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九十一天


    周维桢准备的这套小卡很是有几分巧思,一套九张,装在一个紫檀木的雕花木匣里。每张不过巴掌大小,选的材料是金栗山藏经纸,表面还撒了一层金粉,用防水的桐油进行了薄涂。做工不可谓不细致,不可谓不精美。


    做的还是双面的挺阔硬卡,一面是陈九锡寄过来的闻茂茂的真实照片,一面则是白秉文的亲笔画像。


    涵盖了朝服、吉服、常服等不同造型,从无为殿到莫寻夏宫,一年四季,多种场景,甚至还有一张三年前留影机刚刚诞生不久,小郎君闻茂茂坐在廊下打盹,还不忘把双手高高举过头顶,微微歪着身子,给阿娘比了个心的典藏版。


    看上去是岁月静好,实则是茂茂陛下正在跟他阿娘耍赖,遇到被抓包的事情他就这样,既不反抗,也不交脏,就选择静静坐下,耍赖。


    每一张卡片底下还配了一句话。


    有类似于“阵前再亮旧时剑”,正应了闻茂茂举着他过去的小木剑对着小舅舅的一幕,也有类似于“佛智坚不可摧”,实则拍的是闻茂茂敲愿赌服输的闻蒙正脑壳的戏谑,还有闻茂茂跟陈九锡学的“春眠不觉晓,有点小烦恼”的打油诗。


    其实本来周维桢一开始打算用的是闻茂茂这些年在一隅堂的写诗习作的,只是吧,怎么说好呢,大概陛下当时的精力都用在忧国忧民上了。


    总之,这一套小卡可以当摆件,可以当书签,甚至可以放在随身的荷包里当护身符。


    任何一个家长都拒绝不了。


    也不只霍气传有,两宫太后都有。


    朝中的掌权派就那么几个,肃王本身就站在白秉文和周维桢一边,再加上霍气传和两宫太后,他们说这雍畿的天是红的,满朝文武大概也只会觉得看成蓝色的自己是色盲。


    咳,周维桢在给白秉文的信中表示,总之,放心吧,没问题的。


    他这人做事不敢说有多滴水不漏,但至少是极有分寸的。他敢制作这样的陛下小卡,那肯定是已经征求过陛下的意见,并得到同意的。


    周维桢走的甚至都是再正规不过的渠道——给陛下写奏折。


    只是周维桢当初这份要给陛下做画像小卡的奏折,看起来实在是太像拍陛下的龙屁了,霍大人没能看到这么没有营养的奏折,其他阅览到的阁臣也不会没事干和霍气传聊这个。


    这才是让这份惊喜保存到了今天。


    而闻茂茂批复后,周维桢就找画工最好的白秉文开干了。


    白秉文当时还在两广,甚至不知道周维桢要在干什么,或者说……他也以为周维桢在拍皇帝龙屁。说真的,他还腹诽过,周维桢这准备的也太早了,离今年的万寿节还有大半年呢。


    万万没想到,周维桢那么早就在提前部署了。


    周维桢当时倒也没那个后眼,能猜到他们未来要炸谁家祖宗,就是以防万一,先做出来,觉得总会有用的到的地方。


    未雨绸缪,诚不欺我。


    白秉文的案子最终还是交给了三司会审,除了要案大案以外,三司会审的程序范围也包括了这种涉及到高层官员或其家属的特殊情况。


    闻茂茂并没有到场。


    因为皇帝只会负责最后的亲批,御笔勾决,基本不可能像戏曲里那样参与亲审,升堂问案。讲究一个垂拱而治的威严。


    那闻茂茂此时在干什么呢?


    当然是在上课啊。


    永远年轻,永远读书,这个年纪的少年郎是不可能逃过坐在学堂里的命运的。闻茂茂上了六年学的成果也十分显著,以前联句的时候只会说落雪像白糖糕,如今已经会用煎盐堆雪了。让以小李大人为代表的夫子团甚感欣慰。


    与之形成强烈对比的是今年再次留级的吴郡王,也就楚王当年没有选择进宫读书,不然……他现在大概得和楚王当同窗了。


    李缉熙正在早读课上表示:“殿下,来背一下上林赋吧。”


    昨天熬夜给未婚妻串珠子的闻蒙正,正头脑一片晕乎,站起来时椅子拖出来的滋啦声都没有让他清醒,只开口起手就是:“六王毕,四海一,蜀山兀,阿房……”


    呃。


    “阿房什么?”小李夫子微笑,说啊,出来的是什么?


    他真的就想不明白了,怎么会有人读了这么多年书,还能把上林赋和阿房宫赋搞错?因为描写的都是皇家园林吗?


    吴郡王学问不行,但心态极好,镇定自若的一句“阿房出”后,就在旁边弟弟的小声提醒下,继续背起了“君未睹阿房之巨丽也,独不闻天子之上林乎?”


    嗯,他又给生生圆回去了,这知识都学杂了。


    算了,小李夫子挥挥手,幸好他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知道这天大家的心思肯定都在吃瓜上,没几个人能认真学进去。他也就改了这天的早读,从死记硬背变成了律法实操。


    提问一起上大课早读的小郎君,知不知道在白秉文这种特殊案子里,三司会审的第一步是什么。


    “听移推避。”闻茂茂第一个举手,简单来说就是回避制度。


    这个闻茂茂还是知道的,虽然皇帝不用审案,但他大舅舅还是觉得他得了解并熟悉整个流程,早些年就已经在一步步的教他了。


    “是的。”李缉熙点点头。


    三司就是刑部、大理寺以及都察院这三司,这次的案子实在是奇妙,一边涉及到了刑部的左侍郎,另外一边是户部尚书的侄子,所以审案开始之前一定会说清楚避嫌这件事。


    在写着“明刑弼教”的四字匾额正堂下,按照以往的设了三张长案,刑部尚书居中,左边是都察院的左佥都御史,右首则是大理寺卿。


    审案地点就在刑部大堂。


    唯一有些不同的是,这一回东厂的厂公相柳也坐在一边。虽然他没有坐在主位上,但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小瞧了去,因为相柳代表的是皇帝。而在他的旁边,还有一个代表了内阁的官员。


    堂下两列衙役持水火棍而立,书吏四人分坐两侧,笔尖悬于纸上。堂前的台阶下,左边是白秉文和肃王,右边是左家族老和左侍郎。


    公堂正门大开,任由上午的阳光一寸一寸的往里渗来。


    刑部的右侍郎正在对刑部尚书表示:“中堂明鉴。左侍郎已于三日前递了回避呈文,只依律附议,不涉亲疏。”


    刑部尚书点点头,目光转向堂下右侧穿了一身素袍的左侍郎:“既为苦主,今日只可陈情、举证,不得干预堂上问断。你可明白?”


    左侍郎长身而立,声音沙而沉:“明白。臣今日不坐堂、不断案,只求大人能替臣先祖骸骨讨一个公道。”他说到“先祖骸骨”四字时,喉间微微一哽,但很快就压了回去。


    肃王撇撇嘴,就你会哭?他也掐了一下身边的白秉文,却只获得了白大人一脸“你没事吧”的瞪视。


    而大理寺卿则跟了一句:“少卿也已自请了回避。”


    是的,大理寺少卿也按律回避了。他不会说这案子在还没有发生之前,肃王就已经问过白秉文要怎么规避法律,他只会说他已经答应了给好友写状纸,所以申请避嫌。


    一隅堂内,闻关嗤笑了一声。


    闻蒙正一脸懵逼的看着他,你笑什么?


    闻关只是觉得这两边都很意思,明面上说回避,实则就是在给同僚施压,就差明说这事我也参与建议了,肯定会尽可能的规避所有律法风险。


    他们都在用自己的名声给这次的案子背书,简直就像是两人赌上职业生涯的一战。


    换做任何一个人大概脑壳子都得疼了,但堂上的刑部尚书依旧可以面不改色,毕竟审了这么多年案了,他什么场面没见过?他在来之前就已经打定了主意,会全程当不认识左侍郎,也不认识大理寺少卿。


    只公事公办,让两边开始各自呈状陈情。


    两边都没有请专业的讼师,因为不管是刑部左侍郎还是大理寺少卿,他们都明显更相信自己的业务能力。


    左侍郎重点突出了“封土崩裂,炸坑深二尺、径八尺有余,家中族老见此惨状三日未食”。


    白秉文则按照大理寺少卿教他的上陈,他不是故意的,咬死了表示,自己只是在厂房外无意中“捡”到了左家的炸药,出于“好心”,想要“物归原主”,没想到发生了意外。主打一个事出有因,以及他不是故意的。


    左侍郎也猜到了他们会从这两个角度自辩,毕竟在大启审案最先看的就是动机的正当性,以及行为的意外性。


    白秉文若真的只是想“物归原主”,那就是典型的事出有因,而非无故寻衅。


    按照大启律,对过失损毁的处罚要远轻于故意。


    左侍郎让人绘制了祖坟、宗祠以及火药爆炸点之间的舆图,为的就是证明白秉文绝对是故意的。


    “……其三,”左侍郎在清晰陈述了一二点后,声音便再次带上了一丝颤抖,这眼泪就跟自来水似的,说有就有,“臣族亲私藏火药一案,臣已将涉事三人扭送至刑部大牢,不敢有半分包庇。臣治家不谨,甘愿受罚。但臣祖棺受震,乃臣之大痛,若此事只因一句‘天干物燥’便轻轻揭过,则朝廷法度何在?臣心何安?”


    刑部大堂沉默了片刻,只能听到书吏奋笔疾书记录的唰唰声。


    不等刑部尚书开口,相柳已经表示:“还是送来锦衣卫的诏狱吧。”他觉得这事已经归不得刑部管了。


    “大人。”左侍郎这回是真的瞳孔震动了。


    “怎么,舍不得?”刚刚不还挺义正词严的吗?


    “下官不敢。”左侍郎已经认命,他向后一靠,明白这其实是族人应得的。旁边的族老却是急的不行,却在东厂和锦衣卫的威名面前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刑部尚书看向白秉文:“白大人怎么说?”


    白大人那肯定不承认是蓄意毁坟啊,他也确实没有,他真的只是想炸宗祠。他表示,他把火药归还左家,只是想警告他们做的好事已经被拆穿,此后行事收敛些。


    左侍郎问:“既然早就知道,为何不报官?”


    “因为按照大启律,五品以上官员的亲属犯罪,地方官员无权擅自处理,必须上报陛下。”白秉文回答的也是滴水不漏。


    下一个问题显而易见,那你报了吗?


    那肯定没报啊。要是报了,也就不会有今天了。这里确实是白秉文不对,他当时根本没想到这事能被发现,只想用封建迷信让左家老实点。不过,他有人证可以证明这炸药确实是左家的,左家也确实意图炸厂。


    人证就是纺织厂的护卫,物证则是当时周维桢就让他白秉文留下的炸药外包装上“闽南市舶司收缴”字样的印章,以及左家私下购买的记录。


    左侍郎一直在试图绕开左家的炸药案,单论炸祖坟一事,但根本绕不开。


    他也是没想到,偷卖收缴物这样的大事,竟然还敢留下账本,真是不要命了。


    刑部尚书还提审了当日负责押送火药的白秉文的手下,仔细询问了他们的目的,以及爆炸的经过。


    小李夫子在课堂上问:“这个案子其实不复杂,前因后果都十分清晰,人证物证俱在,唯一有扯皮的地方就是到底是故意炸坟,还是无意毁祠。大家觉得刑部尚书会怎么判?或者说该怎么判才合适呢?”


    白盛也肯定觉得他小叔没有问题,但他又不希望闻茂茂的英明受损,而裴觉则觉得判罚的重点是如何让刑部左侍郎心服口服,免得徒生事端。


    刑部尚书也给出了他的答案:“三司合议如下:白秉文私运火药属实,误毁祖坟属实,按律应杖责八十,流放千里,充军北疆……”在相柳不咸不淡看过来的眼神中,刑部尚书一副威武不能屈、强直好搏击的硬气模样,只是嘴上说的却是,“但心术正者,虽有过可宥;事出非常者,难与故犯同科;原告有咎者,其理自屈三分。”


    简单来说就是,他觉得动机决定善恶,意外改变性质,过错影响判决。


    他表示:“遂免其重处,可保留功名,免其流配。”


    相厂公咳了一声。


    “或议贵减等,以官抵刑。”


    相柳再次咳了一声。


    “或奏请陛下,等候发落。”


    相大人终于不咳了,这春天啊,就是容易咽喉发炎。


    不过,讲道理啊,这事确实是两边都有错,应该各打五十大板,但幸好闻茂茂是个昏君,不需要讲道理。


    第92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九十二天


    666 觉得这回无论如何都稳了,不存在翻车的可能,因为闻茂茂这个偏袒偏的没有任何一个角度可以洗。相柳现在就是它最喜欢的权宦。


    昏君就是要配权宦的!


    戴了一顶海军帽的小老虎,在闻茂茂即将十三年的这一年开智了,它觉得它和宿主之前工作进展不顺,完全是思路错了。它们明知道自己在当一个坏人方面没有经验,还要自己硬上,那不纯纯白送吗?


    【你夫子都在课堂上教了,我们真正应该做的,是找到合适的人,去做合适的事,要有领导思维!】666觉得这事放在他们身上,就是他们得去凑齐昏君的配件,与真正的坏人合作。【我们之前为什么屡屡受挫?因为你阿娘这个妖妃就不是一个合格的妖妃,你舅这个奸臣也不是一个合格的奸臣,更不用说肃王这等不争气的异姓王!每天只顾着满世界乱窜,一点篡位的野心都没有!】


    闻茂茂正在专注对着系统在虚空的投屏玩游戏。


    长大了就是不一样。


    以前他只会看小人片,现在已经摸索着找到了系统的游戏功能。从画画到扫雷,再到连连看、对对碰,各种自带的小游戏,简直让茂茂陛下深深啄米。


    当千呼万唤的长条终于来了,一根落下,四行全消,这份爽感,谁懂!


    闻茂茂躺在龙床上,对着空气打了一套军体拳,心情舒畅的同时,还不忘一心二用的对摆在他枕头上的小老虎说:“对,没错,咱们努力找点被满朝文武讨厌的人,或者直接和反派合作。”


    【反派?】


    “既然有女主,那肯定有反派啊。”闻茂茂拿了一本最近裴觉带给他看的话本,他外甥女休屠是女主,休屠未来的女儿也是女主,在每个主角成长的过程中,誓必要有大大小小各种不等的炮灰与反派,“我们争取组个反派联盟!”


    【休屠公主的故事发生在蛮族和北狄,反派都在那边吧?】


    闻茂茂却摇头表示:“主角在蛮族,反派肯定是大启人啊。就像大启的话本里,蛮族肯定是坏人一样。”


    666:【!!!】


    苦心人,天不负,苦心统,也一样!因为白秉文一案给打出自信的666,迅速膨胀,哇咔咔的叉腰,好像已经看到了昏君值的又要迎来的一波大涨。


    结果万万没想到,昏君值涨是涨了,但明君值也跟着涨了。


    为什么?小小的老虎,大大的震惊,一双眼睛里写满了不可置信,你们到底在明君什么?它因为外甥女休屠公主听说吃多了小零食不长个而不愿意再帮忙多偷渡小点心,连窝囊气都不敢生的宿主,到底是哪里让人觉得英明了?你告诉我,我们肯定改!


    谁这么不开眼?


    内阁?六部?东厂?还是满朝武将?


    实际上,是刑部左侍郎。准确的说,是前左侍郎,他因亲属犯禁,按律降了两品调用,现在只是刑部下面十三清使司中的一个正五品的郎中。


    但他依旧对陛下闻茂茂感激的不行。还不是表面的那种,是发自真心的,明君值可以做证。


    666:这人是什么麦当劳吗?


    咳。


    左侍中不仅没因为闻茂茂对白秉文的轻轻拿起又轻轻放下心怀怨恨,是因为他觉得闻茂茂对他也算得上是轻拿轻放、法外开恩了。


    当左家人还在天真的觉得他们购买收缴的炸药不算个什么事,毕竟他们买方,又不是卖方,他们也没有真的炸了宗姬们的纺织厂,只是意图,最重要的是,他们已经推出来三个族人当挡箭牌了,还要怎么样?


    但足够了解霍气传的脾气与为人的左郎中却很清楚,他们死定了,霍大人眼里是不会揉沙子的,他只会觉得一个连自己族人干了什么都控制不了的蠢货,根本不配坐在刑部左侍郎这个位置上。


    而以防左家或者左侍郎心怀怨恨,最后的解决办法就是斩草除根,一劳永逸。


    这样的狠人做法,左郎中不打算发表任何看法,因为易地而处,他也一样。


    只是他当初那么为九族拼命,其实也是在为自己拼命,因为一旦族人的事情定了性,哪怕他真的没有参与,也不知道实情,但他还是逃不开。他把族人押送刑部大牢,不是他准备包庇什么,而是他当时怀揣侥幸,觉得自己动手了,霍气传或许能放他一马。


    但是在相柳一句让锦衣卫把人带走之后,左郎中就知道他死定了。相柳当时那不咸不淡的一撇,就是在看死人的眼神。


    左郎中已经认命,他当时唯一能做的,就是为被炸的祖宗尽一点孝道了。


    可惜,就连这最后的愿望也没能实现。


    他心如死灰,等待接受成王败寇的命运。毕竟他能有今天,离不开宗族的供养与扶持,成也左家,败也左家,这就是他一体两面的命。他想的很开,当然,想不开也没辙,还不如想开。


    结果呢?


    左郎中在家中跟妻儿连来生都约定三回了,最后左等右等,却只等来了连降两品的消息,甚至都没有离京,他还是京官。


    只是左家参与过炸药一案的人,一个都没有被放过,但是没有参与的人,也没有被清算,或者说被牵连太深。主打一个恶有恶报,普通人就继续当普通人。好比他在老家种地的九族依旧在种地,并不会因为一个陌生到这辈子没见过一面的富亲戚贪赃枉法,就也跟着与这个世界说再见。


    左家垮了,但说实话,这也是他们罪有应得。


    而因为他们被杀鸡儆猴,闽南一地的经济改革顺利推行了下去,连着两广及镇南一起,半个南方都进行的差不多,可以继续北上了。


    左郎中摸着自己至今还健在的脖子,对着家中小祠堂里的佛像看了许久,最终左思右想得出了这个惊人的结论——陛下轻轻放过白秉文,就是为了一视同仁的放过他啊。


    别管这个神奇的结论怎么来的,反正左侍郎是越想越信的。


    毕竟他除了左家这个拖累以外,在刑部左侍郎这个位置上,那是真的兢兢业业,熟读各式律法条文,官员改革后也是带头加班,还断过不少大案要案,当初津门度田一案的刘力,他也是三司之一。


    左郎中的业务能力是毋庸置疑的,要不是他家这个买炸药、炸了宗姬纺织厂的事实在是太炸裂,太铁证如山,他未必辩不过大理寺少卿。


    总之,左郎中觉得他这么多年的努力,是被陛下看在了眼中的。所以仁慈英明的陛下才会饶他一命。他这条命此后就是陛下的了啊,他绝不会辜负陛下的一番苦心。


    当然,左郎中会这么想,也是因为白秉文的结局在他看来,其实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白秉文是没有被发配充军,但直接调去了北疆了啊。这里说是调,那不就是贬官吗?和白秉文本身就应该判的流放有什么区别?


    左郎中每天一睁眼,最开心的事,就是至少自己还能留在京中。


    殊不知己之蜜糖,彼之砒霜。


    白秉文没有继续回南边帮周维桢,因为均输法已经走上了正轨,后续肯定就是像当年的度田一样,要迎来没完没了的文书工作与坐在衙门里办公了。充分吸取了当年度田教训的白秉文不跑才有鬼呢。


    去北疆也不是闻茂茂本来要安排的,按照闻茂茂一开始的想法,那就是这么黑不说白不说的给留京糊弄过去,没有什么是时间不能治愈,不能遗忘的。让白秉文在家里待个三五年,就像守了个孝期一样,这事也就过去了。


    哪里能想到,白秉文反而不想留在京中,私下对闻茂茂表示,有些人天生就是待不住的。


    而鉴于自己前些年一直在探索大启南边的大好河山,还一次比一次南,从两淮到江南再到广闽,白秉文说再好看的青山绿水也看腻了。他想去领略一些苍茫戈壁谁主沉浮,想去看看大漠孤烟直,更想去了解一下辽阔草原的是如何生不出狭隘的爱的。


    别问白秉文都是从哪里来的灵感,答案一目了然,陈九锡上辈子是西北人,而霍金柝的老家就在北疆……


    当然,也是因为白秉文很清楚自己给闻茂茂、给家里惹了大麻烦,他能被保下来,不是因为他这个人有多好,而是因为他身边都是一群很好、很好的人。但大家越好,白秉文就越觉得自己不能拖累了他们,不如请调北疆。


    既能满足自己游览名山大川的愿望,又能让大家看到陛下的态度。陛下只是没有名义上对他直接下判罚,但实际上他该承受的处分是一点没落下的。他不会因为是户部尚书的侄子,就凌驾于法律之上。


    白家三老爷关起门来,抽了一宿的旱烟,第二天还是在老妻快要哭瞎了的眼泪中,点头同意了儿子的话。


    陛下和他大哥真的已经尽力了,他们不能得寸进尺。


    “而且,说不定等我到了北疆还能再建功立业一番呢?这样我不就顺理成章回来了吗?还是功成名就的回来呢。放心吧,娘,”白秉文努力安慰他的母亲,“隔壁霍二的老家就在北疆,他不可能不管我,我俩关系多好啊。”


    霍大将军确实不可能不管他,甚至还会随他一同前往北疆。


    为什么?


    因为他终于要结婚了啊。


    两辈子,他终于要娶到那个一直在等他,他也一直在等对方的未婚妻了。


    上辈子也有过这么一次机会,女方在接连的守孝中,终于有了一个短暂的喘息之机,霍金柝当时但凡能抓住机会,速度快一点的话,就能和女方顺利完婚。


    只是后面发生了南边的起义,他未婚妻给他寄来了一封很认真的信,她说,家国总在儿女情长之前。


    前面那些年都等下来了,如今也不差这一两年,三年五年。


    你等得起我,难道我就等不起你了吗?


    霍金柝,少瞧不起人!


    这辈子就不一样了,南边的起义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霍金柝又抢占了重生的先机,早早就在准备了,就等着他未婚妻再次出孝的这个空挡,她今天脱下孝服,他明天迎娶的队伍就直接千里迢迢的从雍畿出发!十里红妆,百抬嫁妆,以及那一封封两人你来我往、情意绵绵的信件。


    霍金柝表示,正好顺便把白秉文安全送过去,再带着白秉文认认门,拜托在那边的霍家人和未婚妻家的族人,能帮忙照顾一下自家的姻亲。


    其实闻茂茂对去北疆也挺心动的来着,他想跟着他小舅舅去接小舅母,也想去听霍二姥爷说他年轻醉酒时打过的老虎。


    为此,闻茂茂还做了很多功课,认真搬出来了太祖、世宗当年总是去北边狩猎的往事,想要和大舅舅商量一下他松口同意的可能。他说,皇帝围猎自古已有之,于公,太祖当时是为了震慑北方,他也可以去震慑不老实的蛮族和北狄,于私,他想带阿娘回老家看看,他还没有见过阿娘和舅舅的老家呢,阿娘总跟他回忆童年趣事,肯定也是想家了!


    茂茂陛下准备的说服工作十分详实,就差做个PPT了,演讲也演的很有说服力,最后那一句可怜巴巴的“拜托拜托”,更是点睛之笔。这么多年了,他这招还没有被人破过呢。


    但霍大人就是这么一个狠人。


    他就是能冷酷无情又无理取闹的拒绝了皇帝外甥的北狩申请,因为他知道未来,知道那边注定边患不稳。


    哪怕他已经提前进行了部署,做了这样那样的详实安排,北狄和蛮族现在的注意力都在彼此身上,根本没空来和大启掰腕子。但谁也说不准未来会发生什么,霍气传除非疯了,才会同意让自己妹妹唯一的孩子去冒险。


    闻茂茂不服气:“那为什么小舅舅可以?”


    霍气传实在是不想打击自家大腿还没有弟弟胳膊粗的外甥,只能苦口婆心的对眼前小小的少年说:“北疆不好玩,真的,空气干的,大半夜睡一半都能被咳醒。冬天冷,夏天热,风沙还特别大,一年吹十二次,一次吹一个月。那沙子会随机殴打每天路过的人,开玩笑,不路过也打,就像是锯子似的,拉的人皮肤生疼。您不会喜欢的。”


    闻茂茂不信,因为白家小叔跟他小舅舅的队伍走的时候看起来可开心啦。


    霍大人:“那是因为他有病,您有吗?”


    第93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九十三天


    霍大将军走后没多久,闻茂茂就带着文武百官去南郊迎夏了。


    这是每年立夏都要进行的最重要的祭祀活动。


    且一定会是南郊,少见的朱色祭服,红色玉佩。因为在五行学中,夏季总是会与南方啊红色什么的对应。祭祀的主要对象是赤帝祝融,有时也会顺便一起祭祀炎帝,祈求的都是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整个祭祀现场也是一片火红,不管是闻茂茂和文武百官的礼服,还是车驾、旗帜,都是红彤彤的。


    闻茂茂第一年参加的时候,差点误以为是谁家要结婚,他们是去吃席的。


    当然,现在的闻茂茂早已经明白了,这个世界上没有谁结婚能够劳动皇帝亲自去参加,哪怕是他姐妹手足的婚礼,他派一个身边的心腹过去,都已经是无上的荣耀。


    虽然闻茂茂至今没明白这到底荣耀在哪里。


    在这几年间,他之前还在相看驸马的族姐们,都陆陆续续逐渐结了婚,甚至连已经和离的都有了。第一个结婚的族姐,闻茂茂还以为自己会像在老家江左看到的婚礼那样,由他这个弟弟亲自背着阿姐出门,很是拿面带偷偷苦练了一段时间背人技巧。


    阿姐不算重,只是他当时的个头实在是太小了,还没什么肌肉,闻茂茂为此和666相视着苦恼了许久。


    不过后来他就顾不上苦恼,只剩下生气了,因为不要说什么背阿姐出门了,他连去郡主府喝杯喜酒都做不到。


    嗯,闻茂茂但凡是成婚或者有突出政绩的阿姐都会提前封郡主,哪怕实在没有,过了二十也会封。他其实是想封公主的,但是群臣不同意。他们至今还在因为英宗那和亲未遂的遗留问题而有分歧,有人觉得宗姬们就是英宗的养女,也有坚持认为她们虽是太妃太嫔的养女,却还是普通宗室的。


    这个事说来也很奇妙,在大部分人的认知里,后妃的养女,不就是皇帝的养女吗?但在实际操作中,不是的。在过去,有不少没有子嗣后代的后妃都会有收养养女的行为,但这些养女只是她们个人的养女,与皇帝是没有关系的。


    总之,这个事还有的吵。


    但闻茂茂无所谓,因为大家的待遇都已经提成公主的了,就像闻关和闻蒙正虽然是郡王,但早早的就是藩王待遇。哪怕一时没有这个名头也无所谓,后面总会找到机会的。


    闻茂茂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只有他不能去凑阿姐结婚的热闹,身边的宫人内侍只会一味的磕头请罪,表示新人在这天跪拜的时候肯定会遥向皇宫的放心跪拜陛下,明天新人也会携手进宫领旨谢恩,陛下不会错过什么的。


    但这怎么能一样?


    不过,后面闻茂茂自己就想通了,因为皇帝出行总是需要极大的排场,人力物力都是钱,还会给主人家增添极大的护卫压力。


    反倒是白盛也觉得这样不行,着急的想了很多种办法。


    好比试图偷偷带闻茂茂鱼龙白服的出宫,屁股差点没被打的开花了;也好比亲自去现场看,又是拍照又是作画,然后回来给闻茂茂复述当日的热闹。


    就是吧,拍照还行,画作……


    白盛也跟着闻茂茂一起上画画“兴趣班”也有几年了,成果怎么说好呢,用在旁边围观关关的原话来说就是:“你献画的时候说献丑了,绝对没人会质疑这是客套话。”


    白盛也:“……”


    超会送礼物的白小郎君鲜少有折戟的时候,但也不是绝对没有。


    最后还是闻茂茂的族姐们舍不得陛下嘴上挂油瓶,开始有人试着上书请旨,选择先在宫中完婚,后面择吉日再搬去郡主府。


    她们表示舍不得宫中的母妃,想让母妃看到她们完整的婚礼。


    御史都没办法阻止人家尽孝。


    总算是皆大欢喜。


    就是陛下想背族姐的心愿最终还是没能成行。过了青春期就开始疯狂窜个子,如今已经长的人高马大的吴郡王闻蒙正是指定背位,亲自送了一个又一个阿姐去奔赴另一场全新的人生。


    偶尔也有带着重礼,试着去拜托闻关的,因为晋郡王虽然面冷嘴毒,但……出落得实在好看。在以出俊男美女而闻名的闻氏皇族中,那也是格外出挑的一个。


    其实第一个尝试的宗姬也没想着会成功,就是不甘心的想试试。


    结果勇敢的人果然先享受世界。


    闻关始终端着那副轻云蔽月,仿佛与谁隔着一层什么的疏淡距离,但最终还是微不可察的点点头,同意了。因为闻茂茂在听到这个消息时,看起来是那样的开心的。


    他总担心关关不善表达,才会看起来和谁都不熟,哪怕是自己的手足。


    生怕闻关被孤立。


    只有闻蒙正震惊表示:“谁敢孤立他?不都是他单方面孤立我们吗?”


    咳,说回迎夏,在这个传统活动中,不那么传统的是肃王总会带头,穿着朝服在南郊的宫殿里进行一段祈福仪式。没人敢去问肃王在里面干什么,因为他看起来是那样的神秘。


    大家充分尊重了肃王的个人信仰与少数民族的传统,与他们怀疑肃王会蛊毒,生怕他背后咒他们绝无关系。他们唯一敢问的只有,做这种仪式,穿本民族的传统服饰会不会更好一点?


    肃王却表示,我以前做这个一般不穿衣服。


    朝臣们:……那还是穿上礼服吧,求你了。


    从第一年他们目睹肃王好端端的突然从队伍里出列开始跳舞,光顾着震惊而没有来得及阻止之后,他们现在每年都要经历这么一遍,神奇的开创了属于他们这一代的新传统。


    至于肃王到底在干什么……


    他其实什么也没干,就是单纯当时太无聊了,突发奇想,觉得逗这些人很好玩而已。


    嗯。


    为了一句好玩,他可以装模作样坚持好些年,年年都来这么一次也不腻。每年的舞蹈动作都不太一样,呜哩吗哩的咒语也不一样。


    闻茂茂第一年也被唬住了,后面经过666的提醒发现两年完全不一样之后,也没有戳穿,因为……有肃王搞这个,他的迎夏活动就能轻松很多,甚至能够趁机坐在殿里多看会儿小人片,当然如今是打游戏了。


    除了俄罗斯方块,他们最近还迷上了水管工顶蘑菇,认认真真,一次次起跳,就是大跳不太好控制,不是跳不过去,就是撞在乌龟壳上。


    让闻茂茂至今没能解决出公主。


    从南郊回来之后,雍畿就开始下雨,淅淅沥沥,连绵不绝,人人都说是肃王今年祈福十分认真,才会让雨水如此充沛。


    闻茂茂对此不准备发表任何意见。


    只是开开心心以雨大为名头开始了他三五不时的逃课之旅。


    “你这就不叫逃课,应该叫放假。”智者闻蒙正如是说。


    至于霍大人为什么没有意见……当然是因为他不在宫里啊,最近弟弟新婚在即,那护短的霍大人肯定要亲自去监督准备。霍金柝两辈子唯一一次的婚礼,那真的是怎么重视都不为过。为此,闻茂茂每年带着一大家子和群臣去莫寻山避暑的活动都延迟了。


    自三年前延续下来的一年一次的莫寻山策会,今年也改在了雍畿举办。


    夏季多雨,雨水停停歇歇,只有蝉鸣仍然在宫墙柳荫里一声声的叫,声嘶力竭的仿佛要把这日头都叫得越发毒辣。毒辣里还参杂着潮润,就像是谁在空气里揉碎了青杏的皮,酸酸涩涩的,粘着人的皮肤,实在是难受。


    闻茂茂几人本来是想趁着霍大人外出,在御花园玩射柳,或者葫芦藏鸽的。结果刚刚等着宫人摆好,风就起了,


    先是卷来一股草木的腥气,接着檐角的铁马叮叮当当的响成一片,长廊下的纱灯哐哐撞在木柱上。


    有经验的人都知道这样起风之后,必然跟着又急又大的雨。


    白盛也当机立断,拉着闻茂茂就跑了起来,他们可没带伞。一边跑,一边躲避后面闻蒙正表示你小子完全不顾兄弟死活的骂骂咧咧。


    结果最后也还是谁都没跑了。


    起初只是几滴砸在宫道的青石板上,溅起铜钱大的印子,后面转瞬豆大的雨滴就就连成了细密的线。一行几个少年立马慌了神,本来缀在身后的宫人侍从早不知道被白盛也甩在了哪条回廊后头,此刻他们的眼前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雨帘,把整个皇宫都仿佛笼成了水墨洇开的工笔画。


    “荷塘,那边有荷塘。”也不知道是白盛也还是裴觉喊了一声。


    闻蒙正正像个壮硕的棕熊,笨拙的用双手护着自己的脑袋,不解的喊回去:“我们难道躲到水里,就不用挨淋了吗?”


    闻关一边用就像是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看他,一边从假山旁边的荷塘里,摘了一朵硕大的、被雨水打的都卷起边的荷叶,将那一抹宛若在承接甘露的碧色从容举到了闻茂茂的脑袋上。


    “哦哦。”吴郡王这才也赶忙去摘荷叶。


    雨实在是太大了,几步路便浇透了衣袍,月白变成了水青,藕荷染了烟紫,紧紧的、沉沉的贴在身上,显出少年人单薄的身形轮廓。闻蒙正徒手劈下了一枝最大的荷叶,那茎杆粗的几乎握不住,荷梗上的细刺扎得他直龇牙。但好歹是给自己的一身华服顶了一顶绿油油的大伞。


    可惜,这荷伞实在中看不中用。


    雨点砸在叶面上,发出闷响,起初还能挡住一些,没过一会儿,那阔大的叶片便再承不住夏季丰沛的雨水,现实往中间一凹,再是“哗”一声倾斜下来小半碗,正浇在了闻蒙正弟弟辅国公的后脖颈上。


    在他的怪叫声里,闻蒙正笑的简直直不起腰。结果他自己的荷叶也歪了,一晃,雨水悉数全泼在了闻关身上。


    从不吃亏的晋郡王当下展开无差别攻击。


    白盛也一边护着闻茂茂,一边且战且退,踩在大雨形成的小水坑里,原本光洁的鞋履上绣着的金线吞了水,亮得刺目。


    他对闻茂茂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笑的抱怨说:“这个主意真是蠢透了。”


    闻茂茂一抹脸上的雨水,哈哈大笑了起来。


    他们最终勉强在东六宫中,找到了一处已经就不住人的宫殿门口避雨,殿前的石阶被雨水冲洗的发亮。檐下的滴水连成珠子,像一挂断了线的水晶帘。在自己家里,都能被大雨困在某处进退不得,全天下大概也就只有皇帝有这样的烦恼了。


    几个少年排排站在檐下,挤挤挨挨在一起,就像是一排互相取暖的小动物。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那几枝荷叶更是早被雨水打的蔫头耷脑,叶缘彻底卷了边,就像像几柄破了的绿绸伞,软塌塌的靠在他们脚边。


    狼狈极了,也好笑极了。


    “方才、方才踩的那个水坑,”几人中最应该斯文守礼的裴小郎君,微微带着跑动后的喘气,忽然开口,“水花溅的老高了。”


    他这么一说,大家都跟着想了起来,一脚踏进去,水花高高扬起,起初只是白盛也无意误踩,后面就变成了谁跑过去都要专门来上一脚。因为真的很好玩。


    “是比射柳好玩些。”闻关正在帮闻茂茂把湿透的袖子拧干,闻茂茂则在专注和白盛也一起给他的小老虎拧水,闻茂茂生怕把666拧疼,虽然666表示它的痛觉并不在布老虎身上,但两人都小心翼翼的。


    白盛也听不到666的声音,也不知道666会动,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大概是爱屋及乌吧,在每次碰到闻茂茂的小老虎时,总会带着几分像是对待真正活物的轻柔。


    水滴滴答答落在地上,与雨声混在了一起,回荡在空旷的后宫之中。


    一开始闻茂茂的后宫是太妃太嫔们带着宗姬住在西六宫,有些拥挤又吵闹;后面渐渐就变成了东西六宫都住上了人,每人都分到了属于自己的宫苑,依旧热闹;再后面族姐们接连出宫建府,不一定都是嫁人了,也有长大了、入朝的,觉得还是在宫外有个自己的宅邸更方便的,总之,这东六宫又渐渐安静了下来。


    而接下来宫里还会迎来更大一波的离宫潮,有更多的宗姬长大,连闻蒙正都在已经在准备婚事,工部正在紧赶慢赶的给他修建王府。


    然后就是关关……


    让闻茂茂再一次明白了第一次御门听政时感受到的何为孤家寡人。


    直至白盛也突然毫无预兆的再次握住了他的手,干燥的,温暖的,还带着一种你甩不开我的不容置疑。


    理论上来说,闻茂茂应该是没有表现出什么的,闻关的养气本事练的怎么不好说,反正茂茂陛下的喜怒不形于色是已经小有所成。至少其他人就没有看出来他那一刻的低落。但白盛也好像就是知道,从小到大他都知道,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就着握手的动作,塞给了闻茂茂一个他不知道何时用手帕叠的小兔子。


    闻茂茂诧异看向他,而他已经对闻茂茂笑的见牙不见眼。春风如许,鲜衣怒马的少年双眼亮亮的,正对他扬起肆意的面容。


    就好像在用这种方式告诉闻茂茂,不管谁走了,反正我永远都在。


    而迎着大雨,急促走来的一队朦朦胧胧的人影,正是在派人到处找儿子的霍太后。她怀里还抱着一位进宫来请安的郡主的长子,那是闻茂茂的第一个小外甥,他还不会说话,只会“哎哟”、“哎哟”的叫着,一个劲儿往闻茂茂等人的方向指,吵闹的不可思议。


    第94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九十四天


    霍寒光之所以在大雨里还抱着乐平郡主的孩子,是因为她们本来正准备一起相伴从慈宁宫去寿康宫与裴太后闲话。


    没想到刚刚起驾没一会儿,这说来就来的大雨就倾盆而下。


    简单来说就是霍太后的队伍也被困在了雨里。


    但幸运的是,或者说,霍太后身边的女官九华办事足够妥帖,鉴于最近雍畿多雨,每次自家小姐出门,她都会让后面跟着的宫人内侍多准备几把绸伞。


    结果真就用上了。


    霍太后和乐平郡主母子不仅幸免于难,还能游刃有余的挑选伞的颜色与质地呢。霍寒光就选了一把红的,她真的很喜欢这种明艳的颜色,也很适合。就是一行人在横穿东西六宫的路上,听到了有人喊“陛下”、“陛下”。


    招人上前仔细一问,霍太后当下就急了。


    但她再急也没有性格火急火燎的乐平郡主急。一辈子风风火火,如今也一样。在所有的郡主里,她不是年纪最大的,也不是成婚最早的那个,却是第一个主动上书请旨在宫中成婚的,也是第一个生下孩子的,更是……第一个和离的。


    短短三年时间,就走完了别人大概一辈子才会完成的事情。如今有闲有钱有地位,还去父留子,生活简直美滋滋。


    而从她当年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的提议里就能看得出来,她是舍不得闻茂茂有一点不妥的。


    所有当年有幸能够留在宫中的宗姬,都是很感激闻茂茂这个皇帝族弟的,但乐平郡主绝对是其中的翘楚。


    一听说陛下可能被这大雨困在了宫中的不知道哪处,乐平郡主就把儿子往霍太后怀里一放,跳下轿辇,举着伞就冲进雨里去寻人了。


    霍太后阻止的话甚至都没有来得及说出口。


    结果这世间之事大抵总算有些奇妙缘分的,反倒是不知所措哄着孙辈的霍太后,先遇到了闻茂茂。


    霍寒光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最后也只是抬手点了点她前世的冤家。


    然后就着急忙慌的让人去找起了她前世的另外一个冤家,乐平郡主。乐平郡主的养母是所有太妃、太嫔里最不显山露水的一个小小美人,但就像德妃曾在裴太后身边有幸伺候过一样,康美人也曾是紫宸宫中的一个宫女,不是霍寒光从霍家一并带入宫中的婢女,却也已经是陪在霍寒光身边很久的老人了。


    康美人现在是康太妃,性格有点内向,不太擅长交际。用陈九锡的话来说就是,标准的社恐i人,而i人总会有一个入室抢劫般的e人朋友。


    没有朋友,女儿也一样。


    康太妃本来根本没敢想过农户出身、没什么本事、性格也不算讨喜的自己能够养到女儿的,没想到乐平郡主直接自己主动找上了她,开口就是,娘娘,我能当您的女儿吗?


    康太妃都惊了:啊?


    问其原因,也只是康太妃还在当美人时,曾代霍贵妃去给宗姬们赏过一次贴己。那个时候乐平郡主生了小病,生怕被送回家。她知道她们被收养就是为了将来有朝一日去九边和亲的,但她已经没有家了,回去之后,可能都活不过成年。


    是跟着九华学过一些医术的康美人悄悄给乐平郡主把了脉,声音又细又轻的安慰她,没有大碍,不出七天,一准自己就能好。


    和乐平郡主想象中会在她生病的时候哄着她的阿娘一模一样。


    只不过当时她们一个是小小的美人,一个是还不如美人的宗姬,谁也做不了什么,只能把这份短暂的交集放在脑海里。万万没想到老天还能眷顾,乐平郡主还不抓紧机会。她都觉得对不起自己。


    乐平郡主的封号也是她自己跟闻茂茂争取来的,因为康太妃的老家就在乐平县。


    总之,等一行人这么“你找我来,我找你”的折腾完,他们最终还是一起匆匆去了康寿宫,那个时候这场来得快去的也快的大雨都快差不多要下完了。一群大大小小、高高矮矮的落汤鸡,都在康寿宫里得到了很好的照顾,以及裴太后不甚赞同的眼神。


    自从三年前大病一场之后,裴太后就迷上了养生,不管是她自己的身体,还是别人的,她都总试图干预一下。


    一行人都换了干净的衣服排排坐,一人手里一碗被强制塞入的驱寒姜汤,由裴明达亲自监督,挨个看着大家把自己碗里那一言难尽的汤汁喝了个干干净净。这还不算完,每人身边都配了一个帮忙擦干头发的侍者,以及一个太医。


    皇帝闻茂茂更是被围了个水泄不通,看起来身边都要堵御医了。


    就这裴太后都尤觉不够,非要院判及一群御医保证,陛下龙体康健,或者说结实的很,这才罢休。


    一如当年说的,闻茂茂长大了,抵抗力增强了,也就不那么容易生病了。


    事实上,他已经连续一年半都没有生过哪怕一星半点的病了,全宫上下都开心的不行。


    康寿宫主殿的窗子被严丝合缝的关着,但外面潮润的雨水还是能裹着青苔的气息溜入,吹得桌案上放的那碟茯苓糕的边角都开始微微发软。


    让闻茂茂可惜的不行。


    裴太后倚在窗边的小榻上,一只手握着一柄小巧的金剪,正在漫不经心的探向手边矮几上的一盆罗汉松。那还是她今年过千秋节时,闻茂茂送给她的生辰礼物之一。


    她一边爱护万分的细细剪去几片过于茂盛的针叶,一边问:“什么事啊,非要你们这么多人大雨里的也要过来?”


    闻蒙正在一边由宫人给他擦着头发,后知后觉的说:“对啊,我们完全可以先回自己宫里啊。”


    闻关在旁边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


    闻茂茂和乐平郡主已经一左一右赖到了裴太后的身边,一个说“因为我们想您了啊”,一个说“我进宫就是来给您请安的呀”。


    明知道他们只是在嘴甜的胡说八道,但裴太后会忍不住笑着说:“我看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这回又是因为什么?”


    言下之意就是,她看看能不能给办了。


    一场大病之后,裴太后不像是病好了,更像是顿悟了。以前那种时刻守礼的习惯已经刻在了骨子里,但她的精神却不再过于紧绷,愿意把她其实本就温和待人的一面稍稍拿出来了一些。


    不过,闻茂茂真的没什么想要的,苦思冥想半天,才说了一句:“母后以后跟我和阿娘一起锻炼吧,好不好?”


    之前小舅舅来信,闻茂茂和阿娘一起看信时,信中顺嘴提到了霍寒光少时的一桩糗事,让霍太后有些生气,一怒之下拍桌子就站了起来,然后,缺乏锻炼的她又因为两眼一黑坐了回去。她少时喜欢骑马,现在更喜欢听戏,跟康太妃一样,一窝就能窝在慈宁宫中许久不出门,看上去还是那样明艳动人的大美人,实则身体虚的不行。


    闻茂茂觉得阿娘这样不行,小时候是阿娘带着他饭后一圈圈的在无为殿散步消食,现在是他邀请阿娘一起去锻炼。


    霍寒光不愿意拂了孩子的美意,但很显然她深得闻茂茂耍赖的精髓,光答应,不动腿。


    让闻茂茂也很苦恼。


    现在不苦恼了,裴太后只要答应,那她的超绝执行力就能坚持到地老天荒。


    两人当下便一拍即合,霍太后却只觉得没有天理。


    乐平郡主嘿嘿一笑,还是那莽张飞一样的性格,是宗姬里少有的完全不怕裴太后的人:“还是什么事都瞒不过母后的火眼金睛。”


    从她进宫先去给霍太后请安,再求着霍太后陪她一起来裴太后这边的举动里就能看的出来,她所求绝不是一桩易事。


    乐平郡主还没开口,裴太后已是似有所感:“你不会又准备和离吧?”三年离两次,这像话吗?至、至少也再缓个一年吧?


    是的,乐平郡主不只和离了,还又谈了一个。


    “没有,没有,”乐平郡主连连摆手,她才不要再跳入婚姻这个坟墓呢,她就是喜欢谈恋爱而已,“离什么啊,我都没打算和他结。”


    “你说什么?!”裴太后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不少。手上剪罗汉松的动作都没轻没重了起来,金剪“咔嚓”一声,一小截本不应该剪的部分就落在了青瓷盆的边沿,滚了两滚,最后掉在紫檀的几面上。幸好不是她最好的那一枝,不然就更心疼了。


    乐平郡主再不敢说大实话,缩着脖子,假装鹌鹑,用蚊子哼哼的声音表示:“是绍儿,绍儿说想祖母了。”


    她儿子就叫绍儿。


    只不过想祖母的绍儿,正搂着皇帝舅舅的小老虎睡的呼哧带喘,大概很难替阿娘背下这么大的锅。


    【给空气给一下。】666正在那边哀嚎,【宿主,救我,救我啊——】


    闻茂茂上去解救自己的小老虎,而不愿意罢休的霍太后却停下剪刀,似有顿悟,目光逼人的看霍寒光:“你们不会是来给闻珊和休屠当说话的?”


    闻珊,休屠,这样连名带姓的一叫,连闻蒙正都知道姐姐们这回是真的让裴太后挺生气的。几个小郎君在一边眼神直飘,互相问着你知道什么事吗?但所有人一通眼神官司打下来,还是一无所知。


    唯一猜到的是闻关,他大概知道是个什么事,但并没有兴趣参与。


    闻茂茂其实也早就知道了,但是吧,不聋不哑不做家翁。有些事,他这个皇帝一旦下场,性质就变了。他不想因为他的支持,而让裴太后觉得难过。


    裴明达此时的目光已经飘向了窗外,手下意识的拨弄起了盆里一根斜逸的枝条,比量了半晌,到底没舍得剪。只是面对霍太后和乐平郡主心虚的眼神,长叹了一口气:“不是我不愿意成全她们,只是你们知道她们要去做什么吗?她们要出海,要去海外,不说海上风大浪也大,人心又难测,只说这一去就是好些年,我怎么能同意?除非我死!”


    霍寒光先不干了:“呸呸呸,什么生生死死的,你才多大,可不许这么说了,避谶不还是你教我的吗?我们都会活着,长命百岁的活着。”


    是的,闻珊郡主想带着商队出海。


    她琢磨这事甚至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甚至已经不是一年两年了。她最终还是没有选择成婚,明明之前介绍的时候,她对男方各方面也是满意的,还是裴太后的堂侄,两人聊的也挺好。也不知道怎么就临门差了一脚。


    后来裴太后才从侄子口中知道,闻珊与他聊的好,就是因为他曾随使臣团队出过海。虽然只是去高丽这样的小国,但也是让闻珊郡主对大海更加的心驰神往。


    海外有那么多黄金,那么大的市场,你让她明知道有,却就这么眼睁睁的放弃,那简直就是在要她的命。


    她一直在琢磨着亲自带队去开拓海外市场,本来是想缓缓图之的,但无意中说漏了嘴,被裴太后提前猜透了心思。她索性也就不装了,摊牌了。


    那裴太后肯定不能同意啊。她可以允许宗姬们不和亲,不成家,甚至也能接受她们不要孩子,一辈子快快乐乐的逍遥自在。但她绝不可能答应让闻珊和休屠拿自己的命去开玩笑。闻珊也就算了,休屠是怎么回事?仇不报了?


    休屠公主就是因为想报仇,才想要出海。因为她要向王叔报复,就需要手里有人有钱。出海一趟搏出来的钱,可比老老实实在大启做生意来钱快多了。


    这大概就是女主吧,她知道闻茂茂他们很好,是真心照顾她,但她不想一辈子靠别人。


    闻珊和休屠也不跟裴太后吵架,毕竟裴太后自从大病一场之后,虽然没事了,但身体毕竟已大不如前,能不气她,大家肯定是不想让她动怒的。而闻珊跟闻茂茂这么多年,也学了一招,就是歪缠。


    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她不生气,也不发火,就是一个劲儿的来缠着裴太后撒娇。不止自己撒娇,还发动全家轮番帮她撒娇。


    本来宗姬们一个个是去劝闻珊和休屠打消心思的,也不知道这神奇的女主说了什么,反正现在都反过来替她俩来找裴太后,试图以柔克刚了。


    “你自己还一堆糟心事呢,现在倒是有空替别人说情。”裴太后瞪向乐平郡主。


    乐平郡主是真够义气。


    裴太后的指尖摩挲着剪子柄上的缠丝花纹,又看向霍寒光:“你怎么也会掺和进去的?”


    霍寒光尴尬一笑,她能说什么呢?她就是喜欢好看的人啊,怎么可能经得住一群小美人来求她?她努力表示:“你、你就答应了她俩吧,你看我哥,再看白秉文,都是只身去北疆这等苦寒之地,不也没事嘛?我哥来信说,白秉文不仅很快就适应了那边的糟糕天气,还发现了一状可能有用的怪事呢。”


    白秉文一行人当时正在驿站歇脚,遇到了同去北疆做生意的商队,说是做木材生意的,但去北疆的路上,车辙就压的极深,压出来的痕迹里好像还混着铁屑,白秉文怀疑那根本不是普通货物。


    最重要的是,第二次来信时,他们已经快到北疆了,又再次看见了那伙儿人,进了北疆边上的山里。而就霍金柝未婚妻之前跟霍金柝的来信里说,最近南边的山里总有野猪拱地,踩出不少坑,修都来不及修。白秉文和霍金柝合理怀疑,这不是野猪破坏,而是人为蓄意。


    “若真的发现了什么不妥,可又是大功一件呢。”估计白秉文真的能一如他所说,立个大功回来。


    总之,霍寒光的意思是:“这不挺好的嘛?你不让她们去经历,怎么知道她们不行呢?”白秉文这才走了多久啊,当时也没一个人信他的胡说八道,结果怎么着?他说不定能直接跟着霍家的迎亲队伍再一起回来。


    裴太后也知道霍寒光难得说了一点有道理的话。


    就像她一开始想涉政,不就是觉得自己可以吗?虽然后来发现世家和她所想的截然不同。


    这种时候,一般人的选择要么与家族同流合污,要么与家族割席,但裴太后不,她走出了第三条路——把家族掰正,让它重回正轨。


    就像修剪眼下的这些枝叶一样。


    裴太后将剪下的最后一根枝条搁在了盆沿上,又伸手拂了拂罗汉松的冠顶,就像是在给一个梳顺了头发的孩子拍肩。她总想控制一切,替别人做主。但是如今也不得不面对一个现实,孩子长大了,也有了自己的想法与主意。


    她最后问一直在悄悄看向这边的闻茂茂:“陛下也觉得应该成全她们吗?”


    闻茂茂见裴太后快要想通了,这才轻轻的但又坚定不移的点了点头,就像他不觉得裴太后插手政事有什么问题一样,他也不觉得阿姐想要出海有什么不对。


    最重要的是,闻珊郡主是带着他外甥女休屠公主一起的啊。


    这个世界上还有比锦鲤女主身边更安全的地方吗?


    666终于从小孩哥致死量的抓握力中被成功解救了出来,但最让它高兴的却是昏君任务眼瞅着在又了一些新的退展之后,迎来了一个命运的转折。一想到历史上有朝代派出去了各式各样的宝船宣扬国威,但是赔了那么多钱,它就激动的不行:【就是就是,让她们去吧,又花钱,又不用担心安全。】这女主可太好了!


    第95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九十五天


    裴太后终于愿意点头后,闻珊郡主和休屠公主当下就马不停蹄的收拾起了行囊,那真是说走就走,一看就是有备而来。


    生怕裴太后反悔。


    据说从三年前开始,陈九锡在武器监带着团队开启各项研究之余,就已经开始利用空闲的碎片时间帮着闻珊改造新船了。


    用的就是武器监之前已经应用在矿场提水、炼铁鼓风等领域的蒸汽机。


    一种跨越时代的全新驱动力。


    那庞然大物一样的新船在下水的那天,不能说举朝震惊吧,那也是让不少老大人都觉得有些恍惚,好像自己还活在梦里。


    这感觉就像什么呢?就好像他们昨天还活在茹毛饮血、穴居于野的时代,今天一睁眼大家就都正冠纳履,变成了张口周礼,闭嘴论语的文明人。下一刻陈九锡还准备做什么?送大家像神仙一样飞到天上去吗?


    他们知道陈九锡有些小本事很厉害,但没想到可以这么厉害啊。


    在最近的三年里,武器局的小陈大人除了拿出来能增加亩产的新肥震惊了一下朝里的老大人们外,就低调了许多,也沉稳了许多。


    她不再口出狂言,不再说些大家都听不懂的胡话,也不再频繁的拿出来一些他们见也没有见过的奇技淫巧蛊惑好奇心重的陛下,甚至见人都会礼貌寒暄了。总之,就是渐渐变得安静了,也正常了,让不少人都觉得她终于和他们一样了。


    当然,也有人暗暗幸灾乐祸的揣测过,陈九锡这是不是江郎才尽了。


    曾经那个献上过无数奇思妙想、惊才绝艳的天才人物,终究还是没有熬过时间的吞噬,磨损了灵气,消耗了锐意,被生活磨平了那份持才傲物的棱角。就在大家笃定她已经拿不出什么新鲜东西的时候……


    她再次整了个大的。


    也让所有人明白了,她陈九锡之前不是没活儿了,也不是准备泯灭于众人了,而是在暗中蓄力,造了个史诗级的稀罕物,来惊掉所有人的下巴。


    陈九锡的造船厂,就在雍畿旁边的津门。闻珊郡主和休屠公主用她们这些年赚的钱,以及找姐妹们各种东品西凑,偷偷买了个底蕴深厚的老牌造船厂。当然,是在闻茂茂的默许下,他甚至和其他手足一样,也暗中个人出了不少资。


    以闻珊郡主的财力,她其实是足够一人买下造船厂的,但风险是需要分摊,虽然她一节金融课都没有上过,只听陈九锡一知半解的说过几嘴,就本能的领悟了这一投资的精髓。


    然后,陈九锡就闭门造船一直到了今天。


    闻茂茂带着两宫太后,以及满朝的文武亲自前往津门的码头,观看了巨轮的下水仪式。既是给闻珊郡主站台,也是让裴太后宽心。若蒸汽轮船大获成功,闻珊郡主的造船厂就会正式和朝廷合作了。


    津门的漕运码头提前几天就已经被禁军围了个水泄不通。


    附近的百姓只能在外围观看,几乎看不见什么,但这也还是抵挡不住众人的热情。朝廷到底在这边干什么,早已经不知道被传了多少个版本。每个都传的神乎其神,最后连什么日行千里的龙船都出来了。


    岸上立着临时搭建的观礼台,文武百官按品级列坐,从内阁到六部,从诸位将军到各大卫所,乌压压的一片绯红官袍。都是霍太后看一眼就不想再看第二眼的老头,间或点缀一些已经算得上年轻的中年人。真正风华正茂的年轻人只有那么几个,这其中还包括了灵寿郡主闻令月在内的宗姬们,总体看上去就是小苗三两只,稀疏的可怜。


    但最可怜的是,这已经比霍太后当年刚刚垂帘听政时要好了,好很多。


    在闻茂茂的不懈努力下,朝廷开始更看重个人才能而非论资排辈,给了年轻的寒门子弟不少出头的机会,这才有了如今的规模。


    当年那才叫霍寒光两眼一黑。满朝上下,唯一年轻的只有她大哥。她哥好看是好看,但怎么说呢,这就是手足,全世界都觉得你哥哥/妹妹好看的像是画里走出来的,只有你会一脸震惊的表示,就他/她?你什么时候瞎的?


    那真是嫌弃的不行。


    如今总算有点养眼能看的外人了。霍寒光只希望儿子能再接再厉,取仕多取点好看的。


    在漕运码头外的河面上,沿岸还停靠着十几艘的官船,桅杆上旌旗猎猎,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在那上面。他们的目光都钉在了船坞里那艘即将下水的怪船上。


    那是一艘由巨大的平底宝船改造的新船,这一看完全没有桅杆和风帆,只在船舷两侧各多了两只巨大的木轮,轮上装着密密麻麻的桨叶,就像地里灌溉农田的水车轮子,就这么被被倒嵌在了船身之上。只在船中央竖着一根铁制的烟囱,黑漆漆的,比过去的桅杆还要粗上。再资深的造船师父,都有点看不懂这个设计。


    但其中最震惊的,还是奉命在一旁候着以防万一的河工们。


    他们世代以拉纤为生,今天却要来目睹一艘不用纤夫的铁船下水。


    说真的,虽然这些时日他们已经在灯火通明的船坞里看了无数次,但在自己的内心深处,还是很难相信这样半铁半木的大船能够安然无恙的下水。


    这怎么可能呢?


    一点人力都不用?他们无法想象。


    凌霄道长算好的辰时三刻很快就到了。他说这一刻宜下水,陈九锡说这是因为潮水涨到了最高处。总之,在几十挂鞭炮齐鸣的开船仪式中,船坞的闸门被缓缓打开,河道里的海水一下子涌了进来,巨船沿着涂满油脂的滑道缓缓下沉。


    那艘庞然大物没有被人推,也没有被纤夫拉,它真的依靠自己,借着涌入的潮水,稳稳地、缓缓地自行滑入了河道。


    在一侧入水的霎那,掀起了滔天巨浪,但船只始终昂首挺胸,在如此骇人的冲击中,船身也只是经历了微微晃动,在海水漫过吃水线之后,便真的不可思议的稳在了水面之上。


    所有惊呼声都被闷雷般的回响吞没了。


    船身吃水很深,很快就听见了从船底由浅到深逐步传来的发动声,呜呜咽咽,又哐当哐当,就像一头巨大的铁兽正在波涛汹涌的水下打鼾。


    这声音实在是太怪了,但再怪也没有这半铁疙瘩真的泊在水面上震撼人心。


    所有人都很震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在他们觉得陈九锡也不过如此的时候,她总能再次震惊他们所有人的三观。


    只有裴太后看了眼身边的闻茂茂,轻声说:“陛下看起来好像不是很惊讶的样子。”


    闻茂茂确实没那么惊讶,因为他早在小人片里就看过了呀,还不是这种比较原始粗糙的蒸汽轮船,而是更大、更好、更科幻的航空母舰。那才是让他心驰神往的。可惜,陈爱卿终究也不是万能的。


    当然,也是因为陈九锡当初就给闻茂茂拿出过一个玩具版的蒸汽轮船了。


    就在三年前。


    任何好东西,永远第一个只会出现在茂茂陛下的眼前,以玩具的形式。陈九锡真的很善于发明这些。也很喜欢和闻茂茂分享。因为全世界只有闻茂茂会在她说如果条件允许,她能手搓个飞机出来时,真心实意的表示“哇,陈爱卿,那你好厉害啊”。


    他是真的相信她所言非虚。


    也是真的给了她一笔又一笔不可思议的研究经费,和一整个武器监的鼎力支持。


    他会学着她一字一顿的说:“科技改变生活,嗯?”


    那被玩腻了的蒸汽船玩具至今还摆在闻茂茂陛下东暖阁的百宝架上,和当年的希罗气转球一起,见证了陈九锡一整个研究的变迁与进化。


    陈九锡当年从蒸汽船玩具到真正的下水实践,只用了不到半年的时间。


    她是在上园的湖里给闻茂茂演示的,她把一台小型蒸汽机装在了一艘旧画舫的甲板中央,两侧各装了一个巨大的明轮,锅炉在船舱里,烟囱从顶棚伸出来。说白了,如今这艘被赐名“共工”号的轮船就是当年那艘画舫的放大版。


    闻茂茂当时就站在湖边,亲眼看着那艘不大的画舫被几个太监推离了岸边。


    在陈九锡下令点火之后,一缕浓烟就从烟囱中冒了出来,然后是低沉的奇怪声音,伴随着明轮的启动,两边的水花便哗啦哗啦的溅了起来。画舫从静到动,缓缓离岸,然后越来越快,逆着水流向上驶去。一如今天,没有帆,没有桨,也没有纤夫。全靠船只本身自己的动力。


    岸上的内侍哗啦啦的跪了一片,以为是见到了河神显灵。


    画舫在水面上绕了一圈后,又稳稳的停回了上园的湖岸边。


    闻茂茂看着船尾翻滚的水浪看了很久,耳边是陈九锡带着笑意在说:“陛下,这个大玩具,哦,不对,这个只能叫中玩具,这个中玩具怎么样?”


    至于什么是陈九锡口中的大玩具,已是不言而喻。


    就在今天,就在此刻。


    陈九锡还在自谦的对闻茂茂表示:“我其实也没到会这么顺利……”在她的计划里,蒸汽船怎么也是五年之后才能拿出来的东西,但这大概就是女主的伟大buff吧,有了休屠公主参与,陈九锡的研究几乎很少遇到瓶颈,一切都顺极了。


    共工号的船来“哧——”一声长笛鸣响,借着有人开始往炉膛里添了什么,烟囱顶猛的吐出了一团黑烟,黑烟转灰,灰烟转白,最后变成了稳定而浓烈的白汽,就像一条巨龙在船腹中苏醒。


    岸上的石板好像都在跟着沉闷的震动微微发颤,两侧的明轮起初转的很慢,每转一格都伴随着金属摩擦的“嘎吱”声,桨叶将水花搅了稀碎,溅起半人高的白浪。明轮越转越快,从慢走变成了奔跑,水浪被搅成了两堵白色的水墙,哗哗的拍打着船舷。


    船终于动了。


    那艘人在近处仰望能把脖子仰酸的、铁心木壳的巨兽,在缓慢启动后就喷着白烟,速度骤然加快,一下一下的拨开了海面,破水而去。


    岸上先是死寂,再是彻底爆发出了一阵高过一阵的欢呼。


    刚刚看见巨船停在海面上还只是震撼,现在则是油然而生出了更深一层的复杂情感,很难形容那是什么,他们只知道最后的那一刻这份情绪汇聚成了油然而生的骄傲。


    这神乎其技的大船,是他们大启的船。


    岸上的百姓有人磕头,有人合十。观礼台上,官员们则是脸色各异,有人脖子伸得老长,有人嘴巴微微张开,好像至今没办法接受如此颠覆认知的一幕,但也有聪明人目光灼灼,仿佛通过这逆流而上、全速行使的大船,看见了另一个全新的广阔世界。


    从军事,到货运,再到民生,以及那张早已经被陈九锡传遍朝野上下的世界地图……


    “你们、你们到底造了怎么样一个怪物出来。”连阁老卢凌正都忍不住对身边的霍气传说了这样一句话,他果然还是老了啊。


    当年在暖阁内看见陛下的希罗球时,他的评价是什么呢?“新奇有趣,但毫无意义”。一向自诩机敏、看五步想十步的他,竟完全没有想到会有今天这一日。


    而起来的是如此之快,又是如此之迅猛。


    旁边一脸高深莫测表情的霍气传……其实也不知道啊。他知道的部分也就仅限于陈九锡在跟着闻珊郡主她们造新船,他还以为又是他外甥的什么新玩具呢,就像当年那一场宗姬们送给闻茂茂的烟火,好看,绚丽,省钱,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哪里想到会是这么震撼的一幕。


    陈九锡稍稍挺了挺骄傲的胸膛,心里想着,怎么能不让这个世界看看我们茂茂陛下的大玩具呢?


    第96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九十六天


    闻珊郡主和休屠公主在共工号下水的当天就率队出发了,那天既是大船的下水仪式,也是最后的长亭送别。


    虽然这里既没有长亭,也没有古道。


    只有霍太后按照北疆老家“上车饺子下车面”的习惯,坚持让她们吃完的现煮水饺。各种馅料,各种颜色,恨不能把大启天南海北的风味都集中在一盘里。就像是她和裴太后给她们准备的各种包袱款款的行囊,生怕缺了这个少了那个。


    “穷家富路。”霍太后差点把一整个公主府都给她们搬到船上。当然,其中最多的还是各种护卫与武器。


    将门出身的贵女,总是会下意识的觉得拳头大才是硬道理。霍太后什么都不求,只希望她们能不要被人欺负了去。


    裴太后则给两人配备了四夷馆精通各国语言的翻译官,哪怕实在是凑不齐人,也有闻茂茂跟666熬夜准备的冷门语言翻译板。上面写的都是些常见话,类似于,你好,谢谢,这个多少钱,以及最重要的——我是大启皇帝最重要的亲人,帮我回家,必有重谢。


    两人走时也并不是只有这一艘新船,是一整个船队。哪怕新船出现意外,她们也有足够船坚炮利的船只更换。她们甚至带走了陈九锡的一个造船助理,以防万一。


    这个年纪的年轻人,在准备离家时是很少会有愁绪的,有的只有对未来的憧憬与踌躇满志。


    她们坚信自己会成功带回来海外适合种植的作物,各种能促进陈九锡研究的材料,以及传说中遍地都是的黄金与白银。


    闻茂茂替666认真表示:“也可以不用那么努力,不用那么成功的。”


    而闻珊二人只是在听到这话后相视一笑,然后,就在一群老大人“成何体统”的惊呼中,挨个上前拥抱了一下闻茂茂。她们当然知道这是不合规矩的,但她们也知道闻茂茂不会介意。这个离别前的拥抱,准确地说,是贴面礼,甚至还是前段时间得知她们真的能出海之后,陈九锡抓紧时间给她们恶补的西方习俗。


    本意是希望她们到了不同的国家,不要被当地与大启不同的风俗吓到。万万没想到,她们能接受的这么快。


    好吧,也没有那么快。


    对于一生含蓄的大启人来说,这样的肢体接触多少还是会让人有些不知所措的,可冲动之下她们已经做了。那就只能让自己努力适应这既陌生又……温暖的感觉。


    她们附在少年陛下的耳边,轻轻表示:“可是啊,陛下,我想为了你而努力,我想带给你成功。”


    在长鸣的离别笛声中,闻珊和休屠站在甲板上朝着闻茂茂所在的方向挥手告别。一直到船只驶出了津门港,没过了地平线,再看不到影子,她们的手也始终没有放下。在湿润吹拂着脸颊的海风中,她们终于有了离家的实感。


    原来是那样的不舍,又是那样地渴望自己能像当年率军离京的大将军霍金柝,带回荣耀与不世之功!


    毫无疑问的,闻茂茂的明君值又双叒叕上涨了。


    就像是这夏天里连绵不绝的大雨,希望它来的时候,它来了,不希望它来的时候,它也来。反正想来就来,想涨就涨,非常地没有礼貌!


    闻茂茂已经麻了,或者说习惯了,用实际行动充分诠释了什么叫“生活给我一拳,我一躺就是一天”。


    但 666 不行,哪怕再这样循环来上一百次、一千次,爱岗敬业的系统还是接受不了明君值的疯涨。它的泪水再一次决堤,闻茂茂怎么哄都好不了,最后抽抽噎噎地咬牙表示,陈九锡,它与她不共戴天!


    满脑子都是“悔不该辕门来发笑,悔不该与贼把香烧!”的bgm,并在心里暗暗发誓,它以后将再也不会给陈九锡任何一个好脸色!


    绝不!


    【宿主,我能吗?】小老虎气哄哄地说。


    “什么?”闻茂茂正在想着一会儿玩游戏的事。他已经成功从单机小游戏进化到了开始种田,每天准时准点,掐着时间去收菜。卖菜,买种子,再种田,循环往复,乐此不疲。根本没怎么听清楚他的布老虎说了什么。


    系统颇有耐心地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我能不给她好脸色吗?】


    “可以,你当然可以。”


    然后,第二天陈九锡就来了,一边在无为殿旁边的茶水间动作熟练地绑襻膊,一边诧异发现小皇帝闻茂茂走哪儿拿到哪儿的阿贝贝,今天脸上多了一条绸缎覆眼,还被减兰在脑后系了个好看的蝴蝶结。


    这又是什么新奇装扮?


    闻茂茂也没办法回答陈九锡,他的小老虎生怕自己忘了,又给陈九锡好脸,干脆决定蒙上自己的眼睛。他只能说:“陈爱卿,你在干什么啊?”


    “臣准备给陛下做苹果糖和果冻。”这还是她在德国留学的时候,房东太太教她做的,一份据说来自十九世纪的食谱。


    不需要什么类似于吉利丁片之类的现代材料,就可以完成的真古法食谱,陈九锡最近突然想了起来,就准备来给陛下小展身手了。


    皇帝吃饭那肯定是御膳房专供,但在无为殿也是有茶水间与小厨房的。陈九锡自从知道有这个存在之后,就经常在给闻茂茂上课的午休间隙,借用小厨房做饭,给自己改善伙食。不是说御膳不好吃,而是她穿越这么多年了,偶尔还是会想念那一口家乡的味道。


    她开始起锅,熟练的给一口已经快专属于她的铜锅加水,倒入白糖。


    不用问,这白糖也是经过陈九锡改良的又一版新糖,更白更甜更好吃,如今已经是茂茂陛下专供了。她一边等着糖水煮沸,一边可惜的说:“要是有玉米糖浆就好了。”


    可惜,大启现在连玉米都没有,只能虔诚祈祷女主发力,给她们带回南美的玉米。


    闻茂茂不知道玉米糖浆是什么,但听起来就很好吃,他有些愧疚的看了眼自己的小老虎,在心里想着,那还是希望老天能够保佑,让阿姐和外甥女她们稍稍成功那么一点点吧。不用成功很多,但至少可以带回玉米,助力陈爱卿早日制作出玉米糖浆。


    陈九锡一边给顺安上贡来的圆润苹果插上单根的木筷,一边在口中念念有词:“煮沸后不要搅拌,不要搅拌,不然容易反沙。”


    她现在做什么都爱这样下意识的念叨两下,生怕自己忘了。


    闻茂茂眼巴巴地看着那锅糖浆,个头窜了一大截,但和当年眼馋甜食的样子还是一模一样。他忍不住催促陈九锡:“陈爱卿,还得多久啊?”


    陈九锡的回答是温度得达到三百华氏度,也就是一百五十度左右。


    不过倒是不需要真的把温度计插进糖浆里,陈九锡有个更简单的检测温度的方式——荷兰泪。滴一滴糖浆到冷水里,能够瞬间形成宛如荷兰泪那样的蝌蚪形状,那就成了。形不成,那就再等会儿。


    陈九锡把火候差不多的糖浆铜锅从火上拿了下来,一边等着浮沫消掉,一边开始试着给插着筷子的苹果裹糖浆,一边旋转一边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顺嘴道:“哦,对了,陛下,新船的制造我已经交给下面的人去对接了,效果好的话,一年在漕运上最起码能省下好几万两的成本。”


    闻茂茂点点头,眼睛里都是那苹果身上在炭火余光里泛着蜜色的光泽。


    陈九锡把第一个裹好的苹果放在油纸上晾凉,又拿起了第二个再接再厉,看闻茂茂的样子就明白,自己之前准备的循序渐进的说辞是白搭了,不如开门见山,她说:“臣估摸着技术也差不多了,可以试验当年跟您提到过的火车了。蒸汽火车,您还有印象吗?”


    一言以蔽之,她又来申请研究经费啦。


    她当年跟着的导师就跟她说过,一个成功的科学家,最重要的是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绝对离不开的就是拉经费的能力。这将会是贯穿她一生的课题,你会越来越熟练的。


    但陈九锡这么多年了,在这方面也还是没有多少精进。


    因为……


    她一说,闻茂茂那边眼睛就亮了:“要多少?”


    连他小老虎脸上的绸缎条都不知道去了哪里,也仿佛在眼睛亮亮地看着她。


    666 简直要高兴疯了,觉得它也不是不能再试着爱一下陈九锡。因为在它的分析里,想在古代从零开始手搓蒸汽火车,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事情,工业是一整套的产业链,陈九锡想单靠她自己一个人,那就是天方夜谭。除了花钱,它看不到这件事的任何前景。


    它立刻就重新开心了起来。真的很好哄。


    而陈九锡也在想着,真是一个大方慷慨到不可思议的老板,没有任何为难,没有附加条件,甚至都不怎么看她精心准备的方案与画的大饼。


    只会慷慨解囊。


    顺便偷吃她还没有放凉、也没有切开的苹果糖。


    “陛下。”


    闻茂茂讪讪收手。他对于吃食上面真的没什么耐心,当然了,也是因为他一会儿还有事,所以会稍微着急那么一点。


    在挨个给苹果裹上糖浆之后,陈九锡又开始准备果冻了,苹果切块,加水熬煮成果泥。这一步需要很多的耐心,她一边煮,一边诧异的问闻茂茂:“您一会儿有什么事?”她就是听说茂茂陛下今天比较清闲,才会试图来用零食讨好老板的。


    小小少年,长叹了一口气:“朕准备背会儿书。”


    “啊?”陈九锡一愣。霍大人不是最近除了工作的时候,都不怎么在宫里吗?他又杀回来了?


    “没有,大舅舅还在忙呢。”但就是因为大舅舅还有的忙,闻茂茂最近逃课逃的实在是有点多。他对此忍不住有点愧疚,觉得自己实在是太过为所欲为了。这样不好。闻茂茂深刻反省了一下自己,就像大多数普通小孩一样,它很爱玩,也渴望玩,但真的让他们放开了疯玩之后,内心多少还是会有那么一点点不安的。


    于是,闻茂茂就决定还是尽快把落下的课堂进度补上:“虽然朕很想当一个坏人啦,但坏也要有个度。”


    一不小心就把真心话给说出来了。


    陈九锡:“……”我当初到底是多眼瞎,才会觉得这样的闻茂茂能成长为大启末年的一代暴君?


    他能伤害谁?全大启的苹果吗?


    然后,这个苹果大恶人,就差点在含含糊糊嚼着宛如红宝石一样的糖壳时,被变得坚硬无比的焦糖脆壳扎到舌头。QAQ


    陈九锡只能慌张的放下她过滤果胶的伟大事业,去解救陛下的龙舌。并在心里狠狠的把苹果糖这个食谱划了出去。


    ***


    连雨不知春去,一晴方觉夏深*。


    这天肃王来找闻茂茂的时候,他已经吃上了安太嫔改良的苹果古法布丁,比苹果糖可好吃太多了!晶莹剔透,果香浓郁,一口下去,绵密得就像是丝绸划过口腔。是闻茂茂陛下最近餐桌上的固定出场嘉宾。


    嘴里还不忘刻苦地追赶进度:“……强必寇盗,弱则卑伏……心腹之疾,将为后患。”这是《贞观政要》里,魏征和唐太宗的原话。


    小李夫子最近的课开始给闻茂茂讲外交了。


    今天的课业是,“《苏武传》中说,南越杀汉使,屠为九郡;大宛杀汉使,头悬北阙;朝鲜杀汉使,即行诛灭。”小李夫子要大家以此为中心,交一篇策论上去。


    闻茂茂正在旁征博引,从秦始皇写到唐太宗。


    肃王看了半天,都快看困了,给闻茂茂支招表示:“说这么多废话干什么?你就写,小小蛮族,不服王化,灭之!”


    闻茂茂看了眼眼前也是少数民族的叔祖父。


    叔祖父眨眨无辜的眼睛看回他,怎么,我哪里说错了吗?


    好吧,他叔祖父从小就觉得自己是大启人来着。


    大启人肃王无聊的趴在桌子上来回滚脸,对闻茂茂表示:“你舅啥时候回来啊?是去西天取经了吗?这北疆离雍畿会不会太远了一点?”


    嗯,肃王有点想霍金柝了,或者说他最近有点无聊。虽然他的朋友很多,但能够像霍金柝和白秉文那般和他投契的还是少数,结果这俩一起打包去北疆了。而另外一个让肃王觉得有意思的大理寺少卿,最近遇到个案子,需要外派三晋,他二话不说,当天夜里就收拾行李跑路了。


    让肃王最近的日子过的成没有意思了。


    闻茂茂只能放下笔,老老实实的给他的叔祖父解释:“北疆没有那么远,小舅舅的队伍早就到了。但是他要在北疆先完婚,再回来。”


    霍金柝会结两遍婚,在老家北疆结一次,请的都是霍家分家、霍大司马和霍金柝在北疆的旧部,以及女方在当地的亲朋故友。等那边完事了之后,他才会带着女方回京,在雍畿再结一遍,这回宴请的是在雍畿的霍家主家,以及朝野上下的群臣同僚。


    总之就是哪怕没有白秉文的神奇发现,霍金柝暂时也回不来。


    更不用说白秉文这个时刻在触发什么神奇剧情的人,又触发了不得了的支线。


    在霍金柝给闻茂茂的信里,他第三次提及了那个奇怪的商队,这一次是霍金柝和白秉文去山里打猎发现的。


    “他们去山里干什么?”


    “就地取材,打大雁。”这是北疆婚礼习俗中很重要的一环。


    如果只想要寻常的大雁,那霍大将军早就鸣金收兵了,但他真的太重视这次的婚礼了,那真是不管打了多少对都不满意。不是这个毛色不够统一,就是那个不够伉俪情深。总之挑了又挑,选了又选,最后追击到了南山深处。


    无意中发现了北狄藏在山中的秘密。


    是的,那一伙儿奇怪的商人是北狄的探子,他们在两国边境的山里,藏了炉灶和铁渣,那是打造重甲用的高炉。


    谁也没想到,北狄竟如此大胆,正应了那句最危险的就是最安全的。


    虽然霍金柝他们还是来晚了,北狄明显已经废弃了这边的高炉,但还是让霍大将军一下子就应激了起来。他永远忘不了上辈子,北狄是如何联合蛮族,利用三国边境冬天结冰的冰河捷径,悍然入侵了边境关隘。


    看起来,虽然这辈子他大哥已经做了很多防止战事再起的努力,北狄的亡我之心还是没有彻底死去。


    虽然内阁对于霍金柝的发现各执一词,有觉得这是一个危险信号的,也有觉得可能是他们想太多了,北狄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对大启发动偷袭?


    但霍金柝还是趁着成婚的空挡,开始了坚壁清野,增派斥候的防御工作。


    也……


    抓紧了成婚的流程,这回无论如何,他都要先把这个婚给结了!


    这辈子的霍大将军大概是真的有点运气在身上的,也不知道到底是好还是坏的那种。他最终还是成功和新娘子拜了堂,但就在成婚当夜,在红烛摇曳中,“夫妻对拜——”的第三声还没喊完,门外就忽然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斥候在一片喜庆的将军府门口硬生生的刹住,马匹嘶鸣着打了个转,片刻后,他就跌跌撞撞的冲进了主院,扯着嗓子喊了出来:“将军!西北……”远处,西北的天际线上,暗红色的火光正在缓慢亮起,就像是有人在地平线那边泼了一锅滚烫的铁水。


    霍金柝一手牵着红绸,一脸的不可置信。


    他还没有说什么呢,巾帼不让须眉的新娘子已经一掀红盖头,对他表示:“还楞着干什么?走啊!”


    此时确实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但是、但是,霍金柝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直至他发现他的新娘子也和他一起上了马,朝着已经落锁的城门方向奔驰而去。手上拿着的那柄斩马刀,看起来比他堂弟的“老婆”还要锋利几分啊。


    作者有话说:


    *文中苹果糖和苹果果冻的制作,参考的都是教做甜品的视频,这里说一下。


    *连雨不知春去,一晴方觉夏深:范成大的诗。


    第97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九十七天


    霍金柝的新婚妻子姓秦,叫秦晏行,是秦将军家的大姑娘,秦将军曾是霍大司马的副将,后来成了北疆的守城大将。秦将军什么都好,就是有点命硬,用北疆这边一个瞎老道的话来说就是杀孽过重,六亲缘浅。


    谁都克。


    父母兄弟,挚爱亲朋,两任妻子都被他相继给克死了,打死不愿意再娶第三任。


    如今在女儿的婚礼上,听到北狄犯边的消息,秦将军的第一反应自然也是拿过自己趁手的兵器上马,与女儿女婿、以及一众宾客一同奔赴城墙。


    你说巧不巧,虽然今天战事紧急,但整个北疆几乎所有有头有脸的将军士官都聚在霍家。


    还没有来得及开席。


    那真是说走就走,整齐划一。


    但秦将军上马之后的第二反应就是,我、我的克全家之力不会又发动,这回要连累女婿了吧?


    大家多年默契,在北疆横平竖直的最主要街道就三三两两的纵马分开,准备率队各去守一座城门了。在与女儿、女婿分开的那一刻,秦将军看向这对小儿女登对的背影,忍不住对老天祈祷,要索就索我的命,不要连累我的女儿和女婿啊啊啊啊啊。


    直至身边霍家的小爷霍冰河表示:“秦叔,不用担心,要说杀孽重,那我大伯更克人。我堂哥连他不怕,又怎么会怕您呢?”


    秦将军却完全没有被安慰好,因为他曾经的老上峰霍大司马的老婆也死的早,而先帝英宗……可不就是霍大司马的女婿吗?


    但现在说什么也晚了,秦将军只恨不能以身相替,去替女婿、女儿死一死。


    北疆城墙上的火把,被夏日的夜风吹得东倒西歪,光影在雉堞上明灭不定。所有人都神情肃穆,秣马厉兵的严阵以待。


    霍金柝携手自己的新婚妻子秦晏行,踏着石阶快步登城,喜服宽大的袖口早已经被细心的秦家娘子用成婚时的红绸化作襻膊缚在了身上。亲卫一边疾走,一边为霍大将军拿来了临时的轻甲,但却被霍金柝披在了自己妻子的身上。


    他两辈子可就这么一个老婆。


    这对新婚的小夫妻一边吵架,一边也不耽误他们做手上的事情。甚至好像是在用这种互动来缓解着紧张。秦晏行想把轻甲给霍金柝,但太着急了,脱口而出的一句是:“你死了,我怎么办?”


    说完她其实就后悔了,这话实在不吉利。


    霍金柝却表示:“那你就改嫁。你跟我外甥陛下说,我同意的,他一准给你挑的个更好的。要是你的下任老公对你不好,你就给我烧纸,我帮你回来跟他厉鬼索命。”


    一看就是早就想好的,仿佛他真的经历过一次死亡,很遗憾当时没能把这样的安排说出来。


    秦晏行:“……”成婚之前,总有人对她酸言酸语,类似于霍大将军这样的家世、这样的本事,他凭什么等你这么多年?就凭那几封信、那几个字吗?其实一直到今天,她也不确定他们之间这到底算不算爱情,但至少她知道,霍金柝真的是个很好的人。


    大好人如今正单手撑着城墙,身子前倾,眯眼望向了火光冲天的西北方向。


    风把他绸缎做的大红喜服吹得猎猎作响,一个劲儿的往后扯,但他大马金刀的站姿却始终纹丝不动,就像这古墙上又多了一块垛口。


    天际线的暗红比方才更亮了些,从下往上不断翻涌,映着夜晚低垂的厚重云层,把半个天穹都熏成了一种浑浊的色彩。有声音好像从远处传过来,被风撕扯的断断续续。


    霍金柝与秦晏行的脸色同时一沉,或者说但凡在北疆生活过多年的人,都不可能不熟悉这样的声音。那是马蹄共同践踏的共振,少说可能也在五千以上。千万骑兵同时冲锋陷阵,攒在一起从大地的另一面传来,地面就会像这样,形成绷紧的鼓皮声。


    有年轻斥候再次回来了,说话利索,语气反而振奋不少。


    “将军,属下带了三骑沿官道又往西北探了十里,翻上望风坡看过。蛮族方向至少有四五个大营起了火,火光连成一片,人马厮杀的动静翻过山都能听见。打着北狄旗号的至少有三千以上的骑兵在列阵,还在不断往纵深推进。”


    霍金柝:“!!!”


    这话翻译过来就是,北狄悍然发动偷袭的对象并不是大启,而是隔壁的蛮族。


    不好说这是不是虚惊一场的,但确实让人心情复杂。


    霍金柝一愣,伸手摸了摸女墙上的砖缝,指尖从风化的豁口上划过去,他再次跟斥候确认:“完全没有往我们这边来的?”


    斥候摇头:“没有。他们的马队全朝着西北切进去了,正面摆的是进攻阵型,侧翼只有零星的游骑,像是在防止蛮族逃窜。没有任何一支部队调头朝我们这边转向。”


    两天半后,北疆这样的八百里加急,也送到了闻茂茂的御案之上,朝堂里的老大人们面面相觑。


    他们这一刻的表情,和那一晚站在城墙上目睹这一幕的霍大将军夫妻俩不能说如出一辙吧,那也是微妙到难以描摹的。


    这感觉真的很奇妙。


    这也是霍大将军在婚礼上真正震惊的原因,因为上辈子北狄发动战争的时间并不是这一年,也不可能在春夏。事实也证明了确实不是。


    如果一定要形容,那大家此时此刻的心情,大概就是霍金柝五年多以前奔赴武陵时那样。


    守了个寂寞。


    茂茂陛下坐在纯金打造的龙椅上,自从开始学习骑射就佩戴上的扳指轻扣着扶手,那声音极轻,就像是计时的水滴,叩响在每个人的心头。光明正大殿里已经就这么安静了约莫有一会儿了。


    更微妙的是老大人们随之而来的下一个问题:“那蛮族呢?他们没有反击?”


    同样的话,新娘子秦晏行在那天晚上也问过。


    说真的,对于老一辈子的大启人来说,看着蛮族这个老对手如此被后起之秀压着打,真的会让人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情绪。


    带着军报入殿的虎啸卫亲卫表示:“有,但不成气候。”


    那蛮族好像全无准备,连拒马都没来得及摆,马都还拴在桩上。北狄是从南边摸上去的,贴着山谷的阴影,到了五百步内才放箭,第一轮火箭就把草料棚给点着了。蛮族后来组织了三波冲锋,都被北狄的重甲步卒挡了回来,那些步卒列的是盾墙阵,与大启边军的打法很是有几分神似。


    很明显这是偷师偷来的,还偷的十分成功。


    文官班列里的霍大人忍不住想起了二弟描述过的上辈子,当时北狄与蛮族联手进宫大启时也是如此,他们把中原的步兵战术学去了,还练成了。


    一如霍气传后来的分析,北狄肯定存在一个智多近妖的聪明人,那大脑带给了北狄难以想象的翻天覆地的变化。


    可惜,上辈子一直到死,霍大将军都在最前线拼杀,这辈子也无从得知北狄到底是怎么开的智。


    他英俊的侧脸在城墙火光的映照下沟壑分明,在不咧嘴傻笑的时候,他与他大哥终于让人看出了血脉相似的地方。


    风在城头呜呜地绕着,仿佛都快能把远处那厮杀的声音捎过来又卷走了。


    当然,这也就仅限于想象,实际上,北疆的城墙上什么都听不到。


    只有熟悉边疆战事的秦家娘子正在分析:“最近的蛮族离咱们只有八百里,北狄打他们根本不需要经过北疆。但他们有一部分主力一直在咱们眼皮子底下乱晃,让咱们以为他们要打关口。结果主力半夜换马,从斥候看不见的山口拐去了西边。他们留着那一小部分旗号还在原地,每天都按点升灶,让咱们以为大军未动……”


    这些北狄人到底要干什么?


    其他事情上总是不如大哥的霍大将军,在这种时候一下子就敏锐的不可思议:“如今八百里外的蛮族在挨打,北狄的粮草却还留了一部分在河边,也就是说,北狄打蛮族用不上那批粮草,那批粮草是他们意图在打完蛮族之后用的。”


    新婚夫妇同时看向彼此,异口同声:“他们要占了蛮族的草场,就地扎根,把俘虏的骑手和缴获的马匹重新编练,靠那批粮草撑过这个冬天!”


    待来年开春,草原上所有牧草返青的时候,他们就同时拥有了蛮族的战马和北狄的步卒。


    远处的火光忽然又亮了一层,像是有什么大片的营帐同时倒进了火里,黑色的浓烟猛的窜出一道赤红的焰柱,在夜空里高涨后又散开,把云底照的一片惨亮。


    秦晏行唯一还在疑惑的,只有北狄好端端怎么突然会对蛮族发起了战争。


    而霍金柝觉得他大概率知道答案——他大哥的驱狼吞虎之计,竟然真的成了。


    霍大将军从婚礼现场听到消息之后就一直紧绷到现在的神经,终于稍稍松了一些,他对斥候说:“再探。每半个时辰报一次。”


    最好的结果是两边打的难舍难分,形成犬牙交错之势,最好打到最后两败俱伤。


    虽然看蛮族那不争气的样子,也不太像,大概率蛮族最后会输。


    “……后面如果有蛮族往咱们这边溃。”霍金柝有条不紊的对守军进行着安排,在提到蛮族时,他的语气顿了顿,带上了一股沉沉的铁锈味,“东线防区的所有关隘,从这个月起,不再轮换。告诉将士们,所有人都要打起精神。”


    至于要如何处置蛮族,这还要看朝廷的意思。


    风从西北面吹过来,卷着焦糊的气味和远处若有若无的马嘶。斥候领命而去,战靴快速消失在了台阶之下。城墙上如今只剩下一对鲜衣的璧人,和被火光映红的夜空。


    北狄这一仗打完,最快也要年底才能攒够力气再战。


    霍大将军在心中盘算着,把目光从火光上收回来,转向脚下这座边城。城内,训练有素的千家灯火已悉数尽灭,不给外面的蛮夷一丝一毫的可乘之机,但之前霍秦喜宴挂了满满一条街的红灯笼还在,就好像他们的这场婚礼般热闹。


    霍金柝再一次确定,这辈子和上辈子已经不一样了。


    重新身披重甲的霍大将军不仅寄回来了八百里加急的军情,也带回了一个几乎要点燃朝堂的争执——他们要怎么对待这件事。


    是袖手旁观,还是帮一下蛮族,亦或者趁机当一把螳螂捕蝉之后的黄雀。


    “……目前战况未明,双方仍在厮杀之中,望陛下早做决断。”


    朝堂在安静了足够的时间,终于在这一声回禀后像冰面裂开一样,嗡嗡声从四面八方一起涌了上来。


    几个年轻御史伸着脖子往前凑,被左右的同僚又生生给拽了,现在不是他们发挥的时候。武将班列里有几双皂底靴却同时往前提了半步,靴跟磕在金砖上,发出闷响。


    一个将军说:“北狄狼子野心,一个蛮族,想也不可能完全满足他们日趋膨胀的野心与自信。”


    另一个将军须发皆张:“北狄打蛮族,这正是我大启的难遇之机!趁他们两边正打得胶着,我东线三镇兵马立即出关,直捣北狄侧翼,不管最后谁赢,我大启都会立于不败之地!”


    话音未落,文官序列中的户部侍郎,也已经对面的队伍里踱步而出,手里的笏板都没有来得及举,下巴已经冲着两位将军一抬:“出关?大人好大的口气。三镇兵马一动,粮草从哪条路运?今年还没有到收成的时候,但眼瞅着气候就不好,北地三州的秋粮都会减产,这还是在新肥推行的情况下,户部账上的银子都有用,您还要打仗?”


    “都用了?之前度田省下来的钱呢?”兵部侍郎也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南边的水患,九边的军饷,全国私学的用度,还有最近工部牵头要铺设的水泥新路,武器监为改善漕运在建的新船……”一桩桩、一件件,哪个不需要钱?哪个不需要户部拨银两?他甚至看了一眼已经开始列朝的闻蒙正和闻关,也算是给闻茂茂面子,没把各位王爷公主的婚礼新宅说出来。但那些也是要花钱的啊。


    “大人久不种地,站着真是说话不腰疼!”


    两边人马在御前越吵越响,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对方的脸上。文官班列里有人附议户部,说“我大启礼仪之邦,师出无名,不宜妄动”,也有人站兵部,说“养虎为患,你以为我们不动北狄,北狄就会安分守己吗?不如趁他病,要他命”。


    老大人们皱眉摇头,年轻人攥着拳头想插嘴,被旁边人一个眼神就压了回去。


    因为内阁一直没有开口,包括霍大将军的亲哥霍气传。


    第98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九十八天


    卢老爷子站在文官最前列,一把年纪了,胡子和头发全白了,背微微驼着,双手拢在袖中,目光低垂。他历经三朝,手头过过的边患奏报能至少堆满两间屋子,什么仗该打什么仗不该打,他心里门清。但从不会急着说话。


    以前是不想背这个责任。


    过去谁不知道他卢阁老深谙太极学?他人生前几十年最大的职场智慧就是——把皇帝哄开心了,把同僚哄舒服了,这就是一代贤相。


    如今嘛……


    争吵持续了许久,直至御座上的茂茂陛下突然加大了玉扳指敲打扶手的声音。笃笃两下,不算重,朝堂的嘈杂却在猛然间就矮了下去。


    这就是内阁一直没有表态的原因了,他们在等待皇帝的倾向信号。


    闻茂茂和大多数幼年登基的皇帝最大的不同,就是他是一个能真正说了算的实权派皇帝。


    用斩烛龙白盛也理直气壮的话来说就是,对啊,大家就是应该听茂茂的。而666对此的理解是:【昏君都是刚愎自用的一言堂,没错的,宿主,就这么干下去!我们超棒的!】


    哪怕理论上来说,闻茂茂还没有亲政。前朝有四位辅政大臣,后廷有两宫太后,不好说是个傀儡吧,但这个配置在一般情况下,都是需要过五关斩六将,十分辛苦才能够重新把属于皇帝的权力拿回自己手上的。


    毕竟熟悉容易滋生轻视,真诚便可能纵容傲慢,这种人类的劣根性是很难改变的。


    但是在大启,至少在岁丰朝,没有一个人敢以少视帝。这与闻茂茂的大舅舅霍大人自陛下登基以来,就一直在致力于让自己的皇帝外甥参与到每一个重大决策中是分不开的,不管内阁与群臣如何讨论,最后拍板的一定是闻茂茂的个人意志。


    当然,这也与闻茂茂本身表现出来的不好糊弄的早慧与行事风格有关。


    这些年,任何一个大臣想要达成某事,他们需要做的就是拿出行之可效的方案,绞尽脑汁的写好此提案会达成的愿景,中途可能产生的银两预算、导致的后果,以及如何补救的预备措施,他们需要有能将自己的这份理论计划完美实施落地的能力,才有可能说服闻茂茂同意他们的奏折。


    不是说事事都会如此,但至少已经养成了整体上比较务实的朝政风格,以及只有陛下点头才算完的潜移默化的处事认知。


    而无数更好的结果也已经证明了,陛下总是对的。


    偶也有犯错,但那也是正常的,人非圣贤,孰能无错?


    内阁在等着闻茂茂这一次的明确倾向,然后才会决定自己接下来要如何措辞,他们在心中已经打了好几版的腹稿了。生怕有哪里让陛下不满意。


    只有最近爱趴在荫凉处思考咪生的馒头大王不怕闻茂茂,它在殿外的红柱下悠闲自得的翻了个身,冲着它散养的两脚兽喵喵了两声。


    而闻茂茂的回答,就是看向了还跪在殿中的信使问道:“大将军离得最近,他怎么说?”


    谋而后定。


    虽然闻茂茂答应了他的好朋友666当一个昏君,但北方三州千万百姓,每一条都是活生生的人命,在宛如绞肉机一样的战争面前,闻茂茂还是觉得怎么慎重都不为过的。


    他不会因为自己的个人意愿,而去盲目草率的决定要不要发动一场战争。


    哪怕他的小老虎已经在激动的在他的袖子里说:【打仗好啊,打仗秒,打仗呱呱叫!又花钱,又容易人困马乏,还能得到一个穷兵黩武的暴君称号!】


    霍大将军派回来送信的亲卫一看就是早有准备,当下就利索的说了霍金柝希望闻茂茂和朝廷能够知道的:“大将军已加派斥候沿线昼夜监视。北狄后路留有伏兵,似是防我北疆偷袭。他以为,此时出关正中其计。”


    主要是明知道北狄有一个聪明的大脑,对方就不可能不知道在三方势力呈掎角之势时,他们骤然对蛮族发兵,大启可能会趁机偷袭的简单道理。


    甚至这都有可能是对方一个一箭双雕的诱饵。


    或者和蛮族联合起来演大启的一场戏,就等着请君入瓮,联手拿下大启。


    虽然后者的可能性极低,蛮族不可能用自己一半的牧场演戏。但前者的可能性还是不少的。


    一群刚刚还群情激奋、主动请战的武将皱起了眉,但他们之中大多数的人也不得不承认,霍金柝的分析有道理,毕竟他才是离战场最近的人,他最清楚北疆如今的情况。他们也愿意相信当初几乎是凭借一己之力拿下半个蛮族王庭的霍金柝的判断。


    不过,主和派居多的文臣也没能占据多少上风。


    因为亲卫的下一句就是:“但大将军也觉得不能完全不动,北狄攻打蛮族,也可能在一个试探我大启的国力。若一直示之以弱……”


    可能会让北狄觉得他们大启好欺负。


    “……将军已令东线三关加紧巡防,收拢边境的百姓入城,并请旨速拨铁料、火药,以备不时之需。”


    霍金柝没说要打,但也没说不打。


    听起来像是一个毫无意义的车轱辘话,但这就是战场,哪怕是两辈子经验丰富的霍大将军,也没有办法给出一个到底是出兵好还是不出兵好的准确结论。毕竟战场瞬息万变,没有人能一眼看到未来。


    在听到二舅舅的这句话时,闻茂茂不自觉就把目光看向了群臣之中位置已经站的比较靠前的陈爱卿。


    但陈九锡也只是疑惑的看了回来,不确定闻茂茂为什么看她,希望她能再改进一下兵器和火药?倒也不是不行啦。不过她还是觉得她和工部联合主张的给全国主要的官道铺上水泥马路,或许会对这场战事更加有用。毕竟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嘛、


    甚至要是这战事来的再晚几年就好了,等蒸汽火车出来了,他们那简直就是降维打击,说不定还能给北边的好邻居们来一手闪击战。


    陈九锡所知不多的历史早就被改的面目全非了,谁也说不准接下来会是怎么样一个走向。


    唯一真正暴露霍大将军内心倾向的举动,是本来准备带着妻子回京的他再没有启程,他们在北疆完成了全部的婚礼,闻茂茂等家人准备的新婚礼物最后一起寄去了北疆,因为眼瞅着霍将军就要带着妻子秦晏行留守在了那边,不知归期了。


    霍金柝后面还把本来留在京中的大半虎啸卫士兵也都请调去了北疆,只说以防万一,蛮族被打急眼了,什么都干得出来。


    朝廷的老大人们也认可霍金柝的这份防范之心,甚至不少人都觉得霍大将军成长了许多,在战事上有了独道的沉稳。


    至于朝廷最后到底会如何选择……


    秦晏行这天听到晚上归家的霍金柝一边擦拭着他的长枪,一边说:“朝廷肯定吵翻天了。有人要打,有人要守,有人什么都不想管。不过没有关系,”他擦完自己的枪,就去给他老婆磨刀了,“咱们做咱们的。把兵要过来,把烽燧修起来,把粮草多囤点。等朝廷吵出结果的时候,咱们刚刚好就能……”


    就能如何,霍金柝没有说,只是把刀磨的更亮了。


    朝廷最后的决断旨意很快就传到了北疆,是闻茂茂越发俊逸的亲笔,由东厂都督相柳亲自送了过来,第一页却只有短短四个字——便宜行事。


    换做任何一个人敢这么跟霍金柝说,他都会觉得对方这是一种不粘锅的打法,既好像给了指示又说的极其含糊,事成了那就是我领导有方,若出现什么偏差,那就是你不听指挥,贻误战机!


    但这话是闻茂茂说的,他派了他身边最心腹的太监之一过来,要人给人,要粮给粮,那这就不是推卸责任,而是彻底放权。


    他把要不要打,何时打,怎么打的全部指挥权,都充满绝对信任的交给了他的舅父霍金柝。


    他相信他的判断能力。


    也全权支持他的每一个决定。


    以及最重要的,相柳看着眼前备受荣宠的大将军,生怕对方误会了自家陛下的一片心意,在扶起领旨谢恩的大将军时,在对方的耳边尽可能清楚明白的表示:“陛下说,京师天高路远,与战况容易脱节,他这个外行就不指导内行了,请将军放开了干,不管什么结果。”


    他都会一力承担。


    若你觉得不应该出击,那就不打,哪怕后面你判断失误,被兵肥马壮、壮大自身的北狄反偷袭了,朕也不会怪你,只会一起想办法再打回去。若你觉得应该出击,那就打,往死里打,哪怕后面证明这次的主动有些茂失,也是一样的,朕只会努力帮你解决问题。


    简单来说,就是跟在霍大人身边长大,深受大舅舅言传身教影响的小小陛下,在还是个少年的年纪,就展现出了一种极强的兜底能力。


    至今还未见过天颜,但已经听霍金柝和霍冰河说过无数次的小舅母秦晏行,在跟着丈夫领旨的这一刻,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他们都会发自真心的觉得茂茂陛下是如此好。因为那是一个浑身上下都充满值得信赖气息的明主啊。


    只有佩剑的小老虎666在深夜的无为殿捂脸,像是世界名画《呐喊》一样哀嚎:“不——!”我们到底做了什么,这该死的明君值怎么又涨了啊!


    最终北狄与蛮族的战事结果也一如霍金柝所料,蛮族王帐没有破,但丢了东边至少三大两小至少五个部落的牧场。北狄看起来也没讨到多大的便宜,死了不少前锋。


    当然了,霍金柝还是觉得北狄有演戏的嫌疑,他们绝对没有他们看起来的那么弱。


    而闻关暗中拜托霍大人给霍大将军送去的信,也终于不紧不慢、晃晃悠悠的送到了霍金柝的手上,他在上面不知所云的写了好几个与汉使有关的历史小故事。


    或者说。那更像是之前小李夫子之前要求他们每人上交一份的外交策论。


    而闻关在策论中的举例无独有偶,每一次都是汉使出使某地死了,陛下悲痛万分,朝廷群臣激愤,遂伐之。


    唯一能够证明闻关这不是寄错了的,是他在信中最后的结尾:“不知犬父闻承安于北疆之况。虽负咎于前,然终属宗室,血脉之亲,圣衷眷注。”


    还是那句话,霍大将军在其他事情上可能比较肃王,但是一旦涉及到军务军情,那真是比谁都一点就透。


    他也在考虑若他们出兵北伐,师出无名,确实有些麻烦。如果休屠公主还在京中就好了,蛮族写信向公主求救,公主“顾念血脉情亲”,请陛下出兵“帮忙”,多合情合理啊。可惜了,休屠公主早就在海上了。而身为蛮族日逐王第二王妃的彭城公主,也已经在把休屠公主送到之后没多久就去世了。


    这也是为什么她一定要把休屠公主送回大启的原因,她当时已经命不久矣,时日无多。预感到自己注定没有办法再继续将这个与阿姊相似的孙女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多久。


    就在霍大将军硬着头皮琢磨,实在不行,只能编个类似于什么公主托梦的由头时,晋郡王送上来他早就在埋线的枕头。


    对啊,他爹闻承安虽然是个罪人,但那也是实打实的宗枝之亲。


    是陛下名义上的叔叔。


    若在叔叔不幸丢了、死了,卷入了北狄与蛮族的战争,陛下该多难过,多痛心,多想为他的叔叔报仇啊。


    等霍大将军让白秉文去一查,同在北疆流放的闻承安的近况,竟然还可以带给他们更大的惊喜。


    闻承安意图通敌。


    虽然没有成功,但你北狄与我们大启的宗室暗中勾连是几个意思?霍金柝以前看戏看话本的时候,总会看到说某某与外敌勾结,被满门抄斩了。他当时就有个疑问,只满门抄斩这个吗?那通敌的敌就完全不管了吗?


    现在他觉得他有了答案,那怎么可能不管嘛,你们动手了,就不要怪我们不客气了!


    夏去冬来,很快,过了这一年冬至生辰的茂茂陛下就虚岁十四了。


    他握着暖炉,披着狐裘,站在漫天大雪的皇宫中,听他的表哥白盛也给他念二舅舅的又一封来信:“近闻边报,北狄聚众数万,陈兵塞外,此社稷之危。更闻罪宗闻承安,阴通敌帐,试图泄露我粮台虚实、烽燧更番。此等悖逆,已非一日。


    “今闻承安虽死,然北狄尤在,其心可诛。


    “臣自受命以来,日夜操练士卒,今三军之士无不奋臂请缨。臣弱冠即陷阵先登,忝历数十战,未尝一败。今烽燧已举,羽檄交驰。誓当提兵北指,枭首于阙下,献俘于庙廷,使胡马不敢南牧,边民得安耕织!”


    有了老婆的人就是不一样,文化程度明显提高了许多。至于有没有老婆代笔的嫌疑,这就不好说了。


    只有在闻茂茂一脸诧异的问“二舅舅什么意思?”的时候,嘴毒的闻关在旁边回了一句:“他说他命硬。”


    已经准备好,要去和北狄碰一碰了。


    第99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九十九天


    霍金柝的请战在朝中引起了轩然大波。


    他给闻茂茂上的并不是密折,而是一封正大光明先走通政使司,再经司礼监,送到闻茂茂手上批复后,又去内阁转了一圈的传统奏折。不仅不怕别人知道,甚至闻茂茂觉得他小舅舅这里面有一种要故意闹大、闹的举朝皆知奇怪嫌疑。


    不然那奏折也不会写的如此正儿八经,不是写给闻茂茂,而是写给其他人看的。


    以闻茂茂对他小舅舅的了解,他要是打算偷偷干,那他只会在给他写家书的时候,顺带嘴加一句“我要去干死北狄,等我的好消息”。随信大概率还会附赠一只北疆的大鹅,鹅之大,一个锅根本炖不下。


    至于霍大将军为什么这么做,闻茂茂有一点猜测,但也不算确定。他只知道如此光明正大的结果,就是朝野上下差点再次吵翻天。


    这一回可比之前“和和气气”的商量时要激烈的多,好吧,当时也没有和气多少,但没有动手吧。


    这天的早朝可就不同了。


    北风在殿外窸窸窣窣的大雪中狂吹,吹的宫中一些久不住人的宫殿的门窗都在哐哐作响,光明正大殿内却是热火朝天,群臣声嘶力竭的对骂比这狂风可闹的动静大多了。


    闻茂茂的态度这一回倒是明确的摆了出来——打。


    但总有一部分主和派不怕死,他们也很奇妙,不会明确的反对闻茂茂,而是说陛下被主战派巧言蛊惑,这些只知道打仗的大老粗其心可诛!


    闻茂茂也没着急下场,只是坐在龙椅上,单手支腮看他们吵架。


    因为……


    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啊。


    他一个字也没说,但看向自己今天头戴战盔的小老虎眼神就已经表达了全部的意思,怎么样?够昏君吧?


    战斗老虎666的情绪价值也是给的很足:【太是那个了!宿主!】我将誓死追随!


    嗯,北疆话实在是有点传染人,去北疆也不过半年多,霍金柝和白秉文都被传染了,导致他们写的信里也带上了一些,然后就出现了信传虎现象。


    战斗虎变成了东北虎。


    有一说一,肃王是真将义气,霍金柝不在朝中,武将们又大多嘴笨吵不到点子上,最后还是作为四大辅政大臣之一的肃王站了出来,撸着袖子就去帮他的好兄弟战斗了。


    他一看就是有备而来,从袖中掏出了一个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的小本子。


    先问主张“以和为贵”的王大人:“您刚刚说什么?暴力解决不了问题?那您当年老家村里为了争一口水井,和隔壁村发生械斗的时候,您在干什么?是阻止吗?还是带头发起了冲锋?”


    王大人支支吾吾说不出来话了,因为打架这事确实是他带的头,但年轻的他也为此付出了代价,当官之后,至今还在因为这个事被御史参。


    再问主张“以德报怨,方显大国气度”的李大人:“这可是你说的啊。”


    肃王说完,就冲上去打了李大人一拳,把李大人都打蒙了,当他想还手的时候,肃王已经在提醒他:“你的以德报怨呢?用伟大的胸怀来感化我啊,你反手打回来算什么?”


    被挨一拳的李大人:“……”


    最后是问主张绥靖,能不惹北狄就不要惹北狄了,“还是让百姓先过个好年再说吧”的张大人:“您知道太宗那个不争气的儿子吗?您知道太祖、太宗雄才伟略,他们在位时,我大启的疆土有多大吗?换做太宗之子之后呢?你要是能吃苦,那你就有一辈子吃不完的苦!”


    老闻家有自己的史官,且完全不介意揭自家人的短。


    群臣不能说被怼的哑口无言吧,牙尖嘴利的文臣总能找到其他角度来反驳,但他们也得承认,他们的诡辩其实本质上并没能堵住肃王的三道诘问。


    而当满朝文武终于从朝堂争执进入了最后惯例的以武会友环节时,肃王已经不需要再进行任何的表达,他的观点就已经再鲜明不过。


    这一仗必打无疑。


    在晋郡王一句过于直白,完全没有拽文嚼字的话语中:“没错,犬父不是什么好人,他是个人渣,是个畜生,是个出卖自己国家,死一万次都不足惜的小人。但他始终是我的父亲,是太祖血脉,是大启宗室,”十分重要的那种核心成员,“他现在被不知道是北狄还是蛮族不清不白的害死了,你们就想这么算了?”一锤落定。


    你别管闻承安是被谁杀死的,反正现在闻关一口咬定,不是北狄就是蛮族。聪明人都看出了晋郡王的这个话口。


    胃口真大啊,连已经被打的奄奄一息的蛮族都不打算放过。


    不过,既然要打,那自然是贯彻到底,打下来的疆域越多越好。这草原啊,自古以来就是我中原领土。


    比起朝廷各派负责的政治立场,民间的态度就比简单了,打啊,那当然是要打,我们之前被这些蛮夷欺负的还不够吗?甚至在大启不算特别愿意当兵的民风中,都涌现了不少想把自己的民户变成军户,想要报名参军,渴望建功立业的人。


    这种声音尤以一腔热血的年轻人居多,很快,“报效祖国”的口号就在各大私学中快速扩散了开来,一开始是自上而下的影响,后面就变成了自下而上的反向影响。


    不少朝中的二代、三代们,也开始主动请缨。


    其中甚至包括闻茂茂在一隅堂的伴读。


    闻茂茂的伴读除了极个别的,类似于白盛也、裴觉这样实打实的亲戚,其他普遍都是要比他大上一些的。因为纵观历史上皇帝皇子的伴读,差不多都是如此。他们不少都觉得,霍大将军当年这个年纪就可以在战场一鸣惊人了,我们也可以试试啊。


    闻茂茂简直头疼的不行,万万没想到,他主战的主张,第一个连累的就是自己。


    这些伴读其实还好,真正麻烦的是白盛也。倒不是说白盛也一直在歪缠闻茂茂,也想去战场,而是正相反的,自从北疆的事情出来之后,白盛也就表现的一直很安静,过于安静了。


    让闻茂茂很难不觉得事出反常必有妖。


    以他表哥白盛也那扎根窜天猴就敢上天的性格,他不试图让闻茂茂答应他上战场去立功,那就是不正常的。


    也就是说,白盛也很清楚他正面求是没有用的,所以很可能打算来个先斩后奏。


    以至于闻茂茂那些天都像是个牢头似的,一直死死的盯着自己小伙伴的一举一动,甚至再次邀请白盛也最近住到宫里来。


    随着闻茂茂和白盛也的年纪渐大,白盛也像之前那样时不时就留宿宫中的频率就已经越来越低了。


    乍然听到闻茂茂的邀请,那他自然是很开心的,都不用收拾东西,当天一下学就跟着闻茂茂回了西暖阁。


    两人玩了一会儿闻茂茂让人根据俄罗斯方块改成的现实里的玩具之后,闻茂茂就忍不住图穷匕见,询问白盛也对这场战事的看法。


    从去年就开始猛蹿个头的白盛也,如今已经是个十分高大的少年,骨相优越,意气风发,与小时候相似又不同。唯一不变的就是对闻茂茂的百分百支持与关注,视线永远紧随,立场总会保持高度一致,他主动安慰闻茂茂:“不用担心,我们一定会赢的!”


    闻茂茂倒是不担心这个,他这些年早就从对陈九锡的旁敲侧击中,知道了不少后世穿越者视角的大启,只是大启哪怕是在末年那样的乱世,都照样惨胜了北狄与蛮族的联军。


    如今他们有了更先进的武器,更多的粮草,以及更有经验的将士,没道理会输的。


    馒头“喵喵”的从外面跑了进来,他身边还带着一只大黑,是它这些年关系最好的小弟,两只猫一左一右的上了闻茂茂的小榻,农民揣在最暖和的地方,也就是像小火炉一样的闻茂茂左右。


    资深铲屎官茂茂陛下一边忙着撸猫,一边对白盛也试探:“昨天连辅国公都跟朕说,想去战场历练一下了。”


    辅国公是一个称号,大启有很多辅国公,但闻茂茂口中的辅国公只可能有一个,那就是闻蒙正的亲弟弟,也是他勉强够用的外置大脑。


    白盛也放下手中的方块:“这不是胡闹嘛,你放心,他再歪缠你,我去给你收拾他。”


    斩烛龙这么多年了,依旧凶名再外。


    闻茂茂见表哥实在是油盐不进,只能说的更直白了一点:“你最近在干什么啊?朕怎么感觉你神神秘秘的,一下课就跑没影了……我听有人说,你一直在打听这个时节在北疆应该注意什么。”


    白盛也要是再听不出来闻茂茂这话什么意思,那他就白长了一个霍白两家结合后的好脑子。


    “你找人看着我。”白盛也看向闻茂茂。


    闻茂茂手边的馒头突然给大黑一下,因为大黑离闻茂茂太近了,它愿意跟小弟分享食物、水,甚至是整个皇宫最暖和的地方,但是它不能允许小黑靠近它散养的两脚兽太近,闻茂茂只能是它一个人的。


    两只猫的战争一触即发。


    而闻茂茂也以为小伙伴生气了,赶忙跟白盛也解释:“朕不是看着你,只是不放心,我担心你。”他其实也担心他的小舅舅,可是大概从一开始见面时,小舅舅就给他留下了足够骁勇善战的印象,以至于闻茂茂对于霍金柝上战场这事算是比较好接受的。


    但对于白盛也就不一样了。


    他这个年纪暂时还说不上来白盛也有哪里不一样,他只能说:“我真的不想你离开。”他不想失去他。


    吼完大黑的馒头,其实当下就后悔了,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做。但大黑已经开开心心的贴了过来,狗里狗气的拿头狂蹭馒头。就好像在说,放心,我只和你天下第一好!


    而白盛也,也已经开心的笑了起来,凑过来坐在小榻边上,和闻茂茂腿碰着腿,傻里傻气的重复:“你找人看着我。”


    他愿意被闻茂茂看着,因为这既说明闻茂茂了解他,也说明闻茂茂舍不得他。


    他说:“你放心吧,我是不会离开你的。”


    说白盛也对上战场完全没有意动过,那肯定是在骗人,他之所以后面安静了,是因为有太多人去拿这些烦闻茂茂了,他不想再给闻茂茂增加负担。最重要的是,中二少年在心里想着,我现在去北疆,只是锦上添花?那有什么意思?等后面大家不行了,我再去力挽狂澜,天神下凡,那多帅啊!


    别问他为什么会觉得连他二舅舅不行了的时候,他能行。白郎君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反正从小到大就是有这份自信,他觉得只要他上战场,哪怕三千对十万,也能赢给对面看!


    真正的大英雄都是最后出场的。


    白盛也一点都不着急。


    闻茂茂:“……”有自信是好事,但过于自信就要被嘲笑了啊朋友。


    但白盛也却还在揪着刚刚的话题不愿意放过,一个劲儿的挤着闻茂茂,非要和对方贴在一起,用肩膀碰了碰闻茂茂的,因为哪怕只是这样一个举动,都能让他开心好久:“你之前都有多担心我啊?是不是辗转发侧,半夜都睡不着觉?是不是满脑子都是我?”就像我想你一样。


    闻茂茂:现在一点也不担心了,谢谢。


    “你再担心一下嘛。”白盛也有时候是真的不要脸,我喜欢你担心我,我喜欢你理所当然的命令我,就好像我们本就是密不可分的,“你就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要问北疆的事?”


    “不想。”


    “你想!”白盛也根本不怕拒绝,是那种不管闻茂茂拒绝多少次,他都能开开心心再次贴上来的存在,扯都扯不掉,因为他知道闻茂茂并不是真的不想他挨着,如果他讨厌,他早就动手推开他了,“我是在替吕危崖担心。”


    吕危崖是谁?


    闻茂茂茫然的看了回来。


    吕危崖就是陈九锡当年在两淮督盐时,带回来的一个灶户的儿子。带对方回来,一是因为对方给她当年的查案提供了最关键的线索,她要遵守帮对方想要投奔皇帝的承诺,二是因为在历史上,吕危崖是SSR等级的开国大将。


    是太祖白盛也最重要的手下之一,其能力之强,就这么说吧,是会被后人当门神贴在门上的那种。


    上辈子的白盛也和吕危崖是在镇南的肃王府认识的,他们都被肃王捡了回去,这辈子虽然没有了肃王,但他俩还是神奇的认识了。


    因为吕危崖上的是霍家资助类似于军事院校的私学。


    而毫无疑问的,早在战事还没起来的时候,早早看透霍金柝性格的陈九锡,就趁着虎啸卫远赴北疆的时候,想办法把已经长大成人的吕危崖塞进了队伍里。


    吕危崖没有办法可能要去打仗的恐惧,只有满满的即将建功立业的兴奋。


    他如今已经长大了,长到了足够明白,陈九锡只能给他一个机会,却没有办法真的帮他见到皇帝,效忠皇帝。而他会努力抓住这个机会,自己去争取那个见到闻茂茂、跪在他面前献上敌人首级,说出“臣愿誓死效忠”的未来!


    吕危崖如今就在北疆,准确的说,是在大将军霍金柝的营帐之下。


    虽然只是一个小兵。


    但已经算是离成功最近的地方了,他连夜冒死对霍大将军请战,希望大将军能够选他为这次行动的斥候。


    “什么斥候?”霍金柝面无表情。


    吕危崖却很笃定:“偷袭北狄的斥候。”他不想去正面战场,不是因为他惧怕打仗,而是他已经敏锐的意识到了这一场战争的关键并不在陈兵的大将军。


    “本将军何时说过要偷袭北狄?”霍金柝眯眼,看向眼前陈九锡托白秉文,一个劲儿给他推荐的年轻人。


    将军确实没有说,但将军过往的种种举动,故意把打仗的消息闹的人人皆知,以及北狄有个聪明的大脑,这些细节无不在诉说着他真正的目的。


    霍金柝为什么要上书上的明明白白?不怕北狄的探子知道吗?


    不怕啊,他的目的就是为了告诉北狄,老子要打你了。个体求的就是探子能够把这个消息带回北狄,让北狄草木皆兵的戒备起来。


    因为众所周知的性格的一体两面,聪明人总是疑心重。


    但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你聪明,不代表你手下的人也聪明。打仗打多了就会知道,对于向下的命令,永远是越简单、越清晰越好。太复杂了,肯定要被执行歪,太繁琐了,一次两次还行,次数多了就会有人开始偷奸耍滑,不再重视命令。


    这也是为什么霍大将军一次次的恐吓河对面,却完全没有真的动手的原因。


    他在和北狄那边拉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彼竭我盈,便是我方发动攻击的好时候!


    至于怎么攻击,那就是吕危崖的直觉了,他直觉觉得偷袭更好。


    他觉得霍金柝肯定会这么做,如果霍大将军没有这么选择,那在他的提醒下,对方也会考虑一下了。


    而他会冒死来说这些,就是因为他当斥候。


    第100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一百天


    这天散朝的时候,大雪又不知道在何时就下了起来。


    仿佛要一路从岁丰六年下到岁丰七年。


    朝臣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往宫门外走。有人还在低声议论着明明宣战了却一直没什么动静的北边,也有人在摇头说今年的天气实在诡谲,明年难了,更多的人则抬头看了眼据说是今年白家郎君送给陛下的生辰礼物,觉得他们早该想到的,陛下今年冬至过的如此朴素,肯定是打仗的心意已决。


    是的,闻茂茂今年的万寿节对比往年过的算是相对没那么花钱的一次。


    倒不是他当时就知道他小舅舅要打仗,而是他结合666和陈九锡字里行间的“未卜先知”信息,推断出从最近两年往后,大启未来的气候会越来越糟糕。


    百姓的日子可能不好过了,闻茂茂就决定自己省吃俭用一些。


    能省一点是一点。


    当然,很显然的,这并不是一个昏君所为。闻茂茂那段时间就一直在发愁,该怎么省钱的同时,又能搞得声势浩大,显得自己像一个昏君。


    而毫无疑问的,这个烦恼很快就被全世界最会送礼物的斩烛龙提前洞悉,并轻松给解决了。


    他一边私下里告诉众人,今年努力给陛下送点华而不实的东西,要那种看起来越贵越好,但实则花钱越少越好的礼物,一边亲自带头打样,给闻茂茂整了个琉璃聚锦。


    琉璃聚锦是古建屋顶上的一种传统手艺。


    具体起源于哪里,白盛也不知道,他只知道在晋地比较常见。当然,他其实至今也没有去过三晋大地,只是有次路过陈九锡家的时候,看见了她家新换的屋顶,听陈九锡这么说的。


    陈九锡会知道这个,是因为在她穿越之前,正是流行拼豆的时候。她有段时间非常痴迷这个,放假的时候,去的比拼豆店老板都早,老板后面干脆就把店门钥匙给她了,因为她晚上走的也比老板晚。穿越这么多年,最遗憾的事不是自己猝死在工作岗位上,而是她拼的一幅巨大的自推还差一点就能上熨斗去烙了。


    后来到了大启,陈九锡无意中听武器监一个新来的三晋下属聊起琉璃聚锦,觉得这不就是屋顶版拼豆吗?然后就敢想敢干的开始给自己家屋顶搭换装了。


    这事说白了就是用不同的瓦片,在屋顶上拼出这样那样的图案。


    只不过传统上大家拼的都是菱形啊寿纹什么的,只有陈九锡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利用百忙之中的休沐时间,给她家屋顶上拼了个……飞天扫帚。


    别问为什么是飞天扫帚,问就是霍格沃茨欠她一封入学通知书!


    总在试图给后人留下点什么的小陈大人,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休沐上午,叉腰于自家大门口,欣赏着她的杰作。


    众所周知,雍畿的城东贵人扎堆,是顶级朝臣集散地,不只陈九锡看到了这幅作品,很多权贵都看见了。其中就包括放假了之后不是陪着闻茂茂,就是满世界乱窜的白盛也,当然了,也包括特别闲的肃王。


    他双手农民揣袖,很是欣赏陈九锡的“创意”,就是略显疑惑:“你摆个刷牙子的图案在屋顶上干什么?”这么热爱保持口腔卫生吗?


    刷牙子就是牙刷,肃王还保留着比较古早的说法。


    陈九锡:“!!!”你才刷牙子呢,你全家都刷牙子!


    白盛也也是惊为天人,当下就已经去问了陈九锡,这拼豆,啊,不是,这琉璃聚锦难吗?好上手吗?我可以学吗?


    而事实也证明了,机会总会留给有准备的人。在闻茂茂遇到困难的第一时间,白盛也就想到了这个万众瞩目的新型屋顶。他不知道闻茂茂为什么要既节俭又铺张,他只知道自己希望能够让闻茂茂开心。


    为了省钱,白盛也干脆就是自己亲自干的,从小到大上房揭瓦的手艺这不就有了用武之地吗?所以说啊,多学一门手艺,就能少求一点人,古人诚不欺我。


    唯一的遗憾是这一回白盛也没办法给闻茂茂准备惊喜了,毕竟他要换皇宫顶上的瓦,还是换的从正大光明殿出来就能看到的那座宫殿上的,不要说闻茂茂能看见了,全世界都能看见。


    白盛也他爹小白大人、他爷大白大人那段时间,那真是看见哪位同僚都有点抬不起头。


    但即便脊梁骨都弯成这样了,他们也没有阻止白盛也。因为白盛也在这么做之前,就已经和全家——包括霍大舅——都通过气了,他真的很想这么做,而他觉得闻茂茂也会很高兴的。


    闻茂茂确实开心。


    连666都时不时在给白盛也摇旗呐喊,觉得让重臣之孙如此声势浩大的搞上这么一场,只为了给它的宿主闻茂茂过生日,那真是集齐了所有昏君都应该有的坏德要素。谄媚到了极点,又大动干戈到了极点,只为了换几片瓦……


    听起来真的昏君的不得了。


    但群臣看到的却只有陛下今年千秋竟然只换了几片瓦,还是他表哥亲自动的手,又省钱又省人。


    何至于此啊陛下,还是臣等不够努力!


    总之,白盛也的手艺活儿圆满完成之后,朝臣不管上班还是下班,都能像打开“出入平安”一样,在银装素裹中看见白盛也拼给闻茂茂的一头“喜”一头“福”。为什么是这么传统的字呢?因为白盛也本来想像大合影一样,拼个全家福的,但是吧,有些人他天生就没什么艺术细菌,好比闻茂茂,也好比白盛也。


    能像模像样拼出这么两个大字,已经是白盛也超常发挥了。


    而文臣也不愧是文臣,一句“抬头见喜/福”就给这两个歪歪扭扭的字,赋上了足够的魅力。


    只有关关在奇怪:“那字旁边的墨点是什么?”


    在一前一后两个字旁边,都各有一个奇奇怪怪的点,让人不管是抬头还是歪头,左看还是右看,都始终无法参透其中的玄机。


    最后也只有茂茂陛下一语道破天机:“那是盛也啊。”


    白盛也的Q版小人。


    其他都觉得闻茂茂肯定看错了,只有白盛也感动的两眼汪汪,知音难寻啊知音难寻。他俩怎么不算一种伯牙遇子期呢?!


    在闻伯牙和白子期的艺术作品下,内阁的霍大人伸手接到了一片六棱的雪花,看着它在自己的掌心又一点点化成了水珠。身边的内侍正在殷勤的替他撑着伞,伞面上也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白,压得竹骨都好像要微微弯了下去。


    他听到肃王正跟隔壁的一位大人说:“噢哟,我有个跟你一模一样的玉佩欸。”


    这位大人是个主和派,万万没想到肃王还能来与他寒暄,一边谨慎,一边还是搭了话,毕竟肃王是陛下的亲叔祖,他可不是:“那真是太巧了,怎么不见王爷戴?”


    肃王撇撇嘴:“太丑了,我戴不出来。”


    朝臣瞳孔地震:“……”肃王这就是纯找茬啊。


    只有霍大人很努力的压住了笑,甩掉手上的水珠,走向了大雪里。


    没人知道最近心事重重的霍大人在想什么,但其实他想的还蛮简单的,他总算从自家弟弟这大半年断断续续写回来的信中,明白了他弟重生至今这七八年都始终没能想通的一个问题。


    ——上辈子的北狄为什么一定要打大启,甚至是在他们还没有完全准备好的情况下。


    因为小冰河时期来了。


    这种说法实在奇怪,出自谁之口已是不言而喻。陈九锡在知道她的朋友白秉文要远赴北疆为官后,就一直在信里跟对方强调着这件事。她不知道具体时间,只知道大启在末年进入了小冰河。


    说白了就是地球相对寒冷的一段特殊的历史期,全球的气温在这百年间都发生了显著的降低。


    主要特征就是夏季多雨,冬季更加严寒。


    甚至连大启南方都会开始屡现奇寒。


    而从今年开始发生的一桩桩、一件件,好像都在逐步印证着陈九锡的话。


    今夏的雨没完没了,今冬的雪铺天盖地。


    心系百姓的聪明人已经想到了明年的难捱,但霍气传却看到了当下,也看到了更远。


    陈九锡有个学姐是专门研究气候与人文变化的,跟陈九锡嘚啵嘚了很多。类似于大启以前朝代的服饰多为圆领、坦领,到了大启末期就开始偏交领、立领了。夏季的服饰也从更轻薄的纱料变成了单层衫。


    最重要的是,学姐一直觉得大启末年的天灾人祸比其他朝代多很多,就是因为天气骤变导致的。农耕被迫南迁,马铃薯和红薯等高产又耐寒的作物得到了大力推广,但粮食体系依旧崩溃了。


    这辈子的大启已经提前有了准备,陈九锡也力所能及的做了一个穿越者可以做的,让大启不至于再一次经历一次那么艰难的岁月。


    但很显然的,大启能撑得住,本就生活在更高纬度、更严寒之地的北狄和蛮族是撑不住的。


    牛马凋敝,草场枯竭。


    岁丰七年的雪从六年的秋天就开始下了,用世代生活在草原上的老牧民的话来说就是,活了一辈子,也没有见过这样的冬天。


    草原上的风就像是刀子,这一回不是霍大人吓唬外甥的形容词了,而是真的能割开皮肉的干裂。这白毛风一刮就是三天,将天地都仿佛搅成了一团,在漫天的风滚草中,人哪怕裹着三层羊皮袄缩在毛毡帐篷里,也依然会感觉自己的血管里仿佛流淌着冰碴。


    最可怕的是在夜里,霍金柝不知道什么叫室外的气温可以跌破零下五十度,他只是听说有人起夜,就被生生冻死在了这个没完没了的寒冬里。


    北狄和蛮族的牛群和马群,在草原上的第一场黑风暴之后,就开始成批成批的倒下了。大大小小的湖泊,都早早就冻的结实又坚硬。


    人也没有好到哪里去。有些部落一夜之间就失去了十几个老人和孩子,都是冻死的,但不是冻死在野外,而是睡在家人身边,然后便那样悄无声息的停止了呼吸。


    大面积的死亡,注定会带来大面积的瘟疫。


    最可怕的是,这只是绵延百年的小冰河期的一个开始,后面不会变好,只会重。仅这个冬天,草原上冻死的牲畜便是数以万计,冻死的牧民更是不计其数。


    “长生天不给我们活路。”有人喃喃自语,声音被寒风裹着都更显冷硬了,“那我们就只能自己去找了。”


    也就是说,不管霍家老大霍气传提前做了多少努力,进行了怎么样的改变,在这样的天灾人祸面前,他都是无力而渺小的。


    北狄注定要与大启打上一场。


    这里倒不是说北狄和蛮族可怜,他们就有理。大启边疆被劫掠的无辜百姓比他们更可怜。只是说,这是一场不可避免的战事,不存在任何侥幸的可能。


    两边都是在为了生存而战。


    不管是北狄还是蛮族,脑海里此时只剩下了一个念头:南下。去杀,去抢,去那些温暖的、没有瘟疫的,有粮有屋的地方。


    他们坚信不是他们选择了战争,而是这场寒冬,替他们做出了不得不的选择。


    当然,这想法实在是强盗逻辑,根本不符合道德。


    幸好,霍大将军霍金柝也没什么道德。


    他如今正披着白色的披风,率队准备摸过辽河。那是北疆与北狄之间一道天然屏障,河水湍急,往年哪怕结上冰,也不可能走着过河,因为很容易出事。一个两个的普通人还好,如果是锱铢较重的军队,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必然要压垮河面,全军覆没。


    但是这一年不一样。


    这一年格外的冷,冷的也格外的久。


    还没有人意识到这代表着什么,只会觉得冬天变长了,夏天也没有那么热了。但实则周遭的环境已经悄然发生了不小的变化。


    上辈子的北狄和蛮族就是靠的这一条冰河捷径,兵不血刃就绕过了镇北关,一路长驱南下,给了大启一个深深的震撼。


    不过那是在一年多以后了。


    这辈子被霍金柝抢占了先机。虽然如今冻的冰面不如一年多以后那么结实,但已经勉勉强强能够走马过兵了。霍大将军提前就开始让人去摸排了,已经摸清楚了哪里的冰面能走马,哪里适合伏击,哪里又能够藏兵。其中吕危崖真是出力颇多。


    感谢北狄老铁送来的技术支持。


    你偷我,我偷你,谁也不丢人!


    一如肃王当日在京中一边喝酒,一边对他说的,老弟,觉得对的事你就去做,觉得不对的事……你就偷偷去做*!


    最后他登高吟唱,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月亮:“回首长安佳丽地,三十年前,我是风流帅*啊,风流帅!”


    而久经沙场的霍大将军想着他大哥在信中说的,战事不可避免,那就要快,也要狠。


    他先去把对方打个半死,对方可不就不能再发动更大规模的战争了吗?


    以战止战,以杀止杀!


    作者有话说:


    瞎扯淡小剧场:


    霍大将军:真是太好了,我们彼此的道德感都不是很高呢!


    *觉得不对的事,你就偷偷去做:这个来自网络啊,不是我的原创。


    *回首长安佳丽地:这个是苏轼大大的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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