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八十一天


    闻茂茂亲自画的瓦猫在各国使臣离京之后,就正式装在了无为殿的屋脊之上,所有人对此都很满意,因为霍大将军和肃王都觉得陛下最终选择了自己。


    嗯,什么都很优秀的茂茂陛下,如今依旧是个画画苦手。


    顶多是从过去的火柴人,变成了如今的……不管他画的到底是什么,大家都有自己的不同见解,这个觉得像虎斑,那个觉得像青狮,只有难寻的知音白盛也懂闻茂茂,他的好朋友明明画的是馒头大王呀。


    虽然馒头从没有承认过这个丑东西是它,有回跃上琉璃瓦顶晒太阳,一个翻身还被闻茂茂的大作吓的炸起了浑身的毛毛。


    闻茂茂问像一道影子一样始终跟在他身后的李缉熙:“朕画的真的有这么不像吗?”


    小李大人沉吟片刻,给出了四个字:“神本无相。”


    茂茂陛下立刻满血复活!


    高高兴兴去上文华殿参加经筵了。


    好吧,也没有那么高兴,说好的只有春秋才有的经筵呢?为什么这都冬天了,还没有结束?结果领班的主讲官夫子跟他说,对啊,陛下,礼制上就是春秋两季,春天从每年二月至端午,秋天从每年八月到冬至*。


    闻茂茂:……你的春秋和我的春秋好像不一样,你们真的了解节气历法吗?


    各位大臣了不了解节气不好说,但很显然他们很了解霍气传历。甚至有人在确定陛下经筵的会议上,提议过不如从旧例春秋改成每月都有,学无止境嘛,陛下勤勉,是天下之福。这话没被闻茂茂听见,因为他大舅对他多少还是有点良心的,觉得夏天和冬天气候极端,还是应该以陛下的龙体为重。


    闻茂茂第一千零一次的想和陈九锡讨论一下她说的那个什么心理卫生,并试图撺掇她去和他大舅谈谈,心理健康也是健康,也应该重视起来吧。


    皇帝回宫之后的经筵就定在了传统的文华殿。


    文华殿位于外朝东路,与武英殿遥相呼应,歇山顶上覆盖着较之整个皇宫来说比较特别的绿色琉璃瓦,打老远就能看见这份人为的郁郁葱葱。


    理论上来说会给人一种草木旺盛的感觉,但对于总是不怎么热爱学习的学生来说,什么颜色都是堪比上坟的效果。闻茂茂没感觉到生机勃勃,只是在心中坚定了一个昏君信念——所有人都给他来讲学啊,不管是关关蒙正,还是族姐令月,大外甥女休屠,都给朕来轮班啊啊啊。


    今天我讲,每天你讲,一人一天,至死方休!


    跟着胆大包天的白盛也来远远偷看经筵的闻蒙正等人,还不知道他们的好朋友闻茂茂已经黑化了,正狗狗祟祟的躲在月台之后的文华门,探头探脑的向里面张望。


    皇帝经筵都是大场面,虽然这已经不是闻茂茂第一次回宫经筵了,但规模依旧吓人,光展书官就有一个八人的大名单,讲官更是达到惊人的十二人,比在一隅堂还要夸张。这些都是出身翰林的饱学之士,放在他处已经是不可多得的人中龙凤,但在闻茂茂这边,连给他展书都未必轮得上。


    如果放在过去,闻蒙正肯定是要羡慕好兄弟拥有这样的待遇的,但实际上,他只看到了闻茂茂的可怜。


    “斩烛龙说的对,这简直就是读书地狱啊。”吴郡王抱着自己的双肩后怕的抖了抖。他简直不敢想象,自己要是在这么一群人的密切注视下,在听人讲了一个什么全新的东西之后,就要当场作答给出自己的见解,会是怎么样一番可怕的场景。


    闻蒙正不知道,闻关倒是知道:“很简单,你半天说不上来话,但后面负责伺候的宫人都背会了。”


    “你是不是想打架?”进入青春期后就开始疯狂长个的吴郡王危险的眯眼,看向了晋郡王。


    暂时还没有开始抽条身高的晋郡王,回了一个呵呵。


    战争一触即发,但被去探查大舅情况、如今才回来的白盛也给打断了施法,他表示他观察过了,没有问题:“我大舅他们都在里面,站位比较靠前,背对着咱们,应该看不到。”


    这些小郎君们打算做什么呢?


    其实还是从之前莫寻寺的提词一事上得来的灵感,他们背对着所有人,在闻茂茂能够看到的地方,开始依次举起高高的纸板。每个纸板上只有一个硕大的字,是白盛也和闻关之前专门来测量过的,保证闻茂茂在那么远的距离也能看个分明的大小。


    十几人一字排开,由白盛也打头,依次举起,询问端坐在面阔五间的正殿宝座上的陛下:“想,不,想,玩,游,戏。”


    闻茂茂:“!!!”


    在殿里面正对陛下的朝臣看不到背后的事情,但门口的侍卫却是看了个一清二楚,而这些人毫无疑问的,已经被做事细致的白盛也给提前收买好了。也不算是收买吧,就是今天轮值的侍卫长过去是虎啸卫出身的霍家军,答应了白盛也在不引起大爷注意的情况下,他们可以给白盛也行个方便。


    大爷就是霍家大郎霍气传,他们是二爷霍金柝的手下,一点都不怕大爷!


    如果这么说的时候,侍卫长没有左手压着右手,努力不让自己抖起来的话,就更有说服力了。


    闻茂茂也是第一眼就看到了向天借了胆子的几人。


    说不害怕那肯定是假的,但是,发自肺腑的开心也是真的。脑子里的黑化什么的,一秒蒸发,只剩下了一双很努力控制才没有笑弯的眼睛。


    而白盛也等人紧接着的下一句就是:“是,就,抬,左,不,是,就,抬,右。”


    闻茂茂这个时候肯定是没办法频繁的点头或者摇头的,但凡多两次,哪怕他端坐在宝座上再目不旁视,人精霍大人也肯定会发现问题。


    所以白盛也早就准备好了过墙梯。


    在宛如鹰眼的白盛也看到闻茂茂微不可察的把左手放在了桌案上后,两人就像蓝牙一样对接上了。


    闻关之前还担心他们写的太简单,闻茂茂会不会看不懂或者会错意,万万没想到,他和白盛也那真是低山臭水遇知音,两人的思维当下就像榫卯结构一样严丝合缝的对接上了。


    一个动作做的自然,一个眼睛看的分明。


    白盛也立刻就指挥大家动了起来,从“一”字变成了“丨”字,从头,上身,下身,到鞋子,组成了一个神奇的换装游戏。


    先从头开始换。


    闻关完全看不出来这一个个头是谁,但闻茂茂却在其中一个出现时眼睛一亮,就把左手再次放到了桌案上。


    奇迹正正!


    他们先是给闻蒙正换了身钗裙,又在他的怒目而视中妥协成了大将军的战袍。然后就开始奇迹关关,闻关对于纸板上的自己穿裙子适应良好,唯一的要求是得好看,他不能允许红配绿、紫配黄的灾难审美出现在他的身上,哪怕是纸板也不行。


    换装游戏的中途,还会穿插一些问答游戏。


    好比几人凑头在一起商量过后,就用提前准备好的纸板组成了:“我,们,看,到,了,绿,色。”


    这是陈九锡上课跟他们玩过的游戏,其实没有太多意思,可是在这种时候,就变得很好玩了,闻茂茂立刻用眼睛开始搜寻起了文华殿正殿上的绿色。


    等他确定了是大舅舅的绿玉佩后,就微不可察的用眼神示意外面。


    然后一群小郎君的头就摇的像是拨浪鼓。


    于是,闻茂茂就看向了文华门后的文渊阁,文渊阁是宫里比较罕见的通体都是绿色的建筑,闻茂茂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刷成这样绿油油的颜色,大概是为了保护眼睛吧,他想。


    但小郎君们再摇了摇头,甚至闻蒙正兄弟还再次努力晃了晃自己手上的纸板,强调了一下“我,们”。


    闻茂茂只能把目光再次巡视回文华殿,仔仔细细、认认真真的看了一遍眼前的老大人们。大人们不解其意,只觉得陛下今天经筵听讲十分认真,让他们倍感压力的同时,又有些老怀欣慰,以为是自己今天的论点终于讲到了陛下的心坎里。


    就是嘛,内圣方能外王,修己方能安人,陛下有大智慧啊!


    而闻茂茂则终于想到了答案,是绿袍新人。


    这个其实是前朝的称呼了,因为在唐宋的时候,低品级的官员是绿、青色的官服,又有绿袍新人的说法。


    闻茂茂还在想怎么给白盛也传递信息,他已经在文华门下猛猛点头了。


    后面白盛也他们甚至把纸板翻转,连成一条长龙,跟闻茂茂玩了一会儿贪吃蛇的游戏,都不算是什么特别有意思的创意,却让闻茂茂一整天的心情都好的不得了。


    经筵一结束,闻茂茂就顺道跟着大舅舅去了文渊阁,学着小飞机在四下无人的阁里飞来飞去。他对自己的舅舅说:“陈爱卿说,如果条件允许,他能手搓个让大家都飞上天的大铁鸟出来,她说叫飞机。”


    “你信啊?”霍大人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不知道在看手下的什么汇报,临时拿过来的,表情不知道为什么有些莫测。


    “朕信啊。”闻茂茂点点头,还在阁内展开双臂cos小飞机,呜呜的飞过来,又呜呜的飞过去。


    “少信点梦话。”大舅的回答非常冷酷。


    但闻茂茂还是笃定,因为他在小人片里真的见过,还见过汪汪队的潜水艇。未来的人真的生活在一个好棒的世界里啊,当然,闻飞机摇头晃脑的想,朕的也不差。朕有全世界最好的阿娘,有舅舅,还有白盛也。


    然后,全世界最好的舅舅就发出了恶魔的低语:“陛下今天经筵玩的挺快乐,嗯?”


    “对啊。”说完闻茂茂就是一怔,玩?“不对,不对,朕没有玩,朕有很认真的在听讲。”他也确实都听进去了,和白盛也他们只是闲暇的一心二用,很容易的,什么都不耽误。


    霍大人也不反驳他,只一个词:“绿袍新人。”


    闻茂茂:“……”


    而白盛也已经在带着大家提前罚抄了,嗯,他就没想着这事能不被他大舅发现。但他还是这么干了,因为闻茂茂最近因为裴太后的病,看起来实在是有些不开心。


    只要闻茂茂笑了,他就觉得值了。


    “我们呢?我们就不是人了吗?!”闻蒙正一脸悲愤,来干这一票大的之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白盛也的回答是左看右看不敢看吴郡王的眼睛,只是说:“我明天给你买肃王家门口的甜果。”


    “你以为我是陛下吗?”一口吃的就收买了?谁家门口没个卖炸甜果的摊子了,他要是想吃,御膳房现在就能起锅烧油!还能淋一层巧克力酱呢。


    “那是一般甜果吗?那可是肃王和摊位老板吵架了,都要戴着幂篱假装陌生人也要去买的甜果!”


    “咦?”


    作者有话说:


    *文里经筵的时间,按照的是宋代的时间安排。


    第82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八十二天


    肃王家门口的甜果确实好吃,霍大人惩罚人的手段也确实刁钻。即便非常仁义的斩烛龙真的做到了一力承担,打死也没有供出除他以外的任何一个人名,但大家最终还是一个都没跑了。


    因为霍大人在当天放学之后,专门一家一个的安排了自己人,把诸位小郎君送回了自己的家。


    他的人什么都没有说。


    但又好像什么都说了,在朝堂上练就了一手闻弦音知雅意本事的家长们,亲自当夜“审问”,而很少有人能像斩烛龙一样真的咬牙什么都不说。他们自己招了。


    哪怕是溺爱孩子如老吴王者,都断了三天闻蒙正的零花钱。


    每个人都得到了专属的针对性惩罚,由家长亲自操刀,他们可太了解自己的孩子怕什么了,大家第二天来一隅堂的时候,那简直是悲伤逆流成河。连最没有软肋掣肘之人闻关,都在第二天来的时候表情惺惺的,他没有爹娘,但很显然霍大人总能找到其他办法。


    只是闻关没有说,大家也都不敢问。


    倒是没有人责怪最初牵头这事的白盛也,因为是他们自己抗不住父母主动交待的,白盛也真的没有出卖任何人,也因为……


    白盛也被打的是最惨的。


    在陛下经筵的时候捣乱,那是连他祖父白老爷子都没办法替他说情的。这事可大可小,但要是往大了说,御史这一年的业绩就有了。但看霍气传的意思,他给压下去了,不是没有人知道,而是没有人会再讨论,哪怕是他。他的人也只是送给位郎君送回家而已。


    各家对霍大人那简直是感激涕零。


    只有闻茂茂愧疚的不行,因为他没有受到什么惩罚,他晚上和阿娘去康寿宫探望生病的裴太后时,连裴太后都只是抬起有些无力的手,轻轻点了点他的头。


    霍太后更是不用说,她只在乎儿子健不健康,快不快乐,至于其他的,左不过一句:“陛下真是贪玩的年纪,长大就好了。”


    至于儿子什么时候长大,解释权自然归子涵妈所有。


    但闻茂茂却是内疚的不行,因为大家是为了让他开心才去冒的这个险,可他又不能直接下旨让大家的父母不要责怪他的小伙伴。毕竟这事没有闹大,进限定在了很少人知道的范畴内,若他下旨,才是真正的坏事。


    闻茂茂陛下第一次意识到了什么叫当皇帝的身不由己,他的任何一个举动都举轻若重,会造成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不可估量的后果。


    就在闻茂茂发愁该怎么解决的时候,他却诧异发现没有任何一个人在这件事上对他有情绪,不是因为他是皇帝,大家要讨好他,所以没有情绪,而是……


    大家的情绪全部朝着霍大人过去了。


    在小郎君们心中,内阁的霍大人成为了比一隅堂的夫子、自家爹娘还要可怕的存在,类似于“你要是不听话,就让霍大人来抓你了”的那种可怕程度。当内阁轮到霍大人来当值官的时候,哪怕他只是走过一隅堂外雕梁画栋的长廊,大家都会不自觉的屏住呼吸。


    而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当大家有一个共同的、需要去“打倒”的敌人时,他们这个集体内的团结情绪反而会空前高涨。


    甚至会有人十分同情闻茂茂,毕竟霍大人顶天了将来只会是他们的上峰,他早晚有一天会致仕的,而他之于闻茂茂会是永远的大舅舅。


    受祖父影响颇受的闻蒙正甚至私下里悄悄对闻茂茂说:“不要怕,我早晚会解救你的!”


    而白盛也只是给闻茂茂展示了一下他新画的扇子,别问为什么大冬天的打扇,风雅是不会考虑温度的,他的扇子一面写着“无所谓”,另一面写着“必要时,我会挨打”。


    又挑衅又促狭。


    闻茂茂终于绷不住笑出了声,却也是在那一刻骤然发现,这可能就是他大舅希望达到的效果,他因为愧疚,其实已经受到了惩罚,而其他小郎君会紧紧团结在他的周围。


    闻茂茂甚至觉得他大舅也许并没有真的觉得白盛也他们捣乱了经筵是什么大事,只是想给他们做个扫尾,顺便加深一下彼此之间的感情。


    而闻茂茂也终于想到了解决办法,他随便寻了个由头给每家都赐下了赏赐,别管什么理由吧,反正大家心里都心知肚明,这事虽然与礼不合,但成功取悦了圣心。


    一个大棒加一个甜枣下去,人人都在对英明的陛下歌功颂德,伴读更是死心塌地,觉得这事值了,以后还敢!咳。


    闻茂茂却私下里悄悄看了他大舅舅好几次,最终也还是没忍住说了出来,他觉得让大舅舅一直唱黑脸不好。


    但他大舅舅的回答却是:“子非鱼,焉知鱼之乐?”


    他真的还蛮享受这种所有人都害怕他,又拿他毫无办法的感觉的,他甚至有空提点自家外甥,公然进行赏赐这招很好,但如果是他,他会私下里进行。让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才是特别的那个。


    茂茂陛下无话可说,可能有人天生就享受这种当个野心家吧,他还有的修炼。


    在闻茂茂觉得自家大舅舅有时候是个蛮奇怪的人时,霍大人其实也在这么觉得自己的外甥。他有时候会觉得闻茂茂长大了,有时候又会觉得他还是个小朋友。


    好比他会一针见血的看到北狄的问题,但他又会直接说出不希望他来演坏人、因为那样对他不公平的幼稚的话。


    就像闻茂茂藏在茶水房的杯子,从小鸭子吸杯到荷花吸杯,再到现在外表只是绘制着云龙纹的普通杯子,看上去是一种不再使用吸杯的长大,但实则云龙纹杯内含玄机,喝到下面就会看到有只小青蛙正在里面一张一合着它的嘴巴。


    不过,这样的闻茂茂也很好,霍气传再次在心里摸了摸自家外甥看起来依旧软乎乎的脑袋,他既然是这大启的陛下,也是他的小外甥。


    裴太后病倒了,让本就接连受挫的江南世家,彻底失去了主心骨。


    虽然裴太后和裴家本就没怎么在这件事里站在江南世家一边吧,但有没有裴太后在朝,还是不一样的。


    好比他们之前试图陷害沈思齐不成,反被抓到把柄的事情,虽然还是闹回了京城,但一直被谢家借裴太后的名声设法压了下去,如今又被重新翻了出来,在朝堂大吵特吵了一架,至今也没得到一个妥善的解决。


    沈思齐倒是趁机一举推进了在江南的大半度田工程,他完全没觉得自己被陷害是个什么大不了的事,只会想他能通过这个事达成怎么样的目的。


    已经成长为了一个十分合格的政治动物,只不过这个政治动物既不图名也不图利,他只想完成变法。


    而在这种关头,世家会作何反应,是个人都能猜到,毕竟留给他们的选择已经不多了。


    要么暴力抗法,要么……


    再次找个事情来转移朝廷的注意力。


    暴力抗法是不可能了,因为陛下连晋郡王的亲爹的面子都没给,据说这位不太聪明的英宗亲弟不知道因为度田的什么事彻底惹恼了陛下,直接贬为庶人,流放边疆了。虽然没有传出他到底做了什么,但很显然应该和武力造反不远了,不然不可能贬为庶人。


    嗯,这就是从结果反推过程的弊端了,全世界都觉得闻承安一定是做了一些武力反抗,才会让闻茂茂如此大动干戈。


    但大概只有冤枉闻承安的闻关知道他爹有多冤枉了。


    而这事最神奇的地方甚至就在于,其实它已经发生一段时间了,可是根本没有人再关心过闻承安的死活,这和他当年还是秦王、在裁撤官员上栽跟头时形成了非常惨烈的对比。当时满朝瞩目,仿佛他真是个什么大人物。但如今他却消失的这样悄无声息。


    要不是大家怀疑他是武力动手,被陛下直接收拾了,这事甚至在京中不会引起任何一丝一毫的水花。


    这就是政治,舞台中心的大人物多喝一口水都值得讨论三天,而已经被边缘化的人做的再惊天动地也没人关心。


    闻茂茂最终还是依据闻关的话,留了闻承安一命,本来是打算留在京中圈禁的,但闻关却反而希望能把他爹流放到最苦寒的东北,就这个秋天启程,还能赶上在北边过冬。闻茂茂无可无不可的答应了,只是提醒了闻关一句:“他可能会直接冻死。”


    而闻关的回答是对随闻承安一同流放的王贞说,如果他死了,你会活的更惨。


    王贞和闻承安互相折磨了这么多年,一方面是为了发泄失去两个孩子的痛苦,另外一方面也是因为她已经意识到了,她之所以能够活下来,是因为闻关需要她去折磨闻承安,如果她不照做,那她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虽然如此折腾的最终结果还是迎来了她当年被流放的结局,但是她悲哀的发现,哪怕是这样了,她还是想活下去。


    所以她点头答应了闻关,得到了保留自己一部分首饰的权利。


    闻承安破罐子破摔,对他嘶吼:“你这个不孝不悌的东西,你早晚有天会遭到报应的,你不得好死!”


    闻关则惊讶的发现,他竟然对闻承安这样的狺狺犬吠,再没了任何波动。


    他真的不在乎他了。


    时间真是一个不可思议的东西。


    比起在乎已经流放的闻承安,闻关更关注的还是朝堂。


    藩属国进京不是世家搞出来的,这是早就按部就班安排好的,但也确实给了这些世家灵感,一旦朝廷有更重要的事情,度田就能够再次被搁置。


    那么,他们能搞什么事呢?


    说真的,不管是霍气传,还是变法的主要推动者李彦直,都觉得这些世家已经是秋后的蚂蚱,再怎么蹦跶也无济于事了。


    但人在险境,大概总会迸发出一些奇思妙想。


    他们还真就是拿出了一桩事。


    事情肯定没有藩属国进贡那么大,但这些世家还是看破了本质,事情重不重要,从来都不是谁能判断的,而在于关键会不会引起陛下的重视。


    事情发生时,闻茂茂正在和白盛也等人学画画。


    嗯,画小猫失败的茂茂陛下,自己给自己主动增加了一门兴趣班,专门学画画。他真的很想补上自己的这个人生短板。


    想学会画画,就得学会欣赏。


    至少如今正在江南乐不思蜀的白家十六叔白秉文是这么说的,他生怕自己被家里想起来,找茬抓回京城给陛下教画,在给自家侄子白盛也的信里一顿胡说八道,并成功让白盛也和闻茂茂相信了,他俩不是画的不好看,是看的画太少了,没有受到足够的艺术熏陶。


    于是两人就每天专门空出了一段时间熏陶自己,至于到底有没有熏陶成功不好说,反正闻茂茂看古画总结出了一个规律——画上谁的脑袋最大,谁就是主角。


    白盛也被闻茂茂的这个发现逗的哈哈大笑。


    就在这个之后,世家准备的事情爆发了,礼部、都察院和东厂联合上书,弹劾《大启日报》。


    他们准备在第二天早朝发难的,但闻茂茂前天下午就得到了线报。


    东厂的二把手相柳实名举报了他的上峰,他的态度很明确,你想死可以,不要拉着我们整个东厂作陪。


    而闻茂茂关注这件事吗?他还真的不可能不关注。


    因为那些是他的姐姐,是他的家人。


    也是在那一刻,闻茂茂才意识到,为什么很多皇帝做到后面都不会把自己的喜好摆在明面上了,因为这些人有机会是真的会往死里利用。


    【那我们怎么办啊?以后偷偷喜欢?】666有点懵,说完它又自己给否了,【不对,如果全世界都不知道,那怎么能叫喜欢呢?我们凭什么要因为他们而收敛自己?这一点也不昏君!】


    闻茂茂倒是从一开始就想好了,他面无表情,语气平静:“我们可以选我舅舅的路。”


    霍大人什么路呢?全世界都知道他的软肋是家人,那为什么没有人敢利用他的家人来给他设套呢?因为全世界也都知道,一旦等霍气传解决了事情,他就会开始往死里报复,不计任何代价!


    第83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八十三天


    这大概也是为什么这些人选择了从宗姬下手,因为霍家人有霍气传,他们惹不起。


    而除了霍家人,闻茂茂身边的人还有谁呢?伴读都是一群孩子,孩子的父母是同僚,还是当朝大员,没必要给自己增加难度;忠叔是一个热衷在五进大宅里种地的老人,很难在朝堂上掀起什么轩然大波;而陈九锡等变法派,本身就和沈思齐强绑定,对付他们,和两派直接在朝廷上宣战没什么区别。


    所以,左看右看,横看竖看,在陛下身边这么多人中,挑宗姬们来试探是最为合适的。


    宗姬们创办的报纸生意蒸蒸日上,俨然已经成为了大启最主流的读物之一。《大启日报》甚至已经不是唯一的报刊了,各地涌现出不少照猫画虎的小报,只是暂时还都只是在本地发展,没有形成全国性的影响力。


    这样的报纸,这些人能参什么呢?


    闻茂茂在宝座上伸了一个懒腰,双臂高高举起,胸前缀着的东珠随动作轻晃,彻底舒展了身体。天冷了,终于爱往暖阁里凑的馒头大王,本来正盘在闻茂茂身边假寐,被衣料窸窣的动作一带,迷迷糊糊的就也站起了身,两只前爪往前一探,就便将整个身子拉得长长的。


    馒头的尾巴高高翘起,只在末梢微微打着卷儿,它眯起眼睛,琉璃似的瞳孔在阳光下缩成了一道细线,嘴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闻茂茂一边摸着他的猫,一边跟小猫一样眯起了眼,他想,要是这些人胆敢参的是什么“妄议朝政”之类没事找事的寻常话,他会直接留中不发,当下就展开报复!


    让他们明白明白什么叫韩非子的喉下有逆鳞径尺,人有婴之,则必杀人。


    666 沉迷在闻茂茂的昏君气场里不可自拔,背后还背着一根减兰给它用棉花缝制的丹青专用画笔,疯狂给宿主打call:【帅,好帅!昏君哥哥你最帅!哇塞,哇塞……】


    是它从资料库的犄角旮旯里,不知道翻出的哪个年月的过时网络流行语,最近天天在搞文艺复兴。


    当然,对于古代土著闻茂茂来说,这些口播词还蛮新鲜的。


    只是茂茂陛下没想到,这些人世家找的找茬理由也蛮新的。


    相柳回禀,他没有完全探查清楚这些人打算做什么,只知道他们准备参的是《大启日报》之所以能迅速发展成如今规模的关键——文人吵架。


    也就是大启日报之前一直在大力宣传的读者来信环节,通过刊登信件的形式,来让大家对某件事情、某个观点各抒己见,今天你反驳我,明天我反驳你。一下子就让大启日报有了全国性的讨论度与认可度,蹭上了第一波黑红流量。


    甚至因为写信骂战骂的不过瘾,这才有了后面的第一届莫寻山策会。


    他们觉得这一整个板块设计的就有问题。


    “这能有什么问题?”闻茂茂一愣,他实在是走不进杠精的内心世界,一时间还真的没有想到这有什么好参的角度。


    相柳先给闻茂茂简单介绍了一下,这个读者来信的环节有个大启版的专业名称,叫“四方来鸿”,如今已经发展成了《大启日报》上一个固定专栏,足足能占两到三页的内容,所登载者众。有些时候甚至需要附赠一个加刊。


    这些刊登的内容,有一部分是纯学问上的讨论,这给了不少人科举的灵感,而有一部分……但是文人嘛,不夹带私货对各地时政发表一些自己独到的看法,那都不正常。


    而鉴于四方来鸿诞生的最初原因,就是对于肃王龙舟比赛的报道,有人觉得好看,有人觉得用词过于白话,这才吵起来,后续日报也就延续了这一风格,并没有对于这些时政评论进行过于严苛的卡脖子。


    原文什么样,它们就刊登的什么样。


    说自己调查的不够详实的相柳,在介绍完之后,就拿出了那边准备的证据,以及奏折的初稿,当然,都是抄录版。


    与翌日早朝上,由都察院牵头拿出来的东西一模一样。


    闻茂茂端坐在龙椅之上,看了眼早朝站位不算靠前的相柳:“……”你还要怎么详实?


    相柳没说话,而都察院明显是有备而来,证据有不少,其中最吸引人眼球的,甚至就是这次江南度田的推进工程中冤枉沈思齐一事。


    朝堂上的变法派一下子就应激了,以为世家这是还没死心,想要辩上一辩。


    但实际上不是。


    他们讨论的不是事情的真假,而是最初爆出这件事的正是《大启日报》。


    江南世家给沈思齐等人设的套很简单,他们不像当初津门那样在尽可能的把田亩数往少里报,毕竟事实已经证明了那招没有用。他们的新选择了反向操作,暗中修改沈思齐的鱼鳞册,把田亩数故意往大了改。


    五千亩变成八千亩,八千亩便是一万四。


    好比江南州府某地总面积也不过十万亩,他们就敢改成当地有田十万亩。


    这一看就有问题。江南世家想通过夸大的数字,来制造沈思齐为了政绩滥量虚报、故意苛税的舆论,然后再设套说他逼死人命。


    这个差点被逼死的人命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事最早就刊登在大启日报上。


    没有直接说对方被逼死,只是登报说有人死的离奇,大启日报没有办法争辩真伪,但一向秉承的都是为民喊冤,看对方言之凿凿,也就登了出来。


    冤枉人这事,御史不会为世家遮掩,但他们的态度也很明确,最早刊登了这件事,把它弄的举国皆知的大启日报,就一点助纣为虐的责任都没有了吗?


    说实话,江南世家这招是蛮阴毒的,如果没有裴元朗的提前倒戈,事情在沈思齐等人毫无准备下爆发,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因为哪怕沈思齐后面想方设法的证明了自己的清白,江南度田一事也会因为他这个直接掌管的裁撤,而陷入有名无实的尴尬局面,说是在度田,实际上就是无限期停摆。而变法最怕的是什么呢?就是在临门一脚时功亏一篑,一旦不能一鼓作气,下次再想继续就会难如登天。


    因为那些还在观望的中间派,会觉得你上次成不了,这次也一样,他们会成为沉默的大多数,是不可能再有勇气站出来了。


    沈思齐提前知道了,解决办法倒也简单,他鱼鳞册一开始就是一式三份,改了他手上的那个根本没有用。白秉文一直拿给闻茂茂写的奏折当存档用,不管度量结果如何,他都会事无巨细的给闻茂茂写一份。


    沈思齐本来还有些担心这样没有经过确认的汇报,会不会不太好。


    但白秉文之前跟在陈九锡身边,已经习惯了她这样和闻茂茂写信聊天。


    那疑似害死人的事情报纸上最后倒也是登了,只不过旁边就是沈思齐派人打的擂台,不仅没有让自己被陷害的事情发酵,还直接捅到了全国面前,让大家都知道他被陷害了。


    这本来是挺好的一件事,可御史说的也有道理,如果报纸报道核实过消息,那沈思齐一开始就不会被陷害。


    把真假难辨的消息刊登到报纸上,这不是误人子弟吗?沈大人有本事自证,那没有本事的人呢?像这样的事情,这报纸上还有多少?


    宗姬们甚至没有办法反驳对方哪里说错了。


    而御史拿出来的证据还在一件件增多:


    第十五期,刊登的读者来信中,其中一封署名“城南一布衣”,指斥某县“催科过急,秋粮未收而胥吏已三至其门”;


    第八期,一封署名“边军老兵”的来信,称某营总兵“虚报兵额,坐吃空饷”;


    第二十八期,有人语焉不详,只写了一句“闻朝中大员新购别业三进,价银八千两,不知俸禄几何”。


    而他们既然敢拿出来,就是因为他们已经下苦心去查证过,这些都是虚假的,都是被冤枉的。


    御史依次点过这三份报纸,每点一份便加一句:“未经都察院核实。未经顺天府复核。未经当事人辩驳。仅凭匿名一纸,便赫然印行天下。”


    他抬起头,眼中的目光不是在找茬,而是发自肺腑的觉得这事不对,希望能够引起陛下的警觉:“今日有人敢臆测县衙,明日就人敢状告知府,后日呢?这些未必是真,但百姓却会信以为真。”


    长此以往,天下宵小皆可借报端攻讦上官,刁民皆可效仿诬告。臣子体面、官府威严,将全部扫地。


    御史抽出第三份报纸展开,当朝朗声念道:“闻朝中大员新购别业三进……陛下,此信未署真名,未注籍贯,未指何府何人。然‘八千两’三字一登报,全城茶楼酒肆都在议论到底是哪个大员。臣昨日途径前门大街,亲耳听到有人指名道姓,猜的是丁大人。”


    文官班列中,丁大人的脸色瞬间煞白,难看至极。


    而这位丁大人不是别人,真是闻茂茂的伴读之一,那个坐在他后面胖胖的小胖子的亲爹。


    如今的丁小郎君已经长成了无法上吊之物,虽然体态圆润,但心态极好,是闻茂茂很喜欢的伴读之一。


    御史继续说:“臣查过了,丁大人三年前,确实购置过一处宅院,价银四千两,系其变卖老家祖产所得,在顺天府有契可查。但报纸上凭空一个八千两,无人去听丁大人辩白,满城已是丁大人贪墨。陛下,一份报纸无需证据,只需一行字,便能让朝廷命官蒙受不白之冤。今日是丁大人,明日是谁?”


    殿中嗡声四起,不少人开始低声的交头接耳。


    闻茂茂坐在上首,将这些大人的表情看了个分明,丁大人是其中最像热锅上的蚂蚁的。因为他不仅被报纸冤枉了,还被世家拿来做了筏子。现在是进退不得,两头为难。


    看上去是为他伸冤,实则就是拿他儿子和陛下的感情来让陛下动摇。


    丁大人思来想去,还是把心一横,出班下跪:“陛下……”


    闻茂茂抬手,先一步止住了丁大人的话,只是看向御史问:“报纸上写的是‘闻’,不是‘指’。亦未点名,不过寻常市井猜测。其心可诛的是展开这种无端臆测的人。”


    御史却是不慌不忙,叩首道:“陛下圣明,若他指了名,反倒好办,顺天府可查、都察院可核,当事人可辩。但它偏不指名,只写某朝中大员,让人人自危,个个猜疑。陛下,这不是新闻,这是纵奸!若天下匿名之人都可借报纸,无端攻讦,而无需承担责任,则官不聊生,吏无宁日。”


    这也是都察院为什么会下场的原因,不是他们真的和世家站在了一起,而是世家提供的这个点,确实让都察院觉得《大启日报》有问题。


    “请郡主。”


    昨天闻茂茂在知道这件事后,就已经和灵寿郡主闻令月等人通过气了。


    由她们来为自己辩驳。


    好比在报纸的最下端,她们早就留了一行陈九锡提供的免责申明:四方来鸿,所言未必皆实,然既有所闻,不敢不录。是非曲直,留待明者自辨。


    但御史却表示:“明者是谁?若指读者,则市井小民何德何能去‘辨’朝廷命官之是非?若指朝廷,则察核之权何时已交予一张报纸?正是有了这份申明,才会让臣觉得日报问题很大,它们明知道收录的信件可能有问题,不去调查,却还执意刊登,意欲何为?”


    他环顾四周,声音陡然提高:“昔者子产不毁乡校,然乡校所议,不过国人私语,未曾刻板印行、传檄千里。今日《大启日报》印数已逾万份,一纸风行,远及州县。一封匿名,昨日写在纸上,今日便传遍九城,明日州县皆知。当事人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名声就已经臭了!”


    字字句句,丝丝入扣。


    第84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八十四天


    很小很小的灵寿郡主,小到她还只是闻令月时,曾仰着头问过自己的乳母一个问题,我学这些之乎者也有什么用呢?它既不能帮我管家,也不能让我免于嫁去外邦那样的苦寒之地。


    是的,她从还不及桌高时就已经从爹娘口中知道了自己的命运,在未来代替某位公主和亲。


    当然了,事实证明英宗这样的人品,根本不可能有孩子,她不用替某位金枝受苦,她直接会以宗姬的名义远嫁。


    一辈子都没有机会识字的乳母,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自家小姐这样的问题,她只是用在老家听到的唯一生路——“只有读书才能出人头地”,在努力养育着眼前这个苦命的孩子。她搂着她,抱着她,轻轻的哄,小心的劝,笨拙的说不出任何一句大道理,却无论如何都希望小姐能再多读进去一些书。


    灵寿郡主今日站在所有县主之前,腰间垂下的是让她行走有度的禁步,潞绸广袖里藏着的是指关节都在微微泛白的紧握素手。


    来之前,她就已经从闻茂茂和相柳那里大致知道了这些官员要说什么,能拿出怎么样的证据,她与其他县主一夜未睡,准备了逐一的应对方案。在来的路上都在背,要如何反驳,要如何解释,忐忑着,等待着,不知道她们准备的够不够万全。


    直至这一刻,在听到这个屈姓御史的最后一段慷慨陈词后,她突然很不合时宜的想明白了自己当年的问题。


    她学这些之乎者也有什么用呢?


    大概就是可以让她在这一刻,更加从容自信的立于大殿之上,先向御座上的年幼的皇帝行礼,再转向屈御史,微微颔首,开口说了与她们之前商量过的对策中所没有的一句:“如果本宫没有听错,屈大人方才引用的是‘子产不毁乡校’之典?”


    这是《左传.襄公三十一年》中的一个典故,子产是郑国的明相,她们观澜斋正好教过。


    “郡主博学。”屈御史点点头,不解其意的看着眼前已经二十岁了还没有传出任何出嫁风声的郡主,一双老闻家标志的眼睛里带着一份与年龄不符的沉静。说是沉静,其实更接近某种蓄势待发的峥嵘。


    她说:“只是我有一事不解,大人只讲了上半句,为何不把下半句一并讲了?”


    满朝都是文化人,很快就反应了过来灵寿郡主在说什么。当然,也有一脸茫然的,好比当年读书的时候比较自由的肃王。


    闻令月不疾不徐,声音清脆如击玉磬:“《左传》中的原文是,子产曰:‘其所善者,吾则行之;其所恶者,吾则改之。是吾师也。’子产视乡校之议为师,而非贼。百姓说好的地方,他便推行;百姓说不对的地方,他便改正。是也不是?”


    屈御史只能点头。


    灵寿郡主昂起头,顿了顿,目光扫过一众大臣各异的表情上,最后才落回御史的脸上:“大人说,乡校不过‘国人私语’,而报纸‘传檄千里’,所以性质不同,危害更甚。但我斗胆请问,子产当年所治郑国,不过弹丸之地,乡校之言传于街巷,半日便可知于一国。今日我大启疆域万里,若仍只靠乡校私语,圣听如何能及边陲?”


    “一县之民有冤,等它传到京城,已是数月、数年之后。我们办报,不过是把郑国的一座乡校,变成了天下人皆可读到的万纸。一字一句印在纸上,千里之外同日得见。这究竟是危害更甚,还是功德更广?”


    屈御史张了张嘴,却被灵寿郡主抬手止住了,她还没说完呢,在别人开口的时候不要插嘴,这是最基本的礼貌吧?


    “我想问屈大人,子产不毁乡校,是因为它危害不大才不毁,还是因为子产认为民言不可堵才不毁?”


    殿中安静了一瞬。


    刚刚被屈御史引经据典混淆的概念,终于被灵寿郡主更直白的梳理了出来,它们今日辩的是寻常百姓可否攻讦朝廷命官吗?不,真正的关键是防民之口,还是导民之口。


    而众所周知,民怨就像大禹治水,可疏不可堵。


    灵寿郡主的声音轻了下去,却更加清晰:“若是因为危害不大,那子产不过是懒得管,算不得圣贤;若是因为民言不可堵,那今日我与姐妹办报,朝廷便该因危害更大而堵之吗?民言可堵于乡校,便可堵于万纸,可堵于万纸,便可堵于天下之口。一步又一步,最后还能剩下什么?”


    她说到这里,转身面向前面的闻茂茂,敛衽行礼。


    “陛下,臣不敢自比子产。但臣以为,子产不毁乡校,是因为他相信让百姓说话,天塌不下来。报纸上印的是百姓想说的话,是朝廷该知道的事,是这天下的声音能有一个被记录下来的地方。”


    “屈大人问,如果你是朝廷命官,被冤枉了怎么办。臣想问,如果你是普通百姓,无处申冤,又该怎么办。”


    视角一变,立场立刻两极反转。


    之前满朝朱紫想的都是自己的如今,现在……哪怕是屈御史,想起的也是自己身为白身、求告无门的过去。


    他最初为什么会选择进都察院当御史呢?不就是因为他苦过,穷过,太明白升斗小民的不易,想要纠察百官,谏诤君主吗?


    御史不说话了,世家就急了,无论使了多少眼色都没有办法让以屈御史为首的言官开口,他们就只能看向了东厂。


    东厂的厂公本只是想复刻毕方与霍家的合作,尝试与朝中要员有更深的绑定,如今也只能硬着头皮站出来表示:“郡主不要顾左右而言他,您说屈御史偷换概念,您不也在回避问题吗?江南一事是不是日报刊登的?”


    闻令月点点头:“是。”


    “市井冤枉丁大人之言,是不是出自四方来鸿?”


    “是,也不是……”


    闻珊县主站在灵寿郡主的身后,急得不行,不明白阿姐为什么不按照她们连夜找陈九锡参详的办法应对。


    而既然灵寿郡主不说,那就只能由她来开口了。


    “那我敢问提督大人,方才说日报未经衙门核验便刊载来信,那东厂每日收到的举报状纸中,匿名者占几成?”


    矮胖矮胖的厂公面色一变:“这——”


    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就不说好了。


    闻珊也没打算等他支支吾吾的回答,只是继续:“我有个朋友,在某监当值。”


    陈九锡:“……”您还不如直接报我的名。


    “她还不是专门言道刺事的衙门,每旬经手的匿名诉状都不下十封。衙门收得这样的信件,为何报纸收不得?百姓有怨言,朝廷听不到,报纸替朝廷听到了,这难道不是好事吗?与肃王叔祖在京中设摊,名为算命,实则律法咨询,本质上不是一样的吗?”


    嗯,肃王的法律咨询服务,从莫寻山又带回了京城雍畿,哪里有庙会,哪里就有他,导致大理寺少卿这段日子远远看见他就恨不能躲起来。


    “难道这些投诉就都是对的吗?也肯定有不少是虚假的吧?这难道就是衙门的错了吗?不是,你们会觉得是诬告者的问题。那么一样的事情发生在大启日报身上,怎么就要兴师动众如此了?难道因为有诬告,有判断出错的冤案,你们就再也不接这些举报了吗?这不是因噎废食吗?”


    世家也终于坐不住了,派了个代表出来表示:“我们没有要因噎废食,我们如今在讨论的是日报是不是没有经过核验,就刊登了这些错误的信息,对当事人造成了一定影响。”


    吵到后面,也就顾不上太多之乎者也,话都更加大白话了。


    礼部的四清郎中问:“臣只想问郡主,这些是不是错的。”


    “是。”


    灵寿郡主的声音在变得嘈杂的朝堂上是那样的小,起初一开始甚至没什么人人听到,听到的也以为自己是听错了。灵寿郡主怎么可能直接认了。


    但她还是面无表情的又提高了一点声音:“报纸刊登却有失实之处,是错的。”


    嘈杂声戛然而止,整个大殿再一次静的仿佛掉一根针都能听到,所有人不可思议的目光齐齐看向了灵寿郡主。


    闻茂茂本来也在好好的听着这场辩论,都睁大眼睛看向了他的阿姊,试图用眼神让她明白,他是站在她们这边的,她们没有给他造成任何麻烦,他不会让她们输的,大可不必如此。


    “阿姐?”闻珊县主不自觉叫出了声。


    可灵寿郡主的声音还在继续:“确实是臣等思虑不周,初办报纸经验不足,屈大人提醒的是对的。诽谤之语,朝廷可核可究,我们要防微杜渐。对于被冤枉的人,我们也会事后登报澄清。”


    没有人明白灵寿郡主这是在做什么。


    但闻茂茂却在那一刻灵感乍现,不是因为他有多聪明,而是因为他坐在上首看的更加分明,比县主们更加不想让灵寿郡主认输的不是别人,真是那些看上去着急的世家们。


    他们需要的从来都不是争出个子丑寅卯。


    他们需要的就是像之前刚刚那样你来我往,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谁也不愿意先低头,他们不是来说服对方的,就是来吵架的!


    他们希望这件事能够没完没了才叫好,最好是陛下强硬站在宗姬们一头,都察院的御史见陛下一意孤行更是痛心疾首,开始更加大力度的上书,想劝陛下回头。


    因为这才是他们的本来目的啊,把朝廷的目光都集中在其他事情上,再无暇他顾江南的度田。


    而灵寿郡主才不要如他们愿,当然,也可能闻令月并没有看到这一点,她只是在做她觉得对的事情。好比今日之事,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她不会把都察院和世家混为一谈,虽然他们看起来是一体的。


    但其实是不一样,世家在煽风点火,都察院……只是在进行他们的本职工作。


    “臣不会为报纸的错误开脱,匿名信刊载确有不妥。”


    满朝哗然,他们是真的没想到,灵寿郡主在条理清晰,一字一顿的反驳了之后,会是干脆利落的承认自己也有不对的地方。


    她今天不是来与谁不死不休的,也不是来想要吵赢谁的,她是来解决问题,想把这个国家变得更好的。


    既然御史提的意见是对的,那她们就改进嘛,也没有什么好不承认的。没有人是完美的,没有人可以做事做到百分百不出错。她甚至很感谢屈御史提出这个问题,她也很想知道提出这个问题的御史们有没有什么好的解决办法。


    如果解决办法很好,那为什么不用?


    根本没什么好吵的。


    “臣相信屈大人也是如此。”


    因为了解过屈御史的本性,知道他的为人,闻令月在这一刻才会选择这么做。换做另外一个人,她未必会这么说。


    但闻令月也是在与屈御史辩子产的电光火石间,想明白了都察院为什么选在这个时候发难。


    不是他们真的与世家沆瀣一气,而是他们从过往的事情里,看到了闻茂茂对身边人的过分偏袒,陛下一登基就强势免了所有公主和亲还历历在目。他们生怕闻茂茂依旧不管不顾,只一心偏袒宗姬,哪怕她们的报纸有错误,也像霍气传一样当睁眼瞎,主打一个溺爱。


    他们没有办法了,只能出此下策,借着世家之力来逼着陛下妥协。


    闻令月觉得,他们的意见是对的,只是大可不必与世家搅和在一起。因为闻茂茂和以前那些皇帝是不一样的。


    至少在闻令月心中她的皇帝弟弟不是这样的人,他只是在做他认为对的事情。


    闻茂茂、闻茂茂其实真的准备当一个昏君啊 QAQ,也不知道族姐到底哪里误会了自己,但是好像已经被架在了这里。


    666:【你姐怎么能恩将仇报!】


    闻茂茂用眼神问自己的小老虎:那我们不管?


    【但她都这么信任我们了……】666比闻茂茂还要于心不忍,【要是让她在这么一番话之后发现自己白信了人,那多尴尬啊,我们是格调的坏人!不能这么残忍。】


    闻茂茂猛猛点头,真是太好了,他本来还在担心666要是反对,他该怎么办呢。


    现在正好。


    两边各写个解决办法交上来,朕看看怎么改,哪怕新规则不能百分百规避,但有改进总是好的嘛。


    眼瞅着就要皆大欢喜了,但总有得寸进尺的人得了便宜还卖乖。


    看见宗姬们“好欺负”,陛下好说话,就有人动起了歪心思,他们当堂表示,不如把报纸收回朝廷,这种朝廷的喉舌还是朝廷自己来把控要更好一些。


    这些朝臣是已经看到了报纸的影响力,想明白了舆论可以操控的“聪明人”。而报纸最初本就是朝廷想办,他们当时还讨论了许久,最后因为分析风险太大,不确定民众对这件事的接受程度,才最终交给了宗姬们去办。


    而现在事实证明,报纸是成功的,甚至影响力空前,那话语权也应该掌握在朝廷自己手上才安心,不如重新收回来。


    至于这样的喉舌由谁来接任,不少老大人都挺了挺肚子。


    闻茂茂本来因为族姐一心为国的理想而暖起来的身子再次冷了下去,他终于看明白了为什么礼部也要参合进来的真正原因。


    他们从一开始奔着的就是这个目的,掌握报纸这样代表着话语权的载体。


    灵寿郡主也是一愣,意识到自己上当了,她还是太年轻,或者说太理想化,他们算准了她会为了闻茂茂的英明着想,后退一步,化干戈为玉帛。


    这些浸淫官场多年的老登早就衡量好了所有结果。


    闻茂茂却笑了,感谢各位大人送来的业绩,他本来都准备偃旗息鼓,认了明君这件事了,但既然大家这么给面子,他表示:“大人说的太对了,报纸确实该收回朝廷,先成立一个新衙门吧,至于衙门交给谁来负责……”


    在闻茂茂没有说完的时候,了解闻茂茂表情的霍大人就感觉他要搞事了,但是他并没有阻止。因为就像他妹妹说的,陛下还是个孩子啊,任性一些多正常。


    昏君闻茂茂做了一个他自认为坏的不得了的表情表示:“大家都没有经验,初次上手,难免还会出现今日的疏漏,一事不烦二主,那不如就继续请皇姐们管理吧。”


    一言以蔽之,灵寿郡主、闻珊县主等办报纸的最初班底,集体升官了。


    在这朝堂之上,她们有了除爵位以外,正儿八经的官职与品级。


    而闻茂茂用他的表情告诉了所有想要得寸进尺的朝臣,你们要是敢继续,朕就敢加码,朕到现在都觉得,只让皇姐当个五品官,实在是有些屈才了。


    你们要是不信,大可以试试。


    第85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八十五天


    三日后,各方给出的日报调整章程就已经放在了闻茂茂的御案之上。


    有人建议设刊印司或报务局,隶属于礼部之下,专司刊行邸报、宣谕教化。灵寿郡主可任提督,仍掌其事,但稿件需要经过礼部的核阅,用印方可发行。并建议直接撤销四方来鸿这个专栏。


    也有大臣表示,如今的报纸早已经脱离了礼乐教化的范畴,建议仿塘报旧制,设通政报局,直隶于内阁,每日刊发,但内容只写已行之事,不录未决之议。灵寿郡主可任总编纂,掌润色之责,但定稿之权要归于内阁。


    还有第三种风声是,为免日后报纸重蹈未核实就报道的覆辙,自即日起,凡涉及朝政、官吏、钱粮、兵事等四项者,须先由相关衙门核验,加盖印信后方可刊登。若未经核验而擅刊者,按罪论处。至于四方来鸿这个专栏,倒是不用全数裁撤。只是为防日后再有匿名投书混入,可在各地设立报箱,凡投书者须当坊正之面署名具结,每日投书汇总后由府尹批阅,择其合规者转交报馆,报馆不得自行收稿。


    每个方案都是乍一看挺有道理,但细究起来根本经不起推敲的章程。


    不要说闻茂茂了,霍气传看见的时候就已经火大的不行了,一边批,一边骂:“礼部核稿,稿子来自何处?若仍来自民间,礼部难道要日日派人跟访?若礼部自己写稿,那与如今的邸报有何不同?”


    “只载已行之事,不录未决之议,那河工未修、灾民未赈、胥吏未察,百姓想说话,写到哪里去?这蠢货上朝那天到底有没有听人说话?!”


    “最后这个更是愚不可耐!坊正收稿、府尹择稿、衙门核验,这样层层筛选下来,还能剩下几句真话?这样报纸印出来,是安民呢,还是愚民呢?”


    霍大人一边喝茶压火,一边对外甥感慨自己还是太善良。


    已经在大舅舅的监督下,多读了半个时辰的书,又加班批了一个时辰奏折的茂茂陛下:“?”善良在哪里?


    那霍气传不管,反正他觉得他挺善良的,对于这些不过脑子的奏折他只是骂,而没有让人把他们直接拉出去午门抄斩!


    今天又是功德一件、两件、三件……


    最终安抚住霍大人没有化身恶鬼,去吼一句“你们这批官员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还是因为在朝堂上被算计了一回、回去之后就痛定思痛的灵寿郡主,她多方总结意见,交上来了一份最像样的结果。


    其一,设报局,专掌报纸刊行之事。但报局不隶于任何衙门,就像陈九锡的武器监一样独立出来,由她任报局左办,而朝廷可以可以另设右办一人,由内阁选派,共同掌印。


    凡刊稿需要左右二办双印齐备,缺一不可。


    其二,保留四方来鸿专栏,但撤销匿名来信制度。所有读者投书,均须署名并注明籍贯、住址。报局收到后会另派一人复核所述之事是否属实,若属实,刊登;若不实,则退稿。但是这些不实之事,报局都会存档备查,年底汇册呈送内阁,写明某月某日某人投书某事,经核不实,未刊。让朝廷知道哪些事是有人想说的,哪些是说了不实的。


    其中若有人多此恶意造谣,一经核实,再不刊录。


    其三,报局设总核一人,由陛下钦派,负责检视每期成报。但此人只检已印之报,不预未印之稿。也就是说印出来了再核实;若核出问题,追究报局相关之人的责任。


    但不得在印前横加干涉报纸的报道内容。


    灵寿郡主的提案不能说是最完美的,也不可能达到百分百不出错,但已经可以说是各处皆有照应了。撤匿名,应了督察院的防告讦之虑;设右办,满足了朝廷掌权的需求;印后追责,则应了法度有罪可究之要。


    在短短三天时间里,能想到这么多补救措施,甚至处处都不忘带上朝廷。看得出来之前礼部的算计带给了灵寿郡主多大的心理阴影。


    而事教人,一遍就会。


    不能说内阁人人都对灵寿郡主拿出来的章程满意,但至少大部分人都举手通过了。甚至还有人暗暗心惊,此前没怎么真正接触过朝政的灵寿郡主初次下场就能面面俱到如此,日后真让她在朝堂上扎下根来,还真是不敢想象会是怎么样一番光景。


    报局右办的人选是谁,闻茂茂没有直接决定,而是交给了大舅舅,准确的说,是让内阁回去商量出个结果,以后都会是内阁指定。


    至于总核人选,闻茂茂倒是一开始就已经有了目标——东厂的厂公。


    既然他这么热心报纸一事,那闻茂茂也很是愿意“成人之美”。只是报局刚刚成立,诸事繁杂,既然上任了就专心辅佐郡主办报,不用再操心东厂的事情了。


    简单来说,他被下放了。


    与之一同颁布的还有一道敕谕,御马监监督太监相柳即日拔擢东缉事厂提督,钦办关防。


    内官监与御马监一片欢欣鼓舞,在内官监由十二监之首退到千年老二的位置上之后,这还是他们出的第一个能够提督东厂的自己人。


    从权利上来说,他们其实还是没办法与能直接参与批红的司礼监掰腕子的,但是一步步来嘛,今天是东厂刺事,明天未必就不能替陛下分忧了。毕竟众所周知,能当东厂提督的,都得是陛下心腹中的心腹。


    而与此同时,阁老卢凌正、司礼监的掌印太监毕方,乃至是闻茂茂身边伺候的太监祝馀,也都挺高兴。


    这就是相柳这个人最神奇的地方了,大家都觉得他是自己人。


    他除了那张过于惹眼的长相外,平日里其实不算一个多么存在感很强的人,可他就是有这个本事,在利用别人办成他自己的事之后,还能让对方对他说声谢谢。


    在大家都很高兴的时候,唯一有点情绪的只有毕方。


    但他的情绪也不是冲着闻茂茂或者相柳去的,而是狠狠的一脚踹在了他的干儿子身上,是的,刚刚卸任的上一任厂公也是他的干儿子。众多干儿子中的一个。他就想不明白了,自己那么多下属,当初怎么就派了这么一个蠢货去执掌东厂。


    他与霍气传合作,那是因为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基础认知——忠于陛下。


    “那些世家呢?你与他们合作是要干什么?与陛下作对吗?”知不知道他们这些无根之人能在朝中立足,最重要的是什么?就是给主子办事!


    他们手上的权力,就是主子权力的延伸。


    “没有陛下,你算个什么东西?”毕方公公气的再一次把哆哆嗖嗖爬过来的干儿子又踹了回去。


    已经被打的皮开肉绽的太监也不敢有意见,只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表示:“舅舅救我。”


    嗯,这不仅是他的干儿子,也是他亲妹子的儿子。要是没有这层关系,也就不会有今日这一席话了:“最后一次。”他对他的外甥说,“如果你再搞砸报局的差事,都不需要陛下出手,杂家会亲自送你上路!懂了吗?”


    “懂懂懂。”忙不迭的点头。


    “懂什么了?”毕方却还没有放过他。


    “郡主指东,我不敢往西,以后我这条烂命就是郡主的了。”


    毕方闭上眼,深呼吸,从他最后长叹一口气的声音里就能听得出来……他真的很爱叹气,被身边这种蠢货气的,他最后又最后的提醒了自己干儿子一句:“是用好你和东厂过去的这层关系,帮郡主审阅清楚稿件。据实已报,不要再出现之前朝堂上的事!”


    “但、但是相柳能帮咱们吗?”反正要是他,面对昔日的老大,他不奚落死对方都已经算是他善良了,怎么可能继续卖人情给他。


    “你以为人人都是你这样的蠢货吗?!”毕方都服了,他妹妹上辈子到底造了多少孽,才会生出这么一个蠢东西?


    事实证明,毕方才是对的,相柳的态度不能说非常好吧,但也是很客气的,在报局成立之初堪称无所不应,赢得了一片交口称赞。连卷王霍气传,都勉强认可了他的努力,因为对方和他一样,很喜欢加班。


    闻茂茂本来还想继续借着当个事狠刷昏君值的,结果发现后续根本没他什么事了。


    不只是其他人配合,最重要的是灵寿郡主她们自己,她们当年是怎么依靠自己拥有的如今这份生意财富,如今就打算怎么在朝廷上闯出一番作为。眼中没有丝毫对前路未知的惧怕,有的只有满满的想要大干一场的跃跃欲试。


    没了发挥余地的闻茂茂只能遗憾收手。


    沈思齐的度田依旧在如火如荼,世家有再多的阻拦也不过是螳臂当车。


    而更好的消息是,裴太后也不知道是不是在休屠公主的主角buff加持下,真的一日好过一日,现在已经能每天下床在康宁宫主殿走上几圈了。虽然如今脸上还挂着大病初愈的苍白,但是个人都能看到她眼睛里的神采。


    她在休养的同时,还不忘把灵寿郡主等人喊入康寿宫,亲自教导她初掌衙门的种种注意事项。


    有些人就是这样,你怕她累着,她反而只有在这样的工作中才会变得更加精神。


    让闻茂茂叹为观止。


    在裴太后忙着的时候,霍太后其实也挺忙的。霍大人这天难得有空去慈宁宫探望妹妹,手里拿着新打的头面,嘴里说着:“光娘你看……”


    他觉得这水头极好的首饰一定能让妹妹大吃一惊。


    没想到先愣住的会是他自己。


    满殿的画像、庚帖,知道的这是裴太后的慈宁宫,不知道还以为她什么时候改行开画廊了,卖的还都是美人画,不限男女,但最基本的标准是得好看。


    而此时的主殿内,不只有满头珠翠的霍太后,还有表姐沈知微,几位太妃太嫔以及吴王世子妃相伴。吴王世子妃就是闻蒙正的亲娘,嗯,他爹娘都还活着,吴郡王可以说是所有小郎君里家庭最圆满幸福的那个。


    霍寒光对进退不得,尴尬在门口的哥哥说:“哥,正好你来了,你见过右仆射家的三公子,他真的和这画像上的一般好看吗?还是应该让陈九锡去给他拍张照片?”


    霍气传:“……”你到底要干嘛啊?这么公开的选面首吗?


    倒也不是不行。


    “是给闻珊她们挑选未来驸马!”


    裴太后病了之后,霍太后每天的情绪也都不算很好,裴太后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就给了她这么一个活儿——给到了年纪的孩子开始相看对象。


    霍太后难得做事做的如此认真,因为她是真的喜欢。


    很难解释为什么,但给人介绍对象这事吧,就是有人会比较热衷。陈九锡说这叫嗑CP。当然,霍太后不会乱点鸳鸯谱,她在看过之后,也会询问当事人的意见,确定双方都点头,这才会继续推进下去。


    而吴王世子妃在这里,则是因为她比较着急,虽然在霍寒光看来闻蒙正还小,但实际上闻蒙正已经十四了。


    放在寻常人家,这都是可以订婚下聘的少年郎了。


    反正本身就在给宗姬们相看,多闻蒙正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也不少,霍寒光就带上了吴王世子妃一起。


    其实宫里年纪最大的是闻令月。


    但霍太后早在几年前就问过她了,闻令月对这方面没兴趣,一心只想搞事业。之前想赚钱,现在想升官,反正没空谈恋爱。


    她唯一觉得有点好感的“男人”是陈九锡,可惜,陈九锡听到这话的当天,就吓的进宫来给她请罪了。强扭的瓜不甜,闻令月倒也没有非陈九锡不可,只是矮个子里挑高个,觉得陈九锡比其他总想教她做事的男人要强,但既然陈九锡无意,也就算了。


    后面见闻令月实在没有兴趣,霍太后也就没有勉强,皇帝的女儿不愁嫁,皇帝的姐姐也一样。


    其他宗姬对这事的态度就没有灵寿郡主那么绝对了,好比闻珊县主就还在憧憬爱情,想要当一个母亲。只是她多多少少也更喜欢现在这样的自由状态,自己也还在纠结。在霍太后让她母妃来问的时候,她就没有拒绝。


    而这样的家长里短,六根清净的霍大人只在慈宁宫听了不到一息就觉得窒息了,第一次如此狼狈的离开,逃跑的速度也就比当初去给杀了英宗的弟弟收拾烂摊子慢上那么一点。


    当霍大舅逃到无为殿的西暖阁,就看见闻茂茂和白盛也正在给梳着一头小啾啾的霍大将军涂指甲。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霍气传确定了,他今天一定是在做梦还没醒。不然他怎么会看到他骄傲自持的小妹保媒拉纤,人高马大的二弟涂脂抹粉?


    霍气传迈进西暖阁的脚都忍不住退了回去,捏了一把自己,才又重新走了进来。


    但不管他来回几遍,看到的确确实实是他弟弟一头红绳小辫,脸被涂的惨白的基础上,还有两坨惊人的红粉。


    霍大人嘴唇动了半天,才终于勉强说出:“给我一个理由。”


    闻茂茂停下手中的动作,看向大舅舅,以为他问的是自己,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当然是因为他的昏君值虽然因为报局一事涨了,但明君值也跟着涨了,两边齐头并进,让 666 的尖叫差点穿破无为殿的天花板。


    【怎么会这样?我们到底做了什么好事?】666简直难过极了,觉得这个数值一点也不科学。


    闻茂茂倒是大概能猜到是为什么,但为了安慰自己的系统,他只能和它商量着,要不然自己突击再昏君一下吧,做点力所能及的恶事。


    666 觉得不行,得来点狠的了,偷吃零食什么的已经不够了,必须得按照它来之前做的昏君攻略来。


    嗯,系统也是做过攻略的,只是这攻略到现在也一直没用上。


    因为它攻略的第一行,就是抄大将军满门!


    闻茂茂:?你说抄谁家?


    666:好吧,宿主外祖家还是不能抄的。但它觉得他们折磨大将军!


    这个闻茂茂也觉得可以,然后就召来小舅舅,开始给他描眉画眼,涂指甲了。


    他可是听裴觉说过,别看他妹妹现在乖巧懂事会给哥哥绣荷包,实则以前也是个鬼见愁,特别喜欢打扮家里人,有一阵子,谁看见她,都得躲的远远的。简直被折磨的身心俱疲。


    闻茂茂一拍大腿,就决定故技重施。


    霍气传看向自己的弟弟,你这样也能同意?


    霍金柝的回答是,眨巴着一双苍蝇腿一样的眼睫毛,用眼神问他,为啥不能同意啊,哥?我们茂茂已经好可怜了,每天要完成那么多奏折,还要写那么多的课业,我就让让他嘛。


    当然了,表面上还要表现的非常不情愿。


    因为只有这样,闻茂茂才会看起来特别开心,霍金柝也不知道自家小外甥在开心什么吧,但反正茂茂开心了,他就开心了。


    总觉得自己已经够护短没底线的霍大人,第一次深刻的明白了,他还有的学。


    至于白盛也在旁边起到一个什么作用,呃,只能说他有多年折磨全家的经验,非常开心能够给闻茂茂出谋划策,甚至不忘给他小舅舅拍照留念。


    只有闻茂茂是真的于心不忍,一边为了好朋友的昏君值拼命,一边过意不去的悄悄给小舅舅投喂他藏起来的小点心。


    嗯,休屠公主给他偷渡的,至今还没有被阿娘发现!女主是真的有点本事在身上的!


    第86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八十六天


    除了有女主稳定偷渡点心和糖果以外,那年冬天最让闻茂茂开心的事,就是他终于可以学骑射了。


    是的,不管之前大将军霍金柝在箭亭如何英姿飒爽的表演,也不管闻茂茂名义上拥有多少匹汗血宝马,他本人此前其实一直都很遗憾的没能亲自上马实操过。最多是被小舅舅或者其他大人带着在跑马场绕圈。


    学习骑马没有一个绝对的最佳年龄,只是霍太后本人总觉得孩子还是太小了,一会儿担心闻茂茂身体不够平衡,一会儿又担心他力气不够,惊马时无法自控。后来京中还出了一桩震惊权贵圈的大事,有家小郎君不慎坠马,被马蹄横腰践踏,虽然最后勉强保住了一条命,但整个人也瘫了,自此再没听过对方的消息。


    虽然霍太后自己也爱骑马,年轻的时候更是马球的重度爱好者,但家长有时候就是这样不公平,明明自己也会这么做,但轮到孩子的时候就这也危险那也不行。


    就这么一直拖到了闻茂茂的十岁生辰。


    茂茂陛下这年的生辰愿望就一个,他什么都有了,什么都不需要,除了希望两位阿娘能身体健康,长命百岁以外,就只想学骑马。


    而他最终也还是如愿以偿。


    因为……


    白盛也就是这个世界上最会送礼物的小郎君。


    你别管他是怎么让霍太后妥协的吧,反正霍太后最终还是让了步,同意儿子可以开始尝试接触骑马了。


    这一次蛮族与北狄入京朝贡,因为内卷严重,很是拿出了不少压箱底的好马。


    闻茂茂的御马厩迎来了一批大换血,其中有一匹像极了传说中的照夜玉狮子,浑身雪色,没有一根杂毛,那白还不是寻常的白,是用月光浸透了三秋的霜色,隐隐泛着清冷的银辉。


    它的眼神也是一众御马中最是温驯的,见人日常照顾他的内侍过来,便会将长颈低垂,用漂亮的鬃毛轻轻拂过对方的掌心,温热的,柔软的。这个内侍每天都回用细绢蘸了浸过玫瑰露的清水,为它细细擦洗蹄子,将它从里到外都打理的光彩照人。


    不过,这一匹并不是闻茂茂现在这个年纪能够骑的。


    从这匹玉狮子之后牵出来了一匹小马驹,那是它的儿子,锦缎的马衣,錾花赤金的辔头,雕着缠枝莲与游龙,垂下的璎珞是孔雀蓝与玛瑙红的丝绦,末梢还缀着米珠,轻轻一碰,便能听见极细碎的声响。只不过儿子的毛色与雪白的玉狮子截然不同,是栗子色的。


    于是,神气威武的玉狮子,就有了一个名叫栗子饼的小儿子。是茂茂陛下的暂定坐骑。


    当闻茂茂龙袍上的云纹刚刚拂过马厩的门槛,御马们便总会齐刷刷的转头,动作整齐得仿佛受过什么训练,千百条丝绦同时轻响,马蹄同时稍稍挪动,就像一片颜色各异的云朵在风中微微调整了姿势。


    闻茂茂在正式学骑马之前,就已经问过无数遍了,学骑马难不难?需要多久?


    他战无不胜、用不算顶好的战马力克蛮族铁骑的大将军舅舅说:“学骑马能有什么难度?放心吧,跟着感觉来,不出半天就能上手,比您学起小车还容易。”


    他天生就比其他人力气大,从小就是练武的天纵奇才的表哥白盛也说:“哪里用得着半天?上马就能撒手自己跑,可好玩啦。”


    然后……


    闻茂茂知道了一个人间真理,这种天赋怪都是骗子!!!


    他拒绝回忆自己学了多久骑马,也不想知道自己在这个过程中出了多少丑,他只知道这一切都还是值得的,等学会骑马之后,那种在风中驰骋的感觉真的很畅快。


    然后,小舅舅就开始教他打马球了。


    大将军策马示范,球杖轻点,那颗雕着云纹的彩球便贴着草尖飞了出去,力道巧的就像是春日的柳絮拂过水面。


    但这一回不管小舅舅和表哥说打马球有多容易,闻茂茂都不再上当,上手的时候非常小心,一杆挥下去……


    就是岁丰六年的春末了。


    时光荏苒,昨天还在小心翼翼驾驭着栗子饼的茂茂陛下,如今已经在京郊的行宫上园呼朋引伴,能流畅自若的打起了五对五的马球比赛。


    如今虽然还没有入夏,但雍畿的太阳已经很热了,就像是要为它的九个兄弟报仇。


    闻茂茂打的满头大汗,依旧活力满满。


    马球在大启很流行,一方面是本朝的开国太祖觉得马球有训练骑兵的作用,另外一方面则是因为太祖他老人家真的很擅长这个。他在前朝起兵造反的最初班底,就是他马球队的大半队友。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马球运动在整个北方都十分有市场,甚至一度在祭祀天地祖宗时候,也会安排相关的马球表演,进士及第后,除了众所周知的打马游街和琼林宴外,还会在月灯阁前举办盛大的马球赛。据说太宗时期还有过新科状元郎,赢下禁军专业马球手的佳话。


    闻茂茂在南方出生,五岁之前接触这些都相对少些,等到了北方之后才发现这有多流行。尤其是他阿娘年轻的时候非常热衷打马球,闻茂茂学会骑马后,也迅速爱上了。


    日头西斜,把上园马球场的尘土都染成了赤金。


    十二三岁的小皇帝在马上直起身,攥着缰绳的指节泛着青白,额角细汗把碎发都黏成了几绺。月白团龙箭袖被风灌得鼓胀,露出底下半截细瘦的手腕,小小的少年郎还在抽条的年纪,骨节支棱着就像新发的竹笋。


    “陛下当心!”


    伺候在一旁的内侍们的声音被马蹄踏碎。赭衣少年纵马斜刺杀出,月牙的球杖挟风扫向地面。


    闻茂茂嘴角一抿,整个人就忽然从马鞍上伏低,左手松开缰绳,用马球杆去够那枚飞旋而来的彩球。天子乌黑束起的发尾甩出一道弧线,在阳光里仿佛都要晃出金色的碎光。


    彩球擦着马蹄滚过,带起阵阵草屑。远处的日晷投下修长的影子,就像沉默的执戟郎。


    “好球!”闻茂茂扬声,声音带着刚刚准备进入变声期的沙哑,尾音翘得老高。他勒转马头,正瞧见白盛也袖口翻出的半截深青内衬,上面有与他衣袖类似的织锦纹样。全世界只有白盛也有,因为这是他在又一年的一隅堂读书大赛里赢来的奖励。


    没有什么为什么,他就是喜欢这种在别人眼中他与闻茂茂是一体的亲近感。


    对面五骑并辔列阵,以白小郎君为中心,正与闻茂茂队对立。


    一开始学打马球的时候,打马球打的最好的白盛也总会和闻茂茂一队,两人配合默契,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但总是赢也没什么意思。后面就变成了闻茂茂与白盛也各带一队伴读,两边势均力敌,才渐渐有了趣味。


    倒不是闻茂茂打马球打的有多好,至少没有白盛也好,但是他自带天子buff,别人不是说完全不敢赢他,而是见他冲过来时,难免会有些束手束脚,生怕伤到龙体。


    白盛也强到能一拖四,这才勉强打了个平衡。


    而这就是白小郎君最神奇的点了,不管是和闻茂茂当队友,追着他的背影奋力向前,还是和闻茂茂当对手,看着好朋友迎面朝他杀来,他都特别开心。


    天知道到底在开心什么,反正他不管什么时候看见闻茂茂,眼睛都亮的不行。


    白盛也把与闻茂茂一黑一白能明显配成一套的球杖往肩上一搁,姿态看上去比平日里还要悠闲三分,他说:“再来?”


    “来!”闻茂茂眯起眼,伸手摸了摸坐下的马颈。三岁半的栗子饼正在他的胯下喷着不服气的鼻息。三年前,它还一匹有些活泼的小马驹,如今已经长成了和闻茂茂仿若浑然一体的高头大马,闻茂茂往左倾,它便知道要避开来球;闻茂茂脚跟轻叩,它便懂得该加速截击。


    “开球!”掌旗太监的尖嗓划破马球场的上空。


    彩色的马球再一次被高高抛起,在阳光下旋成了一颗浑圆的光。闻茂茂双腿猛地夹紧马腹,在栗子饼应声弹射而出的瞬间,他听见身后白盛也的马匹打了个响亮的喷嚏。风灌进耳朵,把周遭的一切都彻底搅成了模糊的嗡响。


    闻茂茂想,策马飞奔时好像总是这样,天地都缩成了马头前那一小片的视野。


    可惜,还是白盛也先触到球。


    也不知道白盛也是怎么练的,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哪怕起步晚,他也总能是第一个追上球的人。


    马球杖精准的磕在了彩球底部,那团锦缎便翻着跟头朝球场的西侧飞了过去。赭衣的白小郎君甚至有空在马上侧身回望,冲闻茂茂咧嘴一笑。


    这个不管是你追我,还是我追你的游戏,白盛也简直百玩不腻。


    他甚至很享受这一刻,因为闻茂茂的好胜心让他总是十分专注,眼睛里都是他。好吧,都是球,但是一样的,只要他掌握着马球,他就吸引了闻茂茂全部的目光。


    直至那颗直直朝着球门飞去的朱色小球,在半途被早就算计好的闻关一杖精准截下,他虽然讨厌出汗,但他更讨厌输。


    晋郡王侧身时腕骨转得飞快,马球就像是被驯服的鸟雀,一直粘在他的杖头。


    裴觉的马适时的横插了进来。他没有白盛也那样天生发达的好身手,也没有闻关那样算无遗策的好脑子,但是这么多年同窗,让发他足够了解晋郡王的为人,全程紧盯着他行动,并果然捡了漏。


    他的青骢马与闻关的坐骑几乎擦着鬃毛错身而过。


    而就在闻关被迫收杖回防的瞬间,闻茂茂已经策马绕到了他的身后,拦住了裴觉。


    没有人看清闻茂茂是什么时候出的杖。只听见“笃”的一声轻响,那彩球便从闻关的杖尖默契脱落,弹跳了两下,正接上闻茂茂势大力沉的一杆,骨碌碌滚进了球门。


    场边寂静了一息,随即掌旗太监的铜锣便“哐哐”炸响,那是代表了进球有效的锣声,惊起马球场旁边树上栖息着的一排排灰喜鹊,扑棱棱的掠过了众人头顶。闻茂茂立在马上,开心的不行。


    “五局三胜!”


    “栗子饼队胜。”


    666:【哥哥宇宙无敌第一帅!】


    白盛也也跟着笑了,他驱马慢慢踱到边线,从马上弯腰,以一个看起来很有难度的动作从草丛里用球杆勾起了那颗马球,轻轻一挑,就顺手抓住了。指尖正触到锦缎表面细密的针脚,那是减兰用金线盘出的五爪金龙的轮廓,此刻沾了露水和马汗,摸上去微微有些发潮。


    白盛也攥着球纵马小跑回场地中央,正准备开口,就听到从球场边传来了闻蒙正委屈的声音:“好啊,你们打球不带我!”


    闻蒙正的弟弟回嘴:“明明是你重色轻友,去送未婚妻回庄子,没空来和我们打球吧?”


    昨天霍太后宫里的大家好像还聚在一起,给闻蒙正努力寻找合适他的未来郡王妃,如今十七岁的吴郡王已经有了刚刚下过聘书不久的未婚妻。


    正应了霍金柝重生前记忆里,妹妹写信给他的神奇算法,相看合适的成婚对象怎么也要一两年,等找到了双方都满意的对象,两边的孩子要再谈个一年半载才好订婚,再准备个一两年的婚礼,刚好成婚。


    闻茂茂暂时还用不上,闻蒙正倒是先被安排上了。


    中间也经过不少好事多磨,最终才在去年定下了汝阳崔氏的小娘子。老吴王最终还是实现了和世家联手的神奇目标,虽然他现在其实对于世家有些避之不及的意思,完全不想与他们扯上什么关系。


    但世间的缘分大抵如此。


    闻茂茂也没打算要一棒子打死所有世家,至少现在没有。毕竟世家在推恩令的变种政策下,经过短短三年,就已经迅速分裂出了数家。


    这汝阳崔氏就是其中之一,他们本来是博陵崔氏的分支,现在自立门户,成了被朝廷重用的新贵。汝阳崔氏为表忠心,有差不多一半的族人都搬来了京城,就是在搬家之后的上香环节,崔氏的夫人正巧偶遇了同去京郊礼佛的吴王世子妃,两位夫人一见如故,相谈甚欢。


    后面再一了解,崔氏的嫡女正与吴郡王一般大,也在相看人家。


    一开始不管两个的小儿女如何吧,反正两边的父母对对方的父母都满意的不行。吴王世子妃觉得世家清贵,崔夫人觉得吴王圣眷正隆,两边一拍即合,当下就走动接触了起来。


    只有老吴王最初有些不满意,他更希望孙子能娶个寒门出身的大臣之女,或者孙女,最好还是一心忠君的那种闻茂茂的心腹,他们两家才叫登对。不过后面也想通了,对未来的准孙媳妇又怎么看怎么满意了。


    因为不管是霍太后还是闻茂茂,看起来对于这桩婚事都没有任何不满,老吴王一开始百思不得其解,下朝回家关屋里琢磨半宿,终于顿悟,陛下这是在跟世家发出信号,就像当初对宗室一样——朕无意赶尽杀绝,朕只是需要你们忠君爱国。


    不听话的自然没有好果子吃,听话的嘛,那也是要树立典型的。


    老吴王觉得他能有今天,就是因为他识时务,是宗室里的典型,那找个世家里的典型当亲家,也是顺理成章。


    当然,也是因为闻蒙正看起来还蛮愿意的,应该是喜欢的。


    其实闻蒙正也不知道什么叫喜欢,他就是天生自带一种古人盲婚哑嫁的质朴,觉得他爹他娘凭借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找到了彼此,恩爱至今,他也肯定是一样的。


    比爱情更早来的,是闻蒙正对婚姻与家庭的责任感。


    他未来的娘子,自然是这世界上最好的小娘子。


    这次圣驾去京郊踏春,崔家就也一并把崔小娘子带上了,闻蒙正少年慕艾,天天鞍前马后的,闻茂茂这边根本找不见人。


    被起哄了闻蒙正也不恼,他从小到大就这样,觉得别人的恶意只是对他的羡慕嫉妒恨。


    以前嫉妒他祖父对他好,现在嫉妒他未婚妻大方贵气,天资聪颖,品行高洁……不管用词怎么样吧,反正吴郡王是把他知道的、觉得是好的词汇都堆砌在了未婚妻身上。他觉得她就像是三吃书中“神仙”二字而幻化出的脉望成精,一身的书卷气。


    闻茂茂与闻关打赌,闻蒙正至少还得这么旁若无人的一口气再说个一炷香的时间,如果不是,他就把栗子饼的西瓜糖吃了。


    栗子饼:?


    把蜜蜂糖吃了也行,还有酥黄独。


    闻关:“咱们偷吃甜点能再隐晦一点吗?”


    “你听朕狡辩,啊,不是,是解释。”


    “嗯?”


    “朕真的太想吃了。”


    “这就是你的解释?”


    “嗯。”


    什么是长大呢?小小的少年想,大概就是脸皮会变得很厚吧。


    第87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八十七天


    脸皮变得很厚的茂茂陛下,接下来的第二天,就心安理得给自己放了个小假。


    虽然什么都没干,但真是辛苦他了。


    全世界第一爱自己的茂茂陛下觉得他请假请的很合理,因为他的庄稼看起来心情不是很好。


    嗯,没错,庄稼。


    他亲自种的。


    闻茂茂也是在当了皇帝之后才知道,原来皇帝也是需要种地的,并解开了一个千古谜题,皇帝种地用的锄头真的是金的!


    好吧,也不是全金,而是整体髹以金漆的御用木锄,还雕刻有行龙纹饰。


    随着闻茂茂每年的身高,不断换新,增加长短。


    小李夫子在课堂上,皇帝的农具与其说是农具,其实更像是一件精致的礼器,本质上和他祭天时的六器六瑞也没什么区别。配套的还有一根丝鞭,装种子用的青箱,铁杴、铁搭……反正应有尽有。


    像极了开始学习的闻蒙正,书读的怎么样不好说,文具倒是准备的齐全。


    皇帝亲自种地还有个名字叫“亲耕礼”。大部分皇帝做这个的时候,也真的和每年的祭祀、经筵差不多,表演性质更重,几乎就是走个过场,但是等轮到闻茂茂上位之后,他却是极其认真的。


    从第一次开始举行亲耕礼的时候,闻茂茂就让人在上园开辟了一小处种植园,专门用来演耕练习。


    还找了种花达人关关手把手教学。


    当然了,第二年闻茂茂就明白了,与其找关关,不如找忠叔。至少忠叔是真的能种活东西,而关关……怎么说好呢,他买东西还挺有水平的,总能特别像是他亲自种出来的。蒙正对此至今都深信不疑,还学着闻茂茂,求了闻关许久,从闻关那里抱了好大一捧花去送给他的未婚妻。


    至于崔小娘子信不信这花是他们亲自种的,闻关觉得不重要,因为随花白盛也还教闻蒙正送了一个用珍珠与玉器做的盆栽,审美非常在线的那种。


    闻茂茂第一年主持亲耕礼的时候,还是个只有六岁的小朋友,都没有曲辕犁高。


    他对这段过去几乎已经没剩下多少印象了,只记得二月的先农坛,冬日的寒气还未完全散尽,耤田的泥土被夜露浸得黝黑发亮,他与他得踮起脚才能握住曲辕犁对视许久,然后发现他可能连犁柄中段都握不全。


    结果等他真的动起来,他发现还蛮容易的。


    不过很快闻茂茂就意识到了,是大舅舅在帮他作弊,他看起来就是个文弱书生、总被小舅舅嘲笑四体不勤的大舅舅,几乎从旁帮他托住了整根木杆的重量,这才没让他在第一推犁刃切入冻土的时候不受控制的向后踉跄。


    典礼一结束,工部就来请罪了。


    虽然其实是闻茂茂高估了自己的能力,打回了工部一开始上请重新打造亲耕礼农具的折子。那个时候闻茂茂还在给大启省钱呢,自然是不想多花一笔冤枉钱钱打金锄头。


    不过,也是从那件事里闻茂茂知道了,开源节流是好事,但也要量力而行,不是什么都能越节约越省钱的,有时候节约节到刀刃上,反而容易得不偿失。后面几年农具就开始打造符合闻茂茂身高使用的小郎君版本了,一年一换,换下来的也没浪费,闻茂茂全赐给身边的心腹大臣了。


    就像他阿婆李才娘生前裁布做衣裳裁多了,总会让忠叔去问问家里雇的生活比较困难的短工能不能用得上。虽然不够再缝制衣裳,但做个马甲、布包还是绰绰有余的。


    闻茂茂觉得他是在勤俭持家,而在大臣看来……


    这就是陛下钦赐的礼器啊。


    老吴王有段时间甚至只和赐了礼器的人家玩,因为他觉得这就是一个闻茂茂的心腹风向标,当然,后面也证明了这并不是。但总之,朝臣现在还是人人都以能够得到陛下亲赐的耕礼礼器为荣,甚至随着闻茂茂年纪渐长,而愈加内卷。


    因为留给他们的闻茂茂能够换下来的礼器已经不多了,等陛下身量定型的那天,这就是绝版了。


    666一直坚信它和闻茂茂的高压政策早晚会逼的群臣黑化,但是第一年没有,第二年没有……第六年,他们习惯了。


    竟然就特么习惯了!


    这些人类怎么会这么没骨气?


    偶尔放个假甚至都会感激涕零,高呼陛下英明,说好的文人风骨,宁折不弯呢?你们还记得自己六年前朝廷刚刚开始裁撤官员时的样子吗?你们到底在内卷什么?


    破大防的系统在工作日志上留下了一行血泪:人类真是一种不可理喻的生物!


    闻茂茂一开始还安慰它,没事,朕以后祭祀天地祖宗的时候都装样子,咱们狠狠看他个十集小人片,或者三十集!让这个世界明白一下社会的险恶!


    但666却根本不相信他,因为闻茂茂连亲耕礼都可认真了。


    “这个不一样啦。”闻茂茂讪讪一笑。


    他最初其实也没打算多认真的,只当这和他已经参加熟练的祭祀活动没什么区别,也确实没什么区别,上半部分就是去先农坛祭拜神坛,行三跪九拜之礼,没完没了的磕头。


    不过下半部分就不同了,下半部分是皇帝换上亲耕龙袍,去名字叫“一亩三分地”的耕田上,亲自扶犁耕田。在礼乐中,完成三推三返的全套耕犁。在闻茂茂耕作的时候,顺天府丞会捧着青箱,户部侍郎则会负责跟在后面播种。


    说真的,这一幕还是有点搞笑的,大家脚下都是泥点子,旁边却是一整个乐部的礼官奏乐。


    是肃王都干不出来的抽象事。


    当然,后面肃王从这件事里倒也得到了不少灵感,在梦想的舞台上,肃王总是非常敢想敢干,据说他后来在吃喝拉撒的日常生活里,也想让人给他奏乐来着。但是被御史参了,配乐工作第一天便中道崩殂。


    等闻茂茂干完,就轮到他坐到观耕台上,去观看其他大臣耕犁了。三公五推,九卿九推,剩余的则会由顺天府尹亲率农人全部耕完。


    感觉就像是大家在接力耕田,和耕田配bgm抽象的不分上下。


    闻茂茂打破了这份抽象,亲自实打实的参与了整个耕犁,从头到尾,一直到一亩三分田全部耕完。当然,这么大的面积,是不可能让他当时一个六岁的孩子独自耕完的,但至少保证了这不是一场表演。


    因为闻茂茂听小李夫子说,这一亩三分田在秋天的收获都会贮藏于神仓,在天坛、太庙等重要祭祀活动时拿出来的五谷祭品,就是它们。


    闻茂茂是不知道皇帝亲自耕种的谷物,能不能真的让老天保佑大启的老百姓都不饿肚子啦,但他还是很认真的去做了。因为……万一呢?万一老天真的就喜欢天子亲自耕种的谷物呢?尽人事,听天命。他控制不了老天的喜怒,但至少他能控制自己把该做的部分做到极致。


    闻茂茂也知道这不是一个昏君该做的,但是,他真的不想大家饿肚子。他哪怕饿一小会儿都很难受、很难受。


    他觉得他可以当一个让大家在吃饱饭的同时再谈人生痛苦的昏君。


    而系统 666……


    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根本不相信这个世界有神明,也就无所谓闻茂茂在亲耕礼上种田种的认不认真。


    这也是为什么闻茂茂会在春天出现在上园的原因。


    他每年仲春亥日都会来京郊主持亲耕礼,然后在上园住上一段日子。


    闻茂茂其实也不能一年四季都看着他的田,但至少可以保证他在上园居住的这些日子,他都会尽可能的亲力亲为。


    其他的时候会有专门的官员替他分忧,这甚至是个很大的事,毕竟如果连皇帝的一亩三分田都收成不好,那这寓意就实在是太糟糕了。闻茂茂给忠叔在京郊买的上等田就在附近,忠叔每次来看他的田地时,都会尽职尽责帮闻茂茂看看他的田长势如何,然后再在下次进宫给闻茂茂请安时绘声绘色的描述。


    也不知道是这几年气候确实宜人,注定丰收,还是闻茂茂的努力感动了上苍,反正他这一亩三分田近几年的收成都还蛮喜人的。


    这也是让666破大防的一个点。


    它知道按照正常的历史进程,大启这几年是会有一个大丰收期的,所以它一开始并没有着急,因为大丰之年总会过去,而在习惯了丰年的之后,哪怕收成稍微平一点,都会让人觉得格外难捱。一定能积攒很多民怨。


    结果你猜怎么着?丰年确实过去了,但是陈九锡和凌霄道长的磷肥在经过两年勤勤恳恳的试验之后成功了呀。亩产真的上去了,比陈九锡当初承诺的至少提高两成还要多,多很多。


    这甚至让借着弟弟重生的优势,一直在未卜先知的霍大人,都提前部署了个寂寞。


    在外人看来,这就是算无遗策的阁臣霍气传第一次栽跟头,但他栽的心甘情愿,心情好的不得了。连给皇帝外甥上请罪折子的时候都喜气洋洋的。


    只有666在捶胸顿足,痛心疾首。


    闻茂茂都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它了,毕竟磷肥的全国推行已是势不可挡,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断的在群臣上折子恭喜陛下磷肥大获成功时认认真真的回复表示,这不是朕的功劳,是陈卿,是凌卿。他甚至都不敢当着666的面叫爱卿了。


    结果反而更加激发了小李大人蓬勃旺盛的创作欲。


    【上御览各省奏章。户部主事呈汇总册,言今年粮赋可增百万石。上阅毕,神色欣然,手批各折云:「朕于农事未尝亲耕,此皆陈卿、凌卿精研之功,非朕之力也。」复宣谕天下。


    自是四方布衣、乡绅、致仕官员争献农书、肥法、水车诸策,武器监立农学馆以考其效,旬月之间,献书者数众,言水利者、论土宜者、陈稼穑新器者络绎于途。


    陛下归功于臣,而天下始知农事之重,此实胜于千金市骨。


    昔燕昭筑台礼郭隗,而乐毅、剧辛至;今上归功于献肥之臣,遂使农学大兴。夫天子不以功自居,而推美于下,则下益劝;下劝而百工兴,此所谓「不有其功,功乃愈大」者也。农为邦本,圣主幼龄即知重之,实乃社稷万年之基。】


    穿着新做的弓袋袖常服的闻茂茂,溜溜达达去了自己的农田里,很认真的对他地里刚刚由青转黄的麦苗表示,撒谎不是好郎君!


    并新得到了一个昏君灵感,对已经有点麻木、穿着一身适合下地干活儿的短打的666表示:“你相信朕,这次肯定能成!”


    他决定把他早八百辈子不知道扔到哪里的亲自写的起居注再捡起来,在里面写明真相,和小李夫子魔法对轰。


    让后世人明白,他这个皇帝的很多记载都是假的,他在让人篡改历史!


    这就是标准的昏君所为啊!


    小老虎垂死病中惊坐,有一说一,它觉得宿主的这个想法有门啊,就像是路易十六的日记,到现在还会被人批判:【你准备怎么写?】


    一边弯腰亲力亲为照顾自己麦苗的闻茂茂,一边想:“唔,朕在日记里写,今天在和盛也一起玩,明天也在和盛也一起玩,真是快乐的每一天,你觉得怎么样?再加在结尾说,闻茂茂啊闻茂茂,你怎么能如此不思进取,要努力啊,要奋斗啊,然后隔一天继续玩,重点突出一个死不悔改。”


    【可以可以!】宿主,你真是一个天才啊!


    ***


    在他们不知道的未来,历史老师正在讲述大启光文帝闻茂的一生,讲台上的PPT展示出了两组对比表格。


    一边是光文帝每天七点起床,八点开始读书,从十三点批改奏折一直到晚膳,夜间还要写课业的可怕作息。


    但最可怕的是,他几乎每天都是如此,风雨无阻,一直坚持到了成年。


    而另外一边是他从少年时期重新开始写的日记,在他的视角,他每天都能见缝插针玩的很开心。


    这说明什么?


    “说明作为大启皇帝中最伟大的那个,闻茂是个很自律的人?”


    “说明他的高精力?”


    “说明他和‘皇后’白盛也的竹马感情一直很好?”


    老师表示:“我只是想说,这充分能够证明,那些总试图用自己的角度去解读历史,觉得闻茂一直生活在其舅父霍气传的高压教育下,心里肯定积攒了很多怨恨的人,完全是在无稽之谈。最近出土的光文帝日记才是他对自己生活的真实看法,那些在我们看来繁杂的课业、奏折他应付的游刃有余,甚至会觉得自己还是不够勤勉。”


    就像有一匹很有名的赛马,已经因为天赋一骑绝尘,拿下了无数大赛的冠军,但一直到退役之后才发现,它的身体几乎没有磨损,也就是说它可能根本没尽过力。


    但他已经比所有人都要优秀了。


    “也就不怪光文帝能够给明明已经颓势尽显的大启又强行续了两百年,但这种靠个人闪光的特例在历史上还是很少的,我们应该坚持人民史观。”


    第88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八十八天


    666恨不能闻茂茂当下就回去开始自己抹黑自己的完美计划,但它并没有出声催促,因为它之前就已经答应了闻茂茂要一起检查麦苗的长势情况。


    作为一个说话算话的统,666并不打算违背约定。


    它和闻茂茂一起站在笔直如线的田垄上,往一亩三分地往去,只看到一片勃勃生机。


    如今闻茂茂的麦苗正处于分蘖的关键期,整体高度三寸有余,四尺不足,用闻茂茂个人的理解来说就是大概有一个汤碗那么深。


    小老虎是闻茂茂的技术指导,负责帮他一寸一厘的展开扫描检查。是的,随着昏君值一步三回头似的顽强涓滴上涨,666的系统功能再次迎来了升级,亦或者说它终于又恢复了一部分它本身就该有的自带功能,好比展开一个以自己为圆心,半径多少米的全方位扫描。


    这实在是个不错的新功能。


    不过基本都被闻茂茂用于找东西了。


    家大房子多的好处很明显,坏处也一样,尤其是闻茂茂这样经常会有丢三落四的小郎君,他明明记得很清楚,自己前一刻还在小榻上见过他的陶响球,结果转头就死活都找不到了。他引以为傲的记忆力也总会在这种时候自动失效,让闻茂茂死活记不起来是在哪个房间的小榻上。666为了节省算力,一般也不会特意去存储这方面的记忆。


    而众所周知的,整个无为殿,不算用格栅分出来的隔断房,只算“面阔九间、进深五间”这种传统说法,都足足有四十五间以上的房子。


    但实际上,他光一个暖阁就差不多有九间,一共放了二十七张床榻。


    很多时候玩具“丢”了,就只能发动整个无为殿的宫人一起找。找肯定是能找到的,毕竟玩具就丢在自己家里,但每每都要如此兴师动众,让闻茂茂觉得很没必要。所以他一般会默默选择算了,然后又会在某个出其不意的一天,找到他滚到角落里的小球。


    而666有了扫描功能就不一样了,这个功能每隔一个小时就能使用一次,可以从上帝视角形成一个立体的三维图,闻茂茂不仅能够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还能看到整个无为殿的构造细节。


    用在田地里也是一样的。


    他可以迅速发现这一亩三分田里有没有三寸以上的缺苗断垄,好及时补种或者移栽。在种地方面血脉觉醒的颇有天赋的忠叔告诉过他,麦苗太弱了不行,要追加肥料,长得过于旺盛了也不行,因为麦无两旺,种过庄稼的都知道,麦庙前期虚高,后期必然减产,需要终耕断根。


    白盛也替闻茂茂搬来了需要移栽的麦苗。


    一看就动作老道,手法娴熟。在缺苗处挖穴后,以上不压心,下不露节的标准,刚刚好的将从闻茂茂在上园演耕田里根系发达的壮苗种了下去。一个栽,一个第一时间浇水,然后将土壤踏实,可以说是配合的十分默契了。


    闻茂茂来看他的麦田时,并没有特意喊上白盛也一起,但白家的庄子就在这附近,圣驾一出现,白盛也一准会知道。他总能在第一时间出现。


    而闻茂茂也渐渐形成了一种习惯,一种哪怕其实有时候并不需要干什么,只是来看看,但还是觉得有白盛也在身边才对味的习惯。


    “陛下,你们这是在做什么?”长成老式敦实小孩的白序也从他哥身后发出声音。


    嗯,白家二郎也跟着来了。


    白盛也其实不怎么想带他弟一起的,倒不是说和他弟关系不好,而是他不怎么喜欢和他弟一起出现在皇宫里的那种感觉。他很难解释为什么,就是……


    一群随侍在旁的宫人已经齐齐的向两位白家的表少爷行了礼。


    这就是为什么。白盛也想。只有他的时候,他就是闻茂茂面前独一无二的表少爷,他知道闻茂茂有很多好朋友,几乎所有的伴读都是他的朋友,但他是唯一与闻茂茂有另外一层更亲密关心的人。


    白盛也自动无视了闻关和闻蒙正兄弟,因为他觉得虽然他们和闻茂茂有血缘关系,但肯定还是母亲家这一边的关系更亲近啊。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白盛也都是闻茂茂身边唯一拥有这种亲密关系的人。


    直至他弟弟长大,也到了能够出入皇宫的年纪,他也是闻茂茂的表亲。霍太后对于表姐的两个孩子是一视同仁的,水端的很平,整个皇宫都知道霍太后有多喜欢白家的这对兄弟。


    上位者的喜欢就是一种风向标,白盛也和白序也兄弟在宫中的待遇,除了没有那个老闻家标配的爵位头衔以外,和闻关、闻蒙正其实也没什么差别了。


    但这些对于白盛也来说都不是真正致命的。


    最让人难受的是,闻茂茂也很喜欢白序也这个表弟,他会给他赏赐各式各样的玩具、点心,最重要的是,白序也是个唠叨鬼,每次见了闻茂茂都好像有着说不完的话,分享不完的事情,而闻茂茂即使再忙,也会当一个善于倾听的好哥哥。“是嘛?”、“这样啊?”、“那他好过哦”,捧哏捧的不可思议。


    白盛也不会因为这个就和他弟弟发脾气,毕竟他其实也是很喜欢他唯一的亲弟弟的,可他就是总会有一种满嘴的酸涩。


    好比此时此刻,在他忙着踏实新移植来的麦苗时,白序也一边给闻茂茂递蜂蜜水,一边黏黏糊糊的问:“哥,你累吗?你热吗?”


    全世界目前只有他,可以在私下没有人的时候,这么亲密的叫闻茂茂一声哥。


    全世界也只有他会跟白盛也抢照顾闻茂茂的活儿。


    他才不到闻茂茂的胸口高,能干得了什么?但白盛也不能上前,因为他们兄弟俩前段时间才因为抢着要给闻茂茂擦汗,反而不小心撕坏了闻茂茂很喜欢的一条手帕。虽然事后白盛也给闻茂茂复刻了好多条,那条本身就是他送的,复刻起来还是蛮容易的,但白盛也还是学到了教训,没有再继续。


    总之,他是真的很不喜欢在闻茂茂眼前带上白序也。


    但是没办法,白序也自己长了腿。他不仅长了会主动跑来找闻茂茂玩的腿,还长了一张当面告状的嘴,可怕的很!


    只不过白序也告的并不是他哥的状,他单方面觉得他和他哥的关系还是蛮好的,他全世界第二崇拜的就是他哥,第一是皇帝表哥闻茂茂。


    所有人都知道的自然规律,岁数小一点的孩子就是会喜欢和大孩子玩,而白序也甚至不介意他哥偶尔的坏脾气,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的第二条自然规律就是,大一点的孩子不怎么喜欢带着小孩子玩。


    除了他的皇帝表哥。


    这也是为什么他喜欢跟闻茂茂说话的原因,他说:“哥,咱们能不能不回雍畿啊?”


    春游总有结束的时候,而圣驾已经准备回京……去准备到莫寻山避暑的事宜了。他闻茂茂一边吸溜着好喝的蜂蜜水,一边问表弟:“为什么?”


    “我回去就又要上学了。QAQ”是的,白序也也到了进学读书的年纪,比所有人都要稍微早一点,但鉴于闻茂茂就是五六岁启的蒙,现在大启还蛮流行这个风尚的。白序也没有像他哥当年一样入读白家的族学,还是像现在大多数的小孩一样,进了公学,他入读的还是国子监旗下的私学。


    用陈九锡的话来说就是,清华附属小学,全国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教育资源了。


    只是小朋友嘛,哪怕再灵珠的性格,也会有不喜欢读书的时候。他的乖巧主要体现在,他虽然不喜欢,但如果没有一个合理的理由,他也还是会乖乖背起书包去上课,甚至不会在爹娘面前有一丝怨言。


    闻茂茂简直不能更理解他的表弟,因为他也一样,夫子说的东西一遍就能听懂,他真的不能理解他们为什么要反反复复的唠叨那么多遍。


    但白序也很小声、很小声说的却是:“回去要当官。”


    学斋里的官。


    “啊?”闻茂茂身边都是官,还都是很想上进的官,不管是把报局经营的有声有色,甚至借机开始反接触礼部的堂姐闻令月,还是最近最大的目标就是想办法帮自己的孙子再升一级的老吴王,亦或者做试验做的走火入魔的陈九锡,依旧在享受与人争斗乐趣的大舅舅霍气传,他还没遇到一个不喜欢当官的。


    当然,今天就让他遇到了。


    “你为什么不想当官啊?”闻茂茂耐心询问小表弟,“有人欺负你了?”


    “不是。”白序也连忙摇头,哪有人敢欺负啊,不说他姨母是太后,表哥是皇帝,爷爷是尚书,舅舅是阁臣这一长串的基础配置,只一个他亲哥斩烛龙进宫伴读第一天就敢把吴郡王给打了,就没人敢无故招惹他。


    毕竟大人的官职头衔对于学斋里的小郎君实在是太遥远了,但斩烛龙沙包一样大的拳头却是真真实实能在下学之后就落在他们身上的。


    他们除非疯了,才会和白序也过不去。


    “那你是嫌官职太小了?”闻茂茂这个倒是能够理解,他到现在还觉得他姐的官职有点低了,正在各种想办法任人唯亲,给他姐提待遇。


    白序也再次摇摇头,他得到的官职和他哥当年一样,是当斋长。就是吧:“我们学斋里都是官,大家根本不好管理。”


    嗯,毕竟都是官二代、官三代,甚至还有宗室,夫子不好厚此薄彼,能够想到的办法就是给所有人封官。光副斋长就有仨,还有什么侍书官啊,侍读官啊,仿照的就是朝廷的那一套,人人都有一个看起来很是唬人的头衔。


    那闻茂茂懂了,人多了生乱,官多了完蛋,和他当初刚刚登基时遇到的问题一模一样。但不同的是,他当时想裁谁裁谁,而白序也谁也裁不了。闻茂茂只能把求救的目光看向好朋友白盛也,刚刚还觉得自己苦的白盛也立刻开开心心的来了,因为茂茂需要他欸!


    他说:“我都跟他说了,直接拒绝夫子就行,但是他就是死活不同意。”


    听老师话的好学生一脸惊恐:“怎、怎么能拒绝夫子呢?”


    “那你就只能为难自己了。”闻茂茂说反话,想刺激一下小表弟。


    结果,白序也却乖乖在长叹一声后表示:“看来也只能这样了。”


    他接受了。


    闻茂茂和白盛也大受震撼。


    一边觉得表弟这样软趴趴的性格不行,你要是一直这么好欺负,那你就会一直被欺负的闻茂茂,也不得不摆驾回宫了。


    因为拢共就一亩田,面积有限,大部分都底肥很足,出苗齐整,真的是没什么活儿。


    闻茂茂很快就找不到理由再继续待在这边了,旁边不远处一直在亦步亦趋跟在陛下身边伺候的官员与皇庄管事,已经频频看向闻茂茂他们这边好多回了。他们当然不敢催促陛下,只会怀疑是不是自己有哪里做的不好。


    在皇庄上伺候的人,对于不常见到的皇帝,实在是太过小心翼翼了。


    就像闻茂茂第一年过来时那样,那真是有一种去了他阿娘口中的北疆老家的错觉——在踏入自家庄子的那一刻起,就会自动获得一种“夸谁谁死”的神技,说小羊好,那小羊当天就得烤串,说大鹅好,那大鹅第二天就能配了铁锅。


    霍寒光至今记得她当时很喜欢一只小兔子,毛色雪白,眼睛像红玛瑙。睡前还在想着要如何让大哥、二哥帮她瞒着阿娘,把小兔子成功偷渡回京城,结果第二天就在桌上和小兔子喜相逢了。


    她醉酒后总会吹嘘自己打过老虎的二叔,笑的一脸憨厚又宠孩子:“光娘,你不是说喜欢吗?快吃呀,我专门让人给你做的锅子,这拨霞供老好吃了。”


    当时年岁还不大的霍家大小姐。差点哭崩在二叔家的庄子上。


    虽然霍寒光也知道自己的皇帝儿子回北疆老家的概率不大,哪怕千万分之一的概率真回去了,霍家能够在自家庄上接待圣驾的概率也不高,但她还是想起一次,就要跟儿子交代一次,一定要说清楚啊,你的喜欢是到底是哪种喜欢。


    闻茂茂当时一边埋头吃安太嫔做的秃黄油拌面,一边想,那朕还是更喜欢红烧的。


    咳。


    拖无可拖,闻茂茂也只能心不甘情不愿的回了上园,准备开始读书了,因为QAQ他也不敢反抗他大舅。


    结果喜从天降。


    好吧,也不算多“喜”,是南边出事了。准确的说,是白秉文把别人家祖坟炸了。事主也是官员,直接找上了门,正在跟内阁的阁老们声泪俱下的哭诉。


    谁来了劝都没有用,必须要陛下为他祖宗做主。


    第89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八十九天


    闻茂茂一开始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只听说是吴御史在阁老那边。


    当下就让闻茂茂的脚步顿了一顿。


    吴御史何许人也?那是让闻茂茂光听到名字都觉得头疼的神奇存在。大启都察院,十三道监察御史,不包括上峰长官,一共有定例一百一十人。而在这一百来号杠精里,吴御史也绝对是其中最杠精、最龟毛的那个。


    每次他开口“臣有事禀告”,听到闻茂茂耳朵里都是“臣有破事禀告”。


    但闻茂茂偏还不能对他发火,因为他每次参的事虽然都有点鸡毛蒜皮,可每回还都挺有理。好比肃王给自己吃饭配乐这个事,从周礼来论,这确实犯忌讳,因为理论上只有天子吃饭可以配乐,是一种名叫乐侑的礼仪制度。诸侯只有早膳的时候可以,还是规格降等的那种。你肃王配乐,往小了说叫僭越,往大了说那就叫不臣之心。


    虽然全世界都知道肃王大概是真的没什么文化,才敢这么干的。


    闻茂茂一听说是吴御史牵头,就想装有事,忙不迭的给身侧的白盛也使眼色。


    而白盛也……


    早在听到吴御史的大名的时候,就已经在酝酿情绪,随时准备嘎巴死这儿,咳,不是,他是说随时随地准备晕倒,好给闻茂茂一个“表哥晕了,快宣御医”的台阶。


    别问这招好不好使,只说朝中至今还流传着一个白尚书家的长孙看着身体结实,实则命不久矣,不然白家人也不能那么惯着他的江湖传言,就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负责来回禀的厂公相柳比他俩还要了解他俩,在闻茂茂和白盛也对视的那个瞬间,就一边微不可察的卡住了白盛也向后倒去的身形,一边快速又清晰的对闻茂茂提醒:“是大事,这回真的是大事,陛下。”


    虽然闻茂茂还是不觉得吴御史能有多大的事,但最终还是给了对方一次机会。


    一行人直接杀去了上园的大宫门外。


    那里是有各衙门的朝房,也包括内阁的。


    理论上来说,是应该让吴御史等人来闻茂茂在上园的寝宫中中正殿面圣的,但是闻茂茂实在不想在自己的寝宫见到吴御史,宁可亲自摆驾内阁朝房。


    闻茂茂到的时候,白老爷子年纪不算小的三弟,也已经紧赶慢赶从京中赶了过来,毕竟犯事的是他小儿子,儿子不在,只能老父亲代辩了。


    白家三老爷不像他位极人臣的兄长,官职不算高,只是个从五品的司经局洗马。


    属于清贵职位中比较考验技术的那种。因为说白了就是东宫图书馆的馆长,专掌经史子集、典制,以及图书刊辑等事物。鉴于大启已经好些年没有过太子了,他这个岗位一直没什么上升空间,但也不用担心会哪天会突然下岗,没了工作。


    关于没有太子,詹事府是否存在这个问题,不同的朝代会给出不同的答案,而大启的版本答案就是得有,但减员。


    白洗马的这个馆长当的就和光杆司令没什么区别,手下只有一个副馆长。


    总之,白三老爷子的这辈子,大部分时间都过的非常悠闲且与世无争,每天最大的烦恼就是如何做学问。是典型的白家人。


    但是自从和老妻生了跟着全家排行,能大排名到十六郎的小儿子白秉文之后……


    白三老爷子的日子不能说过的很刺激吧,那也是非常热闹了。以前幼子没有踏入仕途,专注游山玩水的时候还好,对方能够闯出来祸事顶天了就是从琼岛寄了个一车椰子回来,结果不幸让侄子白盛也砸晕了隔壁的霍大将军。等白秉文考上科举之后,白三老爷就再没有睡过一天安稳觉。


    不是在处理儿子惹出来的祸事,就是在处理儿子惹出来的祸事的路上。


    如今也一样。


    他的品级是不够跟着圣驾去上园的,但消息灵通,愿意看在他哥面子上卖他个好的人还蛮多的。他在接到消息之后就一路快马加鞭、呼哧带喘的跑来了京郊。


    白三老爷一边提着官服前摆全力冲刺,一边听身边人给他回禀自家十六少爷又干了什么好事。


    “真是他炸了人家祖坟?”


    “也不完全是,准确的说,郎君准备炸宗祠,结果山路不好走,炸药提前引燃,不巧殃及了祖坟。但真正损伤比较多的还是宗祠。”


    “……”听起来你们还挺遗憾啊!以一己之力挑衅人家祖宗十八代?是疯了吗?就在白三老爷喘着粗气、恨不能生吃他儿子的时候,就迎面撞上了闻茂茂的圣驾,被已开始趋于少年模样的陛下听了一个一清二楚。


    白洗马当下就给闻茂茂跪下了,本来他还准备进去和吴御史大战三百回合,替儿子打死不认的,现在供认不讳,辩无可辩。


    人在本就倒霉的时候,原来还可以更加倒霉。


    但是小儿子,大孙子,老太太的命根子,对于老头来说也一样。和只有一个孩子的大哥不同,白三老爷是个颇有子孙缘的老爷子,儿女众多,孙辈更多,但白秉文还是他最溺爱的那一个,不然也不能养成白家十六郎那自由散漫的性格。


    白洗马明知道这样做不对,还是只能以头抢地,磕的差点血都出来了,给儿子在陛下面前求情。


    他其实也不知道该怎么辩解,毕竟下人这才刚刚承认完,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强行表示:“是臣教子无方,待秉文回京,臣一定不会放过他。但是,但是……”白三老爷一辈子老实钻研学问,实在不是一个会如何强词夺理的性格,这这那那半天,也没但是个子丑寅卯出来。


    还是胆子大的白盛也给接上了话:“但我们还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不知全貌不予置评,我们先进去听听?”


    白三老爷的理智告诉他,白盛也不该在这个时候站出来主动惹上这样的事情,情感上又忍不住想,不愧是大哥看好的未来继承人,对家人很好呜呜。就是孩子还是太小太年轻,根本不懂政治,你这样睁眼瞎一样的苍白说法,陛下又不是没有耳朵,怎么会……


    “好。”


    白三老爷已经做好要一力承担全部责任,只琢磨着该怎么把白盛也从这个事情里撇出去,万万没想到,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先被他侄孙上了一课。


    不懂政治的是他,这事的重点从来不是陛下听到了什么,而是陛下会听谁嘴里说出来的话。


    这就是天子近臣的威力吗?大哥还是太全面了。


    666已经在闻茂茂的袖子里给它表现昏君偏听偏信特质的宿主疯狂打call了。


    内阁的朝房内,今日轮班当值的阁臣都在,不当班的也在,毕竟这么雷霆的大瓜,有机会能现场吃一下,自己却不来,那这辈子都别想再听到什么攒劲儿的八卦了。


    年岁日渐更大的卢阁老和阁臣霍气传分坐左右,正听事主哭诉。


    事主当然不是吴御史,他只是发现这件事的人,真正的事主是刑部左侍郎,三品,已经是朝中很重要的高级官员了。


    老爷子就姓左,福州人士,最是看重祠堂宗族文化之人,也是最懂大启法律的人:“臣家先祖,累世寒窗,今祖茔棺椁竟被暴徒轰裂,先人骸骨,狼藉于野……”


    “没有到开棺见尸那一步啊,你少胡说八道。”肃王的声音先于正准备为儿子辩解的白三老爷响起。


    嗯,肃王也在,有这种热闹,不可能没有他。


    而也听得出来,这些年的民间普法教育他跟大理寺少卿做的有多成功,至少耳濡目染的让他第一时间就抓住了刑部左侍郎话里的问题。在大启的律法中,对于盗掘、发冢(破坏坟墓)的行为,均有严厉的惩罚。


    但不同的犯罪程度,会对应不同的判罚结果。


    好比挖坟的时候见没见到棺材啊,见没见到棺材里的尸体啊,这两者之间的差别是很大的,一个死刑,一个发配。


    但肃王帮白秉文的辩解还没有结束:“况且,他们的目的也不是要炸你家祖坟,是炸宗祠,你不要混淆这两者。”


    炸祖坟和炸宗祠,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性质。


    闻茂茂乍一听还以为是炸宗祠更严重,但实际上从大启律的角度来说,炸祖坟是刑事案件,炸宗祠顶多算经济纠纷。


    这大概也是为什么白秉文一开始的目的只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炸宗祠,他是懂法的。只是发生了意外,炸药提前引爆了。


    现在左家咬死了是炸祖坟,以肃王为代表的人则坚称是炸宗祠。


    闻茂茂端坐上首,看看左侍郎,又看看肃王,问了一个最让他好奇的问题:“叔祖怎么了解的这么清楚?”


    左侍郎一愣,对啊,肃王掺和进来就已经够奇怪的了,他怎么知道这么多细节?


    因为白秉文在这事之前给肃王写过信啊。


    嗯,白秉文是认识肃王的,准确的说,是霍金柝一开始因为护城河冬泳结实了肃王,两人一拍即合,后来白秉文回京,霍金柝就又把白秉文这个非常对他胃口的亲家介绍给了肃王。三人狼狈为奸,咳,是意气相投,很快就成为了忘年的莫逆之交。


    而鉴于肃王从事了多年的法律咨询行业,白秉文在做什么之前,肯定会先询问他这样可不可以。


    也是肃王在问过真正的专业人士后给出的意见,炸祖坟不行,但炸宗祠可以。


    现在肃王就是来帮不在京城的“客户”平事的。


    两边吵的闻茂茂脑壳子疼,他抬手,一个动作之后就给所有人消了音,闻茂茂也是在上朝的时候发现的,他竟有这样一抬手就能让所有人闭嘴的神奇技能。每每玩的不亦乐乎,如今他一边捏眉,和他大舅学了十成十,一边说:“说的太乱了,先从为什么说起吧。”


    “是啊,白秉文好端端的一个朝廷命官,本来是在两广奉旨协助周维桢平抑物价,怎么会平白无故突然炸别人家宗祠?”肃王往太师椅后面一靠,翘着二郎腿,明显是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的,但他并不着急说,只准备看左家如何解释这件事。


    左侍郎其实知道的也不多,毕竟结怨的是他在老家的宗亲,而不是他本人,他了解到的都是族老写来的家书。


    这一切就还要先从白秉文去南方干什么说起了。


    众所周知,白秉文先是跟着陈九锡在两淮查盐政,九死一生,差点累陈九锡在火场里烧死,后来跟着沈思齐全国度田,差点让沈思齐背上逼死世家的人命官司,呃,不是,就,也不知道他这个人是个什么体质,有他在,事情最后总会圆满解决,但过程一定会很紧张刺激。


    如今也一样。


    他正跟着周维桢在南边试行均输法。


    均输平准法,便是李彦直变法的第三步。在开源节流,为国家节省了开支,创造了财富之后,就要配套跟上的又一项经济新政了。


    均输平准,顾名思义就是控制物价,增加收入,与裁官、度田互为表里。目的并不是简单的增收,而是通过国家介入商品的流通,来打破豪强巨贾对市场的垄断,实现“民不困而国用足”。


    用陈九锡的话来说就是——市场经济改革。


    李彦直给他的这项政策找的祖宗背书,是西汉时桑弘羊的均输法和平准法。这也是这项政策的名字由来,但之前就说过的,给自己的政策找祖宗只是为了名正言顺,方便被人找茬的事后魔法对轰。李彦直真正想做的,早已经和桑弘羊的均输法相去甚远,可以说是两模两样。


    但有一点核心是一致的,那就是平抑物价,畅通物流。


    在经济学方面,李彦直其实不算特别擅长,陈九锡也不怎么行,她虽然是理工科出身,知道不少先进的未来知识,还会算账,但经济学对于她来说,就像是另外一个领域。


    而这就是人才井喷的好处了,你不行?没关系,总会有人行的。


    这个人就是在翰林院蛰伏多年的状元郎周维桢,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在翰林院平步青云,复刻小李大人升官的传统路线,结果就在两年前,他用一纸不知道背后反复修改了多少次、斟酌打磨了多少回的奏折,震惊了整个朝野。


    不过,周维桢其实并不能算是陈九锡、沈思齐这样直接在脑门上印着“变法派”三个字的李彦直的人,他只是单纯对经济感兴趣。


    或者说就像他上辈子三次因时运不济名落孙山,就改为回家闭门研究屠龙术一样,这辈子他在进入大启官场,苦心钻研多年后,得出了一个最适合自己未来发展的道路——主抓经济。


    一方面是他擅长,另外一方面是他发现陛下身边比较缺这方面的人,他想要出彩,就要有人无我有,人有我优的优势。


    在大启甚至还没有经济学这个完全的概念的时候,周维桢就已经敏锐的抓住了时机。


    只能说真正有能力的人,不管他的境遇如何改变,他总能走出自己的路。周维桢提出了非常大胆的“以商养政”的设想,要知道,大启目前还停滞在士农工商,商最末的老传统上。周维桢不仅看到了未来经济越来越重要的作用,甚至已经在考虑要在推进经济强国的同时,又预防资本的垄断与过于强势的冒头。


    他借着李彦直的变法,巧妙的把两者结合在了一起,上书表示裁官是省钱,度田是找钱,而他的平准就是生钱。


    内阁在两年前为这个事没少吵架,但最终都结果还是准了周维桢成立市易司,去南方搞试点。


    准确的说是去两广。


    为什么选这里,甚至还和陈九锡有那么一段渊源,毕竟小陈大人当年就是在镇南、两广一带起的家,积累了大量的原始资本。而也是因为陈九锡的影响,加之朝廷这些年对海运的开明政策,整个两广地区的经济,现在算得上是大启最活泛的地区之一了。


    这里经济活跃,又是新贵,大家都在野蛮生长的蓝海阶段,没有盘根纠错的老旧顽固势力,确实很适合当新法的试验点。


    周状元走了,也差点带走了白秉文的心。


    咳。


    闻茂茂经不过白家小叔可怜巴巴的眼神,最终就还是同意了把他派去给周维桢帮忙。白秉文,一款特别适合到处给人当副手的神奇人士。他脑子活,背景大,人脉还特别广,也确实给了周维桢不少帮助。


    一年多下来,他们以庞大的隐田补税银为启动的本钱,在两广各府开始了不计盈亏的试点,这个阶段他们是不介意花钱的,也不会省着花,目的就是跑通市场流程,迅速向北蔓延,在南方各主要的各府县铺开网络。


    然后,不出意外的,他们就遇到意外了。


    白小叔事成一定会惊险刺激的被动buff启动,就像裁官是为了得罪官员,度田是为了得罪世家乡绅一样,闻茂茂和 666 会同意平抑物价,自然也是奔着得罪豪商巨贾的目的去的。周维桢和白秉文也确实得罪了。


    福州的纺织业豪商牵头,一边倒逼当地织女在纺织机改革大量产出绸缎布匹后降价,一边又联合商铺搞垄断,还借此抬高对外的销售价格。


    简单来说就是他们想两头吃,一边降低成本,剥削织女的劳动成功,一边控制市场,增加收入。


    那市易司肯定不能同意啊,他们成立就是为了防止这个的。


    两边谈不妥,豪商便开始联合罢市。


    最先撑不住的不是作为消费者的普通百姓,而是最下游的织女供应商,因为她们会来当女工,就是为了给家里挣钱。一家十几口,大大小小的嘴,都在等着吃饭。她们根本耗不起。有织女试图绕过绸缎商,私下与要结婚的人家进行交易被发现,差点闹出人命,这事在《大启日报》上亦有记载。


    “陛下明鉴,两边是有龃龉,但若白大人因私怨而毁人祖茔,此等暴戾恣睢之行,与市井凶徒何异?他以往难道都是这样为朝廷、为陛下效力的吗?目无王法、践踏人伦?”


    左侍郎没有否认他们家经营纺织业的族人欺行霸市的错误,只是一码归一码,他们有错的地方,法律会制裁,怎么也轮不到白秉文动用私刑。


    还是这种侮辱人的私刑。


    闻茂茂却在奇怪一个问题:“白秉文哪里来的炸药?”


    之前涉及到两淮盐政的案子时就说过的,炸药这等敏感的军需物品,是会被严格管控的,白秉文去哪里搞来的炸药?


    肃王一脸喜悦,因为闻茂茂终于问到点子上了:“那不如让左大人来说说吧,毕竟炸药可是你们自己家的,你们的炸药哪里来的?准备做什么?”


    左侍郎:“!!!”


    第90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九十天


    左家的炸药哪里来的?


    市舶司收缴的。


    左家是闽南大族,闽南也是有港口的沿海州府,就在两广隔壁,也接待过不少靠岸的藩属国使团以及外国的经商船队。而这些船队在接受市舶司的检查时,难免会被收缴一些被重点稽查的违禁品。


    其中就有胆大妄为走私火药的。


    一经查抄,全部充公。


    只不过这个“公”,一般不会千里迢迢运回京城,而是会进入当地守军或者武器监的仓库。能用就用,用不了也会就地销毁。鉴于武器监已经在陈九锡的主持下进行了改制,最近几年查抄的火药就都归了闽南当地的守军。


    但是从市舶司到守军大营的这一步,其中是有很多可以操作的空间的。好比市舶司罚抄了一百斤,往上报五十斤、六十斤,也不会有人发现。从中便多出来几十斤的差额可以卖钱。


    结果白秉文就给发现了。


    嗯。


    这还是白秉文当初跟着陈九锡查案时,这位好为人师的小陈大人,一边扒拉着算盘珠子,一边顺嘴教他的:“一个有趣的冷知识,你知道本福特定律吗?”


    那白秉文去哪里知道?他连本福特是谁都不知道,只觉得这户姓本的人家真是奇怪,怎么给孩子取这么一个绕口的名字。老二叫什么?本禄特?


    “是个洋人啦,我谢谢你。”陈九锡不爱提这个,是因为她发现大启人普遍有点瞧不起蛮夷,不是那种校园霸凌式的瞧不起,就是有点会觉得我大启地大物博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国家,外国能有什么好东西的下意识。她一说洋人的理论,别人就很容易不当回事。


    幸好白秉文不会,他一视同仁,什么学都不爱。


    本福特定律又叫首位数定律,顾名思义,就是研究首位数的定律。在绝大多数情况下,一串自然数据中,数字 1 开头的频率是最高的,数字 9 则是最低的。


    这里面比较反常识的一点,就是如果是人为刻意安排的数据,类似于在做假帐的时候,人们总会下意识的觉得九个数字出现的频率应该差不多,会刻意雨露均沾,避免某个数字的开头频繁出现。


    但实际上,在真正的自然数据中,1 打头的数字会占据三成以上。


    这就是本福特定律。


    “反之,哪怕你不会算账,但你在一个账本上打眼粗略一看,出现了很多类似于 5啊6啊 这样的中位数,再一细数,发现 1 出现的频率不足三成,反而 9 和 1 差不多,那这可能就是有人在做的假帐了。”


    这也是为什么陈九锡当初能一眼就觉得两淮盐场的账本有问题,不是她心算有多厉害,而是她相信科学。


    当然了,这种规律也不是百分百,是有例外极端情况的,只是当这种情况出现,引起了陈九锡的怀疑之后,她再去仔细核对盘查,才发现了端倪。


    白秉文当时对陈九锡口中“有趣”的冷知识,其实没怎么过心,因为他完全没觉得这冷冰冰的解释有趣在哪里。


    直至这一天,他们市易司奉命去查市舶司,本来是查外贸交易的事,结果就这么让闲来无事到处溜达的白秉文,无意中反而看到了市舶司的收缴账单,并在那个电光火石间,想到了陈九锡那日对他科普过的这个冷知识。


    白秉文不可思议的抬头,脑海里满是陈九锡在灯下对他的笑着说:“不要小瞧九章算术啊,说不定哪天你就会用到了,除了花钱以外的地方。”


    他也确实用到了,


    那一刻,白秉文都想拜陈九锡当至圣先师了,真是一个智者。


    白秉文把他的发现赶忙私下告诉了周维桢,周维桢比白秉文更聪明,也更有手段,顺着这条线索查下去,很快就调查到了真相。市舶司收缴的账目确实大有问题,最新收缴的一批火药被他们私下卖了。


    市舶司这样私下贩卖收缴物物的事已经不是一回两回了,但因为这些收缴物本就不属于大启,不在户部的账目上,朝廷不会大力气追查,自然也就很难发现。


    这次的买方是左家人。


    至于左家拿这批火药要做什么……


    那左侍郎去哪里知道呢?他连那炸了自家祠堂的火药就是自家的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要是解释不清楚这件事,他素未谋生的一些九族成员大概都要和他一起喜相逢了。


    在刑场上。


    在左侍郎为了九族拼命时,周维桢倒是早已经查到了左家为什么要这么做。


    甚至这也是为什么白秉文要炸祠堂的原因。


    还是之前织娘私下交易的事儿闹的。闽人迷信,为了让自己在这件事情上更占理,也可能是为了灭口,左家准备用这批火药制造一场天罚,让大家都看到触怒神明的下场。他们准备炸了不配合的织娘们的工厂。


    这里面甚至涉及到了闻珊郡主等宗姬的生意。


    嗯,闻珊也终于晋升成郡主了。纺织机的改革就始于闻珊她们,她当初为了在纺织业发达的南方推行新型纺织机,很是下了不少力气。


    当更先进的纺织机出来时,大家总会下意识的觉得新技术很快就会席卷全国,使用它的人一定会很多,甚至争相购买。但实际情况是,在新型纺织机刚刚出现的时候,使用它的人反而不算多。


    这里面的原因有很多,类似于一台新型纺织机的价格远远高于廉价的劳动力啊,大家的使用习惯,会让自己觉得新机器反而会觉得不如老机器顺手啊,传统手工业者受到行业威胁的必然非暴力不合作啊,等等等等。


    陈九锡借了知道历史的先机,提前提醒了闻珊等人。


    闻珊也提前做好了准备,她去南方推销新型纺织机的时候,对购买纺织机的织娘承诺,她们过段时间会回来收购用新型纺织机纺织出来的布匹。只要符合回收要求,没有质量问题,有多少收多少。


    这才用稳定的销售渠道,拉动了新型纺织机的销路。


    等织娘们用习惯了新机,感受到大幅度提高效率带来的好处,新型纺织机自然就会取代旧日的机器,快速传播开来。宗姬们回首的布匹也不会亏,甚至因为物美价廉又货源稳定,而很是在以前没有涉及到的中低端市场大赚了一笔。


    尝到甜头的宗姬们也迅速在南方开厂,把生意版图拓展到了纺织业。


    她们自然是不会参与这次纺织业的罢市的,事实上,鼓励织娘进行反抗的,也是她们的工厂。她们还借此迅速又吸纳了更多活不下去的织娘,扩大了生产规模。


    这自然引起了整个行业的不满与敌视。


    于是,左家就选了其中一家工厂,想要进行“神罚”,杀鸡儆猴,让所有人看到公然与商会作对的下场。当然了,左家并不知道这纺织厂背后站着的是宗姬们,否则借他家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这么干。


    这事被周维桢与白秉文提前知道了,他们自然就要阻止,并进行反制。


    而当时摆在他们面前的一共两条路,一就是再传统正派不过的做法,写份奏折交上去,把前因后果都交代清楚,让左家受罚,但惩罚肯定不会特别严重,因为左家背靠刑部侍郎,有的是狡辩空间,最重要的是,他们当时还没有来得及做,只是意图做;二嘛,就是……


    “我们把这些炸药物归原主‘。”邪修白秉文突发奇想,这些纺织厂不是想整神罚吗?那就让大家看看真正的神罚!


    当然,白秉文不会像左家那么法外狂徒,他们不会去炸有人的地方,白秉文觉得觉得闽南一带宗族文化盛行,警告宗祠最为合适。说不定真就能够改变一部分人的顽固脑袋,让他们因为敬畏,而稍微收敛一下对普通劳动者的压榨。


    这两做法都有利有弊,前者没有多少风险,但很显然无法起到真正的警告作用,后面手段肯定还会层出不穷;而后者效果倒是达到了,却属于以暴制暴。


    白秉文有点发愁不知道该如何选。


    周维桢倒是觉得这两者都可以,选了前者,那就是继续和商贾斗法,他根本不惧,选了后者,那就更省事了,纵使出事了,他也会和白秉文一起承担。


    白秉文最后选择了千里迢迢咨询肃王,并获得了专业意见。


    肃王的建议除了来自大理寺的专业法律意见外,还有随信附赠的十六字箴言:遇事不决,可问春风,春风不语,即随本心。


    白秉文的本心是什么呢?那肯定还是希望坏人能够受到惩罚的,只是不痛不痒的申斥并不会让他们害怕。


    于是,就在左家准备把炸药送到纺织厂的当天,白秉文安排人来了一波偷梁换柱。


    把这批炸药又还给了左家。


    可惜事情已经走了九十九,却坏在了最后一步,天干物燥,炸药提前炸了。


    索性没人伤亡,押送火药的人十分机灵,这些火药也不多,威力不算太大,他一看事情不对,就大声喊着让大家都跑了,谁也没出事,只有左家的祖宗重见天日。


    炸药在祖坟附近就炸了,左家宗祠也受到了波及,但总之,炸裂的效果还是达到了的,现在举国皆知。


    只是远在京城的左侍郎,还是不知道左家要炸药做什么,而闻茂茂也不知道白秉文好端端的为什么要炸别人家宗祠。


    大家既然都不知道事情全貌,茂茂陛下表示,那我们就还是等双方当事人都进京再说吧。


    看上去公平,实则句句都在偏心。毕竟这炸药到底是不是左家的还在两说之间,如今只有肃王的一面之词,并没有直接证据,但白秉文炸了人家祖宗,拿可是实打实的。


    但这就是皇权的魅力了,皇帝最大,闻茂茂说要等,那大家就只能等。


    千里奔驰、回京请罪的白小叔,差不多是和闻茂茂的圣驾前后脚到的雍畿。没有带上周维桢一起,因为白秉文在走之前,直接把周维桢打晕了。


    他是不可能同意周维桢跟着他一起背锅的,市易司才起步一年多不到两年,正是改革的关键期,一把手进去了,那他们还改什么革?他当初在江南度田的时候,就是没有来得及拦住沈思齐,才让沈思齐的事闹的那么大。这回充分吸取教训,根本没打算和这些昔日的文人同窗掰扯,你满腹经纶,能有我的手刀利索?


    等周维桢醒来的时候,白秉文都已经昼夜不休、策马跑出来好几百里了,他打定主意要自己一力扛下这个事情。


    毕竟他好歹有个伯祖父是当朝尚书,你周维桢有什么?


    走的时候白小叔有多义薄云天,回京的时候他就有多怂,连大门都不敢进,生怕遇到隔壁住的霍气传。


    因为闻茂茂当初放他走的时候,霍气传就私下警告过他,不要再给闻茂茂惹事。


    两淮那次有霍金柝火场救人,江南则是有裴元朗提前倒戈,去了广闽你还有什么?不要以为自己次次都能侥幸!


    白秉文也对霍家大哥指天发誓,他绝不给陛下丢脸。


    然后……


    就在后门巧遇了在内阁加班加到宵禁都要过去了才回家的霍大人,两人在这个夜深人静的晚上尴尬相视一笑,白秉文想死的心都没有了。霍气传这个人可不会管你有多少苦衷,又有多少理想,如果他炸宗祠成功,扭转了社会风气,那霍气传肯定不会管他到底做了什么,但他办砸了差事,那就是另外一种说法了。


    只是白秉文怎么样都没想到,霍气传看见他之后,也只是看起来心情颇好的说了句:“回来了?去吏部大堂报道了吗?”


    他对这事轻轻拿起,又轻轻放下了。


    白秉文不理解,白秉文大受震撼,霍家老大这是吃错药了?还是老二为了他们这份兄弟情,进行了怎么样一番可歌可泣的提前走位?兄弟啊,你还好吗?没被打死吧?


    实际上,只是周维桢行贿了而已。


    嗯,霍大人就在这天下午,刚刚收到了周维桢提前从南方送来的赎罪礼物。


    周维桢也就是被砸晕了,没能说出来,但他其实都已经安排好了,不会让他们白白回京受死的。他们这事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不过是看上面的态度到底偏向哪边罢了,而很有灵性的周维桢早已经跟陈九锡取经,准备了一套能够让执手遮天的权臣霍大人绝对拒绝不了的礼物。


    ——闻茂茂的小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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