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七十一天


    肃王也听过绿矾,在一个道士炼丹的古方上,原名叫炼石胆取精华粉。


    “对对对。”在肃王等人亮出身份后,刚刚还特别威武不能屈、贫贱不能移的凌道长,就展现出了他温良恭俭让的另一面。


    陈九锡问什么,他就说什么,不问也说。


    生怕朝廷把他当做什么会妖法的妖道,或者更糟糕的,连他们槐树村一起降罪。


    因为凌霄道长长到这么大,也没接触过几个贵人,对京中的官老爷的全部印象都来自当初捡到的奄奄一息的大黄。这只陈九锡开玩笑说的“牌子狗”,很显然不会是村里土生土长的野狗。它是夏天来莫寻山避暑的贵人带来的,细犬昂贵,是打猎的一把好手。


    大黄不知道因为什么被原主人舍弃了,凌霄道长也只是知道捡到它时,它几乎已经被打的不成狗形,全身上下没有没几块好皮。


    “我也只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想法,试着救了大黄一下。”没想到生命总会自己找到出处,大黄真的依靠着顽强的生命力活了下来。


    它对穿着锦衣华服的人都非常惧怕,惧怕到远远看一眼都会吓尿。


    是的,看上去威风凛凛的大黄,其实胆子特别小。平日里被村子里的野猫追打,都需要躲到凌霄道长身后,哼哼唧唧的让他保护。


    大黄能全力追击肃王,却根本不敢靠近。


    凌霄道长铺垫这么一长串,就是为了替大黄解释。说完他都不敢抬头看肃王,只在心里庆幸,大黄跑出去找隔壁村的好朋狗玩了,暂时不用担心它因为得罪圣人而被就地处斩。


    凌霄又表示,他之前闭关,其实就是在炼丹。而他说的绿矾油,就是他前两年在炼丹的时候,意外通过绿矾提炼而成的。


    他还拿出了绿矾给肃王和陈九锡辨认。


    肃王根本看不懂,他能知道绿矾都已经很不容易了。而陈九锡看着眼前的白色晶体,一双不算特别大的眼睛都圆了:“硫酸亚铁?!”


    凌霄道长更茫然了,这又是什么?


    总之,他最初本来是想把这些绿矾用炉火炼成某种丹砂精华的,没想到这绿矾并没有按照他师父留下的古方里那些变化。反而先变成了更细的粉末,然后就开始释放大量的呛人浓烟,白色的,味道十分刺鼻,大黄当时都有点不愿意跟他一起在屋子里闭关了。


    凌霄道长介绍的很详细,生怕陈九锡觉得他在胡说八道,蒙蔽贵人。


    他炼化时用的是陶罐,因为师父留下的丹炉炸了,暂时没钱换新的。陶盖子上原本凝结着普通水珠,等那呛人的酸涩热气升到罐顶后,它们两者就神奇的相融了,最后混合着一起顺着罐壁开始往下滴落。


    “但滴下来的却不是水,而是一滴又一滴黏稠的、像是油一样的东西。”于是凌霄道长就自己给它起了个名字叫绿矾油。


    这油直接把他仅有的道袍都滴成了焦黄色,就是那种火烧的痕迹,把他当时吓的不轻。


    陈九锡:你这就是把硫酸亚铁意外蒸馏成稀硫酸了啊,兄弟。


    凌霄道长当时没有盲目的用手去触碰,因为他正一边努力捂住自己的口鼻,一边去忙不迭的捂住大黄的。他师父当初就是这么死的,不知道吸入了研究丹方时的什么气体,没两天就口吐鲜血,驾鹤西去了。


    其实凌霄道长偶尔也会遇到这样的情况,他挠挠头:“但大概是我天煞孤星吧,哈哈,有时候不舒服了,在丹房里躺个几天就又好了。”


    陈九锡:“……”是我熟悉的化学家没错了。


    研究化学的真的很少有长命的,但凌霄道长和他师父一样,是真的热爱,他在发现了绿矾油后,还进行过多次实验。因为他发现这些收集起来的稀油,再重新被小火慢烧后,滴出来的油能直接把干草烧黑,把布料穿透,偶尔还会再次冒白烟。


    虽然他也不知道这绿矾油能有什么用,但他就是喜欢研究这些。他知道它的伤害性很大,一直都存储的很小心,生怕被村里调皮的孩子或者毛孩子无意中碰到。


    后来正好有个逞凶斗狠的泼皮回村闹事,他用绿矾油吓退了对方。


    村民不懂这些,只说是槐树娘娘降下的灼烧神罚,凌霄道长也就顺水推舟的应了下来,想着借此来吓唬那些坏人不敢打槐树村的主意。


    陈九锡:……稀硫酸变浓硫酸了,那可不灼烧嘛,还能毁容呢。


    虽说大启这有限的条件,提炼出来的浓硫酸的浓度肯定不如现代,但已经很可怕了。


    闻茂茂在勤政殿内,远远的看着陈九锡一脸兴奋的带回来的浓硫酸,好奇的问:“这有什么大用吗?”他其实还想靠的更近点的,但旁边白盛也在听到肃王对现场的描述后,就死死的攥住了他龙袍下的手,死活不让他靠近。


    同样在旁边围观的霍大舅,十分满意的看了一眼自己大外甥对小外甥的维护,干的不错!


    这么危险的东西也敢大咧咧的拿到御前……


    霍大人眯眼。


    看向陈九锡的心情可以说是很不美丽了。


    连默默继续兼职给闻茂茂当记注官的李缉熙,都不甚赞同的看了眼陈九锡。


    陈九锡当下就感受到了从霍护短身上散发而来的浓稠的仿佛要化不开的恶意, QAQ 老大,你听我狡辩,不是,我是说:“这硫酸可以造化肥,让粮食增产。”


    哦?


    霍大舅暂时性的收了收他的恶意,挑眉,用茶盖拂了拂杯中的茶汤:“你说的化肥,是指肥田之物?”


    “对!”陈九锡猛猛点头,觉得这位历史上有名的权奸真的很有灵性。


    她之前没想到这个,是因为她根本不知道这些古代的道士这么生猛,拿硫酸亚铁炼丹。她也没有见过绿矾,甚至连听都没听说过这个词。


    毕竟为了儿子的身心健康成长,霍太后在英宗死了,她执掌后宫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宫里过去养的那些整天给英宗进献什么延年丹、双修法的杂毛道士都赶了出去。没直接杀了他们,都只能说霍寒光真的是霍家最善良的那个了。


    以及,是的,英宗信道,因为自幼体弱,不管喝多少药都不行,他大部分的情感最后都寄托到了虚无缥缈的丹药上。


    而就英宗那个身体状况,怎么看都不像这些丹药有用的样子。


    霍寒光只觉得这些都邪性的很,她甚至有时候会觉得英宗后面变得越来越癫,说不定就是吃这些乱七八糟的丹药给吃的。


    在闻茂茂登基之初,霍太后就给皇宫来了个大扫除。不要说后来才来的陈九熙了,已经在那里住了有自己一半人生那么长的闻茂茂,都不知道这里还曾经养过这些玩意。他唯一知道的就是阿娘会在慈宁宫供奉道家的三清,她信神像,不信人。


    陈九锡两眼放光的给一殿的文科男带来了化学的小小震撼:“现在的老百姓种田最缺的其实磷……”


    这个闻茂茂知道,他跟着陈九锡上课学到过:“磷在空气里有,在我们的骨头里也有。”


    “对,陛下英明。”陈九锡看闻茂茂的眼神,就像是在看她教出来的宗门天骄,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从小到大老师都只喜欢好学生,这怎么可能不喜欢嘛!“也不只是我们的骨头,动物的骨头也可以。这绿矾油能把骨头里的磷弄出来,变成庄稼也能吃进去的营养。营养好了,庄稼自然长得好。”


    大启的农业发展,目前还停留在百姓只知道要施粪肥的阶段,但这里的粪肥其实是氮肥,庄稼还严重缺磷,导致了“花而不实”,也就是秕谷多。


    “只要增加少量磷肥,就能让稻麦颗粒饱满,亩产至少拉升个两到三成。”


    “最的关键是原料遍地都是,且这种蒸馏硫酸的技术,不管是我们武器监还是工部的工匠,很快就能 get……”


    陈九锡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叽里咕噜说了很多。霍大人只听到了“让亩产提高两三成”。也就是说一百斤的粮食,就可以变成一百二十斤或者一百三十斤。就他弟弟所知的大启连续几年的大丰年,已经就要过去了,虽然霍气传已经在早做准备,但如果能够提升一下,那就更好了。


    “真的能实现吗?”


    “能!”陈九锡自信极了。


    666 则在对闻茂茂幸灾乐祸:【哈,那她要翻大跟头啦,不了解种地的人,很容盲目相信自己的科学理论。但其实一个浓度控制不好,不仅不会增产,还会烧苗绝收!】


    闻茂茂:“!”


    布老虎站在闻茂茂肩头,积极给宿主出谋划策:【快答应陈九锡啊,让她带着这道士去研究,去花钱,最后还能烧苗。天哪,宿主,我就说了,这穿越者旺你!】


    闻茂茂很不想给朋友泼冷水的,但是……666你有没有觉得,陈九锡已经莫名其妙“旺”咱们好多回了。


    而且,如果真的大面积烧苗,大家该怎么生活呢?饿肚子绝对不行!


    “先小范围试一下吧。”闻茂茂能够想出来的两全之法,就是在皇庄上试验,他不缺粮食,哪怕全烧了也不会损失什么。


    “陛下放心,臣准备先自己在京郊租几亩地试一下。”陈九锡早在来的路上就已经想好了,正好回去就秋天了,特别合适开始试验。


    “那不用租,用忠叔的地就行。”


    忠叔前些年刚来京城的时候,不是当不管富贵闲人,就把家里的五进大宅给都种上地了嘛。后来种的小有所成,三不五时还会给闻茂茂送来自己种的小青菜啊什么。再后面府里也不够他折腾的了,闻茂茂就给忠叔在京郊买了一些地。


    小朋友爱护家人的心是好的,但他对种地真的没有什么实质性概念,家里最穷的时候,也只是雇人帮忙种地。所以,他直接一口气给忠叔买了一百亩。


    忠叔种地只是个人爱好,并没有想过要把自己累死。


    但那么好的上等田要是荒了,忠叔也会心疼。正好,划出来一部分给陈九锡烧苗,咳,不是,是搞磷肥实验,皆大欢喜。


    陈九锡看向自己贴心的天骄,别提多受用了,真的不能揉两下脑袋吗?


    再过几年,小孩就要过最佳赏味期了啊。


    咳,她是说:“那陛下,凌霄道长……”这样的化学人才,不一起打包带回京城,多可惜啊。


    闻茂茂反而有点犹豫,因为从阿娘过往的态度里来看,她肯定不会喜欢他接触这些。


    陈九锡也看出了闻茂茂一直在刻意回避这个话题,只能再加把劲儿:“陛下,这不就是咱们一直在苦苦寻找的化学人才吗?”


    666:【你看你看,陈九锡连理由都给你找好了。你就跟你阿娘说,这是化学家。而对外呢,大家则会觉得你小小年纪便开始沉迷追求产生了,追求长生可是昏君标配!】


    闻茂茂:……听起来也行?


    随着莫寻山策会的结束,闻茂茂在莫寻行宫的避暑之旅也差不多进入了尾声。等九月一到,圣驾就启程回了雍畿。虽然也有秋老虎的说法,但他们还是得回京城了。


    因为……


    蛮族的使臣要入京了。


    也因为……


    回去的一路上不用上课。


    闻茂茂真的是上这些名师讲坛已经上的快要毛了,到底谁会喜欢天天补课啊?策会结束后,有些老头也没着急走,因为要排队给陛下上课。闻茂茂就想着,你们不走,那朕走!大舅舅总不能把这些老头再带回京城吧!


    一路舟车劳顿,闻茂茂都觉得值了,因为他可以在路上看小人片打发时间,还不用担心防沉迷。这回看的是个武打片。


    回到熟悉的无为殿,第一件事就是对相柳准备好的点心表示:“你们怎么不说话?”


    “此糕心机深沉,断不可留!”


    一口下去,嗷呜嗷呜。


    囫囵着吃完一个,就又磨刀霍霍看向了下一个,666替瑟瑟发抖的小点心开口:【别吃我啊,陛下。】


    “此糕一身反骨,断不可留!”


    昏君闻茂茂今天依旧在大开杀戒呢。


    第72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七十二天


    闻茂茂回宫之后除了对各样精致的小点心小开杀戒以外,第二重要的事就是被关心他的馒头大王凑近嗅来嗅去,确定安危。


    茂茂陛下去夏宫避暑,打包了全世界的亲朋一起带走,自然不可能落下馒头。


    可惜,馒头本猫对于离开京城的兴趣不大。就像大多数狸奴一样,馒头每天的日常就是吃喝玩乐,顺便随地大小躺,不是懒洋洋的晒太阳,就是躲到安全的角落睡大觉。要不是偶尔为了换口味出去打猎,它甚至不会离开皇宫半步。


    这里就是馒头的家,小猫咪不会觉得一辈子都待在家里有什么不好,当然,它们大概也不会觉得一辈子都在满世界的溜达有什么不好。


    在意识到馒头并无意前往夏宫之后,闻茂茂就尊重了小猫的个猫想法。


    只是会很想、很想它。


    闻茂茂给馒头留下了专门负责照顾它的宫人内侍,对方定期都会给夏宫去信汇报情况,闻茂茂也经常询问。同样留在了京中,为东厂一把手位置奋斗的相柳,还会在给闻茂茂三五不时上请按折子的时候,状似顺带手的,在末尾浅浅的提一下馒头的近况与趣事。


    起初闻茂茂并没有意识到相柳在做什么,还是后面才回过味来,相柳在对负责轮班照顾馒头的人进行突击检查。


    对面说一遍,他汇报一遍,两相在闻茂茂这边一对比,就知道对方有没有在撒谎,有没有疏于职守的地方。


    “你偶尔在寄回皇宫的信中,无意在字里行间提及内侍没有汇报过但确实发生过的事情,他们还会心生更多敬畏,觉得陛下无所不知,而不敢有所敷衍、欺瞒。”霍气传在陪着闻茂茂处理奏折时,这么对他解释。


    这个相柳,真的是个搞情报的一把好手。


    他甚至不需要长篇累牍的对闻茂茂解释他做了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只在这个做的过程中就已经潜移默化更好的完成了这件事。


    闻茂茂会开心他的馒头得到了更好的照顾,不用担心有人阳奉阴违;霍气传则会满意于相柳的忠心,与这种如水入海、润物无声的办事方法,毕竟东厂最初诞生的意义,就是监控锦衣卫;而相柳……


    他的请安折子,是少数闻茂茂会从头到尾津津有味读好几遍的折子。


    感情是怎么来的呢?就是在这样日积月累的一点点相处中。宫里的其他宫人内侍都是恨不能跟着陛下前往夏宫,生怕一个夏天过去,陛下就把自己忘了,或者身边有了更得用趁手的人,早已经没了他的位置。包括司礼监的毕方。


    只有相柳敢反其道行之,既没让闻茂茂忘了他,又能趁着京中无老虎,尽可能的蚕食了大部分太监的势力。


    两年时间,他就从御马监一个毕方派过去当探子的不起眼马前卒,变成了东缉事厂(东厂)手握实权的二把手。


    最近正在和司礼监派去当东厂提督的办事太监掰腕子,明显是准备自己上位了。


    而众所周知的,东厂提督通常只会由司礼监排名第二或者第三的秉笔太监兼任,相柳想以御马监太监的身份当东厂一把手是很难的,但也不可能完全没可能。事在人为,他看着眼前从夏宫回来后就一直志得意满,明显是不知道搭上了哪条朝中大人暗线的顶头上司,勾唇笑了笑。


    有些时候就是这样,你甚至不需要做什么,你的竞争对手就会自己作死,上来便库库给自己两刀。


    “……那属下就先告退了。”相柳毕恭毕敬的离开东厂,交权交的仿佛他对这滔天的权势没有丝毫眷恋,真的只是在上司离开京中的日子里替他暂代。


    “嗯,宫中忙碌,尽心伺候。”


    一老一少,一矮一高,在东厂衙署的光影中背道而驰。


    东厂如今的提督是个看不清楚形势的蠢货,但他有一句话说对了,宫中最近确实很忙。因为皇帝回宫,并不是像寻常人那样简单的搬回家里。


    而是象征着长达小半年的“第二政治中心”的理政期结束。


    回宫是有一套严谨的流程的,包括但不限于准备、返程、安顿和恢复理政等多个环节。好比銮驾回京要择吉日,沿途驻跸要展示天威,连抵京之后都不是直接入宫的。


    当然,后面这条在昏君闻茂茂第二年从夏宫回来的时候就给取消了。


    他当时差不多五月份就走了,十月份才回来,小朋友不能理解,为什么在经历整整五个多月的旅居之后,他回家之后的第一件事竟然不是进家门,而是先暂居到京郊的皇家园林。


    虽然皇家园林也很好、很大,但闻茂茂实在是不喜欢这样的形式主义。


    第一年不知道,住也就住了,又等了吉日才回宫,第二年闻茂茂直接就召了钦天监的监正来问:“朕觉得朕回京那天就是吉日,卿觉得呢?”


    钦天监的老监正有点胖,一边擦着额头的虚汗,一边战战兢兢表示:“但、但不确定陛下哪天能够抵京……”


    从莫寻山到京城大概二百里,声势浩大的銮驾中途可能还要见一些当地官员,一般都需要五到七天的时间,行程并不是固定的。


    闻茂茂的回答是:“朕觉得初七初八初九这几天都是好日子。”


    那监正还能说什么?这和他大舅霍气传来问他哪天适合干什么的时候有什么区别?要不说外甥肖舅呢,简直是一脉相承的霸道,咳,他是说乾坤独断。


    这次回京的时候监正就已经很麻溜的上折表示,从陛下出发到回京的这十天,都是好日子啊好日子。


    别问为什么这么巧,我们陛下是天子,是老天的儿子,老天爷能不照顾自己儿子吗?


    闻茂茂回来之后的一晚上心情都很好,因为馒头是一只很独立的小猫,只有在这种久别重逢的时候才会允许两脚兽摸摸。毛茸茸,软乎乎,还会一边两只前爪踩来踩去,一边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九岁的铲屎官恨不能在第二天把自己揉过馒头的手展示给全世界看。


    好吧,全世界是不太可能了,但他确实可以展示给所有祖宗看。


    嗯,又到了闻茂茂再熟悉不过的祭祖环节。


    皇帝真的很喜欢祭祖,走的时候要告诉一声祖宗,我们走啦,回来的时候也要告诉一声祖宗,我们回来啦。


    闻茂茂对这件事倒也不怎么反感,因为他真的还蛮喜欢这样三不五时的跟阿婆聊会儿天的。


    他能一路从忠叔的小葱,讲到白盛也给他抓的萤火虫,再说到族姐们的生意。


    族姐们的生意又扩大了,这一回加上了纺织机。是灵寿郡主根据陈九锡提过的珍妮纺织机改的,她看到了那背后庞大的就业机会,而闻珊县主则看到了无数的商机。如今灵寿郡主的纺织机已经在南方的大部分地区都铺开了。


    以及,是的,灵寿县主变成了灵寿郡主,闻珊宗姬也升成了闻珊县主,大部分年纪到了的宗姬都升级了。


    没有什么为什么,闻关、闻蒙正是怎么升级的,她们就也是。


    大家都一样。


    但凡稍微有点家世的太妃、太嫔,就一直在想办法督促家里努力为陛下办事,哪怕办不好,至少得做到不拖后腿,不被御史在陛下面前掺个行事荒唐。毕竟别人的女儿、儿子都升爵位了,总不能只有我们家可怜的被母族拖累吧?


    没有家世的,也在努力自己想办法为陛下、为后宫发光发热,类似于安太嫔有一手做饭的好手艺。不求赏赐,只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和大家一样。


    “家里一切都好,大家都有很努力的生活,朕也超棒的!”闻茂茂最后这样对阿婆说。


    反倒是听的殿外的霍太后眼泪汪汪,觉得自己儿子真是受尽委屈,在明明只需要快快乐乐的年纪,却需要操心这么多。等闻茂茂一出来,她就情不自禁搂过来亲了脸颊好几大口,她说:“我们茂茂真棒!”


    丹陛下的霍大舅一脸地铁老人看手机的迷惑表情:何棒之有?


    自己独立迈过了奉先殿的门槛吗?


    那你别管,反正霍寒光就是觉得她的孩子棒的不得了,


    闻茂茂也觉得自己很棒,因为有了这一系列的回宫安排,他就不用上课啦。天哪,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他这样的天才?


    当然,不用上课也是因为……工作太多了。


    跟祖宗打完招呼,闻茂茂就要择日“御殿受贺”。嗯,就是字面意思,恭贺陛下回京。这同时也象征着皇帝回归皇宫,要开始日常理政了,也就是集中处理离京期间积压诸多政务。


    其实不必上课轻松多少。


    闻茂茂干了没两天,就开始怀念在夏宫补课的日子了。就像陈九锡摇头晃脑说的,人生就是一座围城,上课的时候想上班,上班的时候想上课。


    闻茂茂既不想上班也不想上课,但生活有时候就是这么无理取闹。


    他大舅已经在跟他分析相柳得到的情报了,类似于已经被小舅舅霍金柝打的十不存一的蛮族这次入京是来朝贡的,短短几年间,他们的蛮族王就已经换了俩了。这次来的是新任蛮族王的亲舅舅,还有老蛮族王的亲女儿,也不知道他们的关系任何。


    也类似于江南士族确实打算对沈思齐他们动手了,他们暂时还不知道裴家的裴元朗已经投敌,还在准备按照原计划行动。


    而沈思齐和白秉文也已经在摩拳擦掌的等着了……


    嗯,白秉文在翰林院坐满三年之后,家里最终还是拗不过他,让他得偿所愿的出京,去给全国度田的沈思齐帮忙了。这还是闻茂茂建议的。白秉文大腿一拍,发现这才是最适合他的活儿啊,陛下懂他!


    至今还像个旅行青蛙似的,不定期给闻茂茂和白盛也寄回各地有趣新鲜的吃食与小物件。


    闻茂茂如今在无为殿檐下的一串坚果风铃,就是白秉文寄回来的。天知道他是在怎么样的机缘巧合之下,才能意外买到这种“特别像脑子进水才会发出的声音”的风铃。


    不只是霍大舅已经进入工作状态了,连肃王都开始被御史参了。


    这回御史参的是他伙同霍大将军不知道又干了什么出格的事。


    闻茂茂只想问问身边这些在长途跋涉的旅行后依旧能精力满满,当下就投入工作生活的人,你们的精力到底哪里来的?不要瞒着朕偷偷进化,也分朕一点啊!


    好朋友要学会分享!


    今年回宫的闻茂茂是最惨的,因为正好赶上了九月初九重阳节。不用问,这样的节日宫里每年肯定都要举行宴会,这样见缝插针的举办宴会简直累死个人。闻茂茂唯一的安慰就是,重阳节的宴会是他最喜欢的一种,因为是花糕宴,还要吃迎霜麻辣兔,


    等宴会结束,闻茂茂彻底适应了回宫的节奏,一切重新走上正轨,他就如愿开始又上班又上课了。


    闻茂茂:“……”我许的绝对不是这个愿!


    开学前两天的晚上,闻茂茂总觉得自己好像有什么事情没干,第二天早上想起来了,课业一点没写。


    哈。


    茂茂陛下一边被鱼贯而入的宫人内侍伺候着洗漱,一边怀揣侥幸的听 666 像是报菜名一样的报了一下他这回到底有哪些课业,以及他做了什么,还剩下多少。


    就怎么形容他的课业进度呢,这么说吧,听完之后,闻茂茂便彻底放松下来,去开开心心吃早膳了。


    倒不是还有救,而是彻底没救啦。


    既然要追求刺激,那就观察到底,先享受吧。闻茂茂在一口一个蟹黄小笼包的时候想着,怪不得昏君在城破之日还能醉生梦死呢,他可算是体会到了,那不趁着最后吃顿好的,还能怎么样嘛?


    再不多吃点,难道等着下去以后让后人烧给自己吃吗?


    好心态决定好皇帝!


    闻茂茂理直气壮的对自己的小老虎表示:“你这不给我加点昏君值,可说不过去!”


    666:【……】


    第73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七十三天


    闻茂茂陛下最后还是逃过了一劫,因为白盛也直接把自己的名字改成闻茂茂的交上去了。


    这些年他俩没有刻意的模仿彼此,可笔迹就是神奇的越来越像,不刻意去分辨的话,白盛也完全可以以假乱真。


    至于白盛也自己怎么办……


    说真的,小李夫子对于没交课业的名单上出现白小郎君的名字,那真是一点都不意外,家长都不知道叫了多少回了,户部的白老爷子现在每每看见他,都有点抬不起头。要是哪次白盛也一下子就交完了,交全了,小李大人才会比较意外。就像隔壁的吴郡王一样。


    闻蒙正这回给出的没写完课业的理由是不会,掷地有声的让夫子都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就像他一向对知识的尊重态度,不偷不抢,也不学。


    白盛也给出的理由是,他爹太忙了。


    这是一句看起来毫无逻辑,甚至有点前言不搭后的回答,但小李夫子绝望的想,他竟然该死的听懂了。


    ——因为我爹太忙了,没有人帮我突击写课业了。


    白盛也的亲爹叫白承文,在出了母丧之后,就被闻茂茂起复,重新安排回了他之前所在的衙门鸿胪寺当值。如今已经是从四品的鸿胪寺少卿了。


    鸿胪寺说白了就是外交部。


    从部门角度来说,是与六部平行,类似于武器监、大理寺这样的独立衙门。


    也就是说,身为监正的陈九锡,如今比白承文的品级还要高半级。白承文的亲爹可是户部尚书,妻子是霍太后的亲表姐,自己是英宗朝的状元,一手书法在文人圈备受追捧,为官十余载,业务熟练,政绩突出,在这么努力的情况下,还是因为闻茂茂强行给自己人升官,才在三十几岁的年纪成为了少见的从四品少卿。


    而陈九锡呢?说真的,她不被其他官员嫉妒都不正常。


    陈九锡以前对三品大员是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概念的,不是说她不知道三品很厉害,而是她对三品大员到底怎么厉害没有一个系统性的概念。


    等发现白承文这样的比她品级还低的时候,她才明白了自己职位的含金量。


    然后,那段时间闻茂茂就赢来了暴风骤雨似的各式玩具以及谁都没吃过的神奇零食,要不是陈九锡实在没办法手搓电脑手机互联网,闻茂茂现在大概已经打上王者了。


    咳,说回来,鸿胪寺这个外交部主要是干什么的呢?


    就是负责接待、出使、翻译等一系列大启对外的外交事务。过去还包括要送公主去和亲,如今只剩下了与被不做人的真宗英宗远嫁出去的、至今还活着的公主们进行定期联系,关心她们的身体状况与起居安危。


    和亲公主与朝廷的联系一直存在,只是这种联系的紧密程度,会随着公主的个人能力、朝廷的实力,以及双方关系的变化而有所起伏。


    在英宗朝,双方关系就不算特别亲近。


    等到了闻茂茂登基之后,这才重新一点点频繁走动了起来,现在每年大启都会派遣使臣去慰问公主,顺便捎带上一些类似于平阳大长公主写给她们的信件,以及一些来自家乡的特产,或者有意思的稀罕物件。


    类似于灵寿郡主她们的上好炭火,生意早就已经不只是大启,而是开始广效海内外了,在各个藩属国都被颇受欢迎。


    类似的新鲜玩意还有很多,基本都转化为了闻珊等人口袋里的钱。


    在得知新一代的宗姬可以如此行事时,就有和亲公主试着写信回来问,可不可以把她的后代送来大启,接受更好的读书教育。


    朝廷如今也在考虑这件事。


    总之,白承文这位鸿胪寺少卿,真的挺忙的。因为他除了在书法上颇有造诣外,最擅长的其实是语言,他能把至少五门外语说的就像是母语,熟练掌握十几种番邦之言,甚至知道并了解这世界上几十种的语言。


    大启如今市面上从西洋传过来的舶来品,大半都是过去在鸿胪寺当译语人的白行文给翻译的。


    颇为信达雅。


    白承文没跟着圣驾一起去避暑,就是在忙接待外族的事情。


    因为其实不只有蛮族要入京,还有如今在北方与东北正不断壮大兴起的劲敌北狄,以及另外几个藩属国。


    蛮族来是因为他们的国王换人了,他们作为藩属国,得来郑重的禀告宗主国,获得闻茂茂的认可旨意,这样他们的蛮族王才算是正儿八经的王。


    其他国家则是按照朝贡规矩,来进行数年一次的朝贡的。


    北狄就比较微妙了。它不算是大启的藩属国,与大启最深的联系,就是英宗曾送去和亲过一个公主,还是平阳大长公主的亲侄女,可惜这位公主早早就消香玉损了。两国之间就再没了什么联系,他们突然上书要派遣使者过来,还让大启这边挺诧异的。


    这么多国家的使者撞在一起,朝廷上的一些朝臣一直在说什么万国来朝,但霍气传却意识到了来者不善。


    因为上辈子并没有发生这件事,北狄从没有遣过什么使者来大启,这个人狠话不多的“友邻”,直接就在几年后联合蛮族对大启宣战了。


    如今突然来干什么?


    事出反常必有妖,霍气传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幸好姐夫白承文是鸿胪寺的二把手,让霍气传多了不少插手这次外务接待的机会。其实哪怕霍气传不说,白承文也会小心对待。


    不是怕了这些外族,而是预防他们勾连在一起,给大启形成什么麻烦,整个环节的每一步他们都需要谨慎、谨慎再谨慎。


    霍气传都不敢想,上辈子要是白承文没死在泥石流里,大启是不是早就发现蛮族残部与北狄的勾结了。


    总之,因为白大人太忙了,根本腾不出手来收拾儿子。


    白盛也在课堂上表示:那我为什么还要写课业?


    他的态度实在是太理直气壮了,以至于全学斋都有种小开一智的恍然。对啊,我爹我娘要是忙起来,那我岂不是……


    小李夫子这么多年的书也不是白教的,赶在众人真的开始竞相模仿白盛也之前,先问了一句:“请郎君告诉我,您学习是为了什么?是为了父母吗?”


    那很显然不能回答是给父母学的。


    那还能是为了什么?


    如果放在现代,回答肯定是为了自己。但是在大启这样的古代,还有另外一个标准的版本答案——是为了天下苍生,为了考上科举,为了报效陛下。


    前两者白盛也直接左耳朵进右耳朵就出了,而后者……


    他真的很难拒绝。


    小李夫子陈胜追击:“您学不会这些知识,怎么为陛下更好的工作?总不能让陛下用残次品吧?”


    那肯定不行!白盛也把脑袋摇的就像是拨浪鼓,他的闻茂茂就该获得全世界最好的一切,他连替闻茂茂写课业都用的是他爹和小叔珍藏的最好的笔墨。呃,希望小叔回来的时候,不要打死他,阿米豆腐。


    “那您自己说,该不该罚?”


    “该!”白盛也挺胸抬头,站的硬气又笔直,就像是他小舅舅手底下最勇武的兵,仿佛一点也不怕疼,也不怕打。


    但闻茂茂怕啊,这戒尺打在白盛也身上,比打在他自己手上还疼。


    小朋友觉得这样不行,不能让小伙伴去承担他没有做过的事情。虽然闻茂茂也看到了白盛也不断使过来的眼色:我没写课业,罚的是我一个人,你要是没写,罚的可就是所有人了。这所有人里也包括我,何苦来哉?


    经济账谁都会算,道理闻茂茂也全部都懂,可感情有时候就是这样,是没有办法用理智去衡量的。


    只是赶在闻茂茂开口之前,小李夫子先一步表示:“那我罚您在一旬之内,把所有的课业都补上来,没有问题吧?与此同时,您也必须完成自己的每日课业。”


    闻茂茂:咦?


    白盛也已经回答:“没有!”


    小李夫子还是那句话,他布置课业的根本目的是为了让他们巩固知识,学以致用,不是为了找理由打小孩。


    闻茂茂的这些伴读,在宫里至今挨过的戒尺其实屈指可数。


    等一下课,闻茂茂就拉着白盛也前往了西暖阁的书房,谁也没再让进来,因为他要开始帮白盛也写课业了。


    嗯,白盛也替他写,他也替白盛也写,没毛病。


    白盛也埋首在书桌上激情泼墨挥毫半个时辰,突然冷不丁意识到:“……这不还是咱俩各写了一遍课业吗?”


    闻.脸上无意中划了一道墨点.茂茂停笔,歪头:欸?


    666:【李缉熙不会发现了吧?】


    闻茂茂转述了这个问题。


    白盛也安慰:“肯定不会啦,他怎么发现?咱俩笔迹一模一样。”


    小李大人看着自己手上多出来的好几份,都写着闻茂茂名字的课业,老神在在的喝了一口茶。只有白盛也的一份李代桃僵,那他肯定很难发现,但问题是他手上不止一份啊。陈九锡路过看了都摇头。


    嗯,不只白盛也替陛下写了,连裴觉都小心翼翼帮闻茂茂写了一部分。这段没有上学的日子,大家不仅有空写完自己的课业,也有空替陛下分忧。


    就是分忧的人实在是有点多,或者说闻茂茂的人缘真的有点太好了。


    彼此还没商量。


    虽然说事以密成吧,但秘密成这样不就反而露馅了?


    李缉熙突然开始有点理解内阁的霍大人了,每日与这些小郎君斗智斗勇,可真是太好玩了。


    陈九锡:“你笑的多少有点恶心了,你知道吗?”


    ***


    比蛮族入关的使臣队伍更早到的,是关于他们的情报。


    由白承文和霍家共同呈到了御前。


    是的,这方面的情报一直是霍家在负责。


    陈九锡有一回奇思妙想,全世界大概也就只有她敢这么直接问闻茂茂:“我们为什么不派点使臣去常驻在蛮族、北狄等不安分的邻居那里,名义上是外交大使,实则可以监控、捣乱并获得那边的情报。”


    这一听就知道,陈九锡在现代肯定没少刷到美苏冷战时的外交“趣事”。


    陈九锡以为她这个想法旷古烁今,至少是能震撼一下古代人的三观的,结果坐在东暖阁小榻上批复奏折的霍气传,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还是乖巧小朋友闻茂茂回答了她:“你是说派到各族的探子吗?我们一直都有啊。”


    陈九锡:“?”


    “只是我们不叫大使,叫商人。”


    陈九锡看过的网文短剧一下子吻了上来,不少主角经商的下一步,就是一边赚钱一边搞情报,万万没想到这其实早就是古人玩剩下的了。


    不过陈九锡知道的也就这么多了,她能提醒闻茂茂的也只有一定要用最信得过的人去掌握这部分情报。


    闻茂茂看天看地,不知道该怎么看向也是关心她的陈九锡,去告诉她,那肯定信得过。


    因为……


    就是霍家在负责啊。


    霍家为什么有钱?


    一方面是因为大启的规定一直如此,拿下某地时,主将可以合法获得敌方一定比例的财富,而另外一方面就是霍家有商行,没有打着霍氏的旗号,但一直被霍家分家牢牢控制在自己手上。他们多年在北疆从事着皮草、牛马、糖盐茶叶,以及运镖等商业活动。


    起初其实不是为了做生意,就是为了打着行商的旗号,去深入友邻腹地,或者从其他在边疆活动的商人口中打听消息、收集情报。


    但是吧,皮草茶叶什么的真的太暴利了,霍家到底有多少钱,连霍寒光都不知道。


    当然,她要是想知道,她也是可以知道的。只是她和她二哥一样,对这些并不关心,也不想操心,她只知道自己这辈子就没缺过钱。之前闻茂茂的朝廷缺钱的时候,霍寒光也是各种想办法想用自己的钱去贴补儿子。


    但是被霍气传拦下来了,要是他们进行的种种改革不奏效,那霍家肯定义不容辞,他永远都会是闻茂茂最大的底气与仪仗。


    只是根本来不及怎么发挥,朝廷就又有钱了,很多钱。


    霍气传甚至能够猜的到,他上辈子下狱的真正原因——与外族勾结。这份外族的情报网是霍家拼了几代人的命,才辛苦攒下来的,不到万不得已,霍气传是绝对不会交出去的。尤其还是交给英宗。


    但换了闻茂茂就不一样了,这也是霍气传之前那么想要找到相柳的原因,他需要给闻茂茂培养一把刀,培养好了,就可以尝试着把这些外族情报网进行权力的让渡与交接了。


    可惜,相柳后来才被找到,目前还在观察中。


    在对相柳的考察结束之前,暂时还是由霍气传全权负责。


    第74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七十四天


    霍大人累不累不好说,但可以肯定的是,他聊起这些的时候非常来劲儿,眼睛都是亮的。


    甚至生怕闻茂茂觉得没意思,都不像是在做情报工作的汇报,更像是拿出来给闻茂茂练手的实战教学,或者说……


    一个名为《我在大启当外交官》的模拟游戏。


    “模拟游戏”还是闻茂茂他们在陈九锡的课堂上学来的新鲜玩意,她寓教于乐的方式就是带着一群小郎君玩“假设我是XX,我今天遇到了什么什么”的情境问答游戏,类似于什么我是中州祥符县的一个师爷,今天早上衙门接到一状奇怪的案子,城西的李老栓说他家那头三百斤的青牛昨夜离奇消失在了牛棚里,门闩从里面插着,挂在外面的铁锁也完好无损巴拉巴拉。


    大家都是师爷,小陈老师是负责勘探完现场回来禀报的衙役,大家一边积极的举手提问调查,替李老栓找牛,一边莫名其妙就被歹毒的数理化知识入侵了大脑。


    如今也是一样的。


    本来只是来给闻茂茂送老家北疆寄过来的甜酸茶的白盛也,就这么被扣了下来。嗯,霍家的分家每次都是这样,送情报的时候也不忘给京中运老家的土特产。甜酸茶是寄过来的原材料,白盛也今年刚学会做,非要给闻茂茂露一手。


    其实甜酸茶更适合夏天喝,因为它虽然是热的,但很神奇的是喝下去之后总会给人一种由内到外的清凉感。现在已经快十月了,有点冷了。


    但闻茂茂还是很开心的喝了,酸酸甜甜的,粘稠的口感非常神奇。


    白盛也坐在炕几的另外一边,对闻茂茂表示,我弟也可喜欢喝啦。他弟白序也今年已经快四岁了,什么都好,就是有点胖,像个不倒翁。他们去莫寻之前,白序也就已经够胖的了,就是因为他病了,才没能跟着一同出发。没想到大病一场,等白盛也回来一看,这不倒翁还能更胖一点。


    一戳一个肉坑,可好玩啦。


    “咳。”霍气传不得不提醒白盛也,我放你进来,可不是为了让你和陛下聊闲篇的。


    他斩烛龙能是这么容易就被威胁的人?


    答案是能的,因为他如果不听话,在外国使团来的时候就不能请假去凑热闹了,他舅说到做到。


    “那我演啥?”能屈能伸的白小郎君当下就转了口风。


    闻茂茂:“一个包藏祸心的使团!”


    哦?白盛也终于有点来劲儿了,本来还懒洋洋的歪在小榻上,一下子就坐直了身子:“怎么包藏祸心?我可以自由发挥吗?”


    “行。”闻茂茂也坐直了身子,等着白盛也出招。


    一般包藏祸心的第一步,那肯定就是借机绘制边防要塞舆图、记录大启各地的水文位置了:“我会在进入大启的沿途,以欣赏风景为名,让手下到处作画。”


    “不可能。”闻茂茂摇摇头,各国使团在抵达大启边关之后,不管抵达的是北方的关隘还是南边的港口,在出示了允许通关的凭证勘合后,都会被地方官员密不透风的监管起来。


    “天朝上国,礼仪之邦,就是如此行事吗?”白盛也一下子就进入了角色,“我们到底是使团,还是犯人?”


    “我们只是在保护使团安危。”闻茂茂平静回答,沿途都会派兵护送,一路从关口送到京城。


    白盛也的亲爹虽然在鸿胪寺,但其实他对于使团进京的流程不算特别熟悉,毕竟他只会在使团进京的那一刻去凑热闹,根本没思考过这些外国人都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他只能把目光看向他爹。


    白大人点了点头,不要说大启了,历朝历代都会对藩属国入京进行护送。


    至于你觉得这到底是护送还是监视,那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第一条路基本被堵死了。


    但是没有关系,白盛也还有第二条:“情报打探不了,那我还可以夹带私货赚点钱嘛。”大部分人对朝贡都有个误区,觉得朝贡就是来进献贡品,再还回礼物的,但实际上朝贡最重要的是后面的货品买卖与交易。


    也就是互市。


    勘合既是一个允许他们进入大启的凭证,也是一个允许他们在大启卖买货物的贸易许可证。


    买卖的部分当然是要收税的,只有献给皇帝的贡品不需要。


    白盛也表示:“我先把货物充作贡品,蒙混过边关的检查,等逃避了关税之后,再在互市的时候卖出去。大捞一笔!”


    霍气传看向白承文,白承文尴尬一笑,有这么一个法外狂徒的儿子,他也很无奈啊。


    “那朕就发财了。”闻茂茂开心不已。在地方官员对勘合进行查验的时候,他们也会对使团成员及随行物品进行相信的检查与上报,闻茂茂晃了晃手里的奏折,这次大启一共来了五国的使团,三国从两广的港口而来,两国从北疆的关卡而来,都已经进行完了检查与上报,“你所有的货品,都会成为朕的贡品。”


    白盛也不慌不忙:“那我要是重金贿赂了当地相熟的市舶司官员呢?”


    当遇到这种不确定官员会不会接受贿赂的不确定事件,他们就会开始掷骰子,点大的闻茂茂赢,代表官员清正不阿,不仅拒绝受贿,还会上报,点小的话……


    骰子在方方正正的紫檀几案上滚出了一个二点。


    “万岁!”白盛也使团贿赂成功。


    霍气传也没说什么,只是打定了主意,回头就让手下细查。


    这次来京的五个使团里,蛮族和北狄肯定是会被严防死守的,毕竟两边有世仇,接受贿赂的概率很低。但是南边的三个就不好说了。这三个使团一个是三年一贡,一个是两年一贡,还有一个一年一贡,每六年就要三方齐聚一次。这回就是。因为彼此之间太熟悉了,反而确实可能出现疏漏。


    等使团队伍一路进入京城……


    “那我还可以挑拨其他使团,让他们打架生事!”白盛也天生自带一种神奇的直觉,可以看破别人对他的真心还是假意。


    而在这一回的五个使团里,北狄到底来干什么的,还真就差不多是白盛也这个思路。


    就霍家的调查,北狄二十四部,如今一统了这二十四部的北狄大汗,是有点敏感人格在身上的,类似于那种你针对所有人,不针对我,是不是看不起我的敏感。


    大启这几年频繁联系各国远嫁公主的行为,肯定是引起了北狄的警觉的,而最让他们不满的,就是大启一直在每年坚持跟其他公主联系,为什么不跟他们北狄联系?


    他们北狄也有过和亲公主啊,虽然二十四部只有一个公主,公主还死了,但公主的丈夫还活着啊,孩子也活着。公主的丈夫甚至就是如今的北狄大汗。


    其他各国公主的孩子据说还有机会入京学习,为什么就他们北狄没有?


    这是不是一种针对?


    大启是不是打算拉着其他邻居,准备孤立他们北狄?


    那北狄肯定不能同意,他们一定会想办法破坏各个邻居之间的关系,好比借着这次朝贡,搞点事情。


    “这还是不太现实。”闻茂茂摇摇头,不是北狄不会这么想或者不会这么做,而是即便他们有这样的意图,他们也达不到目的。北狄甚至很可能真的会这么做,但他们没怎么来过大启,不了解朝贡流程。不管怀揣着怎么样的目的来,最后都只能败兴而归。


    因为……


    使团入京后,就会先被安排入住鸿胪寺下面的会同馆,其他朝代的会同馆是什么样的不好说,但反正闻茂茂这一代的会同馆,是散落在京中各地的抄家官员的府邸改的。五个使团不要说住在一起,能有个什么私下的串联了,他们甚至大概连彼此的面都见不上。


    这也是白承文前段时间在重点忙碌的事情之一,修缮检查各个会同馆,不给居住在这里的使团任何可以钻的空子,堵住了各种漏洞。


    闻茂茂表示:“而使团在入住期间,会被严格限制外出。”


    白盛也:“!那陈九锡那些话本里说什么,在京中的酒馆意外遇到什么这个王子,那个贤王的……”


    “大概是在觐见完了之后的互市里见到的吧。”闻茂茂其实也不知道陈九锡那些话本里主角是怎么和外族人见到的,不管是发生挑衅看不起的冲突啊,还是被异族王子见猎心起想要虏回本国,不是说不太可能,而是没有时间,“他们在觐见之前还蛮忙的。”


    当天抵达会同馆,鸿胪寺的官员就已经在等着了,他们会对贡品进行统一又详细的清点,防止这些心怀不轨的异族人在贡品里夹带什么危险物品。


    毕竟这样的事情是发生过的,在巨烛里藏火药。


    还要对藩属国进献的表文国书进行初步检查,登记使团人数,并收缴使者的印信。


    然后就是第二天的进表大典了。不是见皇帝,他们这个时候还没有资格见到大启的皇帝,只是前往礼部大堂进献表文。以前是在鸿胪寺,后来换到了礼部。


    等进献完表文,使团就要开始跟着礼部与鸿胪寺的官员学礼仪了。


    嗯,就是没完没了的上课,学习正式觐见陛下的种种礼仪。哪怕这套礼仪各国使团次次来都要学,官员教的也是十分认真与仔细的,因为要后续“考试”。


    只有礼部的官员来“验收”成功,确认各项礼节无误之后,他们才会被允许面圣。


    这让本来打算给闻茂茂来一招“我蛮夷也”的白盛也直接胎死腹中,根本不会存在什么外族在宴会进行当中,当着皇帝的面展开挑衅,还拿自己不懂规矩、听不懂大启话为借口的行为。也不是说不存在吧,但那只会存在于不够强大兴盛的王朝,在大启,你敢挑衅闻茂茂,霍金柝就敢杀人了。


    因为他们能见到皇帝,就证明他们的考试通过了,不可能不懂礼仪,这个借口是行不通的。


    “那如果考试不及格呢?”


    “那就直接取消觐见资格呀。”闻茂茂的回答也很干脆,没有觐见资格,就没有后面的互市。你想给国家赚钱吗?想的话,就老老实实按照大启的规则来。


    白盛也:=口=。


    那他没招了,实在是想不到还有什么能挑衅闻茂茂的地方,除非在见到闻茂茂的时候进行刺杀。


    或者刺杀其他大臣什么的。


    哦哦,白盛也想到了:“我可以是北狄人,然后冒充蛮族人,刺杀二舅舅啊!”


    霍气传:“……”你可真孝啊。


    第75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七十五天


    与此同时的北狄使团车队里,作为这次使团正使的阿苏特部酋长,正在生气咒骂:“这些该死的大启人真是狡猾!”


    边关核验,沿途“护送”,入京分流,还有学习礼仪……


    他出使大启之前大汗交待的任务,他们到目前为止一项也没有完成,不要说给大启添堵了,他们最后大概连多少与大启有关的消息都打探不到。


    边关的官员油盐不进,根本不接受他们的贿赂,甚至因为这个举动,反而增强了对他们的监控。


    他们总不能真的什么都不做,就卖点牛羊皮草便回去吧?


    虽然卖这些确实也能赚钱就是了。


    阿苏特部酋长的手下便说出了和白盛也类似的思路——嫁祸蛮族。


    站在几案上的666不理解,且大受震撼:【到底是有多想不开,才会选择刺杀你二舅?真不怕被你二舅直接弄死吗?】


    白盛也正在说着自己的想法:“重点不在于我伪装的蛮族人能不能干掉二舅,而在于可不可以再次激化蛮族与大启的矛盾,挑起战争。以二舅舅的性格,遭到刺杀,可能真的会不分青红皂白直接杀到蛮族的会同馆。”


    而蛮族虽然降了,但并不代表完全没有血性了。


    等蛮族和大启二轮战开启之后,也无所谓谁输谁赢,因为对于北狄来说,他们要的就是让这两个邻居陷入不断的纷争与麻烦里,再无暇他顾。


    北狄过去并不是一个强大的游牧政权,过去始终盘踞在大启北方的庞然大物是蛮族,两边互有强弱,但历朝历代基本都是他们之间的二人转。权力分散的北狄是从什么时候悄然崛起的呢?


    霍气传陷入沉思。


    事实上,到现在为止,朝廷的一部分官员都没有改变对北狄的这个印象——他们只是自己略一出手,就可以因为敕书的名额,让二十四部的人脑袋都打出狗脑袋的蛮夷之地。


    根本不足为据。


    是的,敕书,这是能够与大启交易互市的唯一凭证。大启也不只是针对北狄,而是用这招对付周边大部分的友邻。毕竟与大启的互市,就是他们很多人的经济命脉。这招对政权分散的国家有奇效,大启什么都不需要做,只需要在他们纷杂的内部势力面前问一句,这唯一的敕书我该给谁,就足够分化友邻,让他们冲突不断了。


    他们内部打作一团,既无法真正的发展起来,也没空拧成一股绳对付大启。实在是个和推恩令一样的神奇阳谋。


    要不是霍金柝重生了,知道未来北狄会让大启陷入苦战,霍家的探子大概也不会重点去探查北狄的发展。


    结果这一查,那真是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北狄早就不会再因为敕书问题内斗,因为最强大的月伦部已经统一了二十四部,只是月伦部大汗没有明确称帝而已。广积粮,缓称王,也算是被他玩明白了。


    每年的互市,月伦大汗都会安排二十四部里的四部为一组,轮流来与大启交易,造成了大启以为北狄内部还是分裂的假象。


    甚至北狄还会反过来利用大启的这招,在大启与蛮族的夹缝中,一点点壮大起了自己。启蛮连年不断的战争,既削弱了北狄两位友邻的实力,又给了北狄足够发展自身的时机。因为两边在打仗,北狄不管是给蛮族提供武器,还是跟大启做牛马生意,都能赚到比以前更多的钱。


    他们是从什么时候起开的智?这个问题一直萦绕在霍气传的脑海,紧随而来的下个问题就是,开智到了哪一步?


    闻茂茂举手:“这是个好主意,但问题是北狄真的敢做吗?”


    “怎么说?”霍气传饶有兴致的看向自己的外甥。


    “按照我们的情报,北狄现在还属于广积粮的阶段,对吧?月伦王的性格十分敏感,也十分谨慎,”这让北狄从容苟到了现在,但也就是说,“他们是承担不起被我们发现他们在从中挑拨的风险的。”北狄未必会有白盛也这么敢想敢干。


    闻茂茂和白盛也都说的很有道理,这也彻底打开了霍气传的思路。


    让他很想知道这个阶段的北狄到底敢不敢出手。


    在北狄进入雍畿的这一天,霍气传甚至专门微服,去站在了望仙楼的三楼的包厢里,仔仔细细的观察了一番。


    左手边就是他不耐烦的二弟霍金柝,右手边则是一脸兴奋、恨不能把每一个细节都记住,好回去给闻茂茂复述的外甥白盛也。


    结果……


    北狄低调的不可思议。


    就是再寻常不过的马队,带着大启人早就看腻的皮草货品,不像是来交易的,更像是来低头的。比从南边海上来的那三国还要谨慎做人的感觉。


    甚至据说北狄使团昨晚是直接在官道上停了一夜,早上一开城门,第一通鼓还在瓮城里回荡,他们就跟着来京城赶早市的乡民一起进来了。混在满是扁担板车的队伍里,说他们就是普普通通来大启做生意的胡商都一点不违和。


    白盛也今天用闻茂茂送他的金冠束了一个高马尾,好似意气勃发的小将军,双手倚在朱红色的凭栏上,跟他的大将军舅舅一起撇了撇嘴,做了个一模一样的无趣表情。


    让大舅舅一直十分警惕忌惮的北狄,就这?


    他那晚在西暖阁跟闻茂茂玩游戏做假设的时候,还不如用蛮族做假设呢,至少蛮族看起来比北狄可不驯服的多。


    是的,明明应该日薄西山的蛮族,入京的阵仗反而要大的多,也张扬的多。


    他们也是在同一天入京的,只是就像主角总会最后一个道,他们是在差不多中午才入的城。道路两旁细碎的金桂落在辕马的鬃毛上,又随着马儿盛气喷出的鼻息颤动而走,就像是蛮族人始终不愿意低下的高傲头颅。


    前队的旗帜先探进了城门,那旗帜不是中原常见样式,偏窄长,垂着流苏,旗面上绣的是某种异兽,被风一吹,便仿佛嚣张的活了过来。


    由汗血宝马拉的车队之后,紧接着便是一长串摇摇晃晃的驼队,三匹连作一队,颈下的铜铃响的清脆,蹄子如战鼓一下下的大步踏在入城的大道上,都仿佛带着来自西域的风沙。骆驼背上驮着的描金箱子,看起来像是真金,价值不菲。


    “啧,真有钱啊。”白盛也转头看向小舅舅,惊讶表示,“你当初打赢了之后没有怎么拿战利品吗?什么时候改信佛的?”


    霍金柝:“……”你少跟闻关玩!


    白盛也撇撇嘴,又趴回去继续看外面了,领队的蛮人生的又高又大,裹着翻毛的锦袍,腰间还挂着一把弯刀,刀鞘上嵌的宝石在阳光下差点闪瞎人眼。


    这人的胡子是卷的,眼珠子就像是琉璃。


    但真正吸引白盛也的,却是他后面笼子,那里正关着一头雪白的雄狮。大概是被过多的围观人群再次激起了血性,雄狮猛的站起,让铁笼都跟着晃了又晃,然后它就发出了一阵又一阵的骇人咆哮。任由看管它的士兵怎么挥鞭敲栏都不管用。


    在白狮后面的笼子里,还管着一头蔫巴巴的狮子。


    白盛也简直兴奋的不行:“它们也是要送给陛下的贡品吗?那我要跟陛下说,让他把其中一只送给我!”


    霍金柝直接上手,给了自己皮实的外甥后脑勺一下:“你怎么不让陛下把天上的星星送给你?”


    白盛也的回答是惊讶表示:“你怎么知道我要了?”


    霍金柝:“?”


    嗯,闻茂茂努力这么多年,一共就得到了四个昏君奖励,其中有一个据说是陨石。消除了辐射的版本。陨石就是星星,闻茂茂一开始也蛮好奇的,但是发现这个星星和他以为的一点都不一样,后续的兴趣不算太大了。


    看白盛也反而很喜欢,他就直接送了。


    全世界独此一份,虽然暂时大概没什么人会相信这是天上的星星,但连闻茂茂也只有这一块,他还是毫不犹豫的送给了白盛也。


    只因为白盛也喜欢。


    ——陛下和我才是天下第一好!白盛也如此笃定。


    霍气传在一边环胸冷笑:“何止是星星,咱们家斩烛龙本事大着呢。”那一晚的模拟游戏本来一切都进行的很顺利,直至脑洞大的白盛也最后表示,不行,比起刺杀陛下,我还是想把陛下掳走!


    此言一出,震惊四座。


    他爹白承文吓的当场就跪下要给陛下请罪了。


    反倒是闻茂茂煞有介事的凑过来表示:“不可能,你掳不走朕的,你又打不过二舅舅。”


    “但二舅舅没脑子啊。”


    然后,两人就颇为较真的用骰子来了一次决定命运的比大小,这一回闻茂茂赢了,白盛也使团遗憾落败。不过他转变思路也很快:“好的,那现在换你支配我了。”


    只能说,霍气传还能愿意带着白盛也出来看使团入京,真的是护短的基因在作祟了。


    他最后问白盛也:“蛮族和北狄,你觉得谁更需要防范?”


    本来霍气传以为白盛也会说蛮族的,毕竟蛮族看起来更有钱,也更不服输,结果白盛也却表示:“北狄。”他们谦逊的太不正常了。明明应该是准备要搞事的,在发现不太可能实现后,就迅速转变了思路伏低做小,这种人太可怕了。


    霍气传点点头,得出了这次试探的更深一层的结论,那就是北狄暂时也不想和大启开战,他们还没有准备好。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北狄也意识到他们没办法嫁祸蛮族了。


    因为蛮族比他们更有奇思妙想……


    他们这次来除了贡品以外,在上表的国书里还单独列出了一项:公主。


    嗯,人有时候就是这么神奇,当大启不再对外和亲之后,反倒是蛮族动了主动送公主过来的心思。


    而人总不能一边送公主来和亲,一边刺杀对面的大将军吧?蛮族再没有脑子,也不会这么干。


    计划胎死腹中的北狄正使:真晦气!


    至于蛮族为什么要送公主来和亲,这个就还要从蛮族的内部纷争说起了。


    蛮族这一路上,一直在想方设法跟护送他们的尺玉卫,打听闻茂茂的喜好与态度倾向。尤其是他对于正统的看法。


    看得出来,这位新任的蛮族王对于自己的得位不正有多心虚。


    不过考虑到闻茂茂的先祖怀帝和本朝世宗那剪不断理也乱的历史恩怨,如今的蛮族王害怕也在常理之中。毕竟他也是抢了自己侄子的王位才上位的。


    这里霍气传还先给闻茂茂科普了一下蛮族的构造。


    蛮族是个高度集权,军政一体的游牧民族。蛮族王是最高且唯一的统帅,管辖全国的中庭牧场,东边会交给左贤王管辖,西边则是右贤王。


    一般这两位贤王都会由蛮族王的兄弟或者儿子来担任。


    闻茂茂的小舅舅霍金柝直捣黄龙,奇袭中庭干掉的蛮族王叫休屠,就是如今这一任蛮族王日逐的亲哥哥。休屠王当年委任弟弟日逐当了左贤王,这个一般在蛮族那边是只会属于太子的位置,可以说是十分信任这个弟弟了。


    结果在霍金柝奇袭休屠王的时候,还是左贤王的日逐却并没有回撤驰援自己的兄长,而是选择带着兄长唯一的儿子跑了。


    你很难评价日逐王的这一选择到底是对是错,因为结果来看,就是因为他跑的及时,才勉强保住了如今早已经大不如前的蛮族参与力量。要不然很可能当时就被霍金柝一窝给端了。


    日逐王在扶侄子上位后,就对大启投降称臣了。


    虽然霍金柝觉得蛮族是不可能真正臣服的,但不想再花钱打仗的英宗选择了装瞎。接受了蛮族的求和,甚至还想过要再嫁个公主过于进行安抚。


    好在英宗死的早,闻茂茂对于这件事十分反对。


    那些说着什么不嫁公主,如何修两族之好的朝臣,如今也看到了结果,蛮族还是老老实实当了四五年的藩属国,甚至因为大启没有像过去那样送和亲公主进献安抚,让他们心生了更多的惧怕。


    有时候人就是这么贱,你对他礼貌客气,他不会觉得你好,只会觉得你怕了他,你在忌惮他。反倒是你态度强硬一点,对方滑跪的更快,因为他们知道你是真的会动手。


    这一套放在两国之间也一样,当大启态度强势时,蛮族彻底看不见希望,反而老实了,开始专注内斗。


    内斗的结果就是休屠的儿子也死了,只留下一个不足十二岁的女儿。


    日逐王派出使团,需要的是大启对他正统的认可,而很显然的,这位继承了祖父称号的休屠公主想要的大概是为父申冤。


    至于为什么他们两边都这样的关系了,还能搭伴前往大启,是因为……


    休屠公主就是那个蛮族送出来的和亲对象。


    闻茂茂一愣:“和谁?”


    霍气传和白承文一起抬头看向了闻茂茂,这个答案还不明显吗?


    闻茂茂:“!!!”他们疯了吧?


    第76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七十六天


    白盛也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是在蛮族上了表文之后。


    当外族在会同馆没日没夜学礼仪的时候,大启这边也不会干等着,他们会抓紧时间翻译各族递交的表文,也就是国书。


    南边来的三个藩属国中,有一个递交的甚至是金叶表,用含金量四到九成的金片制作而成,被郑重的装在一个螺钿木盒之中。用于感谢闻茂茂两年前对他们新王的承认,上回他们来请封用的就是金叶表,这次谢恩也是。


    可以说是诚意十足。


    蛮族没有金叶表这样精细的工艺,但同样是请封,又不想失了面子,只能咬牙临时又追加了一串贡品。充分体会到了行业内卷的恶果。


    鸿胪寺四译馆的官员一边给比表文进行翻译,一边对着长到不可思议的贡品单啧啧称奇,这放在英宗朝,简直是不敢想的事情。毕竟在“厚往薄来”的政策下,那些藩属国的贡品能薄到何种程度,再不会有比他们这些鸿胪寺的官员更清楚的了。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就是,市价标准为五百文的苏木,大启的回礼会按照十贯一斤来进行,差价达到了惊人的二十倍。


    当然了,中原王朝的朝贡政策,自古算的就不是经济账,而是政治账。


    但话又说回来了,看着这样长长的一串真正值钱的贡品清单,还是会有一种很爽的扬眉吐气。


    要说这些朝官之前对闻茂茂明令禁止了公主和亲的政策全无怨言,那肯定是在骗人。他们觉得两宫太后就是妇人之仁,陛下又实在年幼,受到了不正确的引导,才会有如此幼稚的外交决策。他们当时碍于霍家的权柄不敢发声,但他们坚信陛下早晚有一天会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有多可笑,现实会教他怎么选才是对的。


    结果四年多过去了,时间确实证明了一切,只不过证明的不是他们,而是陛下的英明。


    666:QAQ。


    英明的陛下,如今正在安抚自己垂头丧气的小老虎:“什么叫明君值又涨了?那是什么?”


    【呜,唔,就是一个衡量你到底是、是明君还是昏君的,】666一边抽抽搭搭的啜泣,一边断断续续的说废话。它现在的算力已经被残酷的现实打击的一片混乱了,【数字条啊。你的明君值本来就比昏君值,长了,长了那么多,如今还突然涨了一截,呜呜呜,我不活了。】


    “明君值是什么时候有的?”闻茂茂一愣。


    666其实也不太清楚。毕竟它的功能并不完全,它目前的猜测是可能一开始就有,只是它当时能量太低看不到,现在能量终于稍微恢复了一点就看到了。


    【还不如不看到呢。】666很努力想绷住自己的情绪,但根本做不到,那明君值看起来比它的命都长。


    “我们最近也没做什么好人好事……”闻茂茂抱着自己的小老虎,盘腿坐在龙床上,也是愁的不行,“吧?我们做了吗?”


    【没有!我们坏的很!我们连每晚偷吃的点心都从一块变成了两块。】


    啊,闻茂茂这才想起来,他今天偷吃完点心竟然忘记刷牙了,这可不行。快十岁的小朋友赶忙匆匆下床穿靴,一边把自己的小老虎放在肩膀上,一边去旁边认真刷起了自己已经换了大半的恒牙。每一颗都长的整整齐齐,又刷的洁白闪亮。


    666一边哭,一边还不忘坚强的给闻茂茂计时:【嗡嗡嗡,三十秒了,宿主,你该刷左下的牙了。】


    闻茂茂依言换牙,满嘴陈九锡发明的白色泡泡,还能见缝插针的安慰自己的系统。


    虽然说的咕噜咕噜,但666都听懂了。


    【你说的对,我们努力在这些使团上刷点昏君分,也能挽救。你的态度一定要傲慢,要无礼,要我们大启才是天王老子的那种感觉!最好还能挑拨一下他们彼此之间的关系,坏人都爱挑拨别人的关系,我们不好过,别人也别想好!】666觉得能有这种想法的他们已经很坏了,这系统的判定值绝对有问题!等它回去一定要跟主脑申诉!


    “明君值你控制不了是吗?”闻茂茂重新洗漱完,一边擦嘴一边说,“但昏君值可以,对吧?”


    【不是可以控制,是我可以按照宿主的昏君行为,进行一定的自我给分判断。】


    都一样啦。


    “咱们努力往回想想,是不是有哪里忘记加分,或者加分加少了。就好比最一开始,我在朝堂上对不让公主和亲的武断专行,你给了多少分?”


    666调出记录,骄傲挺胸:【宿主当时特别帅!我给了十分!】


    闻茂茂却表示:“我觉得它至少值二十,你觉得呢?”


    666有点迟疑。


    闻茂茂再接再厉:“这可是我刚刚登基没多久欸,没有任何人教我,是我主观判断的不要他们觉得,要我觉得。这还不值得多给点分鼓励一下吗?”


    666:【!】有道理!宿主,你简直是个天才!!!


    那一晚,他们一起共同回忆了一波往昔峥嵘岁月稠,一路从闻茂茂不好好上朝怎么也应该每次多加五分,一路讲到了他这几年都是如何压榨朝臣工作的。未来怎么变坏一筹莫展,但讲到怎么给过去做假账,那也是发了狠了,忘了情了。


    最后甚至给他们做假账的这个行为也狠狠的加了三分。


    终于爽了。


    而四译馆也终于把加班加点的翻译好表文,递交了内阁。


    其实各族也有给自身的表文进行翻译,只是大启信不过这些外族人,总觉得得自己翻译的才靠谱,才能避免对方在国书上挖坑。


    但蛮族这回还蛮老实的,用词就是再标准不过的说法,什么“公主仰慕天颜,愿入侍左右,充下陈”如何如何。


    从蛮族过往的行事风格来看,已经算是相当谦卑了。


    白盛也听说这件事的对这事的第一反应和闻茂茂一样,只觉得这些蛮族人是异想天开,荒唐到不可思议。但让白盛也更震惊的是,闻茂茂对此事的反应竟然是把休屠公主邀请到了宫里。


    “你哥竟然没炸?”来白家教小外甥习武打基础的小舅舅霍金柝表示震惊。不是说白盛也要教皇帝做事,而是白盛也会觉得这些蛮族人居心叵测,甚至可能怀疑休屠公主给闻茂茂下蛊,反正绝不可能这么心平气和的接受。


    咱们家斩烛龙养气的本事什么时候这么好了?这不会也是被晋郡王闻关影响的吧?但不是说晋郡王的养气其实一直没什么效果吗?


    正开开心心在院子里骑着大哥当年淘汰下来的小车美的不行的白家小胖子,仰头回答了小舅舅的问题:“因为陛下也邀请了大哥一起,大哥拿着弓就入宫了。”


    哦,那合理了很多。


    不对!


    等等,你说你大哥拿了什么进宫?!


    被吓到的霍大将军紧赶慢赶入宫时,看到的就是自己外甥在箭亭翻身上马,弯弓射箭,获得满场欢呼的场景。


    闻茂茂就在一旁带头鼓掌,而休屠公主……万幸也还活着。


    马上就要十二岁的公主一身鲜艳如火的红裙,乌黑的发辫里缠着松石与珊瑚,垂在背后时泛着宛如绸缎才会有的柔光,手腕上三串金色的手链,正随着动作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素面朝天,瞳仁是琥珀色的,眼尾微微上挑,唇色仿佛带着天然酱果的殷红,结合成了一种又蛮族又大启的神奇感觉。


    总之就是好看的不行,一种似曾相识的好看。


    霍金柝也顾不上想太多,只在白盛也表演完之后,就赶忙把他拉到了一边,反复确认他还没有来得及做什么。


    白盛也奇怪的看了一眼他的舅舅:“我为什么要对陛下的外甥女做什么?”


    霍金柝:?谁?什么?


    是的,外甥女。这就是闻茂茂当初觉得蛮族疯了的原因,他是休屠公主的小舅舅啊,怎么能和自己的外甥女成婚?


    大启在真宗、英宗两代,真的是到处和亲,连北狄这种除了互市不怎么来往、地处犄角旮旯的外族都有公主不远万里嫁过去,更不用说和大启的恩怨纠葛了数代人的蛮族。甚至可以这么说,蛮族才是大启和亲公主最多的归宿。


    好比如今这位逐日王的第二王妃彭城公主,就是一位宗姬出身的大启公主。在鸿胪寺这些年进行过的众多联系中,她也是其中之一。


    真宗和英宗嫁公主一直以来的规律都是,像蛮族、北狄这样的荒凉之地,嫁的就是嫁人之前才获得公主封号的宗姬,与他们血脉近的公主则会嫁的相对好一点,好比肃王的母亲平阳大长公主就嫁去的是相对富庶的镇南。真宗自认为对这位姑母已经很好了,虽然平阳大长公主并不这么认为。


    彭城公主写信回来说,当年比她更早嫁去蛮族的是江城公主,她嫁给了老休屠王当大妃。


    江左的江,这位江城公主便是怀帝一脉的宗姬,她的年纪比闻茂茂的亲爹大很多,但从辈分上来说,她就是闻茂茂的堂姑,血脉很近的姑姑。江城公主远嫁蛮族后只生了一个儿子,也就是如今已经死了的、休屠公主的亲爹。


    也就是说,休屠公主是江城公主的亲孙女,闻茂茂的亲外甥女。


    两人之间的血缘关系,甚至可能比闻茂茂和闻关、闻蒙正的还要更近些。


    霍金柝:“!!!”


    闻茂茂生怕大舅舅或者其他大臣跳出来觉得纳休屠公主为妃是一个什么好主意,最近天天把外甥女挂在嘴边。他是绝对不会和自己的外甥女结婚的!


    而在表现出自己独断昏君的一面之后,闻茂茂又变成了那个众所周知的闻茂茂,会考虑到休屠公主的名声,考虑她被拒绝的难堪。特意把休屠公主也请到了宫里,解释一番。


    朕不愿意纳你为妃的原因,不是因为你不好,也不是因为你不够优秀,是因为我们是亲戚。


    亲近成婚是不对的。


    不,应该说和亲这件事本事就不对。如果说和亲的出发点是因为公主很重要,重要到可以修两族之好,那历史上大启和蛮族还是接连不断的战争又是哪里来的呢?如果说公主嫁不嫁,两族该打还是会打,那嫁公主的意义是什么呢?


    这矛盾的逻辑根本无法自洽。


    闻茂茂想问问只有十二岁的休屠公主,这和亲到底是不是她自愿的,如果不是,他会想办法帮她解决这件事,如果是,那他也会想先了解一下她为什么愿意,是想通过这件事达成什么目的吗?


    毕竟是跟自己血脉关系如此近的外甥女,闻茂茂不可能作视她在蛮族被欺负。


    当然,闻茂茂也没有一上来就直接问,他还不至于那么傻白甜,他只是邀请了这个个头比他还要高,拥有一头黑色卷发的外甥女,一起去箭亭射箭。


    准确的说,是看宗姬们的射箭比赛。


    箭亭的靶场上,五面朱漆靶子一字排开,立在离大家差不多三十步的地方。旁边还有数个劲装打扮的武师傅和侍卫在保驾护航。


    今天的宗姬们都换上了窄袖的骑装,腰间束着各色丝绦,鬓边的碎发被秋风中吹得拂在脸上,显得英气十足。


    每人手里都有一张弓,只弓的样式有些与众不同,在弓背上密密的缠着彩线,缀了细小的绢花与流苏,有的垂着一串淡紫的野铃兰,有的系着几朵新摘的金色桂花,花朵缠绕着枝叶蜿蜒而上,仿佛这弓弩本身就是从花丛里长出来的。


    这样的新鲜玩意,不用问就知道肯定是陈九锡给出的主意。


    事实上,陈九锡如今也陪在一边。


    正在给她的首席大弟子灵寿郡主加油呐喊。年纪最大的灵寿郡主是表现最好的宗姬之一,帅气的不得了,搭弓连射,一气呵成,箭箭都射中把心。


    胳膊上紧实有力的肌肉线条,在爆发那一刻的力量,看的休屠公主的眼睛都直了。


    旁边的闻珊笑着说:“怎么样,我姐帅吧?”


    休屠公主警惕的看着眼前不知道何时坐过来的闻珊,她的大启官话不算特别好,但也没有很差,正处于一个能听懂,但说话很有嚼劲的奇妙阶段。


    毕竟整个金帐王庭只有她的祖母和日逐王的第二王妃,也就是她的叔祖母,会与她用大启官话对话。


    她现在也是在叔祖母的庇佑下,才得以勉强生活。


    她听到了闻珊的话,也看懂了她态度里的友善,只是更加奇怪:“你们中原的公主,都这么自来熟吗?”


    闻珊县主:“……”你们蛮族的公主说话都这么直白吗?


    那她肯定没有这么自来熟啊,她明显是带着任务来的。替闻茂茂问清楚,休屠公主对这桩和亲的真实想法。


    只是休屠公主完全不给面子,直接把天聊死了啊。


    闻珊县主都有点想打退堂鼓了,但一回头就看向了眼神明亮,充满期待等着她好消息的闻茂茂。真的让人很难拒绝啊。


    闻茂茂则在对666说:“怎么样?昏君严厉的眼神!强迫族姐干活儿!”


    666呱唧呱唧:【凶的很!】必须大涨特涨一波昏君值!


    第77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七十七天


    休屠公主对和亲到底是什么态度,其实闻珊县主觉得根本没必要问,因为谜底就写在谜面上,而鉴于休屠公主的直白,闻珊县主也迅速调整了策略,硬着头皮直接问了出来,你是一定要和亲吗?


    说实话,在闻珊看来这样的生硬开口是很失礼的,因为她问失误了。是个人都会生气,尤其是看上去性格就很高傲的休屠公主。


    结果对方就这么回答了她:“不是,但我不能被日逐杀死。”


    闻珊都惊了,这是可以在这种场合下直接说出来的吗?


    是也不是。休屠公主其实也很无奈,因为用不是自己母语的语言说话,在表达上就很容易过于直白,直白到有一种横冲直撞踹开别人家门的错觉。


    她不是高傲,不是不会说话,而是语言问题。


    两人都有一瞬间的尴尬,但尴尬着尴尬着就说顺了。


    休屠公主作为前王唯一的女儿,在如今的蛮族王庭位置十分微妙,生活的可以说是举步维艰。


    新一任的休屠王是暴毙而亡,虽然日逐王对外的统一说法是疾病,很急的疾病,但是个人都明白,下手的肯定是日逐王。除非这个世界上存在一种晚上吃饭的时候人还好好的,能声如洪钟的教育女儿要好好读书,勤加骑射,结果当晚人就一命呜呼的疾病。


    而那天晚上除了来与王上讨论要事的日逐王外,就再没有任何人接近过新休屠王了。


    休屠公主想为父王报仇,全世界也都知道她想为父王报仇,日逐王更是绝对不会相信她没有这种心思的。


    之所以休屠公主暂时还能活着,没有被斩草除根的跟着她爹她爷一起去享福,很显然是因为日逐王暂时还需要维持一下自己仁义的名声。


    就像世宗当年打着清君侧的名号干掉怀帝上位,也并没有把怀帝的后代怎么样,只是送回老家种地一样。不管上位的手段怎么不要脸,一旦黄袍加身,人就莫名变成了一种面子生物。


    日逐王也不例外。


    只是蛮族毕竟不是大启,等新休屠王疑点重重的暴毙成为明日黄花的新闻,再没人讨论,或者说大启正儿八经的认可圣旨颁布下来,哪怕再有身为第二王妃的彭城公主的庇护,休屠公主也不可能再安生的活下去。


    把这个可怜的孩子送来大启,就是彭城公主能够想到的唯一办法了。


    是的,和亲这个提议,是彭城公主的建议。


    不是为了什么修两族之好,只是在赌大启新帝的仁慈,在努力给休屠公主博活下来的一线生机。


    这也是为什么上辈子没有这一处的原因,因为上辈子当皇帝的是英宗,彭城公主可太了解英宗父子是个什么东西了,她不可能把休屠公主从虎穴又送到狼窝。


    但闻茂茂就不一样了。


    彭城公主在给大启的信中,没有办法说太多蛮族的辛秘,因为很显然这些信肯定会被检查,会被监视,她在信中唯一的真情流露只有一句,她和江城公主一样。


    这话可以理解为隔代遗传的休屠公主与江城公主长得相似,也可以理解为她们有一样孤注一掷的倔强。


    江城公主到死都在试图阻止老休屠王对大启发动战争,教会儿子什么是和平。这也是为什么霍金柝当初奇袭中庭时,身为老休屠王儿子的新休屠王却带着全家,跟着叔叔日逐王在左翼的原因,江城公主的死,让他们父子之间的矛盾已经到了没有办法彼此见面的地步。


    也因为这样的阴差阳错,老休屠王死在了霍金柝的剑下,而新休屠王却辗转躲过一劫,只可惜最后还是命丧在了自己的叔叔手上。


    “多奇怪啊,他没有死于敌国将军,没有死于战乱,却死于了自己人。”


    休屠公主垂下头,她只有不到十二岁,在父亲死前的前十年一直过着童话故事一样的王宫生活,哪怕蛮族战败了,她的父王也尽可能的没有让外面的风雨影响到她。有可能她生性软弱的父王对于蛮族来说不是一个好的国王,但对于她来说,他已经是一个足够合格的父亲。


    被迫一夜成长的休屠公主至今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最后伤害他们的反而是自家人,明明之前全世界都在告诉她,大启才是蛮族的威胁。


    但一直在王庭保护她的第二王妃是大启人,如今在尽量跟她沟通意愿的也是大启人,连那个被蛮族人形容为恶童、却见面毫无芥蒂笑着叫她外甥女的小皇帝,也是大启人。


    休屠公主想着第二王妃在她来之前对她的交待,尽可能直来直往的交了底线:“我知道大启不想干涉别国的事情,我也不会要求大启帮我报仇,”她只是想活下去,“我会很有用,我会还钱的。”


    闻珊县主长叹一口气,有的时候,她甚至会宁可对方是真的傲慢,而不是如此懂事。


    一个新的问题也就来了……


    休屠公主愿意和亲,是因为她能先来大启保住性命,再说其他。那日逐王呢?他为什么能同意送休屠公主来和亲?在明知道休屠公主对他怀揣着这辈子都没有办法解开的仇恨时。


    总不能是他爱惨了自己的第二王妃彭城公主吧?


    答案其实显而易见。


    日逐王的谋士算准了大启是不会接受这场和亲的。这谋士是个尖嘴猴腮的文人打扮,一个投诚蛮族的大启人,他一边抚着自己的山羊胡,一边说:“公主和大启皇帝的血缘关系在大启人看来是乱伦,他们是绝对不会接受的。”


    哪怕有大臣能够接受,蛮族收买的朝臣也会开始发力敲边鼓,不让大启接受这桩和亲。


    这朝臣甚至自认不算是被蛮族收买,毕竟看小皇帝闻茂茂的态度就知道,他是十分反感和亲这件事的,不管是他们送个公主出去,还是对面送个公主过来。他觉得自己站出来反对这件事只是顺水推舟,遂了陛下的心意,还能赚蛮族人一笔,何乐而不为呢?


    “他们送公主过来,又希望我们拒绝?”图什么呢?陈九锡一脸茫然的看着闻茂茂。明天就是五国使团正式觐见闻茂茂的日子了,闻茂茂找陈九锡来,是在和她进行最后的确认,他们准备在宴会上给五国使团一个威慑震撼。而陈九锡和她找来的化学家凌霄道正,是这次威慑的关键。


    流程已经对的差不多了,就说起了其他话题。


    好比陈九锡最近每天手中都必然端一杯的黑酒。


    闻茂茂:“好喝吗?”


    黑酒其实就是咖啡,陈九锡在惊讶发现大启其实已经有从西洋流传过来的咖啡,并翻译成黑酒之后,就再次恢复了每天一杯,牛马会自己买粮草上班的日常。她甚至不得不自己先手搓了一个摩卡壶出来。


    再次感恩茂茂陛下已经在让她研究蒸汽和阀门了,真是造福人类的伟大发明啊,大可开矿凿井,小可制作咖啡。


    周一美式,一周没事。


    咖啡的味道很香,也很醇厚,但很显然不会合闻茂茂的口味,但是个人都明白“好喝吗”这话的潜台词是给朕尝尝!


    “很难喝哦。”陈九锡一边小声提醒自家嘴壮的陛下,一边还是分了他一部分。


    然后毫不意外的,在闻茂茂抿入口的下一刻,陈九锡得到了猫猫陛下一脸“你难道是什么异食癖”的震惊目光。


    闻茂茂真的是太奇怪了,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人喜欢喝这种又苦又酸的中药?还一脸享受。


    最震撼的是,没多久闻茂茂就在他大舅的杯子里看到了相同的东西,他们难道是什么受虐狂吗?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如今的闻茂茂还在一边皱着包子一样的小脸,一边又因为实在是不想浪费粮食,而勉强把那一口比他的命还苦的黑咖啡勉强吞咽进了下去。


    那满嘴挥之不去的苦涩味,至少得三块丘丘糖才能压得下去。


    嗯,陈九锡还研发了零食新品,丘丘糖。


    像休屠公主口音一样有嚼劲儿的新糖果,是茂茂陛下最近的新宠,他一边嚼嚼嚼,一边对自己的爱卿表示:“大概是因为他们想向我们索要丰厚的回报吧。”


    嗯?陈九锡一愣,怎么讲?


    为拒绝这桩和亲,闻茂茂专门去了解过相关的历史。像这种藩属国向中原王朝进贡公主的事,其实历史上也是屡见不鲜的,有些皇帝会选择接受,但也有皇帝会拒绝。而拒绝的皇帝无一不进行了丰厚的赏赐回礼,以表歉意。


    陈九锡终于跟上了思路,卧槽,骗保?“那我岂不是可以根据这招,不断的送公主过来,再不断的骗钱?反正大启也不会真的娶。”


    闻茂茂点点头,日逐王就是这个意思。


    现在的蛮族太穷了,他们也就是表面光鲜,但内里早已大不如前。送公主来和亲,就是无本的买卖,还可以让大启看出他们的诚意与表态,让大启更好的承认他的正统性。


    “真……”不要脸啊。陈九锡义愤填膺,很努力才没在未成年面前说脏话,她只能说,“那我们现在怎么办?”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陈九锡已经很习惯让闻茂茂来拿主意了,即便他还是个不到十岁的孩子。


    休屠公主肯定是不能娶的,但直接就这么拒绝了和亲,总感觉他们大启就像是冤大头啊,更不用说休屠公主回去就得死……


    闻茂茂自然是心中早就有了成算,只是他再次对陈九锡伸了手,意思很明显,你再给朕一把丘丘糖,朕就告诉你答案。甚至陈九锡怀疑,闻茂茂一开始对她提起这件事,就是为了等到这一刻。


    陈九锡:陛下,公然勒索下属,可不是什么明君所为。


    闻茂茂立刻反驳:“谁说朕是明君了?”


    666:【就是,我们是可坏可坏的昏君!】


    陈九锡苦口婆心:“就算臣给了您,您也吃不了。太后娘娘一定会知道的。”


    “不可能。”闻茂茂自信异常。


    “您不会至今还觉得您每次偷吃完点心,第二天就加重的课业是巧合吧?”也在陛下夫子团中的陈九锡,不得不透露了一个深藏多年的秘密。


    茂茂陛下:“?”阿娘一直都知道朕在偷吃?她怎么会知道?自从上次的私糖案爆发,他就反复复盘了整个过程,尽可能堵住了所有的漏洞,点心从不会长久的藏在同一个地方,每次吃完也都会扫尾扫的干干净净,甚至获取方式都从和臣子有个秘密,变成了直接勒索,她阿娘去哪里知道?


    “因为您每次吃完都会偷偷又刷一遍牙啊。”


    这是一个良好的卫生习惯没错,但问题是,如果您只是正大光明的加餐,为什么要偷偷刷牙?


    闻茂茂:QAQ。


    第78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七十八天


    岁丰三年十月初十。


    年幼的大启皇帝闻茂茂于奉天殿设宴,宴请五国使臣。


    金砖映着红烛,在蟠龙藻井上漾出一片暖雾。在管弦呕哑中,大启的官员与各藩属国的使臣交叉着分列席间,满堂的朱紫官袍与缀满绿松石和珊瑚的羊羔皮袍相映成辉,间或还点缀了一些颇具风情的海上舶来品。


    这天筵席的座次是特意提前安排的,既让五国的使臣团队可以看见彼此,又没办法越过身边的大启官员进行太多私下的交流与沟通,不给他们任何可乘之机。


    不管是想有什么串联,还是容易破坏宴会的互殴。


    至于既然这么怕他们搅合在一起搞事,那为什么还偏偏要安排在同一天、同一场……


    满朝的大臣觉得这自然是为了用万国来朝的盛景,树立大启的绝对威信,而闻茂茂则表示:“当然是为了省钱啊。”


    举办宴会和做自助餐生意是一个道理,吃的人越多,成本反而会越低。


    闻茂茂在对其他人、其人事情上,总是很舍得花钱,不管是给阿娘过生日,还是给百姓建学堂。但是在招待这些可能对大启怀揣异心的外族人时,他其实还蛮小气的。因为他就是这么一个性格,如果他有一百文,他会愿意给喜欢的人花到一百二十文,但对于讨厌的人或者讨厌他的人,他连多花一分都会吝啬。


    他一直记得他们老家有户人家,男主人总喜欢出门呼朋唤友,哪次吃饭喝酒都是他大方请客,但他们家六十岁的老娘最后是活活饿死的。


    闻茂茂至今也不能理解那家人的做法,也不想理解。


    他知道自己这样想肯定会被说是短视,或者小家子气,可是……朕要那么大气做什么呢?朕连让大启这一亩三分地里的百姓都没办法全部照顾到,又哪里有空再去考虑别人?


    席上的五国使团也是各怀心思,想法迥异,有按例来老实上贡赚钱的,也有想要借机探查大启虚实的,更有觉得上赶着不是买卖,虽然自己暂时不得不服,但也是要端着态度的。后者是谁,其实大可以直接报蛮族的国号。


    他们这次派来的使团代表是蛮族的萨满,也是日逐王的亲舅舅,一把年纪了,总爱活在过去,活在蛮族还勉强能够与大启势均力敌的过去。


    他在觐见礼仪上挑不出什么错,就是一直带着种是你们大启在求和,是你们需要我们,我们才勉强同意的傲慢。


    试图一上来就给闻茂茂一个下马威,指挥着小皇帝按照他们的规矩来。


    他们说按照流程,该献礼了,陛下,闻茂茂却说,哦。朕最近新得了一个有趣的物什,大家一起来欣赏一下吧。


    颇有种想一出是一出的随性,结果,大家还真就按照闻茂茂说的来了。


    因为他才是皇帝。


    闻茂茂的话音刚落,一直在不着痕迹确认自己脚边檀木匣的陈九锡就站了起来。以她如今的品级,已经足够在这种国宴上坐到比较靠前的位置,这么贸然一站起来,中心的所有人都下意识的抬头看向了这个穿着孔雀补服的年轻人。


    陈九锡先对小皇帝一个躬身回禀,然后就将早就准备好的玻璃板,浸入了檀木匣的药液之中,匣盖微敞,透出里面几缕火棉胶的甜酸气。


    小陈大人的动作稳得就像是做了千百回。在做好前置准备后,就带着玻璃板前往了大殿门口早就放着的、一个足有一人高的古怪机器前。


    使臣们不解其意,暗暗交头接耳,蛮族的老萨满冷笑,对身边人表示:“中原人总爱弄些装神弄鬼的把戏。”


    这声音不高不低,刚刚好被旁边的大启官员听了个一清二楚。


    有人生气,有人不屑,却没有一个人解释。


    因为……


    他们其实也不知道陛下和陈九锡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老吴王更是暗暗着急,为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无法更好的与陛下配合而着急。


    不过并不需要任何人的配合啦,在陈九锡一手拿着不知道什么,一手摁下快门的瞬间,白光乍现,在一阵吓到了不少离得近的人的滚滚烟雾中,摆弄机器的陈九锡已经完成了她今晚的第一步工作。


    不管是各国使团,还是大启官员,都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只不过一辈子都在死装的文人,还是其中反应速度最快的,哪怕不知道陛下在做什么,他们也迅速调整了表情。当其他外族人看过来时,他们纷纷摆出了一副“大惊小怪什么?瞧你们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的表情。


    可以说是非常的讨厌人了。


    至少蛮族与北狄的使团都恨的牙痒痒,他们最讨厌大启什么?不就是他们这一副天朝上国,从没真正把其他族的人放在眼里的嘴脸吗?


    就你们高贵?


    就你们是礼仪之邦,我们都是野蛮人?


    虽然蛮族其实本来也打算用他们带来的狮子,给闻茂茂安排一处“惊喜”的,现在还没有来得及出招,就先被闻茂茂吓了一跳。


    当陈九锡就这么离席,有使团奇怪,她到底做了什么的时候,闻茂茂那边甚至连个像样的解释都没有,就是一副“你连这都不知道?那朕真的很难跟你们沟通啊”的表情。既让蛮族的老萨满为自己的孤陋寡闻难堪,也让他们更加觉得这个大启的皇帝实在讨厌!


    666 从没有这么开心过。


    在陈九锡带着玻璃板快速离开后,还站在御案高处尽可能把其他使团的表情都尽收眼底的小老虎,对闻茂茂说:【你说的对,虽然现实的使团接待和话本里不一样,但我们按照里面的反派来演就可以了啊。】


    【那些使团讨人厌的样子有多让读者恨的咬牙切齿,如今这些使团肯定也会在心里怎么讨厌咱们。】


    【何愁不成为一个昏君?】


    陈九锡讲过的话本里的反派使团都是什么样子呢?首先就是平等的瞧不起所有人。


    这一步闻茂茂可以说是超常发挥,他其实也不需要做什么,就是学一学平日里那些世家大族是如何看不起寒门出身的官员就行,最近因为度田度到了江南,世家大族和寒门子弟在朝堂上斗的不可开交,闻茂茂不要有太多的范例。


    这些使者也确实被挑衅的很生气,就是他们的下一步反应和闻茂茂以为的不太一样,他们反而更加不敢轻举妄动了。


    因为大启虽然傲慢,可他们也确实有傲慢的资本,以各国对大启的了解,大启既然敢如此表现,那肯定是很有底气的。


    那就没必要给自己找不痛快。


    他们忍了!


    闻茂茂:?


    反派使团还会有的固定第二招,就是开始各种莫名其妙的比试。


    这个没办法实现,闻茂茂专门研究过的,他们能和藩属国比什么呢?重点在于要对自己安排的项目非常自信,然后被打脸输掉。闻茂茂想了一圈,从李缉熙等文臣的诗词歌赋,到他二舅舅等武将的弓箭骑射,总感觉哪个都输不了啊。


    如果比了只会赢,那就不是功亏一篑的反派,而是一帆风水的主角。


    茂茂陛下只能遗憾的放弃了这个想法,直接跳到了第三步,也就是拿出一个雷霆东西,来震慑对手。


    在宴至中旬,丝竹渐歇时,陈九锡终于回来了。


    她再次走到了殿中之前那架约莫有一人高的机器前,众人这才注意到,那上面的镜面不知何时已经被换成了一面磨得极薄的生绢屏。


    陈九锡从怀中取出了一盏小巧的石灰灯,点燃后,将玻璃底片重新卡入了机器背后的暗槽。


    与此同时,满殿的烛火在宫人的配合中忽然尽灭。


    唯有那盏石灰灯在昏暗中亮了起来,光芒穿过玻璃,在生绢上投出了清晰到甚至可以说是骇人的画面,赫然就是刚刚宴会开始时的一幕。


    年幼的天子垂坐朝堂,在所有人的上首,各国使臣也坐在案后,与皇帝同框,只是表情有些略显惊骇,有被当时那突然炸开的白雾吓到喉结凸起、青筋横露的,也有不知措施,一脸瞠目的,更是吴郡王闻蒙正正好悄悄打了一个哈欠,结果现在纤毫毕现,公开处刑的。


    殿内一阵死寂,


    直至火焰突燃,吓的瓷盏碎裂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使团的使者都“噌”的站了起来,手指着那映着投影的白光,唇上没了血色,哆哆嗖嗖半天,却说不出来一句话。


    蛮族的老萨满更是止不住的浑身发抖,用枯瘦的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因为他方才在那白光闪过时,自己偷偷掐了个反噬的咒诀,此刻他的看分明,那投影里自己的右手,正保持着那个只有蛮族萨满代代相传的掐诀姿势。绝无可能有外人知晓。


    “这、这到底是什么?”


    “各位大人莫慌。”陈九锡的声音在寂静的殿里显得格外冷静,“此为‘留影机’,非摄魂,非禁锢。不过是把诸位方才那一瞬的形貌,原样封在了玻璃里,以此作为这次盛会的纪念。”


    简单来说,就是照相机加投影机的雏形。


    其实原理还蛮简单的,湿版火棉胶法,从涂布,到曝光,再到显影、定影,前后其实不过十几二十分钟。那白光厌恶就是镁粉加氯酸钾,都是凌霄道长提供的,起到一个为底片补光的作用。湿版的关键是湿着拍、湿着洗,所以陈九锡刚刚才那么行事匆匆。最后把定影好的玻璃底片,用强光就能投射到白墙上了。


    看上去颇为惊世骇俗,但其实也只是因为大家都没见过,原理在陈九锡看来还蛮简单的,她当初在两淮巡盐的时候就一直很遗憾,那样壮观的大潮后世却看不到了。


    虽然白秉文画功了得,但怎么也不会有照片更加清晰。


    如今这个遗憾总算是弥补上了。


    而就在陈九锡挨个给这些使团全方位、无死角的重新展示这场宴会的“纪念照片”时,闻茂茂还是那副对什么都淡淡的,好像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表情,反而和旁边的蛮族使者说起了休屠公主和亲的事情。


    本就很信鬼神那一套的老萨满都快吓的背过气去了,不可思议的看着闻茂茂,眼下是说这些的时候吗?


    闻茂茂无辜眨眨眼,那不这个时候说,什么时候说?


    不趁着你们脑子乱的时候一锤定音,难道要趁着你们脑子清醒吗?


    闻茂茂表示,休屠公主很好,但与朕不合适,只能忍痛拒绝。可是公主与朕的母后非常有缘,母后想多留公主在大启居住一段时间,读书学习,不知道大人肯不肯割爱?


    其实最好的解决办法,是假意让休屠公主和闻关或者闻蒙正订亲,这样既不用给蛮族钱赔礼,又留下了休屠公主。


    但问题就是蛮族真正目的并不是与大启和亲,日逐王也不会想要看到休屠公主得势,说不定闻茂茂改一下和亲对象,反而会变成蛮族想方设法的拒绝,或者还能反过来讹一下大启诚意不足。大启倒是不用给钱了,但能不能留下休屠公主就在两说之间。


    那不如用“读书学习”来吊着蛮族。


    你们不想知道大启的秘密吗?不想知道类似于这拍照技术到底是怎么回事吗?那就留下公主,成全朕的一片孝心,你们也能在皇宫安插一个探子。


    这事其实也有很多漏洞,所以必须在宴会上、在当下敲定。


    老萨满的脑子也是一片混乱,但对大启技术的渴望还是胜过了其他,让他下意识的就跟着闻茂茂的话点了点头。


    等他反应过来不对时,陈九锡已经毕恭毕敬的上前来送照片了。


    嗯,除了投影,还有真正的纪念照。大启一共准备了五套锦盒,盒中正卧着巴掌大的玻璃片,影像栩栩如生。尤其是跟闻茂茂差不多一起在影像正中间的蛮族老萨满,他总感觉自己的灵魂就像是被吸了进去似的。


    偏偏陈九锡还在一边说着:“望诸位归国后,莫忘今宵此影。”


    老萨满接过锦盒的手在抖,却也是在心里坚定了,还是得留下休屠公主,让她设法打探清楚,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回会同馆的路上,老萨满的脚步都是虚的,身上大启送的锦盒就像是一块烫手的山芋,让他扔了不敢,留下更是夜不能寐,一整夜都在对他的神明不断祈祷。


    并在心中坚定,魔鬼,那大启的天子一定是个魔鬼!


    666激动的不行:【终于有明白人了啊!】


    第79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七十九天


    在三跪九叩、呈上贡单的正式朝见宴请结束之后,各国入京朝贡的重头戏……


    也就终于开始了。


    是的,后面才是重头戏。以前听说外国使臣入京,闻茂茂能够想象到的最重要的场景,就是美轮美奂的宫殿,金声玉振的表演,顶多再在觥筹交错间加上一些不见血的刀光剑影。


    但实际上朝贡对于各国来说最重要的环节,是觐见天子之后才被允许的互市。


    各国可以在会同馆的周边,或者朝廷指定互市的地方,类似于京郊最大的庙会集市什么的,展开各国的私人贸易。


    这也是各藩属国频繁派遣使团来中原的最大经济动力。大部分使团都会把携带来大启的大量本国货物,交换成大启最受欢迎的商品再带回本国售卖。一来一回,赚两遍差价,再不会有比这更容易赚钱的买卖。


    带着使臣参观的流程也发生在这个时候,鸿胪寺的官员会全程陪同,至于到底是讲解,还是监视,那就还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总之,对于这些使团来说,最重要的还是互市,这本质上就是一种官方的贸易行为。


    闻茂茂第一次在一隅堂听小李夫子讲到这个环节的时候,就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互市一般是几天呢?”


    不同的国家会有所不同吗?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肯定不一样啊。


    会同馆互市的时间期限,也是一种外交手段的展现。


    一般来说,这个互市也就是三五天的时间,但如果是和大启关系特别好的国家,便会得到不拘期限的特权。好比连续两次上贡金叶表的暹罗猫的故乡,就是这次五国朝贡中唯一获得不拘期限特权的藩属国。


    另外两个从海上来的国家就没有这个特权了,他们和蛮族一样,只获得了短短五天的互市时间。


    但即便如此,蛮族甚至还得感谢大启,因为五国中唯一不是藩属国的北狄只有三天。


    这样的差异以前就存在,可是对比没有如今这样明晃晃的刺眼。这也是为什么霍气传会同意闻茂茂把五国的行程特意安排在一起的原因,虽然弊端是可能会造成一些混乱,但优势也十足明显——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就像同样是请封,蛮族被金叶表内卷的就只能临时增贡。那些后来附加的贡品本来都是他们准备拿来在雍畿做生意的硬通货,可想而知会有多值钱。


    至少肯定比他们那些拿来上贡的华而不实的东西要有用的多。


    现在却白白充盈了闻茂茂的国库。


    蛮族有多憋屈不好说,反正闻茂茂是肉眼可见的又发了一笔小财,了解闻茂茂的聪明人基本都似有所感,因为……


    他们的陛下一直秉承着“见者有份”的朴素原则,只要自己有钱了,就全宫上下一起跟着沾光。


    连粗使宫人都最少得了二钱银子,可想而知蛮族这次出了多大的血。


    霍气传从陈九锡给李彦直提议的官员考核制度里,迅速领悟了内卷的精华——


    那些被裁官精简过的衙门不仅没有发生人手不够的情况,大家为了保住或者说得到更高的绩效,不自觉就为民生、为国家更加努力的发光发热了起来。你今天在衙门清理了多少卷宗,我明天就一定要比多你一半。


    ——只要萝卜加大棒使用得当,上面完全不需要给出任何明确承诺,牛马就会自己驱动。


    在对外族使团的时候也一样。


    不是资本家转世胜似资本家转世的霍大人,简直沉迷在内卷这件艺术里不可自拔,面对本国人的时候,他多少还是会考虑一下各位老大人的身体状况,但是在面对其他人的时候……


    他只会恨自己还是不够资本家。


    倒逼使团内卷的福利,也很快显现了出来,最先开窍的便是北狄,毕竟他们这个三天实在是被对比的惨无人道。他们的使团里绝对存在一个反应速度极快的大脑,类似于在发现大启的严防死守后,就迅速转变了外交策略,开始主打一个低调谦虚的人。


    对方也很快看明白了大启的内卷阳谋,而三天时间根本不够他们买卖完所有的货物,想要增加时间……


    那就要拿出诚意。


    本来他们还以为这次的大启依旧像过去一样,随随便便拿一些廉价的贡品出来就能糊弄,大启那些官员在清点贡品时,也确实没有表现出与以往有什么不同。面色如常,客气依旧。


    哪里想到会有这样的后招等在这里。


    过往一国、一国来的时候,商家和百姓为了凑热闹,有且只有这一个选择,那多多少少都会来会同馆门前花些钱,三天的交易时间也勉强够了。


    但今时不同往日,如今的京城里,光会同馆就有五个,虽然说也存在人无我有的差异,可就像蛮族和北狄都是买卖牛羊的,同品类的竞争就这么直白的放在这里。你时间不够,价格没有优势,生意肯定会被抢走。


    本来能够独自吃下的巨大流量,现在可能连五分之一都分不到。


    在蛮族的老萨满还在发愁那摄人心魄的玻璃板,完全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北狄已经再次上书,这一回的语气更加谦卑,也更加的有诚意,他们表示之前的贡品单子因为新人整理出现了疏漏,只送了一部分上来,实在是罪该万死,他们愿意在新增的上贡单子里再多加两成以表歉意,希望能够继续维持和大启的友谊。


    霍气传对着那份反应非常的贡品单嗤笑一声,对正开开心心抱着自己的小猫去看大猫的皇帝外甥表示:“你瞧,他们也不是不知道自己之前的贡品送的有多薄。”


    只是他们早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打秋风,不仅不会对大启感恩戴德,只会得寸进尺。


    闻茂茂正在不断给馒头大王摸毛,做心理建设,生怕它被大白狮子吓到,在起驾去看被赐名花卷和窝窝头的一对大狮子的路上,无可无不可的对大舅舅表示:“如果被北狄不慎‘遗落’的第二批贡品达到标准,就让他们待十天吧。”


    作为第一个带头吃螃蟹的人,总是会有些优待的,毕竟只有看到了北狄得到的好处,其他使团才有动力继续内卷。


    大启缺这点贡品的钱吗?


    很显然是不缺的。


    只是闻茂茂还是那个态度,凭什么每次都是大启收到很少、很不值钱的贡品,然后回一大堆值钱的东西呢?他知道这是政治账,不是经济账,但他也还是觉得很不爽。


    至少要让这些藩属国端正态度。不说一定要大启占多大便宜,但至少不能用什么凑数的石头,草率不堪的鱼干*就打发了吧?


    英宗好大喜功,可能会为了所谓的大国面子同意这些,但闻茂茂……


    【我们昏君都是不要脸的!少来那套,什么我们贫穷小国,拿不出好东西,让陛下见笑了,那些脑满肥肠的使团使者明明一个比一个穿的富贵,一个比一个用的精细!我们必须让他们再吐出来一点。】666表示,【桀桀桀,这也算是一种压榨民脂民膏吧。】


    已经开始变得有文化的闻茂茂觉得不算,但是看自己的系统难得连续好几天都兴致高昂,他想了想,还是决定不要泼好朋友冷水了。


    他只是附在小老虎圆圆的耳朵边说:“那晚上睡前朕要多看两集小人片!”


    【行!】系统最近大方的简直不得了。


    “陛下?”陈九锡正在留影机前摆弄底片,顺便提醒闻茂茂,抱着馒头离花卷远一点,馒头大王看起来不像是会怕高大威猛的花卷的样子,但它明显是准备伸手探进笼子里打它了。


    陈九锡的留影机做出来之后,自然不是第一次使用了,只是之前为了瞒着消息,并没有大范围的开拍。


    基本只有闻茂茂、白盛也和陈九锡三人在互相乱拍。


    好比闻茂茂指着城墙上被装饰成小螃蟹的钉子啊,白盛也招惹蜜蜂失败被追的哇哇大叫啊,或者陈九锡展示灵寿郡主新送她的三台式绦环诸如此类。


    三人实在不是什么摄影大师,画面也是拍的乱七八糟,有不少都虚焦或者曝光过度了,但充满生命力的鲜活扑面而来。尤其是小小的茂茂陛下长得实在好看,是那种能被允许问出“我们家茂茂可以当童模吗”的好看,不管在照片里做出多奇怪的表情,哪怕只是累了蹲在两根宫柱中间,都让霍太后看了之后爱不释手。


    嗯,陈九锡和白盛也不算成功的个人摄影,获得了子涵妈的大佳欣赏。


    其实闻茂茂亲自掌镜的、虽然他没有自己,但画面里都是他喜欢的东西的照片,也得到了霍太后的喜欢。


    甚至会更加喜欢,因为闻茂茂的镜头里不是吃的就是她。


    当然了,还有不少他的小老虎和白盛也。


    不过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霍寒光专门让人在慈宁宫空出了一个宫殿,来盛放那些她让白秉文每年给儿子画、因为新画像更新而被退下来的昨日帝王像,以及这些一张张的照片。虽然如今的宫殿还很空,墙上都没挂满,但霍寒光相信她早晚有一天会把这里装饰的满满当当。


    因为“征用”了陈九锡等人的作品,不差钱的霍太后还大方赏赐了大家不少金银。


    这也就导致小陈大人现在的创作欲爆棚,一个劲儿的撺掇童模闻茂茂,您和馒头、花卷拍了,就不想和窝窝头拍了吗?就不想和您的好朋友和它们一起拍了吗?想想看,只要留下照片,后世的所有人就都会知道了哦,这是您的大狮子,这是您的好朋友。


    最后这个拍摄主题没说好,几个本来关系还不错的小郎君当下就眼刀子直飞了起来。


    因为他们也想永远的留下和大狮子合影,他们也想永远留在历史上被人知道,他们是闻茂茂独一无二的好朋友。


    本来裴家的小郎君裴觉还有点害怕这种过于惟妙惟肖的影像的,结果一群人争来争去,也让他争出了危机感,生怕等很多很多年后被子孙后代来询问,阿爷,阿爷,您不是说您认识陛下吗?为什么陛下的好朋友照片上没有您啊。


    最后连看上去对这些一直没什么兴趣的霍大人,都在不知道何时站在陈九锡身边,轻轻的“咳”了一声,用眼神考验小陈大人的悟性。


    陈九锡:QAQ大人,您是了解我的,我根本没有这种职场悟性啊。


    还是兼职记注官的小李大人帮了一把自己的同僚:“我们要不要先拍一张展现天家亲情的照片?好让后世知道我大启上下雍睦,家道以兴。”


    一言以蔽之,霍大人也想拍一张和外甥闻茂茂的合影,流传后世。


    但他不会自己主动说,他只会昂着下巴,对提议的李缉熙矜持的点头表示:“善。”


    要不说明明李缉熙早就不用当记注官了,现在都快执掌翰林院了,还在兼职这个工作呢,陈九锡悟了,这个岗位就是他的通天梯啊。


    总之,霍大人最终还是如愿以偿,得到了和小外甥一站一座的合影。虽然最后还是横加了一个撒泼打滚的大外甥白盛也吧,但一家人一起对着镜头微笑的样子,还是让霍大人一整天的心情都很好。


    见人就要说一次,不管对方说的什么吧,反正他的下一句准是:“你怎么知道我和陛下有一张合影?”


    遂邀之,一同欣赏。


    虽然其实闻茂茂那天在大殿上的大合影,其实事后陈九锡第一时间就已经一式多份,送到了包括两宫太后在内的多位大人手上。


    霍家也不例外,霍大司马早早就把这张合影挂在了家里大堂最显眼的地方,谁进来都不可能错过这张《我的皇帝外孙闻茂茂》。


    照片看到了,本来还在担心什么摄魂啊大人们也就麻了,不再觉得这是什么惑人的妖法,只是转而疑惑,这能够显影的玻璃板是什么?


    但对方一问,他的同僚就会知道,他已经好久没有被陛下单独召见过了,至少没去过无为殿。


    为什么呢?


    因为闻茂茂从莫寻山回来之后就享受到玻璃窗啦。


    穿越者的“四大发明”,肥皂、玻璃,报纸和火药,那陈九锡肯定是一样也不会放过啊,玻璃便是武器监成立之后,“创造”出来的。只不过目前还不能做到特别大块,但已经足够明亮,反正拼凑在一起,给闻茂茂一个窗明几净的寝宫是足够了。


    烧至并更换玻璃窗的工程,就是趁着圣驾去莫寻山避暑那几个月完成的。


    从一隅堂到东西暖阁,反正能换上的地方,都给换上了。


    两宫太后的寝宫也一样,太妃和宗姬们的住所还需要一段时间,但陈九锡已经对大家保证,一定让大家都拥有一个比过去更暖和又明亮的冬天。她自己和她的偶像大李大人的宅子都排在了后面。


    现在再没人觉得监正陈大人是在研究什么奇技淫巧了,只恨不能和她畅聊一个晚上,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理想。他们也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暂时还不够和陛下合影,但是这玻璃……


    我老母亲都八十了,我真的很想让她在这个冬天过上亮亮堂堂的好日子啊。


    只是被所有人惦记着要请吃饭的小陈大人,其实也有自己的烦恼,好比她到现在还没有把对休屠公主的发现跟闻茂茂说。


    倒不是说休屠公主这个人有什么问题,而是……


    陈九锡发现这位休屠公主大概、可能、也许是她看过的一本漫画的前传人物啊。就是女主她娘,在前传里也算是主角了。


    在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陈九锡整个人都是傻的,光“我到底是穿越,还是穿书?”这个问题,就让她头脑风暴了好些天。最终也没能得出一个准确结论,她觉得可能是都穿了,就那种网文里很常见的金手指大杂烩。


    这个想不通也就不想了,反正她只需要知道她是真实的,她身边如闻茂茂等人是真实的,她生活的大启是真实的就足够了。


    陈九锡真正犯难的是,到底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闻茂茂,如果要说,要如何说,让闻茂茂能更好的接受,又不至于觉得她在发癔症。


    而闻茂茂……


    其实已经知道了。


    陈九锡有个毛病,大概是做实验做习惯了,干什么都会先做记录。包括怎么和闻茂茂说这件事,她都是用德文写的计划。虽然写完之后她就会很严谨的把它们全部烧掉,但是闻茂茂的小老虎666已经看到了,还自带翻译功能。


    这完全是个意外,闻茂茂没一会儿就回来找自己的小老虎了,但666是不可能瞒着自己的宿主的,很快就把这个惊天秘密告诉了闻茂茂。


    而闻茂茂的反应和之前知道陈九锡是穿越者差不多:“哦。”


    是就是呗,又不影响他什么。


    他们知道这件事时,使团的宴会早就结束了,休屠公主也已经留在了大启,闻茂茂还问过她是想像其他宗姬那样留在宫中读书,还是像楚王一样自己在府上读书。反正都是闻茂茂这边派名臣大儒过去,教育资源完全不用担心。


    闻茂茂一开始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个主角有什么不同,顶多是拐着弯跟陈九锡确认了一下主角的人品。


    而陈九锡这个人的品味吧,她只喜欢看从头甜到尾的小甜漫,换言之就是主角的真善美完全经得住考验,还特别知恩图报。也就是因为是前传主角,休屠公主才有了这么一个波折的命途,但也就仅此而已了。苦难结束,后面都是坦途。


    闻茂茂也就彻底不再管此事了,之前他还需要稍微担心一下休屠公主毕竟是蛮族人,现在好歹没那么担心了。


    一直到裴太后突然病了,闻茂茂才骤然突发灵感,他找来休屠公主,试着询问她,愿不愿意和其他宗姬一样,轮班给裴太后侍疾,休屠公主也是毫不犹豫的就点头答应了。她最终还是选择了住在宫里,离闻珊县主很近,说不上来为什么,大概是雏鸟效应,她现在关系最好的朋友就是闻珊县主。她很愿意和闻珊县主一起给太后祈福侍疾。


    也不知道裴太后这病其实本身就不大,还是主角此后万事顺遂的buff真的发动了,反正一开始看上去病情来势汹汹、颇为吓人的裴太后,还没到冬天就好了。


    所有人都长舒了一口气,只有闻茂茂神奇的看着休屠公主,很认真的问了他大外甥女一句:“你能帮朕吃糖不再被阿娘发现吗?”


    休屠公主略显茫然的看着眼前的小舅舅,然后开始深刻怀疑是自己的大启语还是没学好。


    作者有话说:


    瞎扯淡小剧场:


    闻茂茂:论主角的正确使用方法!


    666:你应该让她保佑你成为昏君啊!昏君!


    *石头、鱼干,都是历史上真实存在过的贡品_(:з」∠)_


    *螃蟹钉也是古代就有的,好奇的亲亲可以搜一下短视频,一般这种钉子都是用来加固墙体的,还蛮可爱的23333


    第80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八十天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在使团还在大启进行贸易的当下,各国热火朝天忙着挣钱时,大启也有自己的事在按部就班的进行着。


    白盛也他爹白承文在下朝之后就跟着鸿胪寺的顶头上司来了无为殿。


    各国内卷的最终结果,用陈九锡的话来说就是大家差不多都续了十天会员,最差的货物也已经卖了个七七八八,在大启进行的消费更是不知凡几,这场贸易基本已经走到了尾声。下一步就是使团代表去鸿胪寺辞行,领取回赐和回国敕书,再在沿途各府地方官和士兵的护卫下礼送出境了。


    一下朝,白盛也他爹白承文就在鸿胪寺顶头上司的带领下,前往了无为殿进行相关事宜的回禀。


    彼时闻茂茂正在给白盛也看他新得的瓦猫。


    瓦猫是镇南比较流行的一种镇宅神兽,通常会被用来放在房子的屋脊、飞檐或者大门上。彼时裴太后还没有病倒,但身体已经出现了不适的症状,在三天前的常朝上甚至微微向后稍靠了一会儿椅背上的软枕。


    这种事放在任何人身上都不稀奇,霍太后更是经常仗着听证需要垂帘,而没个坐相的歪靠在凤椅上,慵懒假寐假的理直气壮。但如果换做是十分重规矩的裴太后这么做,那都不是稀罕,而是让人想去确认一下外面天上有没有下红雨的不可思议。


    虽然裴太后一再说她没有事,只是最近江南那边的世家与寒门之争吵的她有些耗神,早上突然有些头晕而已。


    但霍太后对此一个字也不信。


    只是医术精湛的太医院院判,最终也没能给裴太后诊出个所以然来,霍太后就转而开始怀疑又是英宗阴魂不散,张罗着要做法驱驱晦气了。


    肃王就送来了可以镇守宫阙、纳福辟邪的瓦猫。


    霍太后给所有她在意的人的宫殿顶上,都放上了这颜色各异、千猫千面的陶土猫,试图寓虎于猫,来和属鼠的英宗魔法对轰。


    要是站在午门的高处回望皇宫,就会惊讶的发现每个贵人现在住的都是猫猫殿。


    霍小舅试图劝说闻茂茂的无为殿选择和虎啸卫很像的金色虎斑大猫,而肃王则推荐最是凶恶的青灰猫,因为那猫和他一样都有一个五彩缤纷的花胡子。


    嗯,肃王最近迷恋上用彩线绑出各种花红柳绿的胡子。


    别问为什么,问就是一种大家都看不懂、只有他能欣赏得来的时尚,他甚至试图“感染”闻茂茂一起。


    而闻茂茂的选择是……自己画。


    他从阿娘那边挑了几个蹲踞昂首的素胚拿到了无为殿,和白盛也分享的就是这种,两人正商量着应该画成什么样好看。


    鸿胪寺的一二把手联袂而来时,就听到白家的大孝子白盛也在对陛下表示:“那我给我们家的画个黑猫吧,我爹可怕黑猫啦。”


    白承文:“?”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斩烛龙因为一片孝心想给亲爹做脱敏训练,而喜提勤学苦练一整天。一路从公治长篇的“敏于事,慎于言”,抄到了中庸的“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


    简单来说就是告诫他儿子,做坏事的时候,要挑个没人能看见,也没人能听见的好时机。


    一行人去了西暖阁回事,霍大人也位列其中。


    闻茂茂第一次接触到朝贡系统时,就问过他大舅一个问题,会同馆互市可以让藩属国得到钱,得到他们没有的物品,那对于大启来说有什么好处呢?


    得到更优秀的马匹?


    这确实是友邻的优势,大启的战马总是没有蛮族和北狄的好。


    但南边的藩属国又能给他们什么呢?


    而他大舅的回答,就是找来了当时还在家里守孝的姐夫白承文,给自家外甥解释了一下。大启能从互市里得到不少钱与税收,价格不菲,几乎是一下子就补足了朝贡厚往薄来政策下的大半损失。但这些并不是重点,重点是背后的情报收集。


    是的,这也是大启对友邻情报分析与收集的一部分。


    从买卖的账目,到使臣的态度,乃至是贡品的成色等多个维度,就能分析出不少与友邻们有关的实用信息。


    类似于某某骄奢日益,势必反;亦或者哪一年的海产贡品骤然减少了三到五成,就可以反推出他们可能国内遭了灾,捕鱼不顺;更有甚者还可以从使者的关系中,推断出本国的政治势力变动。好比去年白大人就曾断定蛮族可能要变天了,结果也确实如此,日逐王上位了。


    陈九锡说这就叫情报分析学,虽然她看起来对于古代能有这样的细节分析也挺惊讶的,但这实打实就是白大人所在的鸿胪寺正在做的事。


    西暖阁内的地龙正烧得微热。这样的供暖在大启是没个什么准确的时间的,只要闻茂茂觉得冷了,就会开始烧,一直烧到他觉得热了,一年有小半年的时间都在供暖。上午的阳光从南窗斜透进来,将铜鹤香炉拉出长长的影子。


    闻茂茂盘腿坐在罗汉床上,专注着他的瓦猫艺术创作,顺便在午讲开始之前,见缝插针的开了这么一个只有他和他大舅,姨夫白承文,鸿胪寺卿等心腹在场的小会。


    是的,哪怕五国使臣来了,闻茂茂的上课也没有停下一天。


    他就这么热爱学习吗?


    那很显然也不是的。


    只是他想找借口停,他大舅也不会同意,那还不如主动答应这样照常进行,还显得自己大方些。


    白大人正在回禀:“……今年互市的账册上,蛮族卖给我们的战马比去年多出了七成。霍大将军已经让有经验的军医去查验过了,那批马里头齿龄四岁以上的壮马占了九成,毛色油亮,膘肥体壮,全是军中的核心马群。”


    蛮族卖给他们的是真正的上等马,这可以说是蛮族这次做生意真诚,难得没有以次充好,但也可以说明……


    “寻常藩属国卖马,都是只会卖次等马给我们,把好马留着自己用。蛮族这回反着来,把好马全卖了,换回去的多是绸缎和茶叶,还有郡主们卖的最便宜的炭火。臣请郡主查过那白叠布的流向,全数赊给了蛮族边镇的军户妻眷。"


    闻茂茂给小猫画肉垫的手停了一下:“卖马换炭,养边镇女眷?买的是最有名气的铺子,却是里面最便宜的品类。”


    白承文点点头:“臣斗胆猜测,蛮族的男丁已经快要抽空了,只能拿炭火去安抚后方妇孺。最好的铺子,求的是名,最便宜的炭火,是他们舍不得花钱。”


    鸿胪寺卿表示:“看来蛮族国内的情况,比我们之前预料的还要糟糕。长此以往,蛮族要么穷途末路,要么必有民变。”


    这大概也是日逐王不得不反的原因,蛮族国内的矛盾已经快要压不住了,只能通过更换国王,来暂时性的给民众一个虚假的希望。


    总之,外强中干的蛮族对于大启真的已经没什么威胁了。反倒是如果霍大将军有意一举拿下蛮族,可以认真考虑一下。


    闻茂茂却一边认真给小猫画脖颈间的铃铛,一边问:“那北狄呢?”


    霍气传与白承文同时抬头,看向闻茂茂。他们分别有不同的情报支撑,明白拿下蛮族真正的关键从来不在于蛮族,而在于他们共同的邻居北狄。即便北狄看上去十分低调,好像还是过去那个不起眼的东北小国。


    但闻茂茂是怎么知道的?


    闻茂茂诧异表示,这很难推断出来吗?“北狄要是不够富裕,他们货物不可能连卖十天呀。”就像关关之前养花总是养不好,为了在闻蒙正面前的面子问题,一直强撑说自己养了多少多少,养的有多厉害。但实际上,但凡闻蒙正去关心一下隔壁北二所的花盆与种子进项就能够知道,关关拿出来的成品花和他购买的种子根本不成比例。


    现在不过就是反过来,这十天北狄不仅卖的游刃有余,甚至在打听下次来出使时,怎么才能再多几天交易的时间。他们在试图打探与大启友好的那条金钱线。


    这证明了他们这回不是一锤子买卖,而是供货充足,有源源不断的底气。


    他们绝对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普通。


    白承文点头:“是的,他们进贡的贡品里有上等的白檀木,白檀木价值几何不重要,重要的是臣观察到檀木的切割面纹理极其规整,木料尺寸统一。”白檀木坚硬,十分不易切割,尤其是切的如此平整,说明北狄的铁器已经不是过去的那种硬度了。


    “北狄今年来大启购买的东西却十分乏味,农具,没有一件兵器铁;稻种,全是耐旱的品种;布匹里倒是有不少绫罗绸缎。看起和蛮族的寻常贵族没什么区别——”


    白承文还学着如今在朝堂上开始越来越流行的表格与曲线图,画了一个简易图给闻茂茂。


    “——但如果横向对比,就会发现,北狄每年来大启买铁料的总量都在逐年递减,其中草钢的份额却从五年前的一成半,涨到了今年的三成七。”


    草钢,说白了就是高碳钢生铁,高碳钢淬火之后可以打成环首刀,一斤高碳钢就能出两口上等刀刃。虽然大启现在有陈九锡提供的更好的新铁了,但草钢已经是新铁最后最好的了。北狄不买成品兵器,不是因为不想,而是掌握了锻造技术,已经不需要购买成品,只需要原材料了。


    大启对于这些敏感的技术问题一直在严防死守,但很显然要么是没能防住,因为就是北狄自己研究出来了。


    不管哪一种,这都不是大启愿意看到的。


    闻茂茂停笔:“你们怀疑北狄有不臣之心?”


    白承文点点头,又摇摇头,不臣之心肯定已经是昭然若揭了,但:“他们今年的稻种买得比往年都多,多了两成。”白承文的语气还是比较松弛的,“也就说明北狄还在韬光养晦的阶段,有意大力发展民生。臣推算过,以北狄现今的粮仓存量,够养八万兵打两个月,但他们的适龄男丁要再等三年才能长成一批。”


    暂时还打不起来。


    不管是蛮族还是北狄,当下都没有打仗的意愿或者能力,大家的边关还能短暂的消停几年。


    “那就好。”闻茂茂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


    当然,蛮族可能就没那么消停了,因为北狄的使团一直在搜集蛮族的情报,明显是盯上那边,准备拿蛮族练练手,试试刀了。


    这也是霍气传有意看到,或者说一力促成的结果。


    霍气传不确定上辈子理论上一直在广积粮阶段的北狄为什么会突然发疯,在明显准备还是不够充足的情况下,上了蛮族的贼船,对大启发动战争,他只知道能不打仗还是不要打仗为好。


    虽然霍家是以军功起家,他的父亲和弟弟是大启的两代战神,甚至霍家的大部分原始资本都是打仗打来的,但本质上,生性喜欢与人争斗的霍气传,其实是不喜欢打仗的。


    这话说出来可能他在朝堂的政敌都要笑掉大牙了,谁?霍气传?爱好和平?


    但事实确实如此。如果可能,霍气传是不想边关的再饱受任何战争之苦的,因为冲在最前面的,永远是他们霍家的每一个子弟。


    比起再听一遍他弟弟霍金柝是如何用堂弟霍铁马的长枪与敌方大将同归于尽,他更想要的是如今这样的国泰民安,两边相安无事。


    而以防历史重演,霍气传刻意放大了蛮族与北狄这次使团的矛盾,不管是让蛮族不满于北狄的优待,还是让北狄意识到蛮族的外强中干,他不只是在破坏他们再次结盟的可能,还在给北狄一个全新的思路。


    大启不好惹,那为什么不先去招惹蛮族呢?


    柿子也要找软的捏啊。


    而当日逐王不堪内忧外患,被国内民众与外国的北狄同时压迫到极限时,就是闻茂茂坚持留下的休屠公主发挥作用回国的时候了。霍气传如是想。


    霍气传这个人,一共十斗良心,给了家人十二斗,其他人倒欠他两斗*。


    作者有话说:


    *良心这句话不是我的原创,我忘记是在哪里看到的了,就是有这么一个印象,跟大家说一下~


图片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