏在案上,背对着霍金柝,正埋头在羊皮纸上写写画画着什么,身形削瘦,穿的是北狄皮袍,但后领口露出的中衣是细麻布的,袖口收束的方式分明是中原读书人的习惯。
霍金柝身后的吕危崖的眼睛一眯,当下就想明白了,叛徒!大启的汉奸!
那一座小山一样的北狄将军的弯刀才抽出一半,霍金柝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就横跨过了案桌,用随身的另外一把匕首,将他的手腕直接钉在了椅子的扶手上。同时膝盖顶翻了矮桌上的铜壶,热酒洒了对方一身,烫的皮肤滋滋作响,就像烤肉。
北狄将军连人带椅的往后仰,被配合默契跟进来的吕危崖一个猛虎扑食,死死的摁在了地上。
而霍金柝的目光已经锁在了另外一人身上,那个伏案的书生听到动静猛的抬头,伸手下意识的就想要去抓案角一只巴掌大的铁匣。
但随后破门的霍冰河已经一脚就踩住了对方的手。腕骨在霍冰河阿娘给他专门纳的靴底,发出了“咯”的一声,铁匣应声滑落,正被霍家小爷接了个正着。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可他知道被对方在这种时候都要护着的,肯定是好东西。
那书生吃痛一声,脸对上了烛光,露出了一张削瘦的汉人面孔。颧骨高耸,鬓角花白,嘴角有一道很浅的旧伤疤。他抬头看了霍金柝一眼,就已经心如死灰。
在北疆,没有人会不知道大启战神霍金柝。
霍大将军的匕首已经抵住了这位军师喉结的下半寸,他用北狄话说:“别动。”
但没想到,那人竟然用略显古怪的中原官话,回了两个清晰的音,他说:“晚了。”
军师的左手从皮袍暗袋里抽出一柄窄匕,猛的……刺向了自己的颈侧。
这就是霍金柝不喜欢和这些北狄人打交道的原因了,蛮族人只会和你玉石俱焚,但北狄人动不动就能自己给自己两刀。情报十分不好获得。
不过,霍大将军应付对了,反应也是极快的,刀刃横切过去,攥住了匕身。刃口割进了他的掌心,血顺着手腕直往下淌。这位军事看着文弱,实则手劲大的出奇,对自己也是狠的出奇,匕尖已经刺破了皮肤,再迟一瞬,他的喉管就得断掉。
霍金柝咬牙硬拧,掌心被割得血肉模糊,但终于还是跟阎王抢回了人。反手一下,就先卸了对方的下巴,免得他咬舌自尽。
霍冰河正在往那个北狄将军嘴里塞布条,而吕危崖则腾出了时间关心:“将军,你的手。”
霍金柝不甚在意的甩了甩,血滴在地上甩出一条条血线,一边等着副将来给他包扎,一边跟堂弟要来了那个铁匣,他单手掂了掂,却没有来得及细看。
因为屋外已经响起了喊打喊杀的声音。
是其他从峭壁摸上来的下属,已经从马厩方向动手了,弩箭从墙头射下,把听到动静跑出来的北狄巡哨钉死在了这个雪夜。
整个笋堡在瞬间就好像从沉睡中惊醒,有人在喊叫,有人在黑暗里盲目的乱跑,不知道敌人从哪来,也不知道来了多少。奇袭的八百人已经从几个方向同时涌入了堡内,并占据了四面的墙头和塔楼,弩箭居高临下的封住了所有的出入口。
战斗持续了不到三刻钟。
隼堡唯一的将军和最大的智囊军师都已经被控制了起来,大启的士兵又反过来占据了高点,堡内剩下的半数士兵只能像没头苍蝇一样的迅速溃散,成为了别人案板上的鱼肉。
在整个奇袭隼堡的过程中,北狄的烽燧都始终没能有机会燃烧起来,因为烽火台上的引火物早早就被做事细心的吕危崖交代其他人代为浇了雪水了。那堆柴薪泡得透湿,就算有人想去点,也点不着。
一直到战事将熄,这些北狄人都活在一种梦游一般的不可置信里。
不只隼堡被拿下了,胳膊的谷底粮仓也没有被放过,本来只是去放火吸引注意力的甲队副将跟在霍金柝身边多年,别的没学会,但随机应变倒是学了个门清。
在发现自己不只可以点火,说不定能联合在岔路口留下策应的丙队试着拿下谷地时,他是一点没犹豫,当下就让手下燃起了信号。
被留下的丙队正憋着一肚子火没出发,毕竟他们也知道断后的重要性,对于大将军的命令没有任何异议。但是吧,大家都跟着将军出来夜袭了,谁不想在这个夜晚多挣一些功劳呢?这时候看见好兄弟的信号,那自然是立刻策马扬鞭,冲了上去啊。
两边里应外合,以少胜多,直接把去驰援的隼堡守卫和谷地给一锅端了。
等他们看到隼堡方向扬起了属于虎啸卫的旗帜时,他们也就明白,他们赢了,彻彻底底,用最小的代价,拿下了北狄前哨最重要的军事要塞。
大启——
必胜!
雪还在下。
但外面的天,已经渐渐亮了起来。
霍大将军站在城墙上用陈九锡送来的望远镜远眺,看向了更北的平洲方向。他上学的时候一直没怎么好好学习,但是他看史书,他对身边的吕危崖说:“我怎么记得这平洲地界,自古以来就是咱们大启的啊。”
吕危崖比霍金柝的文化程度要高不少,毕竟他至今还借住在陈九锡家里呢,有陈九锡这么一个德国博士带着,耳濡目染,他也是读进去不少书的。
他说:“对啊,将军,平洲在前朝末期以前都是咱们的,可惜后来前朝皇帝昏庸不争气,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只为得一夕安寝……”
“少背《六国论》,说人话。”
“哦,崽卖爷田不心疼,这自古以来啊,平洲就是咱们的。太祖、太宗一直想把平州十六州收回来,都快成心病了。可惜,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也始终没能如愿。现在他们不用再闹心了,咱们这就给他们老人家收回来祭旗!”
霍金柝望着那广阔的土地,在虎啸卫张扬的旗帜下,往京城寄回了那封后世十分著名的《闻隼堡捷报》:臣幸不辱命,夺回了前朝失地,准备再接再厉,以慰太祖在天之灵!
闻茂茂一看就知道,这才是他二舅真正的文采水平,竟然进步了,没说脏话!好棒!
第103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一百零三天
春末乍暖还寒,京城的护城河上还结着一层层的薄冰。
肃王一袭齐紫,老农民揣的半蹲在桥头上往下望,一脸发愁的对被抓来当壮丁的杜听川表示:“川儿啊,咱们今年的龙舟大赛是不是没办法按时举办了?”
年纪轻轻就已经升任一部司官的小川哥,也是一脸的苦大仇深,在内心深处忍不住问自己,休沐日的早上就一定要去肃王府门口排队吃这一口甜果吗?
不知道这样很容易就会遇到甜果忠实爱好者肃王吗?
京中谁不知道,自打肃王就差一个头磕下去拜把子的好兄弟霍金柝和白秉文远赴北疆之后,肃王就开始闲得发慌。连大理寺少卿那么能忍的一个绝世忍人,有机会都要跑路,没有机会也要创造机会跑路,这段时间他出外差的案子加起来比他过去那么多年都要多了。
自己为什么还要主动往上撞?
杜听川一脸的痛苦面具,但还是老老实实、面无表情地回了自家茂茂陛下的叔祖父:“是的,别办了,护城河里还有不少冰茬,十分危险。”
“但是百姓都在热烈期盼着啊,这不已经是咱们雍畿的地标性活动了嘛。说断就断,大家该多失望啊?”肃王是个标准的社会闲散人士,平日里没多大责任感,但是在不该有责任感的时候,他又总会升起一些莫名其妙的使命感。
连他亲娘平阳大长公主都很庆幸,她有自己的公主府,而儿子有肃王府,娘俩可以非必要不用见面。
杜听川很人机的再次回答:“那就办,不能辜负百姓。”
“可现在北疆战事再起,那边打生打死,咱们这边又唱又跳,是不是多少有点不合时宜?”哪怕是肃王,在家国大事面前也是多少知道一些分寸的。他起身,拍了拍袍角不存在的灰尘,就带着杜听川开始往回走,还不忘回头说,“你不许再附和我了啊,给我拿个主意,不然本王找你干什么?”
随着每个人入朝时间的增加,大家总会在“职场”找到自己的定位与擅长,好比沈思齐度田,周维桢主抓经济,而杜听川也找到了自己未来的就业方向——杜断。
房谋杜断里的那个杜断。
举个例子来说就是,房玄龄会对皇帝说“金色贵气,蓝色是您喜欢的,今夏进贡的这条织锦绿最为独特,不管您穿这三个里面的哪一件,都会很出彩”,而杜如晦会说,“穿织锦,还能带动一下今年南方的绸缎经济”。
一个会根据皇帝的实际需求提供各种参考意见,而另外一个则从会种种优秀的意见中选出最合适的那个。
杜听川现在就已经隐隐有些杜相之风了,是闻茂茂身边最重要的谋士之一。
闻茂茂很喜欢在忠叔带着小川哥进宫请安、闲话家常的时候,顺便问问小川哥对当下他拿不准主意的某事的意见。不说回回都听,但小川哥的选择,大多数时候确实是当下最为合适的,也是闻茂茂个人会偏好选择的。
哪怕杜听川至今都瞒得很好,没多少人知道他的详细背景,但官场上的聪明人总能从只言片语的蛛丝马迹中发现,闻茂茂在犹豫不决时,会很喜欢找杜听川参详。
别人知道这事的反应如何不好说,反正肃王知道之后的反应就是,诶嘿,我相信我们茂茂严选,以后有事,我也找小杜给我参详一下。
两人就这么溜溜达达地路过了东市的牌楼,那边此时已经很热闹了。
而让杜听川既惊讶又不那么惊讶的是,肃王对于这样的寻常巷陌十分熟悉,甚至可以说是过于熟悉了,不管走到哪里,都能跟人打上招呼。
这个说一句“哟,出摊啦?”,那个聊一句“我儿的哥!好久不见”。
“我儿的哥”是个比较占人便宜的说法,说白了就是还是永远不腻的谁是谁爸爸的问题,但更偏向于市井之间的玩笑话,杜听川知道肃王的性格就是如此,但也没想到他和谁都能称兄道弟。镇南这片土地,还是太有说法了。
卖炭的老李头照例赶早支起了他的炭炉摊子,只是今年不同往日,炉膛里烧的是一种过去几年才流行起来的白生生的新炭,火苗幽蓝,几乎瞧不见什么烟气。
往年这时候,整条东市的巷子都得被煤烟熏得睁不开眼,卖炊饼的,挑担子的,城外进来赶大车的,个个的嗓子都像是塞了团棉花。可是今天呢?肃王正弯腰听豆腐坊曾经的豆腐西施,如今的豆腐西施岁月升级版说,推开窗竟能闻见河岸柳条初绽的苦香。
“大娘一听就是读书人啊。”
老太太被哄得合不拢嘴:“嗨呀,什么读书人哦,都是夜校随便听来的,那边的夫子教的可有耐心了。”
私学在大启逐渐成型后,闻茂茂看教育上的投入花销有所减缓,便在陈九锡的建议下,又开始增设半公益性质的夜校了,不是完全免费,但收费极其低廉。
因为场地用的是现成的私学,晚上学生不上课的时间,其实朝廷也没什么成本,教的也是成年人最简单的读书写字。不求多有文化,会算清楚几斤的白菜多少钱,能看懂报纸上戏言专栏角的笑话就行。
夜校如今也不过刚刚开始推行没多久,在京城设了好几个试点,一开始去凑热闹的百姓有很多,但真正能坚持下来的还比较稀疏。这东市卖豆腐老太太便是其中之一,她女儿儿子都孝顺,家里不说多富裕,但也不算困难,她还在坚持卖豆腐只是想给自己找点事做。去夜校也是一样的。
她暂时还写不出来“梨花淡白柳深青*”这样的诗句,但至少已经能说上一句柳条初绽了。
让老太太非常渴望向人展示自己的学习成果,还不忘学着夜校里的夫子说上一句“都是陛下圣明,才能让咱们在这天子脚下过上这般的好日子”。
肃王也是个极佳的捧哏,哄的老太太非要给买了豆腐的他多塞一袋不要钱的豆渣,说是回家加盐用油清炒一下,就是不少文人会喜欢的雪花菜。
豆腐坊隔壁的老李头也终于生起了火。炉子是新式的,铁皮薄而匀,炉膛里加了个曲曲折折的烟道,热气在里头多转几圈才会散出来,拢得锅底受热又匀又省炭。
老李头一边在炉边捅火,一边回答了好奇看过来问这是什么的杜听川的问题:“这是去年武器监就开始推出的新炉子,可省炭火了,郎君要不要试试?”
老李头过去都是走街串巷地卖炭,如今也卖,但加上了卖新炉的生意。
他开开心心地揽着客:“真的,不管是新炭还是新炉,都可好用了。不是我跟您吹,往年一冬我们家差不多要烧掉三车黑煤,今年又格外的冷,我本来还担心囤在院儿里的碳火会不够,哪里想到这新炭在新炉里竟撑到现在还没见底,省下的钱够给我孙子买不少私学夫子说的那什么课外阅读书了。”
曾经郡主们的炭火生意只在大启的权贵圈打转,后来蔓延到了中层,如今已经再次开始向下扩张,朝着普通百姓的生活延伸了。
新炭不只烟少了,主要是更耐烧了,让大家虽然觉得这个冬天比往年冷,但也就仅仅是如此了,没有增加太多生活的成本负担。
无痛度过了那个本应该不知道会冻死多少人的深冬。
就在这个时候,街角忽然传来了一阵吵闹的喧哗,几个孩子追着一辆运玻璃的驴车,跑在已经换新的水泥路面上,又宽阔又平稳,易碎的一块块玻璃,被数条麻绳牢牢固定在车上,竟没感受到多少颠簸。赶车的中年人扯着嗓子喊:“让让让让,司徒大官人的玻璃,急送西城!”
总角垂髫的孩子们嘻嘻哈哈的跟在车后头跑,看着这几年京中贵人府上渐渐都装上的透明窗,羡慕的不行,想着自己何时也能出人头地,给阿娘换上这亮堂的时兴物。
是的,只是时兴,已经不是什么只有皇帝可以用的稀罕物了。
在让自家府上更加好看保暖的同时,也让外面糊窗的厚纸再一次下调了价格,贵人有了面子,普通人有了里子,人人都很开心。
而肃王……
已经在琢磨用武器监新研究的花色玻璃,像之前瓦片拼豆一样,拼个好看的新窗户画出来了。拼什么好呢?他拎着豆腐陷入了沉思。
杜听川只觉得回家的路实在漫长,很想花钱请肃王坐一回路边大车店就可以随时租到的马车。
就在杜听川刚刚和店家谈好价格,肃王还在招猫遛狗的时候,城门边就响起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那是八百里加急特有的传令声,也是唯一一个能打破闹市不得纵马规矩的特例。所有人都要给他让道,躲闪不及,后果自负。
一个驿卒飞马而来,黄旗猎猎,满脸的尘土,嗓子一听就知道已经快喊劈了,但他依旧在带着尽可能的振奋与激动高呼:“大捷,边关大捷,霍大将军力破隼堡,斩敌五千,北狄前线后撤数百里!”
他一路就像个移动的大喇叭似的,声音就这么极具穿透力地穿过了入宫最近的一整条天街,在略显清冷的空气里荡漾开来,宛如水滴入油,一下子就在每条巷陌、每扇门板后面轰然炸开。
大车店的老板本来还在为了几文钱跟杜听川寸步不让呢,一听这个消息,拿铜板的手都抖了一下,开心的不行,忙不迭的对杜听川挥手表示:“不要了,不要了,东家有喜,今日租车一律抹零!”
因为老板的侄子就在北疆的虎啸卫当兵,去年随队走的,走的头一晚还来他这儿怼了碗老家的胡辣汤。一边喝一边给他家留了一把退下来的旧刀以策万全,说是别看这刀有些年头了,用的可是别处求都求不来的新铁,又好又韧,哪怕刀刃后面开了口也不崩不卷。
这样的刀都能让他们留下来给家人,可想而知他们手上又一次新换的会是怎么样的神兵利器。虽然还没有收到侄子的消息,但大车店的老板就是敢笃定,他身高九尺的壮汉侄子可厉害了,这回肯定也能建功。
租来的马车一路行至东城,外面的日头已经渐渐高了起来,屋檐滴下水来,一滴一滴的砸在石阶上,凿出了浅浅的凹痕。
杜听川在有人宣读粮铺新贴的“今岁官仓存粮充足,平价米持续供应到夏天”的全新告示声中,对肃王表示:“这事不就解决了吗?为庆祝边关大捷,您虽然由于天气原因不能如期举办龙舟比赛了,但可以举办别的嘛,马球怎么样?陛下说不定都要吵着参加。”
做事全面的杜听川还详细给肃王讲了一下他从陈九锡那里听来的有关运动会的概念,赛龙舟是一种竞技运动,马球也是啊,甚至在北方会更具观赏性与市场。
等后面不冷了,再把龙舟比赛加回来呗,甚至还能多加点别的什么项目,跑步啊,蹴鞠啊,踢毽子……
“!!!”肃王一拍大腿,还真是啊。这一听就热闹,他就喜欢热闹。
事情解决了,肃王很开心,马车也终于到了肃王府,杜听川也很开心。
只是在肃王掀帘下车之前,他还不忘把杜听川有些单薄的背部拍得啪啪响,并留下了一句让杜听川终身难忘的:“不愧是你啊,川儿,下次有事还找你!”
杜听川:?
不是,你说你要干嘛?你回来,咱们重说!
第104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一百零四天
隼堡大捷的消息振奋了朝野上下。
是那种虽然觉得霍金柝赢得概率更高,但心中其实还是隐隐有些担心的,没想到他不仅赢了,还赢的极其漂亮,只付出了极小的代价。
正大光明殿里,人人脸上都是一片喜气洋洋。
这个恭喜陛下,天佑大启,这隼堡大捷都是陛下领导有方;那个表示请旨要不要开太庙,告慰一下太祖的在天之灵,我们终于又打回辽河以北啦!
肃王无疑是其中最开心的那个,他一身蟒袍,一边力挺自己的好兄弟,觉得怎么也要犒赏三军,一边表示:“既然战打完了,那他们是不是就快要回来了?”
其眼中望眼欲穿的情绪,完全不亚于吴郡王闻蒙正对成婚之后就不用再上学读书的渴望。
可惜,吴郡王确实在成婚建府后就不用来一隅堂上课了,但肃王的好兄弟霍金柝和白秉文却并不会这么快回来。
因为这只是隼堡大捷,不是北狄投降。
霍金柝在奏折里已经在剑指北狄,要收回“自古以来就属于咱们大启的”土地了。而满朝文武这次反对的声音也小了不少,因为这一战真是给他们打自信了。
不只是因为大启以少胜多付出的代价极小,也是因为不少文臣发现这战事基本没怎么影响到本国的民生。虽然听起来有点不合常理,但百姓的生活真的没受到什么波及,毕竟战事并不在大启本土。
以前一些文臣主和,反对打仗,虽然理由里肯定有不少自己的小九九吧,但也确实有一部分是考虑到了不忍百姓多受战事之苦的。
如今发现事情和自己想的不一样,自然也就有了不同的想法。
肃王没想到这只是个开始,当下就笑不出来了,他不是那种会阻止兄弟进步的人,只是难免有些垂头丧气。他最近真的太无聊了。
但笑容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闻茂茂藏在袖子里的小老虎666一听朝廷还会继续烧钱,甚至是加大“投资”力度,那真是要开心死了。
唯一对这件事不太理解的,或者说没那么热衷的,反而是坐在帘子后面的太后霍寒光。
她当然也是会为二哥立下的不世之功而感到高兴的,只是,她拿着帕子的手微微搭在朝服上收紧,战事凶险,刀剑无眼……一如她对闻茂茂的态度,她可以纵容家人做任何事,哪怕是刺杀皇帝都能开团秒跟,但她绝不能允许家人拿自己的生命去冒险。
当然,霍寒光也不是要开口阻止或者怎么样,她就是不太理解,为什么连自家最是护短的大哥,看起来好像都很支持二哥打下去。
明明之前大哥的态度还没有那么坚决的。
霍大人自然也看出了妹妹藏在帘后闪烁的担忧,于是,一散朝,霍气传就带着弟弟随信一同送回的那个铁匣,去无为殿面见了皇帝闻茂茂。
简单来说就是大会之后,他们又开了小会。
参与人员一共就四个,闻茂茂,霍家兄妹以及阁老卢凌正。后面又因为种种原因,加上了相柳和陈九锡。
至于这铁匣里面到底有什么,他们最后谁也没有说出去过。外人唯一知道的就是那天卢阁老从东暖阁出来的时候,都还在说着什么“荒谬”,“无稽之谈”,“这些蛮夷简直不可理喻!”。而这么说着的他,当天就请了清流派所有的中坚力量过府,统一了口径,打,往死里打,旗帜鲜明的与主战派达成了一致。
一看就是气得不轻。
只是谁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气什么,不是那种因为对方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而被惹恼的生气,而是一种文人不堪受辱的愤慨。
还隐隐带着他一定要看着大启狠狠赢下北狄,不然自己死不瞑目的神奇情绪。
最神奇的是,在大启摆出了半步不会退让的强势姿态后,北狄也调整了方向,拿出了那种不再藏着掖着,既然你们已经知道了,那我也摊牌了,来啊,打啊,反正最后输的不会是我的笃定。
让卢老爷子更生气了。
一辈子的好涵养,都在这一刻破了大防。
他也知道他不该跟神经病计较的,但他就是控制不住的想让霍金柝去狠狠的打对方的脸,且目标非常明确,不针对普通百姓,只针对北狄的个别贵族。他气的好几个晚上没睡着,最后连夜爬起来给北疆的霍大将军写了一封信,让他在赢下战争时,去问问那北狄的八王子,你到底把人命当什么?
有病你就治,没病就去死!这百姓民生你要是治理不明白,你就让更明白的人来,老夫不介意替你代劳!
是的,哪怕对面是敌国的百姓,卢阁老都开始替他们升起了很浓的不值之情了。
他更是无数次跟相柳说过,能联系到海上的休屠公主时就跟她说,暂时能不回来就先别回来了,不够晦气的。
本来卢阁老对于有四分之三蛮族血脉的休屠公主,是没怎么把她当自己人看的,一直带着提防之心,至今这份警惕也没有完全消失,只是难免多掺杂了一些怜爱之心。升起了一种“我们大启的公主,轮得到你们这些妖魔鬼怪来评头论足”的护短。
朝中最主要的两股势力达成了意见高度一致的同盟之后,那结果自然不言而喻。
这仗一打就打到了岁丰十年。
霍金柝以辽河以北的隼堡为跳板,逐步在平洲十六州建立起了一道道不断推进的前哨阵线。北狄上辈子能自由通过的冰河捷径,早已经成了大启的大后方,不要说借道发起偷袭了,他们的目标已经从一开始的“收回失地”,变成了“尽可能的收回一部分平洲”,如今直接成了“平洲是你们的,行了吧?你们到底要怎么才肯罢休?没完了吗?!”。
霍大将军说实话,也是没想到,上辈子跟他打生打死的北狄,这辈子竟然有了那么一点点轻松。
也不是彻底的轻松,至少不可能平推。
只是难度从自己当初赢的也很侥幸的地狱模式,直接连降三级,变成了我们肯定能赢,就是怎么才能代价最小的基础模式。
这也是战争打了三年多的原因,霍金柝几乎很少会主动会和北狄发生大面积的会战,始终都在以打补给线为主,尽可能降低战争对大启百姓的影响。
三年里,他派了吕危崖等数股精锐深入北狄腹地,烧了对方至少六次粮道,截获大型铁料七八次。把北狄骚扰得疲惫不堪。
北狄本来都快要把蛮族打下来了,虽然最后因为大启横插一杠而功亏一篑吧,但他们吞掉的蛮族物资本来够他们撑很久的,结果在霍金柝这一次次神出鬼没的行动里,直接被砍了三分之二。
北狄是越打越穷,大启反而越打越富。
谁也没想到,打仗竟也能成为一门赚钱的生意。当然,666 也经常在夜深人静的宫殿里发出不解的痛苦呐喊,为什么啊,这是怎么赚到钱的啊?
它和闻茂茂都从这次的血泪教训中,学到了一个政治常识——对外战争,是最容易团结民心,提高领袖支持率的手段之一。
这人啊,还是得学习。
不然早晚要吃到没有文化的亏。
霍大将军这些年也是在打中学,逐步领悟了资本家的又一奥义——工作外包。
这甚至是蛮族人最先启发他的。
在大启强势杀出之后,被北狄打得快灭国的蛮族不是又得到了一次喘息之机嘛。这对于蛮族来说绝对是个好消息,但不那么好的消息是,他们的逐日王伤了,虽然最后被抢救了回来,但也已经没有能力再主持国内大局了。
新换上来的摄政王面临着两个选择,要么与差点灭了他们的北狄合作,一起对抗大启,要么与最早的时候差点灭了他们的大启合作,一起对抗北狄。
说实话,这两个选择从蛮族的角度来看,都很恶心。
但如果一定要在两个恶心中选一个不太那么恶心的,他们会选大启。为什么?因为大启人好歹要脸,讲究一定的道义。
在他们加入大启的北伐军后,大启是真的会给他们发钱。
甚至他们这些年打仗赚的钱,比之前辛辛苦苦放牧可多得多,连天寒地冻的国内情况都有了不小的改善。虽然肯定没有大启百姓过的好吧,但至少比开始要勒紧裤腰带的北狄强啊。寒冷的气温还在逐渐加剧,但他们部落里冻死的人数却在逐年减少。
这才是长生天给他们指的明路吧?大启的皇帝闻茂就是他们的天可汗!
虽然向打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对手低头是有那么一点点难啦,可是一旦跨过心里的那道坎儿,怎么加入大启,过上大启人那样的好日子,就成为了他们当下最主要的研究课题。
镇南当年到底是怎么那么丝滑融入的?
能写信问问吗?
哪怕不行,那我们能长期和大启保持这种给钱痛快的生意关系吗?
嗯,在蛮族看来,他们如今在打的仗就是一门全新的生意,简直是无本的买卖。用陈九锡的理解来说就是,雇佣兵。
大启还不止蛮族这一支雇佣兵,大启北边的邻居有很多,只是过去最惹眼强势的就是蛮族,后来是北狄,总之,其他小国都只有在夹缝求生中被蛮族或者北狄欺负的命。现在不用担心了,他们都是大启的雇佣兵。
而打谁不是打呢?
他们过往本来就活在刀尖舔血的生活里,对上的还是霍家父子两代这样让人看一眼就呼吸急促的杀神。如今视角一变,曾经最让他们害怕的尖刀,变成了他们最坚实的后盾,你别说还真别说,连奋勇杀敌的时候都好像多了几分底气呢。
毕竟我们有霍大将军兜底,你们北狄有什么?
蛮族的内卷意识在这样的竞争中再次被激发了出来,新仇旧怨让他们对上北狄时下手都又狠了三分,也成功让“蛮族鬼兵”的说法开始在北狄军中流传,士气都被打下去了一大截。
在三年后的今天,霍家分家最新带回来的消息,就是连北狄王庭内部都开始涌现不断的争执了。不少王公贵族对八王子莽撞开战的决定怨声载道,一再要求北狄王考虑与大启议和、甚至称臣纳贡的可能。
北狄王一直没怎么说过话,因为……
是他不想议和吗?
明明是大启不接茬啊。
北狄王的肠子都快悔青了,但明面上还是只能支持自己的八儿子。这是他最小的儿子,也是最受宠的,这与北狄的幼子继承制有着脱不开的关系,也因为他这个小儿子自幼就聪明,在还是个不及他腰高的孩子时,便常常能语出惊人,说出很多大人都未必能想到的事情。
北狄后来的种种变化也都与这位八王子有着分不开的关系。这位殿下就是霍气传一直在找的北狄的脑子。
北狄王一直视儿子为吉星,十分信重,虽然如今儿子长大了,从不知道哪天开始就性情大变,越来越自以为是了,但他还是愿意陪他的儿子赌上一把。
即便在几年的战事中,霍大将军的大军已经快要打到北狄的腹地了,他也在这么相信着。
***
雍畿,皇宫,澄心殿。
闻茂茂被白盛也轻轻擦脸唤醒的时候,晨光还仿佛藏在鎏金博山炉的余烬里。少年皇帝蜷在金丝织就的衾被间,始终不愿意睁眼。
他昨晚为了通关,熬夜打游戏打的有点晚。
闻茂茂用666玩的游戏在这三年间涉猎颇丰,已经从单机小游戏变成了种种3A大作,虽然还是不能联网,只能自己玩吧,但还是好玩的。尤其是魂类游戏,虽然高强度的动作战斗很难,但赢了通关之后的那种成就感也是非比寻常。
这些年被大舅舅影响的做事总希望能尽善尽美的闻茂茂陛下,在打游戏方面也是如此,一个游戏能玩无数遍,从一开始死了无数次踉踉跄跄的勉强过关,到最后的无伤通关。
成就拿了一个又一个。
光是看着那个结算画面都让人觉得赏心悦目。
闻茂茂其实已经醒了,白盛也也知道他醒了,但他就是不愿意睁眼,反而把脸更深的埋进了绣着五爪金龙的软枕里,喉间逸出一声含糊的呜咽。
白盛也忍不住笑了。他伸手拨开垂在少年脸颊上的一缕碎发,指腹不经意地擦过还带着睡痕的白皙肌肤。只有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最清楚,这位在人前已经越来越具有陛下威严的少年天子,耍赖时的决心也是不遑多让。
高大的白家郎君已经驾轻就熟,直接就把人给背了起来。
因为他同时也知道,对于闻茂茂来说,你惹了朕,就算是摊上事了,不过事不大,一块糖就能解决。
闻茂茂顺势把下巴枕在了表哥结实的肩膀上,晃晃悠悠的闭着眼,用已经几乎听不出来的江左口音问了一声“盛哥儿,什么时辰了?”。
盛哥儿是白盛也的小名,很小的时候才会有的小名,稍微长大一点,几乎是在他能够说话的时候吧,他就不怎么让人这么叫他了。总觉得很羞耻,就像“斩烛龙”这个他叫了不知道多少年,早已经人尽皆知的外号一样。
但是闻茂茂可以,不管闻茂茂叫他什么,白盛也都会满心欢喜。
就像虽然闻茂茂已经无数次跟他说过,不用这么照顾他,但从小到大明明也应该是锦衣玉食长大的白郎君,就是无师自通了各种伺候闻茂茂的手段。
手法专业的仿佛他也像普通人一样,在乱世中吃过不少的人间疾苦。
不管在何种情况下,他都能把自己照顾的很好,也能把闻茂茂照顾的很好。
白盛也甚至是有点享受这种照顾闻茂茂的感觉的,就好像要把他上辈子没能做到的事情,统统一股脑的在这辈子都补回来。
小时候还模模糊糊的,越长大这种想要照顾闻茂茂的想法就越强烈。
都快变成执念了。
白盛也把闻茂茂往早膳桌前一放,闻茂茂的意识终于开始回笼,艰难地挣开了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在食物的香气中,琥珀色的瞳孔里还浮着些许水光,却已经带上天子独有的锐气。
正值绮纨之岁的少年,羽衣昱耀,眉眼轻扬,正应了那句北斗之南,一人而已。
他看着陈九锡进献的座钟说:“嗨呀,才这会儿而已。”离上朝还有一段时间呢。
白盛也提醒他:“你又忘啦?你搬家了,从澄心殿到无为殿,可是要走好一会儿呢。”无为殿也有些年头了,霍太后决定给儿子再修修,就让儿子暂时先住去了刚刚建好又晾了大半年的澄心殿。
澄心殿就是过去的长乐殿直接推倒重建的。
与前夫哥英宗有关的关系东西,霍太后那真是一点都不想留下。在某次闻茂茂又病了一场之后,她就决定把封存许久的长乐殿全部推倒了。
谁劝都没用。
陈九锡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大启未来的文物就这么减一、减一、减一……然后又原地新起了一座她亲自参与规划的,更适合人类居住,更舒适,也更华美的全新宫殿。玻璃通铺,冬暖夏凉,据说还预留了电线的位置,为以后全殿通电做准备。这何尝不是一座全新的大启非物质文化遗产呢?
于是,现在就变成了闻茂茂在新起的澄心殿居住,去无为殿上朝办公的新格局。
住得是舒服了,但通勤时间也增加了。
闻茂茂陛下决定滥用一下皇权以告慰自己痛苦的内心,今天多吃三块龙井茶酥吧。
第105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一百零五天
上朝还是在无为殿的正大光明殿。
今日是常朝,也就是以日常办公为目的的朝事开会,原则上京官无论品级都需要参朝,但在实际上操作中,基本上只有四品以上的官员能够开口奏事。
朝臣的更迭,就像是闻茂茂的容貌,天天看着好像没什么变化,但如果骤然比对如今的朝臣名单和十年前的,那简直是大换血。往好的方向换的那种。曾经唇红齿白的小朋友,变成了光润玉颜的少年,而过去满朝的老头,也换上了不少对霍太后眼睛很好的……正值壮年的大人。
里面大多都是熟面孔,灵寿公主闻令月、陈九锡、李缉熙等闻茂茂当年一力重用的人才,周维桢、沈思齐、杜听川等闻茂茂刚刚登基时钦点的第一批天子门生,等等等等。
只不过当年他们还都是风华正茂的年轻人,十年后的今天,年纪最小的灵寿公主也二十七八了。
其他人更是三十往上。
一如霍太后当年所料,等好看的漂亮孩子能站到朝堂中央的时候,他们岁数也都不小了。但幸运的是……
霍太后如愿以偿,她亲哥在两年前终于肯点头同意,让她不用再怎么跟着来垂帘听政了。
她free了!
嗯,free的霍太后最近的新爱好就是学习外邦语言。她还因为尝试着穿了一次闻珊郡主和休屠公主从海外寄回来的巴洛克风格的宫廷裙,而被言官很是参了一笔。倒不是说一国太后就完全不能穿番邦裙子了,而是这洋人的裙子吧,现在流行的是那种上身是紧身胸衣,下身的裙摆蓬松而巨大,追求极致沙漏身材的版型。
有一说一,这裙子是好看的,但也确实给一部分老古董造成了极大的三观冲击。
如果他们持续没完没了地参下去,霍寒光逆反心理一起来,那指不定还要穿多久。但是吧,这就是给一个虽然还没亲政、但已经算是实权派的皇帝当亲娘的好处了,闻茂茂对这些参太后的折子连看都不看,还差点让相柳直接给扔出司礼监,言官集团也就只能安静了下来。
反倒是霍太后的喜欢来的快,去的也快,很快就对这种勒腰勒到窒息的裙子失去了兴趣,改去研究怎么设计好看又不至于让人穿着不舒服的新式裙子去了。
霍气传霍大人见妹妹真的志不在此,也就放弃了继续把她按在珠帘后面当吉祥物。
裴太后倒是依旧在朝,只是她早已经从笼统的辅政,转向了更细分的工作岗位,主抓宣传、教育、对外贸易等板块。
简单来说就是朝中有女性官员参与的工作范畴,全部由她来总管。
这事说来还是御史参出来的结果。随着灵寿公主闻令月借着报局的跳板正式进入礼部,对方如今已经是礼部的侍郎了。当时还有御史提出男女有别,恐男上峰不好指挥公主。他的本意很显然是希望公主能够退回原来报局左办的位置上,但闻茂茂的理解却是,爱卿言之有理,那就换个主事吧。
既然男人不行,那就请位女性嘛。
他充分尊重每只青蛙和它的井,虽然他也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自己要主动放弃当领导的。
朝臣:“……”
类似于这样颠覆众人想象的操作,闻茂茂还有很多,也就逐步让这些老古板轻易不敢再和闻茂茂对着干了,因为生怕闻茂茂再给他们来个更大的。
至于裴太后对于这样的职位调动怎么看,理论上来说,不少人都觉得这是明升暗降,是逐渐长大的少年天子要开始和辅政的太后夺权了,但实际上,至少从裴明达的角度看,这是闻茂茂对她释放的信号——哪怕朕亲政了,母后想要参与朝政朕也是支持的。
其实裴明达这些年已经做好了要退位让贤的准备了,尤其是在她的身体出现不济之后。她告诉自己,太后本就是替年幼的皇帝代掌职权,等皇帝长大了,自然是要还政的。
但闻茂茂却给了裴太后另外一个选择,从代掌皇帝的权力,变成了在朝政的决策中给了她一个属于裴明达的位置,只属于她。
这两者到底孰好孰坏,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理解,反正闲不住的裴明达还挺满意自己不用退休的。
如今除了北疆的战事,朝堂上其实是没什么大事的。
今天的主题就是王御史又要撞柱。
是的,又,说明这事已经不算新鲜了。王御史总撞,但没有一次真的把自己撞死过,或者说他撞的很有技巧,都没怎么把自己撞伤过。
闻茂茂第一次见到对方这样的架势时,很是被吓了一跳,又是喊御医,又是亲自去探病,想问问他是怎么想的。就因为卢阁老的儿子纳了第十八房小妾吗?这确实有点太多了,但也不至于你为此拼上自己的性命吧?
但后面这样的事经历多了,王御史今天为了参谢大人要撞柱,明天为了参卢阁老要去哭太庙的,闻茂茂也就渐渐习惯了。
怎么说好呢,这位王御史很多参人的原因都不是无理取闹,只是手法过于激烈了一些,且根本不怕任何人,管你是谁,裴太后的表叔?参!内阁首辅?参!只要你们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他就敢来骂上一骂。全朝上下,连霍大人看见这个刺头都头疼。
他今天要参的是肃王。
因为肃王最近屡次请假不上朝。
说实话,肃王这么做是有一点点过分的,他无辜旷班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了,但是当朝敢和肃王这个四位辅政大臣中的知名神经病对着干的,也就是王御史了。
当然,如果肃王在场,他大概也会给出一个无懈可击的好理由,至少他自己会觉得理直气壮。
因为最近朝中无事,而端午之后就是上山采菌子的最佳季节。菌子都醒的早,你想吃到最正宗的菌子,那就得不辞辛苦的早早上山,亲自去漫山遍野里采摘。
“肃王真的只是去摘菌子了?”白盛也震惊,下朝之后都不忘继续和闻茂茂八卦。
闻茂茂的回答是:“也摘野菜。”
至于王御史和肃王这事该怎么处理,说实话,这是让闻茂茂有点头疼。因为……
王御史这个知名喷子,也是他提拔起来的人。
随着闻茂茂手下能够上朝的人越来越多,这种大水冲了龙王庙的事情也是时有发生。幸好,闻茂茂很小的时候就已经从白老爷子和大李大人身上知道了,他们都是很好的大臣,也都是很好的人,却一点不影响他们彼此对立。因为人类就是这么一种复杂的生物。
除了王御史外,朝堂上还有几个神奇人物,都是闻茂茂按照当初和666商量的,努力找出来的休屠公主故事中的“反派”。
好比什么一力主张要对外扩张、被主和的文官集团十分排斥的“酷吏”;给大启军队积极献策、让蛮族曾一度陷入被动的谋士;还有全家死了,自己报仇成功,但别人都在劝他放下,放过对方也是放过自己,已经是孤家寡人的御史……
这些人每一个从对立故事的角度来说,那都是主角生命里的反派,不断在给主角的人生增加难度的大启坏人。
闻茂茂很开心能够组成这个反派联盟,还专门拜托了关关帮他统领。
但这大概就是与反派为伍需要付出的代价了,反派总是很有个性,且不好管理。好比王御史,也不知道是不是他邀请对方加入时说的有哪里不对,他把这位王御史从地方调上来的时候明明说的是,“那些先怀揣恶意伤害了你和家人的人,凭什么好好活着?你做的没错”,希望这位反派能继续祸害这个世界,对方也确实祸害了,只是这个祸害的方式把……是打开了这位喷子的神奇开关,走上了没什么规律的勇喷全世界的道路。
白盛也如今却表示:“有规律啊,”反正他在朝上听的时候就发现了,“他主要参的就是与四位辅政大臣有关的人和事。”
是的,白家的这位大郎君也能够列朝了,但不是回回都能参加。因为他是去年才考上的状元。整个大启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六元及第。白盛也之所以会这么早下场,是因为有天他突然发现他要是考科举就得回原籍,也就是他祖父的老家荆楚武陵。
白盛也一点也不想和闻茂茂经历来来回回的分别,就表示要一鼓作气,从童试、乡试、会试,用一年时间考到闻茂茂的大殿之上。
他扬言要这么做的时候,没有人觉得他可以办到,甚至白家在白盛也小时候就已经做好了要给他走国子监蒙荫当官的路子了。万万没想到,当白盛也真的下定决心要做什么的时候,他就是可以做到。在让全家都感到意外这方面,白盛也那真是一点不让人意外。
白状元金榜题名之后,就按部就班的授官进入了翰林院,成为了闻茂茂身后轮班的记注官之一,这也是为什么今天早上是他叫醒的闻茂茂。
因为今天他轮班,他也就跟着闻茂茂参与了早朝,见到了传说中的大喷菇王御史。
“你亲政了,他肯定就消停了。”白盛也一边陪着闻茂茂去一隅堂上午讲,一边说出了其他人无法跟闻茂茂直言的真话。
这是最近几年朝堂上除了北疆战事以外最主要的矛盾——新旧势力的话语权争夺。新势力都有谁不言而喻,而他们现阶段的诉求,很显然就是让陛下早日亲政。
看上去他们彼此之间没什么联系,实则一直在默契的找辅政大臣及身边人的茬。
倒不是说他们就看不出来闻茂茂已经算是实权派的皇帝了,只是差这一个名头而已,亲不亲政都一样。而是他们觉得这些辅政大臣有点不识趣了。
陛下很好,这全世界都知道。
但你们不能仗着陛下好,就一再地倚老卖老,给脸不要啊。陛下顾念旧情,不好意思开口要求亲政,可你们呢?你们就也心安理得地享受着眼前的这一切吗?不会自己主动上折子,非要闹得这么难看吗?
看看霍太后与裴太后,多好的样本。
学一学!
要不说霍太后才是亲娘呢,放手放得多潇洒,一心为了孩子。有些人在高位上待久了,就忘了权力是谁给他们的了!
他们要守护全世界最好的陛下!陛下不好意思说的话,就由他来!他嘴臭,他不怕!
闻茂茂:“!!!”不是啊,真的是我暂时还不想亲政啊。
第106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一百零六天
事实上,闻茂茂还没过十四岁生辰的时候,他大舅霍气传就已经跟他商量过亲政的事情了。
历史上冲龄登基的皇帝,并没有一个准确的亲政年纪规定,一般就是十四到十六岁,也有更大的,具体问题需要具体分析。反正基本都会以大婚或者万寿节为契机,进行帝国权柄的交接。
霍大舅如此护短的性格,那自然是希望自家皇帝外甥越早大权在握越好的。在外甥过生辰之前,他就开始询问了,因为如果闻茂茂同意,那他们就要争分夺秒做各种提前的准备了。亲政的各项仪式不比皇帝登基轻松多少。
但是闻茂茂并不想。
霍气传虽然略显诧异,但还是选择了尊重,只是改为了每年生辰之前都会问几次,今年想不想亲政啊?哦,不想啊,没事,那明年我再问问。
随着闻茂茂的年纪越大,霍大人询问的次数就越频繁,甚至一度怀疑是不是闻茂茂身边的人给他植入了什么错误的想法。连减兰这样跟在闻茂茂多年、衷心耿耿的老人,都被悄悄盘问过一次。
不过还是让闻茂茂给拖到了十六岁,只能说他大舅还是太溺爱孩子了。
闻茂茂不想亲政的原因有很多。
最直观的一点就是,谁会在还可以玩的情况下,想要自己给自己无辜增加工作啊?
虽然说在这些年的温水煮青蛙中——嗯,是的,闻茂茂已经堪破他大舅哄他工作的小花招了——他的实际工作量已经快要和真正的皇帝持平了。
但毕竟这不是还没有持平嘛。闻茂茂偶尔还是能用“朕还没有亲政”来跟他大舅耍赖的,霍大人十次里有六次也会妥协,会像白盛也偷偷替闻茂茂写课业一样,伸手替自家外甥看些无关紧要的请安折子。亲政以后再想像这样,那就难了。
其次……
闻茂茂的目光看向了自己的小老虎,奇迹 666 今天是白皮金纹版的限定皮肤,如今正被闻茂茂揣在兜里当音乐播放器。
人类到了一定年纪,好像就会自动解锁用耳机音乐隔断全世界的功能。
闻茂茂也不例外。
只不过他会轻声哼唱出来,跟与他同行的白盛也分享。
闻茂茂阿婆李才娘年轻的时候有一副十里八乡都知道的好嗓子,唱起各种山间小调那都是信手拈来。幸运的是,闻茂茂也遗传了这一优点。
大概哪怕没有遗传,在白盛也听来也是遗传了啊。
总之,早些年的时候,减兰的手艺还只是给茂茂陛下的小老虎做衣服、戴配饰,后来就衍生出了给小老虎换皮肤。
一开始其实只是随着时间的流逝,闻茂茂的布老虎难免出现了一些布料变旧、绣线松动的问题。
但是不管别人给闻茂茂送了多少更好、更昂贵的玩具,闻茂茂还是最喜欢这一个小老虎。
霍大人说这叫颇有童心。
小李大人的起居注里写的则是“上念旧,盖不忘本则德厚,知艰难则政勤”。
而白盛也……
选择了和闻蒙正打上一架。
因为嘴总是比脑子快的闻蒙正说闻茂茂,你都几岁了,还抱着玩具睡呢?
斩烛龙帮他物理闭上了嘴。
但小老虎实在是太久了,哪怕是系统,也抵抗不住岁月的侵蚀。作为无为殿的“手工组组长”,减兰姑姑就只能尝试着给陛下的小老虎打补丁了,结果打着打着发现其实完全可以换一层布料,甚至换各式各样的颜色,闻茂茂对此接受良好。
因为 666 是没有痛觉的,也因为 666 觉得它自己就是机器人的一种,给机器换零件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吗?
它曾很认真的和闻茂茂讨论过,人类这种不能更换身体零件的种族设定,是不是一种低效的设计缺陷:【出厂即定型,损坏靠自愈,你们人类真的很可怕你知道吗?连最基础的版本迭代能力都没有。想想看吧,八十岁和八岁时用的影像捕捉系统竟然是同一套,不可拆卸,不可替换。顶多能换角膜,还是非必要不替换……】
小老虎发自真心的觉得自己的宿主好可怜啊,要用一身最原始的基础配件,去适应这个不断日新月异的世界。
闻茂茂倒也没觉得自己有那么可怜啦。
只是和666一起积极讨论起了它可以更换的外观皮肤,666真的有不少个统想法,由闻茂茂统一转达给了减兰知道。
而心灵手巧的减兰见连布料都能换,那就更是创意不断了。
就这么说吧,666 光是用各种宝石做的眼睛,就有一整个三层的妆匣。如今还摆在闻茂茂的多宝阁上呢。今天它的眼睛便选的是像天空一样湛蓝的蓝宝石,跟它的白色皮肤很搭。
白色的小老虎抬起头:【对哦,宿主,你为什么不想亲政啊?】
闻茂茂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脑袋,最后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已经长大了,至少已经大到足够他明白过去的自己给666无意中画了多少饼,他是真的想帮666完成昏君任务的,可越长大他也就越清楚,这个任务完成的可能性有多低。
因为他俩既无法滥杀无辜、残害忠良,也不可能忍心看着百姓忍饥挨饿,还搜刮民脂民膏什么的。那留给他们发挥的昏君空间就实在是很有限了。
普通人真的是很能忍耐的一种生物,但凡不是被逼得实在是活不下去了,他们都不会去觉得上面的皇帝有多昏聩的。
幸运的是,闻茂茂已经跟666确认过了,哪怕昏君任务无法完成也不会怎么样。
对于系统来说,这就是一份工作。工作有好有坏,自然也有完不成的时候。它还是个实习系统,这甚至是它的第一份出厂工作,主脑那边是有容错率的:【我大概率会被扣一些实习工资,但也就仅此而已啦,宿主,不用担心,你已经很努力了!】
这些年大启的民生发展的那真是十分不错,至于闻茂茂的昏君事业……
不提也罢。
666心酸地用它的小短手抹了一把耳朵,被问为什么不抹脸!
每一次都是闻茂茂:“这把稳了”,闻茂茂:“肯定没有问题”,闻茂茂:“这还能不被叫做昏君?”,然后……闻茂茂的明君值莫名其妙迎来一波疯涨。
它都麻了。
——《如何成为一名昏君,从入门到放弃》。BY:666。
666很认真地觉得,自己的宿主大概就是没有那个昏君命,已经在思考放弃的可能性了。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系统的不如意也一样。
它甚至会反过来安慰闻茂茂:【没事啦,真的,咱们要多学学馒头,哪怕每天都会闯祸,偶尔殴打路过的小猫咪,经常偶尔,从不好好完成自己的巡逻工作,但它依旧能心安理得的享受自己每天碗里出现的小鱼干。】
这真的是很心宽的一个系统没错了,虽然它经常会因为明君值而哭泣,但就像上学的孩子也会因为写不完作业而哭泣一样,可一点都不会影响他们之后继续玩的决心。
闻茂茂看起来都比他的系统要更有“事业心”一些。
他很愧疚,为没办法帮助自己的好朋友完成任务,还害得它要扣工资。所以他就想着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能帮666多刷一点昏君值是一点。
毕竟只完成了三分之一的任务,和至少完成了一半,在上司眼里还是会有些区别的,不是吗?闻茂茂觉得贪图享乐,拒绝亲政,就是一个很好的昏君加分点。
这两年也确实帮他们加了不少昏君值。
但是……
闻茂茂长叹了一口气。
连午讲课上,小李夫子的授课内容都开始变成汉宣帝与霍光,楚庄王与一鸣惊人了。
闻茂茂如今依旧还在一隅堂读书,他的伴读倒是又换了一些,因为他们都像白盛也一样已经科举举仕了。
或者说就是因为当年有人要参加科举了,这才点醒了白盛也,让他开始为了闻茂茂而读书。
咳。
闻茂茂的伴读基本都考上了进士。
这就是朝中有人好办事了,倒不是说他们参加春闱、秋闱的时候,闻茂茂能给他们作弊还是怎么样,而是在这么多年的相处里,足够他们了解陛下的性格与喜好。
出题人都是朝官,他们的出题方向很容易就会侧重到陛下感兴趣的方向,甚至包括题目的版本答案,都会更偏向陛下的喜好。他们照着这个思路答,还是要比别人有一些优势的。
这就是掌握实权的皇帝了,全世界真的会以他的意志为转移。
也就怪不得有些皇帝明明刚开始登基的时候还好好的,颇具人形,但当皇帝当久了,反而变得奇形怪状了起来,离人类越来越远。因为这种环境真的很容易让人异变,迷失自我。
也让闻茂茂很是自省了一段时间,生怕自己也变成那般模样。
除了闻茂茂的伴读外,成婚之后就搬去宫外王府的吴王闻蒙正和他的四个伴读也已经不在一隅堂读书了。
嗯,成婚之后,吴郡王终于升级成了吴王。老吴王十分开心自己的孙子能够继承他的封地,不过大家一般还是会以老吴王来称呼他。
闻蒙正不用上课了之后,反而很喜欢回一隅堂忆苦思甜,别人上课他看着的的那种爽感,简直妙不可言。
今天也不例外。但今天闻蒙正是带着任务来的,他趁着一隅堂下课的时间,狗狗祟祟的蹭来了闻茂茂身边,对他不算特别悄悄的表示,是不是有人逼着不让你亲政的?是你就眨眨眼。
对面初为人父的吴王颇有一种你现在点头,小爷今晚就提刀上对方府上的意思。
很显然的,这不可能是闻蒙正那个脑子能够参悟出来的政治斗争,大概率是他祖父老吴王的意思。老爷子这些年一直以铁杆的茂茂党自居,也一直在为了闻茂茂亲政做准备,甚至今年过年的时候还暗示过闻茂茂一回,魏王去世前多少还是给他留下了些东西的。
魏王就是上一任的大宗正寺卿,整个老闻家的第二高寿之人。从辈分上来说,和老吴王其实是同辈,但他小时候见过怀帝。
闻茂茂祖上那个被亲叔叔抢了皇位的那个倒霉怀帝。
魏王去世之前的那几年脑子就已经有些糊涂了,经常会在进宫请安时把闻茂茂错当成怀帝。在去世之前,闻茂茂去魏王府探望他,这个打了一辈子不粘锅,有什么事都爱用称病躲过去的老爷子,突然就悄悄遣散左右,颤颤巍巍、断断续续对闻茂茂说出了那一句:“陛下,您要,您要小心您的皇叔啊。”
老来多惊梦,恐有献刀人。
怀帝与太宗那笔剪不断理还乱的烂账发生时,魏王还是个孩子,标准的闲散宗室,这辈子的上限大概也就是个国公。魏王的封号都是他爹因为从龙之功才传下来的,从的自然是太宗的那个龙。
可是在这一刻,在即将离开人世的那一天,他还是想让他曾立誓要效忠的怀帝活下去。
他想要弥补他曾经无力去改变的遗憾。
但要闻茂茂客观来说,太宗不是一个好叔叔,但他是一个好皇帝,让从太祖手下传下来的大启得到了更长远的发展,百姓过上了更好的生活。而怀帝……那闻茂茂就没办法评价了,毕竟他死的太早了,谁也不知道如果是他继续当皇帝,大启的发展会怎么样。
魏王去后,老吴王就接任了他大宗正寺卿的位置。
看上去不显山不漏水的,但魏王真的暗搓搓攒了不少东西与人脉,都传给了老吴王,希望他能在未来的某天帮到闻茂茂。
而老吴王派自己的孙子来暗示,这天就是那一天了,陛下!咱们不行干票大的!
那一刻,闻茂茂也就知道了,他不能再拖了。大家的出发点都是为了他好,但是求求了,先别出发。
他这就去跟他大舅舅谈谈!
第107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一百零七天
关于大启的光文帝闻茂到底是如何亲政的,历史上有不少版本。
好比皇后白盛也被后世公认最不客观、全是主观的起居注里写的就是,【上以五龄冲主即位,十余年间,仰承慈训,俯纳群言,亲政实乃上承天命,下顺民心,万众所归矣。】
简单来说就是,闻茂茂亲政是全世界都在热烈期盼的大好事,怎么会有阻碍,会有人反对呢?大家只有纳头就拜、山呼万岁的份儿的。
后世看到这份资料的时候,甚至都有点惊讶,刚刚参加工作的白皇后竟也有如此收敛的时候吗?
有点感动于他没有胡编什么真龙现世,神仙相贺,是天命所归的大吉兆是怎么回事?
虽然“亲政之路没有任何挫折”、“闻茂茂没有十四岁就亲政,一直拖到十六是因为他自己不想”听起来也很扯淡吧,但至少还在本格的范畴内,没有太多超自然力量的干涉。
最被官方认可的版本,还是来自一代名臣,大启知名的政治家、历史学家、教育学家、文人李缉熙,他在光文帝实录中的记载:【……亲政延后,上不矫饰辞,直言其敬畏之心,远胜于矜夸之态。自警自省,益知帝王之业非徒享尊荣,实系天下安危。自今以往,当可开一代治平矣。】
同样是彩虹屁夸夸,小李大人的版本就明显更贴近现实一些,至少专家学者觉得从他的字里行间中分析出了闻茂茂亲政的凶险,远没有白皇后版本的那么一帆风顺。
亲政确确实实是延后了的。
只不过小李大人给出的延后答案是少年天子的慎重,还举了个例子说闻茂茂直言小时候在骑着小木马看折子,只觉得有趣,如今长大了再览,却觉千钧在肩。
是一种成长,一种责任感。
其他的版本还有什么霍大人勇斗打死不愿意放手的卢阁老,文臣武将明争暗斗,各种利益交换,尔虞我诈的;卢阁老卧薪尝胆,忍辱负重,终于先扳谢家再斩霍家,为陛下彻底铲除头上两座外戚大山的;甚至还有一版什么眼盲心不盲的平阳大长公主夜叩肃王府的大门,掏出他父王生前遗物,诘问他还可记得镇南为什么选择和平回归大启的初心的……
总之,不管在不同的故事里大启这些名人每个人都有几副面孔,如何讨伐奸臣,诛杀逆党,在后人统一的默认里,权柄的交接势必要经历一些血腥又优雅的政治博弈,与险象环生的斗智斗勇。
而十六岁的千古一帝闻茂,是这场博弈最后的赢家。
但实际上,闻茂茂亲政的整个过程,最接近的就是白盛也的版本,宛如要把大象装进冰箱。
所需的步骤紧紧是少年天子穿着一身新作的湖蓝色锦袍迈进内阁大门,坐在北窗的小榻上,环胸对他大舅霍气传开口表示,你是故意的!
正在午后的阳光里伏案奋笔疾书的霍大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道:“陛下不说的清楚些,臣也不知道陛下具体在指的是哪件事啊。”
闻茂茂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他大舅说的话他现在是一个字也不会信了,对付谜语人最好的办法就是直球捅破他:“你明知道王御史上书在针对你们,但你不仅没有想办法化解,甚至在隐隐鼓动他加把劲儿;你也知道老吴王一直在担心我无法亲政是受到了谁的掣肘,各种在暗中想辙,都快恨不能替我养私兵了;你明知道……”
你明知道那么多,但你就是不阻止,也不戳破。
因为、因为你也知道我最后肯定还是会发现,会无法坐视大家平白内耗,选择不要再拖下去。
这就是一个圈套!
你故意的!
霍气传抬起头,笑眯眯的弯起一双好看的眼睛,看向气鼓鼓的皇帝外甥表示:“所以,陛下上套吗?”他根本就没办法否认遮掩。
……上。
“陛下能见招拆招的坚持两年,已经超厉害啦。”心情很好的霍大人不忘鼓励自家外甥,他是真的没想到闻茂茂能坚持这么久的,他的外甥比他想的还要厉害,“与臣子的博弈,是皇帝一生的游戏,陛下不觉得很有趣吗?”
还是他那个喜欢与全世界斗争的大舅舅没错了。
最可怕的是,他是发自真心的觉得这是个有趣的舅甥互动游戏,就像小舅舅爱和他玩打仗游戏,阿娘喜欢抱着他贴贴一样。
他永远不会伤害他,但也总能发明一些“有趣的游戏”。
闻茂茂的回答是皮笑肉不笑的表示:“这可是大舅你说的。”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被大外孙白盛也请来的霍大司马一声中气十足的“霍长海儿,你是不是要死啊!”,让那天请假没去内阁的老大人们悔的肠子都要青了。
闻茂茂躲去龙精虎猛的外祖父身后与表哥汇合的时候,还不忘回头对他大舅洋洋得意的抬起下巴,就你知道朕的弱点?你就没有了?
知道儿子在“欺负”外孙,霍大司马的血压永远比感情先上升。
然后,霍大人久违的在朝堂上差点没站住,跟着内阁的其他六个阁臣一起,在阁老卢凌正的牵头下联名上书,以“圣主年届冲龄,宜遵祖制亲政”为由,奏请陛下亲政了。
这事突然的让自诩为无瑕玉的大启知名喷子王御史的第一反应都是,这里面不会有什么阴谋吧?
真的没有,一切都顺极了。
内阁上书,闻茂茂推辞;辅政大臣四人联名再上书,闻茂茂再推辞;内阁加上辅政大臣加上满朝文武再再上书,闻茂茂再再推辞……
等到了第四次的时候,闻茂茂这才“勉从其请”,在大家高呼的“陛下英明”中,将亲政的决定昭告打天下。
后面的程序不用说,闻茂茂闭着眼睛都能背下来。
那自然是着钦天监选择吉日,去告祭天地祖宗。从天坛、地坛到太庙,闻茂茂要穿着最正式的十二旒冕服走一个大全套。
而你说巧不巧,内阁上书之后没过几天,就是个史无前例的大吉日啊大吉日。那一天的气温还既不像马上要来的夏天那么燥热难耐,又不至于如还在拖拖拉拉不肯离去的岁末寒冬那么冷,一切祭祀仪式所需的祭物、仪仗,都是如此恰到好处的刚好有所准备……
只能说万事俱备,就差一个闻茂茂。
知道的这是霍大人早就在准备着了,方便外甥随时亲政,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亲政是什么洪水猛兽,霍大人生怕夜长梦多,外甥跑了,能今天一口气解决的就绝不拖延到明天。
再后面的权力交接仪式,便是撤去皇帝上朝时龙椅后面垂着的属于太后的帘幕,以及由四位辅政大臣当众交还所有的玉玺了。
即便全世界都知道,闻茂茂五岁就能拿着他不知道多少方的玉玺当玩具把玩了。
无为殿某些墙面的低矮处,至今还有霍太后特意交待负责修葺宫殿的人不要动的地方,因为她想留下当年还是小小一个的陛下把玉玺按在上面的童年痕迹。
闻茂茂当时实在是太小了,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被人发现过他的杰作,还是有次霍太后无意中弯腰给儿子捡球的时候,才在案几下的墙面上发现了他的秘密。
小孩子真的很难控制住这种到处乱写乱画的本能。
只不过霍寒光至今也没能对儿子的天书破译成功,不知道到底在上面画了些什么。她有时候觉得那大概是几个小人,有时候又会觉得可能只是几棵树。最后盖棺定论,就是儿子用毛笔乱画的东西,应该没什么意义。
只有闻茂茂知道,那其实他对当皇帝这件事最初的理解:要实现大家的愿望。
大舅舅跟他说,您现在是陛下了,您想做什么都会实现。
闻茂茂仰头看着他,一脸惊喜:“真的?什么都可以?哪怕让全天下的小猫咪都跟朕姓?”
霍气传:?
当然了,闻茂茂最后也没有让全天下的小猫咪都跟他姓,那未免太霸道了些。闻茂茂只是很认真的去聆听了身边人的愿望,好比他的小老虎想要完成它的昏君任务,他的阿娘想要全家都不要生病,自己每一天都能穿着漂亮的衣服快快乐乐,而他的好朋友白盛也想要和他永远在一起……
当时还不会写字、是个文盲的茂茂陛下郑重其事的在案几的墙上做下承诺,实现,统统实现!
他在画完之后,还在旁边煞有介事的用代表了皇帝一言九鼎的玉玺盖了个章。
天子金口玉言,他闻茂茂说话算话!
玉玺左手倒右手之后,就是当众焚烧当年的顾命诏书了。英宗由于急性铁中毒,死的实在是太不懂事了,连辅政大臣的旨意都没有留下,这诏书上的玉玺还是霍大人当年手把手教着自己的外甥摁下的。
如今旧的诏书尘归尘土归土,新的《亲政诏书》已经被传遍了天下,还是那老一套,大赦天下,减免税赋,开设恩科……以及给他身边所有活着、死了的家人都能升官的升官,升不了的就加赐一些什么。
而鉴于北疆那边还在打仗,后续的亲政仪式就不大操大办了。
闻茂茂只是御门听政,接受了一下文武百官的朝贺,这个实习皇帝也就算结束了漫长的管培期,走马上任,成为了真正的一国之主。
所有人全程都屏住了呼吸,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生怕有谁会给陛下的亲政过程找些不痛快,憋个大的。他们觉得身边城府极深的同僚,不可能一点事都不找。结果,每个人都是这么想的,每个人都在等着与谁战斗一场。
闻蒙正在昨天晚上甚至专门告别了妻儿,带着他最快的火枪住回了宫里,很是被闻关吓唬了一通。
一晚上没睡好,满脑子都是闻茂茂只有他们了,如今这一切看着顺利,其实都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他是哥哥,他一定会保护好他们一家人。
后来发现不仅什么事都没有,连闻关都是明知道没事,只是在故意吓唬他之后,那真是气了好半天,和升为郡王的弟弟赌咒发誓这辈子都不要再和闻关说一句话了。
吴王愤愤表示,别看我外表坚强,其实我内心也是很脆弱的,很容易受伤的!
新晋的晋王闻关道:“哦,那边那位生鸡蛋,陛下想看看你儿子的满月照片,你带了吗?”
闻蒙正简直气 die,憋了半天,还是说了一句:“……带了。”
“能看看吗?”
“QAQ能。”
第108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一百零八天
亲政之后,和亲政之前有什么区别呢?
闻茂茂本来以为他可以负责任的说,并无太多区别的。
不就是那些没完没了的奏折,永永远远的老头开会,以及根本看不见头的朝政的汪洋大海嘛。就像他阿娘当年语出惊人的一句,哀家本以为上朝装傻就行了,没想到他们连傻子都要拿来当牛马!
但实际上还是有区别的。
首先一点就是,一隅堂作为幼年皇帝上学之所的功能,就算是到此暂时告一段落了。
不是说皇帝亲政之后,就不会再读书了,书肯定还是要读的,只是不会像如今每天这样了。不断学习是提升个人修养与治国理政的必要手段之一,只要有霍大舅在一天,闻茂茂就绝不可能像吴王闻蒙正那样随性肄业。
事实上,连吴王殿下也不是彻底辍学了。他在王府有书房,有门客,还有性格恶劣、就喜欢看他“受苦”的邻居闻关,三不五时就要拿“你竟然都没办法给你儿子当榜样吗”来刺激他发愤图强。
闻关的晋王府就建在闻蒙正的新吴王府隔壁,他虽然还没成婚,但也已经准备从北二所搬出来了。
闻关为父则学的这招还真的挺管用,至少闻蒙正这段时间的读书热情比他当年在一隅堂可积极多了。
就是有点费门客。吴王殿下于读书一途是真的不开窍,气得他的门客好几回在深夜扪心自问,他就一定要吃吴王府的这碗饭吗?是的,他要吃,因为吴王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闻茂茂帝王生活的侧重点,自此便从“读书与治国并重”,变成了“在听政之暇,不忘读书”。
说实话,要是早知道亲政会附带这样的好处……
好吧,闻茂茂看了眼正在猛猛为他鼓掌庆祝摆脱苦海的小老虎,他大概还是会为了666的昏君值而选择拖一下再亲政的。
一隅堂正式关闭那天,什么特别的事也没有发生,他们还像过去的每一天一样,早读,检查课业,小李夫子来先对陛下行礼,再开始恭恭敬敬地授课。讲课的课本从帝鉴图说到资治通鉴,从礼易春秋到经史子集,该学的不该学的,都学了个彻底。
闻茂茂这一路的学习速度远超常人,不少比他大的伴读都从一开始学过的游刃有余,变成了后面每天头悬梁锥刺股也未必能追上的痛苦面具。
在过去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们最羡慕的就是那些进了官场的昔日同窗。
但如今真的到了该分别的时候……
好吧,还是很开心的。
连闻茂茂都很开心,终于不用每天起早贪黑地早读了。小李夫子在陈九锡后来“发明”的黑板上,写下了最后一句“只今只道只今句,梅子熟时栀子香”。
他不准备给自己的学生讲什么治国齐家平天下的大道理,只想他们能够抓住当下,因为接下来便会是他们人生之中最意气风发的十年。不少人在回忆往昔时,都会情不自禁觉得自己的少年时代是最好的,包括李缉熙。
即便那个时候的他还在穷到快要吃观音土的村中苦读,穿着洗到发白、打了一层又一层补丁的唯一长袍,看不到未来,也预测不到自己有一天能站在庙宇之上,被天子尊称一句夫子。
但他还是会觉得那是他人生最好的十年,没有之一。
因为那个时候他的阿娘还活着。
李缉熙觉得这就是人生最矛盾的地方了,当你能意识到少年之气是多么珍贵、不可再生之物时,你已经回不去了。而真正拥有它的少年,他看了眼此时就坐在他眼前的弟子们,每一个都在迫不及待地想要快点长大,想要去未来一展拳脚。
他没有办法劝他们,就像他的夫子当年没有办法劝他一样。
所以他只会说:“你们会喜欢你们现在的每一天的。”在你们像我这么大的时候。
文科生在离别的时候难免多愁善感,理科生就不一样,陈九锡只会一脸兴奋地抱着她终于培育成功的新品种西瓜走进学堂,动作利索的咔咔几刀下去,从闻茂茂到他的伴读,甚至包括在旁边伺候笔墨的内侍,每人都分到了一瓣这报恩西瓜。
倒不是说陈九锡在种植西瓜方面多有天赋,而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闻茂茂没有吃过现代的西瓜,所以他永远不会知道他过去每年夏天吃到的西瓜……多有嚼劲儿。在陈九锡看来,那根本就不像是在吃西瓜,而是在啃黄瓜。
第一次听陈九锡这么吐槽时,小小的陛下在廊下仰着头,奇怪地问她:“那西瓜不是这个味,还能是什么味道啊?”
陈九锡充满同情的看了眼她的陛下,只觉得孩子也太可怜了吧,虽然他坐拥天下,是四海之主,但他甚至没有吃到过真正好吃的西瓜!
然后,陈九锡就开始研究改良西瓜的品种了。由于专业不算对口,什么都基本是从零开始,陈九锡没办法像造蒸汽轮船、蒸汽火车那样平地起高楼,从穿越到现在,用了整整十余年的时间,才终于培育出了这勉强接近现代西瓜口感的西瓜。
薄薄的一层皮里满是汁水盈口的香甜果肉,甜的让不少人怀疑这真的是人间能够种出来的东西吗?
而这就是陈九锡给她的弟子们准备的最后一课了——相信科学的力量。
科学不仅能让他们吃到报恩西瓜,还能把这样的西瓜在极短的时间内运送到全国各地,让大启所有的百姓都吃到陛下都说好的西瓜。
因为……
陈九锡的蒸汽火车也终于问世啦!
不过应用到民用上可能还需要一段时间,目前世界上的第一台蒸汽火车,还正在北疆加班加点的完成着它运送矿产与战争物资的使命呢。
一如陈九锡当年说的,造个火车,给北狄一些时代震撼!
武器监在造蒸汽火车的时候,就已经在同时并行的推进铁路的修建了,从矿产地区到北疆前线,上辈子的北狄和这辈子一开始的霍大将军还需要依靠辽河结冰的捷径,如今已经不需要了,火车虽然绕的远,但火车跑得快啊,还不知疲倦。
霍金柝不可思议的看着那宛如钢铁怪兽的蒸汽火车,哐哧哐哧的奔驰在辽阔的东北大地上。
他的虎啸卫大军如今正驻守在燕关之下,再往北二百里,就是北狄王庭所在的勒川平原了。
北狄残存的主力也几乎全部龟缩到了这里,就吕危崖估计,他们手上大约还有四万骑兵,加上两万被强行征召的乌合之众,在燕关南口扎了绵延十余里的大营。
霍金柝也选择了在南口扎营。
他此前三年一直在避免的会战,如今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北狄觉得优势在我,大启的军队已深入腹地太多,哪怕大启再地大物博,粮草供给也会成为一个很实际的问题。他们一退再退,不是真的就完全没有与大启的一战之力了,而是八王子想要就这么温水煮青蛙一样的诱敌深入,彻底耗死过于自大的霍金柝。
霍金柝这辈子打了不知道打了多少仗,至今未尝一败,也就铸就了他刚愎自用的性格,八王子站在大风中,望着与他们对峙的咄咄逼人的大启军,不觉得自己就一定会输。
况且,他还给大启内陆准备了一些“惊喜”,看看时间,马上就要夏天了,也该到了该爆发的时候了。到时候大启自顾不暇,就是他们出手的好时候。
如果真的按照对方预料的走下去,或许还真的还有那么几分道理。
但是霍金柝被从燕关请回了大后方,与妻子秦晏行一同看着眼前那一趟就能运送成吨物资日行千里的庞然大物,唯一的想法就是……
“得赶紧跟陛下说一下,让他抓紧时间想想未来那些北狄的平民该如何安置。”
赢下这场与北狄的战争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难的是后续的安置问题,如何才能既不让好不容易收复回来的平洲因为民族矛盾功亏一篑,又能显出我大启的大国气度,陛下的英明神武。
***
除了春秋两季的限定经筵以外,闻茂茂再没了一个固定的每日进学时间,夫子团和伴读团完成了使命,都功成身退了。
夫子回到了自己原来的官职上,伴读则各回各家,或准备科举,或蒙荫进入官场。
皇帝闻茂茂还是会继续抽空在书房读书的,但身边的不再是夫子与伴读,而是翰林院的侍讲与侍读。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闻关终于明白了那么喜欢跟闻茂茂时刻腻歪在一起的白盛也,怎么会突然在去年选择入仕,因为他已经看到了伴读团即将在不久的将来解散的既定命运,但他却可以早早的以翰林的身份,更长远的陪在闻茂茂的身边。
普通人只顾得着眼下,聪明人永远会提前准备好下一步。
啧。
闻关略显不爽,总有一种上辈子也发生过类似情况的不爽,他为茂茂机关算尽,结果发现白盛也比他更早一步就在做了。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这天对闻茂茂说:“陛下,我还是没有想好想去哪个衙门,能先轮值吗?”
作为闻茂茂的兄弟,吴王闻蒙正和晋王闻关自然也不可能只当一个闲散王爷,他们的待遇和过往的皇子一样,成年之后就会出阁入朝。闻蒙正的未来规划十分清晰,他的祖父早早就给他安排好了进兵部。他妻子出身的博陵崔氏算是世家中的新贵,也是世家中少见的在武官勋贵有不少人脉的世家。
闻蒙正的大舅哥,也就是他妻子崔家小娘子的亲哥哥,如今就在五城兵马司任职。
统管整个京城的治安。
这也是老吴王一开始有点反对这门亲事,后面为什么又喜欢了的原因之一,他自我感觉已经参悟透了闻茂茂的安排——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霍家在军中确实如日中天没错,但皇帝的身家性命不可能全部仪仗一族。
他孙子就是未来陛下手上另外一支可以调遣的军事力量。
说真的,还挺适合他那个脑子没有孔武那么有力的孙子的。
闻蒙正如今已经在兵部行走有两年了,不能说表现得有多好吧,但至少也是不算差的。如今的兵部尚书与他的岳丈是多年好友,对他一直是多有照拂。
闻茂茂之前在闻关生辰的时候就问过他想去哪个部门。
闻关如今的回答是都想去试试。
“那就先去户部吧。”闻茂茂对于闻关去哪个部门都没有意见,但考虑到关关从小到大都很喜欢种植,你别管种的怎么样吧,那肯定还是掌管天下土地的户部听起来更对口一点的。
最主要的是,现在的户部尚书还是白盛也的祖父白观山白老爷子。关关不像蒙正那样有祖父给他铺好前路,还有岳丈的关系可以仰仗,闻茂茂私心想着,那就只能朕来替关关操心了呀。
晋王殿下上班的第一天,白老爷子带着两个侍郎亲自作陪,给他介绍着户部的各种情况。
户部衙门外的石狮子,都好像比往日擦的更亮,门前的青石阶也扫洒的格外干净,连柳树落下的白色柳絮都一片不剩。书吏们也来得比平时更早,在各自的书案上忙碌着,连官服的袖口褶子都压得板板正正。
没有人高声喧哗,可那种低低的,仿佛浮在空气中的嗡嗡声,却让人的心头更加浮躁了。
大家都对这位传说中挥泪斩亲父的晋王十分好奇,虽然在官方说法上,晋王的生父是被蛮夷害死的吧,但闻关的名声还是挺止小儿夜啼的。
传说中心狠手辣的晋王,如今正长身玉立站在户部大堂“度支要地”的匾额下,等着白老大人问他腰带下的锦囊怎的这般眼熟。
他就好趁机说一句,这是我弟弟送我的。
去年亲自在莫寻山的莫寻寺替我求的,保佑事业顺遂,带在身边用龙气温养了大半年才送给我的。
闻关看看白老爷子,白老爷子不解深意地看看这位殿下,怎么了?饿了?倒是也能先开饭啦,我们户部的伙食可好了!
第109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一百零九天
有一说一,户部的伙食确实好。
闻茂茂吃了都说好的那种。
至于闻茂茂为什么会吃到户部的饭,这里就要再说一遍了,因为皇帝其实都是居家办公。皇宫分皇城与宫城两部分,不只身为秘书办的内阁在皇城里面,六部衙门也在。户部离鸿胪寺不远,就在吏部的南边,坐东朝西,是标准的文东武西的布局。
大门面阔三间,里面大堂面阔五间,还有皂隶房、书吏房,银库与土地祠等多出建筑,差不多就是一个五进院落大小。
听起来挺大,但实际上整体面积还不到吏部的一半。
或者准确的说,是吏部衙门要比其他五部都要大一倍。充分表达了吏户礼兵刑工,吏部排第一,是六部之首的派头。
也让就在吏部隔壁,掌管着天下银钱的户部十分眼气,同样的人员配置,同样的结构班底,隔壁的吏部宽敞的快要能跑马了,他们户部一群人却只能摩肩接踵的挤在一起,这换谁都受不了。
尤其是大李李彦直回归吏部,如今对方已经是吏部尚书之后,白老爷子打死不愿意输给自己昔日同院的老对手。
但千步回廊这边的衙门大堂是没有办法再扩建的,毕竟一个萝卜一个坑,前后左右都是其他同级别的衙门大堂,谁也不可能为了让你宽敞点,就牺牲自己或者干脆搬走。白老爷子就只能试图和隔壁的吏部打出差异化。
好比在每天的饭点,让美食的香气飘散到数个衙门,保证是个人都能闻到。
别问这饭香怎么能这么极具穿透力,吏部光请武器监帮忙做风扇,就花了白老爷子不少小金库。
而户部离内阁其实也不算远,过了吏部,中间就隔着一道东华门。都说皇宫有九千九百九十九间半的房子,但这些年满皇宫乱窜、开了666扫描仪的闻茂茂可以负责任的说,一共9371间,他挨个数的。他外朝最常去的就是大舅所在的内阁,在内阁被户部这霸道的香气吸引,实在是人之常情。
第一次遇到抱着陶响球跑来大堂的陛下时,户部上下好悬没被吓个半死,乌乌泱泱的跪倒了一大片,只有年幼的陛下像个没事人一样,张嘴就问:“你们今天吃什么呀?好吃吗?”
这话是个人都会接,要不陛下尝尝?
那尝尝就尝尝嘛。
白老爷子昔日的老对手气没气到不好说,反正陛下这尊大佛是给召来了。
小小的陛下,当时坐在高凳上双腿都够不着地,一边举箸大快朵颐,一边情不自禁的眯眼想要晃脚,户部食堂,果然名不虚传!
如今的晋王殿下闻关也给出了一样的评价,真不愧是闻茂茂严选的好吃。
后世拿出来展览的闻关的书法作品里,就有一本《六部测评》,写在户部优点第一位的,就是食堂的饭特别好吃。
但其实让后世比较诧异的是,就他们考古所知,晋王闻关其实并不算一个多么重口腹之欲的人。他从小被畜生不如的生父虐待,肠胃早就出了问题,后面在宫中温养多年,也没有得到多大改善,只能说他的肠胃不是什么大问题,但他也确实提不起多少胃口。
可这一天初来户部报道的时候,闻关还是津津有味的挨个尝完了衙门的饭食。
因为……
闻茂茂当天吃晚膳的时候,就迫不及待把刚刚下衙的关关召到了澄心殿,问了他最关心的三个问题,吃了吗?累吗?同僚好相处吗?
闻关也笑眯眯的一一回答了弟弟的问题,好吃的,不累,同僚都待我极为和善。他喜欢这种被闻茂茂时刻记挂在心里的感觉,会为了晚上这三个他猜都能猜到的问题,一路从白天精心准备到吃晚膳的这一刻,还会耐心跟闻茂茂讨论户部的嫩芽也不知道怎么炒的,总会有一种格外的清香。
哪怕是纯肉食的动物,也不可能讨厌户部的这道素菜。
“是吧,是吧。”闻茂茂就像是找到了知音,能一口气和关关讨论好久。而不管他说什么,闻关都超喜欢听的。
兄弟俩开开心心的吃了一顿饭,晋王的户部生活也就正式开始了。
说是户部行走,但一开始刚来,白老爷子也不可能给闻关摊牌什么真正重要的工作,只是给了他一些主事的活计练手。
其实白老爷子本来还有点担心闻关会觉得这些工作过于繁琐简单,上不得台面的,也做好了要如何安抚的准备。毕竟当初吴王闻蒙正刚去兵部时,很是闹出了不少笑话,他还专门去跟兵部尚书请教了一下,该怎么能更有分寸的带好这些陛下的手足。
晋王一看就不是什么好相与的类型,肯定要比吴王更难伺候的。
结果万万没想到,闻关对于摊派下来的工作一点反对意见都没有,让干什么就干什么,既不眼高也不手低,每天按时来,按点走,省心的不可思议。甚至还因为王爷的身份,在某些与其他衙门的交涉上,请他出面会更容易解决问题。毕竟全世界都知道闻茂茂对他的家人能有多偏心。
不知不觉,就这么走了仲夏。
午后的阳光炙烤着大地,在空气中都好像扭曲折射成了奇怪的光线。户部大堂的值房里,笔墨与卷宗的气味,简直沉闷的令人昏昏欲睡。
闻关如今正坐在靠窗的案几后面,面前堆着半人高的卷宗。
户部主事的日常工作,就是核校各省呈报上来的钱粮赋税,看着一个个数字在算盘珠里被拨打出来,无趣又枯燥,却需要耗费大量的耐心与细心,没有有半分出错。
不少人都胆大的在暗中开了盘,赌晋王殿下几天会腻歪了这样的工作。
但实际上,闻关并不觉得无趣,因为他每天都能用这个借口去跟同样在机械批改奏折的闻茂茂抱怨,两人一起蛐蛐,偶尔还会加上轮班的白盛也。闻关本来是暗搓搓在和白盛也较劲儿的,没想到他这么自来熟,不仅不生气,还愉快的加入了讨论。让闻关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能说,一起蛐蛐工作确实挺快乐的。比种花还容易让他的内心获得平静。可恶。
闻关在冰盘旁边翻开了一本来自北边省份的晴雨录,这是地方上的例行奏报,官员会按月呈报辖内的雨水多寡,作为来年赋税预估的依据。
初夏,哪怕是北方也应该是多雨的,但是在这份奏报上,“得雨稀少”四个大字,却反复出现在了三个地方。闻关微微皱眉,这可不是什么好现象,等看到相邻州府的“雨水不调”,以及更糟糕的“旱魃为虐”后,他的脊背都不自觉挺直了。
大旱。
一个糟糕的天灾出现在了他的脑海,拨动算盘的手也已经停了下来,因为他想起了小时候在一隅堂跟着夫子陈九锡发散思维时,听来的一句:“干旱是蝗灾最核心的触发条件之一。”
飞蝗在中原的土地上已经肆虐千年,历朝历代都是十分让人头疼但又屡禁不止的问题。不过等到了岁丰朝,蝗灾的消息倒是一直没怎么大规模的出现过。
闻关在找出卷宗哗啦啦的翻看对比之后发现陈九锡是对的,几乎每一次大旱之后,都会紧随着遮天蔽日的蝗群。
但这目前还只是他个人的猜测,算不得准。
闻关将多份晴雨录单独挑了出来,摊开在桌案上,目光一一扫过了落款的日期:三月,四月,五月,连续三个月,雨水皆不足常年的三成。
他抓过另外一份卷宗,那是户部存档的去岁秋粮收成表。北方某县上报的亩产数比前年少了近两成,备注栏写的是“虫啮禾稼,间有损害,然未成大灾”。
间有损害。
闻关的指尖在那四个台阁体上用力的点了点。由于北疆的战争,北方粮食的减产在所有人的预料之内,之前并没有人特别注意到过这个。闻关也只记得闻茂茂去岁跟他说,北边有蝗蝻出现,成虫蔓延未成灾。
也就是说,在那些地方必然是留下了卵块的。而今年的干旱,恰好为那些蛰伏在土中的虫卵提供了绝佳的孵化环境。
闻关:“!!!”
也就在这个时候,兵部来送移文了。人未至,声先到,吴王闻蒙正粗狂的嗓门,早早就响彻了户部大堂。
他是来看闻关的。很显然不可能只有闻茂茂会关心自家兄弟的工作情况,闻蒙正也一样。只不过他选择的方式是“突击检查”,因为他自己如今也入朝了,很是明白这种衙门之间明面上恭恭敬敬,实则背地里给人难堪的小手段。
换做以往,递送移文这种活儿,肯定是不可能劳烦吴王亲自跑一趟的。
但闻蒙正今天就偏偏来了。
把那些公文往闻关桌案上随意一扔,闻蒙正就找了最凉快的冰盆旁坐下,一边用力扇风,一边问闻关:“我好不容易来看你,你都不搭理我的吗?!”
闻关本来就够烦的了,还要应付这个傻大个,但他还是抬起了头,但也就在这个时候,他看到了那兵部移文上被无意振开的一页。
闻蒙正见闻关的眼神不动了,还以为他是在奇怪这是什么,颇有些前辈派头的解释:“衙门的来文副本,你们户部都要按年归档。户部管钱粮,你懂吧?凡涉及军需马匹、边关屯田的公文,兵部都会移抄一份过来,尤其是这几年北疆在打仗,户部需要据此核实银粮的支出……”
这些简单常识闻关还是知道的。
真正吸引他目光的,是移文上,北地边境某镇总兵的奏报——开春以来,草场失火三次,火势皆起于荒滩苇泽,烧去枯草千亩。
总兵说在奏报上说,“野火频发,似有蛮夷潜入纵火,已加派夜巡。”
闻关的瞳孔微微一缩。脑海里都是小时候陈九锡给他们讲的,春天的苇泽地带是蝗虫主要的产卵区,也是青蛙鸟类等天敌的栖息地。
一把大火烧过去,天敌的卵和幼体必然会大量死亡。
兵部的回应,也附在了那份移文的后面:伤损人马几何?有无异动?
总兵后续的回复是:马匹因食烧后新草,腹泻而毙者三十余匹,暂无异常。
也就是说,马匹是吃了烧后的草大量死亡的。闻关盯着这端端的一行字,脑海里浮现出的是陈九锡教过他们的另一个知识点:火烧后的土地表面草木灰碱度升高,新生的嫩草含有刺激物质,牲畜大量食用会导致腹泻死亡。
兵部只看到了马匹损失若干,派人去查验也只是是不是被蛮夷劫掠,而不会与几里外的苇泽荒火联系起来。
干旱导致水域缩减,湖滩裸露,而裸露出来的湖滩……
就是飞蝗最喜爱的产卵场!
闻关脑海里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线索终于串连到了一起:去岁已有蝗蝻出现,卵块留存;今年春天有人在苇泽纵火,焚毁蝗虫天敌的栖息地,进一步破坏了陈九锡说过的什么生态平衡;马匹不断踩踏干旱的土地,将表土压实,压实的土壤恰好有利于蝗卵安全越冬。
各项条件,缺一不可,如今已全部齐备。
他不自觉喃喃出声。
“什么齐备?”五大三粗的吴王还有些不明所以,给看起来大脑快要过热的弟弟使劲儿扇了扇风,“关关?你怎么了?”
闻关猛的一下从官帽椅上坐了起来,手上还握着那三份卷宗,指尖微微发白。
窗外扰人的蝉鸣忽的拔高,一声接着一声,就像是某种无声的催促,催着他必须做点什么。
虽然他如今脑中的猜测,连他自己都觉得十分荒谬。
蝗灾也可以人为制造的吗?
第110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一百一十天
闻关带着闻蒙正去澄心殿找闻茂茂的时候,他正在偷吃白盛也从宫外带进来的油泡饭。
这是云贵一个名叫贞丰的小县的特色小吃,最近在京中十分风靡。看起来油,但吃起来却是很神奇的入口即化的口感,因为这里面的米其实是糯米,并不怎么吸油,只会有一种是浸润后的清鲜,在加上脆哨、软哨等配菜,咸香回甘,一口下去简直绝了。
从小贩挑着扁担走街串巷的沿街叫卖,到开始有路边摊,酒楼跟风。
白盛也给闻茂茂买的就是望仙楼的外会。外汇就是外卖,在大启已经很发达了,高档酒楼叫“外会”,普通的普遍叫“叫盒子”,甚至有专门送到宫中的御前宣索。
只是就像大多数家长一样,霍太后自己可以点外卖,但却对儿子点这种“不健康”的外食不甚赞同。因为闻茂茂有次吃外卖吃坏了肚子,还生怕阿娘责罚帮他买小吃的内侍,而忍着一直没说,结果越拖越严重,东窗事发后气的霍太后发了好大的脾气。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闻茂茂都不敢再乱吃外面的东西了。
但是吧,人就是这样,真的很难吸取教训。时间一久,闻茂茂就故态复萌,只是再不敢光明正大,生怕阿娘应激,大多都是由可以自由出入宫闱的表哥白盛也帮忙代购。
两人一起长大,在吃食口味上十分接近。
闻关和闻蒙正伴随着同传声直接进来面圣时,茂茂陛下正在和白盛也慌忙的“毁尸灭迹”,等看清来人后,闻茂茂这才长舒了一口气,停下手中的动作,招呼他们一起来尝尝这贞丰特色,确实很有特色。
只可惜,再好吃的东西,在接下来的对话里也让人有些味同嚼蜡了。
放在以往任何一个时候,按照闻关的性格,他大概都会选择先陪着闻茂茂以一个不错的心情吃完这些美食,再开始说他的事情。但是这一回不行了,他不仅得说,还得加快进度。
因为蝗卵孵化的窗口期,就在接下来的五月底到六月初,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甚至可以说是十分紧张。
这也是闻关没有选择按照传统的上报流程,先去汇报给自己在户部的上峰,两人商议之后写陈条,走层层上报直至内阁的路子的原因。
因为这一套流程走下来,少说也有五六天,届时再派人出去,黄花菜都凉了。
事实上,闻关在来找闻茂茂的时候,就已经提前一步派人北上,去离京城最近的荒滩取证了。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不可思议……”闻关推理的这条逻辑链,有一个最大的致命问题,那就是它没有任何先例可循。没有人能只是在听过“苇泽大火”加“马匹践踏”再加“地方上的晴雨录”,就敢来预判蝗灾的。
还是人为的蝗灾。
这跟听天方夜谭也没什么区别了。
旱情年年有,虫啮和边火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尤其是在两国交战的时候。说真的,换做任何一个人说他仅凭三份卷宗,就推断出了今年可能要闹大蝗灾,那都会被人觉得这个年轻的官员想在朝堂上出头想疯了。
“……这三件事分开看都不算大事。去年有蝗蝻出没但没成灾,今年的旱情比去岁严重一些,苇泽大火和马匹践踏不过是边防琐事。但是把它们串起来看,温旱相济,卵块必然大爆。若不抢在五月底动手,到了六月下旬,蝗群就能从苇泽起飞,沿旱区河道南下。最先遭殃的就是北方的粮仓!”
但晋王闻关不是一般人,他是和皇帝闻茂茂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他的早慧大家这十年来都是有目共睹。没有把握的事,闻关是不会乱说的。
而闻茂茂也不是一般的皇帝,他愿意陪他的兄弟赌一把,若真的是关关猜错了……
【那我们就赚了呀。】666在这方面永远是反应最快的,它觉得这是一个进退对他们都有利的好事,进可避免一场人为的天灾,退嘛,还可以再涨一波昏君值,【任人唯亲,相信妖言惑众,到时候你再狠狠庇护一下关关,用“关关虽然错了,但他也是为国事过虑,忠勇可嘉”为借口袒护一波,我们就赚大发了呀。】
闻茂茂深以为然,他靠在小榻上,拇指缓缓摩挲着木制扶手,午后的阳光在他脸上投下了明暗交错的轮廓。
窗外有风掠过檐角的铜铃,细碎的叮当声传进来,衬的室内更加沉默。
因为闻茂茂模模糊糊的想起了还在江左时的记忆,距他离开江左已经过去有些年头了,彼时他还年幼,早已经不剩下多少对家乡的记忆。但是有一年的江南蝗灾,还是给他留下了足够深刻的印象。
先旱后蝗,遮天蔽日。江左老家的里正,带着人日日夜夜的挖沟扑打,但还是为时已晚,等蝗虫飞起来,就什么都来不及了。
“朕相信你。”
轻飘飘的四个字,听到闻关的耳朵却比仙乐还要动听。虽然在来的路上,他就很笃定闻茂茂一定会相信他,因为他足够了解闻茂茂的为人与性格。可是真的听到这句话之后,还是让他心头一暖,有一种不管他做什么,闻茂茂都会相信他的踏实感。
闻关甚至觉得,哪怕有天有人对闻茂茂说,你最好的兄弟有一天会变成将大启推向万劫不复境地的末帝暴君,闻茂茂也只会说,朕相信关关这么做,自有他的理由。
就,这么相信我了?
闻关略显错愕。
闻蒙正本来在一边听的也是一头雾水,什么烧草啊什么化学反应的,他打小听这些就头疼。但是在这一刻,他倒是接话接的很自然:“你这不是废话嘛,自家兄弟不相信,那我们还要相信谁啊?”
这就是正正了,不理解,也想不明白,但开团秒跟。
“如果我错了呢?”
“那我就要狠狠的嘲笑你了。”说真的,从小被闻关这个别人家的小孩比到大,比起闻关总是对的,闻蒙正……还蛮期待他错一回的。至少够他从二十岁笑到八十岁。
闻关的回答是直接翻了他一个毫无优雅的白眼。
而闻茂茂已经拿起了小桌上的朱笔:“别说为什么了,只说我们要怎么做吧。”他一边说,还一边抽出了一张空白的明黄纸笺,在案上铺展了开来,把自己对关关的那份支持摆了个清清楚楚,最后临了才想起来问,“呃,你是有章程的吧?”
如果没有倒是也不用怕,闻茂茂随时可以传唤他大舅和陈九锡进殿参详。
闻关心中确实是有成算的,他稳住呼吸,开始有条不紊的将在来的路上就打好的腹稿和盘托出:“其一,臣需要请一道手谕,让苇泽所在的沿途府县,全部配合调度。不需要动兵,也不需要动国库额外的银子,只需要抽调地方上的一些人力物力。”
闻茂茂倒是觉得真需要国库的钱也没什么,大启现在到底多有钱呢?北疆的战争,都不怎么影响国内的民生。他们就有钱到这个程度。
“其二,”闻关顿了顿,“臣需要大概三十天的时间。若蝗患不起,臣自缚入狱。若蝗患起而臣措置不力,臣也认罪认罚!”闻关自然是不可能让闻茂茂被人骂的,他早就已经想好了要如何一力抗下可能的后果。
当然,他说的如此笃定,也是因为他对自己的判断足够自信,蝗灾会有,而他也会赶在它们形成大规模的天灾之前,将其就地解决!
“你若真把这场蝗灾按住了,就可以想想想要什么了。”若有所愿,无所不依。闻茂茂头也没抬,已经笔走龙蛇的在明黄的纸笺上按照闻关所请的一一落下朱批。他实在是不知道还能送给关关什么了,毕竟从小到大他们真的是想要什么就有什么,闻茂茂决定把他小时候对皇帝这份工作的理解重新捡拾起来——开始挨个实现大家的愿望。
闻茂茂写完搁笔,拿起那道手谕吹了吹墨迹,这才递到了自己的兄弟手上。
闻关双手接过时,总感觉指尖触到的纸面,还在微微发烫。他又补了一句:“还有一件事,兵部移文中那条苇泽纵火的线索,臣总觉得很蹊跷。这蛮夷恶意的纵火过于环环相扣了,臣斗胆猜测……”
“北狄是故意的?”
“对。”阴谋家闻关不仅有间歇性厌人症,还从不介意用最大的恶意揣测这个世界和人心,这个蝗灾发生的实在是太巧了,就在大启对北狄的会战之前,就在北狄已经快要被逼到王庭绝境的时候,他压低声音,“但是我没有证据,只是推测。”
闻茂茂的回答就是一句:“盛也?”
这些年对外的情报一直还掌握在霍家分家手上,虽然相柳也有参与,但很显然不是完完全全的自己人,霍家是不可能交托全部的新任的。
白盛也就不同了,随着他的不断长大,霍大舅一直在有意培养自己的这个外甥参与到这些情报工作里。
虽然白盛也不姓霍,但他对闻茂茂的绝对忠诚远超所有人。
闻茂茂没透露太多,只一个名字,就已经让白盛也心领神会,虽然他一点也不想跟闻茂茂分开,但他也很清楚,这种事情闻茂茂只可能会相信他。
所以,白盛也的回答是:“我会带上相柳尽快动身。”
“注意安全。”
接下来的一个月内,闻关要做的事其实说来也很简单,大体上不外乎就两件,一,挖卵,趁卵未孵,动员附近的百姓深翻苇泽滩涂,把土里的卵块都尽快翻出来,晒死,烧死,用尽一切办法灭蝗;二就是布防了,在虫源地四周挖沟、备火、分发网兜,因为很显然蝗卵是烧不尽的,等生命力顽强的一部分幼虫六月从地里爬出来的时候,就地截杀!
这两件事做下来,蝗灾至少能按住七成,剩下的三成虽然也麻烦,但至少不会再成为大规模的灾害。
拿到圣谕之后,闻关当天就组建起了一个灭蝗的临时班底,并兵分三路。
一队有闻关自己带队,快马加鞭的赶赴虫源地,亲自督工深翻土地。白天挖卵,傍晚统计数量,用石灰水泼洒翻出来的卵块。同时派人在四周挖沟,把沟壁拍实拍陡,沟底尽可能的都撒上草木灰。
另外一队由闻蒙正带队,飞马传檄沿途州县,传达圣谕。要求各地在十日内完成本地苇泽、河滩的排查,逐级上报虫卵密度。
第三队还要请他们这些年生意越做越大,范围也越来越广的姐妹们出手,在各地她们本就有的商铺,增加一个蝗虫收购的业务,用铜钱或者陈粮,收购百姓从城外捕杀的幼虫。尽可能采用人海战术。当然,这笔收购费用肯定是会由朝廷出的。
等霍大人知道这件事的时候,闻关和白盛也等人已经动身,各自奔赴他们的“战场”了,他们必须争分夺秒。
闻茂茂本来还有些担心大舅舅会觉得他们不经过内阁商议就行动,实在胡闹,但霍气传的反应却是,闻关处理的很好,把能想到的不能想到的都安排的妥妥当当。但是……
上辈子,在那个他被关了起来、二弟战死,闻茂茂也已经身死的上辈子,有如此雷霆手腕的闻关在做什么呢?
晋王闻关当然是举着霍太子闻茂茂生前送他的油纸伞,拦在了霍贵妃提剑冲出灵堂的那场大雨里。
那柄先帝御赐的重剑很沉,让霍寒光养尊处优多年的瘦弱手臂几乎要用尽全部的气力才能够举起。她冲出太子的东宫时,大雨滂沱的殿外,恰有一道闪电略过,惨白的光劈开了天幕,也照亮了霍贵妃曾被誉为大启第一美人的脸,那上的表情让四周齐齐伏地身子的宫人浑身的血都凉了。
她跪在儿子的灵前,日日夜夜的守着棺椁,却好像从来没有真的在那里过。
因为她满脑子只剩下了该如何为她的儿子报仇,要找谁为她的儿子报仇。
“来人!”女官九华终于反应过来,拔腿要追,“快拦住娘娘……”
但比九华更快的,是一道早就等在殿外的颀长身影。
是晋王闻关。
雷声隐隐,自重重宫瓦的天边滚过,大雨兜头浇下,劈头盖脸的砸在了霍寒光的满头华发之上,她说:“你也要拦我?”
闻关只是将那柄闻茂茂说很趁他眉眼的青伞举过了霍贵妃的头顶,任由雨水从他的下颌滴落,淋湿了他的周身,勾勒出那瘦削的近乎嶙峋的轮廓,他对她轻声说:“母妃,您淋坏了,太子殿下会心疼的。”
“让开。”霍贵妃握着剑的手没有放下,声音比这雨水还要冷。
闻关却一步也没有动,甚至不退反进,任由霍贵妃的剑尖几乎要抵上他的胸口。他对闻茂茂的母妃说:“想想您的兄长,想想……”太子也是可以追封的。您是想他死后被贬为庶人,成为孤魂野鬼,还是在追封的帝陵里永享万世香火?
霍寒光很想说这重要吗?她儿子都死了。
但是她的阿兄……
闻关在大雨中说了宛如重锤的最关键的一句:“您不能就这么冲出去,不能拿自己的命,去换一个没有把握的结果。哪怕您成功了,您真的就甘心让害死茂茂的凶手死的如此轻易吗?”
不,她当然不甘心!
她……
“如果您相信我,我有一计。”闻关弯腰,在大雨中笑的与他要去弑父那天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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