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六十一天


    卢首辅的土块到底哪里来的,一直是霍气传想要探寻的。


    没什么原因,他就是这么一个控制欲极强的人,哪怕事情的结果很好,但出现一些在他意料之外的事情,还是会让他很在意。


    好比卢凌正怎么拿到的,关注这事多久了,为什么现在才站出来。


    他本来是想着一边进行这次的官场大地震,一边慢慢探索的,希望能帮助他外甥掌控全局,任何一点细节都不放过。没想到他坐在一边,一边晃脚,一边摇头晃脑的吃樱桃煎的皇帝外甥却表示:“朕知道啊。”


    霍气传:“?”你怎么知道的?


    “相柳一早就告诉朕了啊。”晶莹剔透、就像升级版糖葫芦的樱桃煎,被闻茂茂一口一个的大快朵颐的品尝着,酸甜滋味汹涌而来,不一会儿半个盘子就空了。


    而他最初答应大舅舅的是只吃一点点。


    发誓的时候是真心的,但控制不止的多吃了亿点点也是真心的。


    “有多早?”霍大人虽然此时被土块一事牢牢占去了注意力,但还不忘一心二用的伸手,挡下了外甥的血盆小嘴,最后干脆把樱桃煎的盘子端起来了,让闻茂茂哪怕原地蹦高也够不到。


    小朋友也不生气,就是茂茂祟祟,随时准备对樱桃煎发起偷袭。顺便回答大舅舅:“就相柳把土块给卢凌正之前啊。”


    土块是相柳的。


    之前说过的,相柳的老家就是仪县,他是当年水灾的亲历者。失去了土地,失去了家园,也失去了全部的亲人。让他小小年纪就不得不为自己的未来开始考虑,而挨一刀进宫已经是他当时最好的选择了。


    而在走之前,他选择了带走家乡的一块土。这是仪县的老讲究了,游子离家时很多都会这么做。只不过相柳选的特别了一点,他拿走了决堤处的土块。


    他当时也不知道它能代表什么,只是下意识的就这么做了。


    因为他同村的表叔曾是负责修堤的一个小管事,人人都说那堤坝贪污,可相柳知道自己的表叔是多较真负责的一个人。因为那是自己的家乡啊,关乎着的是自己家乡父老的性命。但没有人相信他,相柳说这里面有问题,更像是在发癔症。


    “说句老实话……”相柳对闻茂茂交了实底,那天他会对闻茂茂开那个口,一是因为私心,二是受了刘力进京告御状的启发。


    但你要说他有多大的决心吧,其实也没有。


    他只是想要一个能在御前出头的机会,这样的机会他之前也有,那就是踩着他的好友祝馀往上爬。但他放弃了。后面又有个告御状的模板在眼前,但他最后还是放弃了。


    因为聪明人的学习速度总是很快,他发现真正能走到陛下面前的,反而是陈九锡、祝馀这样有什么说什么的耿直之人,真诚才是永远的必杀技。


    于是他就试着说了。


    他准备提前把信息和土块给卢凌正,因为他想向清流一党靠拢,寻求一些合作。司礼监掌印太监毕方觉得相柳是自己的探子,内侍监觉得相柳是他们复兴的希望,现在连清流一党的卢凌正都开始觉得相柳可以成为他的人了……


    “奴婢可以是任何人的人。”相柳对闻茂茂在御案下叩首,但只会对陛下说真话。


    霍气传不知道这个相柳是不是他弟弟说的那个英宗朝的情报人才,不过从对方一系列的所作所为来看,他哪怕不是,也不输给那个他们找不到的人什么了。不过大概率应该是,毕竟在皇宫这个地方,宫人内侍的名字变动还是蛮快的,换个主子,大概就会被赐个新名字。


    与其找别人,不如观察一下当下这个,看看能不能捡起来用。


    霍气传甚至一下子就想明白相柳为什么不选择来找他投诚了,因为从相柳以往的做事风格里就能看得出来,他不喜欢烧热灶。


    他更喜欢在更容易出头的地方去深耕,伺机而动成为一把手。


    比起相柳,霍气传更关注的是:“陛下信了相柳说的吗?”


    闻茂茂眼巴巴的看着他的樱桃煎,在得偿所愿后,这才在嚼嚼嚼,嚼完之后奇怪的问他大舅舅:“信不信重要吗?”重要的难道不应该他是做事的结果,最后是朕想要的吗?


    霍气传:这才是他想要培养的孩子啊!在接连开出霍金柝、霍寒光、白盛也这样的款式之后,祖宗总算靠谱了一回!


    ***


    上至京城朝堂,下至两淮盐政,官场可以说是来了一场大清洗。


    所有涉及到盐务贪墨问题的官员,都按照情节轻重,分别进行了判刑。光秋后问斩的名单,就够因为在位期间处死了两三百人便被冠以血腥玛丽之名的玛丽一世为自己叫屈了。


    玛丽一世是陈九锡给闻茂茂说过的一个外国的女王。


    玛丽一世不是重点,而是她的妹妹伊丽莎白一世和她开创的海上霸权。之前对于地球的介绍,陈九锡已经给闻茂茂科普过世界之大了,现在要开始重点说说世界各国都是在如何探索领地的边界。


    我们在大航海上已经晚了别国一百来年,可不能再把差距拉大了。


    咳,总之,光这次两淮贪污案的审讯与核查,三司上下就差点忙翻天。但也是真的做到了下大力度去查,没有什么和稀泥,什么水至清则无鱼,有的只是该斩斩,该杀杀,该流放流放。


    闻茂茂对上折子担忧官位空缺太多,会导致政务不畅的大臣批复表示: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666在一边为宿主摇旗呐喊:【就是就是,地球没了谁都能照样运转。】


    事实也确实如此,他们空出来的位置,迅速被霍家与清流一派的人给填上了,甚至还有些不够,两边为了这事扯皮了很久,更有其他势力试图来捡漏。人手根本不存在不够,有的只有懊悔,好比作为四大辅政大臣之一的谢老爷子,就遗憾的不行,当初朝堂上他没反对,但也没有旗帜鲜明的支持。


    而众所周知,忠诚的不绝对,就是绝对的不忠诚。


    这个时候再想站出来。就有点插不上话了。


    他也自认总算看明白了卢凌正这老东西怎么突然支棱起来了,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呢!


    谁都知道盐政是个肥差,是天下利柄。利益之大,就这么说吧,闻茂茂下的旨意都快把两淮官场杀穿了,但依旧有的是勇士不怕死,摩拳擦掌的想要去领略一下徽派风光。


    不过这些就和陈九锡没什么关系了,她养好伤,就带着论功行赏的旨意,以及分别有所收获的白秉文等人快乐回京了。


    呃,白大画家大概没那么快乐。


    他想留在两淮,但他爹不同意。在大启,清要之官与钱谷之官之间虽然没有非常严格的界线,但是像白秉文这种本该在翰林院本有光明前途、更接近政治中心的,白家人除非疯了才会同意他在两淮当个低级别官员。


    当然,要是高级别的,类似于两淮盐运使什么的,那就另说了。能给皇帝管钱袋子,得是非常简在帝心的实权派,那不可能不同意。


    但以白秉文如今的品级,他是别想了,梦里也没有这么一步登天的。


    白家二老爷在信里的话十分直白,你知道你同届的状元郎周维桢,已经因为大考成绩优异,而得到了再次升官,从最初会定例授给状元的从六品修撰,一路提到了可以在陛下面前露脸的从五品侍讲了吗?


    按照常例来说,他至少得在原位待个三到五年,十年八年也不是不可能,但现在他爬到这个位置只用了两年多。


    而你白秉文呢?能不能过了三年定例的散馆考试,留在翰林院都在两说之间。


    白秉文骑在一匹杂毛的小驴上,叼着根空心的芦苇摇摇晃晃,觉得他爹还是太没没有想象力。周维桢这样就让他惊讶了?那看到陈九锡的待遇,还不得吓死?


    闻茂茂其实暗中给陈九锡写过信,信里的话比老二老爷还要直白几分,他问小陈夫子,两淮盐务你想不想管?


    巡盐御史只是个五品官,两淮的盐运使可是正三品。


    虽然不能一上来就当,但可以在位置暂缺的这个空档进行协理嘛,这协理着协理着,不就扶正了吗?


    甚至某种意义上,这品级都是靠后需要考虑的。重点是这是两淮盐政的一把手,各方势力都很心动。但闻茂茂却只是朴素的觉得,既然事情是陈爱卿发现的,前任也是陈爱卿扳倒的,那她就有优先权。


    反倒是陈九锡当下就给拒绝了,不是她不明白这个位置的重要性,她也很想当高官,可她有自知之明,知道盐政这样复杂的岗位不适合她。


    那一场大火足够陈九锡想清楚自己这一次能成功,有多侥幸了。她很乐意帮闻茂茂查账,因为她对数字本身就很敏感,但那并不是她的老本行。偶尔为之还行,大部分的精力,她还是想用在捣鼓东西方面,她擅长且会非常快乐。


    不过具体要捣鼓什么,陈九锡暂时还没有想好。


    她倒是也不着急就是了,因为闻茂茂直接给了她一道空白的升官旨意,她什么时候想好了,什么时候填上去,就可以走马上任了。


    白秉文一直在试图鼓动陈九锡当全国到处巡查的御史,并不断明示,他俩是多好的干活搭子啊!让我们一起去荡平这天下不平之事!顺便游览祖国的大好河山。


    可惜,陈九锡对于这个提议也是兴趣寥寥。


    她就这么一路想回了雍畿,回京复命看到闻茂茂时,闻茂茂正在跟肃王学……


    鬼叫。


    “你看我,先拖长了喊一声‘咦——’,再叫一句‘呀!’*”


    陈九锡:?


    茂茂陛下也很配合鼓着腮帮子,底气十足的跟着叔祖父学。别问为什么要学,没有什么为什么,就是肃王来了,穿了一身在地里种田的老农汗衫,突发奇想问闻茂茂要不要学鬼叫,闻茂茂说要,然后就开始了。


    两人两岸猿声啼不住的鬼叫半天,好不快活。


    等闻茂茂发现陈九锡来了之后,他就拿着个桃木做的小鼓,快乐的来找陈九锡了。


    这是他的昏君奖励。


    因为在杀人方面颇有建树,666 一直进度缓慢的任务条总算是勉勉强强又增长了一些,它就迫不及待再次给闻茂茂发了个奖励。


    虽然大家都觉得这桃木手拍鼓是肃王那个神经病给的,毕竟只有他很符合这玩意的精神状态。


    但实际上是 666 发的。


    没什么实际用途,就像闻茂茂之前得到的那顶舞狮帽,可闻茂茂就是喜欢。


    一眼看见就喜欢。


    就好像有谁专门按照他的审美,精心准备了这些奖励。这个桃木小鼓和闻茂茂小时候丢了的那个十分相似。不能说是原版,毕竟原版没这么精致,可它就像是一个更完美的贵替。让闻茂茂最近见谁,都爱显摆一下他的小鼓。


    尤其是刚刚回京的陈九锡,她可太适合当炫耀对象了。


    “这可不是普通的鼓,”闻茂茂对陈九锡煞有介事的介绍,“每次朕一敲它,盛也的小羊就会过来拱朕的手,可好玩啦。”


    “什么?抱歉,陛下,臣刚刚有点幻听了,白小郎君的什么?”


    “小羊啊,盛也最近养了一头小羊。”


    陈九锡这才确认她没听错,但是:“为什么?”


    “因为他刚好有?”闻茂茂也被问住了,他还真的没思考过表哥为什么养小羊,好像就是某天他突然就神神秘秘的探过身来跟他说,他有个惊喜给他看。


    然后,跟着一去看,就发现他把还没满月的小羊偷渡进了皇宫,别问怎么做到的,问就是斩烛龙有的是力气与手段。


    闻茂茂还蛮惊喜的,因为未满月的小羊真的很可爱。


    白白的,卷卷的,就像一团会行走的棉花,或者一大团云朵。


    就是奶乎乎的小羊一天一个样,幼崽时期很可爱,稍微长大一点,就开始喜欢拿头到处顶人了。倒是不会把人顶伤,但偶尔撞一下还是挺疼的。


    陈九锡确定了,这绝对不是他知道那个杀伐果断,马上皇帝的白盛也,哪个好人家的开国太-祖没事干养小羊,还培养它到处拿头撞人啊。


    闻茂茂觉得必须为表哥的一世英名正名一下:“盛也没有刻意培养啦,这是烤羊排单纯的个羊爱好。”


    哪个好人家会给自己的宠物起名叫烤羊排啊!


    “那,冰煮羊?”


    好的,是咱们家这个皇帝起的,看得出来闻茂茂陛下最近想吃什么了。


    闻茂茂双眼明亮:“陈爱卿,你想吃打火锅吗?”


    作者有话说:


    *太监与清流一派合作的事,明代还真的有。很神奇。我们总觉得阉党和清流一党不共戴天,但实际上吧,总有例外。


    *这个学鬼叫,也是我在短视频上学来的2333333


    第62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六十二天


    陈爱卿想不想吃不重要,重要的是茂茂陛下想吃了。


    而茂茂想要,茂茂得到。


    不出一会儿,手脚麻利的减兰、祝馀等人,便把吃羊肉锅子的一应食材与器皿准备妥当了,就摆在“为君难”的匾额下面。


    陈九锡看着白色的热气从景泰蓝的铜火锅中升腾而起,氤氲过怀帝亲自提笔的紫檀木匾额,心里很难不想,这为君看起来也不怎么难啊。


    闻茂茂握着乌木镶金的筷子,坐在圆桌前,专注看着肥瘦均匀的羊羔肉在沸汤里打转。在翻滚的水花中先舒展后卷缩,不过三五个起伏就变色能吃了。


    用冰块代替水煮沸的锅底,还是陈九锡之前建议闻茂茂的新吃法。


    肃王曾非常不能理解这多此一举的行为,后来才发现遇冷先收紧的羊肉能更好的锁住肉汁与鲜味,后面再遇热,羊肉的肌理会完全膨胀开,这样的肉质不仅更加爽滑鲜嫩,还久煮不老。他只吃了一回就不可自拔的爱上了。


    作为标准的不能再标准的南方人,肃王在吃食上却是个非常包容的心态,管他东南西北,管它甜口、咸口还是特辣口,只要是好吃的,他都能吃,都爱吃。


    上有所好,下必效之。


    冰煮羊在京中已经很是流行了一段时间,只不过等到了春夏,还能继续这样无所顾忌吃冰块的人家就没剩下多少了。


    闻茂茂和陈九锡这天吃的鲜切羊肉,是正儿八经的草原羊,肉质与京中的确实不同。


    而吃这种羊肉锅子,讲究的就是一个原汁原味,嫩的几乎不用嚼。一口下去,那股鲜就好像顺着嗓子滑了下去。


    再搭配上二八酱的焦香,会感觉整个人生都值了。


    陈九锡老家是西北的,本硕都在雍畿大学连读,非常喜欢也习惯这么吃。只不过她始终觉得,还是她们大西北的滩羊更好。


    闻茂茂反而不怎么习惯蘸麻酱,总觉得蘸了之后,不管吃什么都只有麻酱味了。


    一对美食家就这么开开心心品鉴半天,吃了个滚瓜肚圆,然后才想起来还有正事没聊。


    两人也不尴尬,一边歪着消食,一边由陈九锡打头,拿出闻茂茂之前问她的信:“这是陛下自己想的吗?”


    闻茂茂接过信一看才想起来,这还是他之前研究希罗汽转球时的事情。


    他会给陈九锡去信,还是因为他的研究卡住了。


    陈九锡看后十分震惊,表示这事解释起来有些复杂,得回京之后面谈。她当时还觉得自己很快就能回来,谁成想这一等就等到了春末夏初,草长莺飞的季节。


    说起了,她不只把白秉文、锦衣卫小哥等人都安全的带回了,还把未来的大将军吕危崖也一并带上了。吕大将军为她提供了很重要的查盐思路,她也遵守约定,带吕危崖入了京城,当然,想见闻茂茂、为闻茂茂效力还是不容易的。


    陈九锡先把对方塞进了私学。


    就闻茂茂之前为了花钱,开始全国各地减免学费的学堂。在两年多后的今天,已经逐步走上了正轨。在陈九锡看来,这就是开始义务教育的小学。


    只不过大启的这个小学并不会把年龄限制的太死,吕危崖这个年纪了也能入学。


    陈九锡对吕危崖表示,不管你未来想做什么,你至少得有点文化。


    吕危崖辞别父母,背井离乡,跟着陈九锡只身入京,不怕苦,也不累,只是怎么也没想到等来的是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但吕危崖还是被说服了,因为他去的是霍家出资的学堂。


    在闻茂茂开始尝试着给全国的学堂免费时,霍家也表达了旗帜鲜明的支持,在老家北疆和雍畿都出资修建了私学。和一般的私学差不多,只是会多加一些武力与兵法方面的培养。霍寒光是单纯想帮儿子积福,霍气传却是看出了这背后的人才回报。


    陈九锡:……这不就是军校吗?


    多适合吕危崖啊。


    在大启,当兵并不算一个多受欢迎的选项,但跟着霍家除外。吕危崖这个年纪最崇拜的大英雄就是霍大将军霍金柝,被陈九锡一顿什么“今天你以为私学为荣,明天私学以你为荣”的忽悠,就开开心心去上学了。


    扯的有点远,扯回来。


    闻茂茂当初意识到希罗汽转球的蒸汽或许可以代替风或者水去推动东西时,就想着是不是可以让蒸汽去推动更大的东西。


    但是失败了。


    不是不能做更大的汽转球,而是闻茂茂举一反三的意识到,如果造特别大的球,结果也只是吹动一下他的小车的话,那造出来也没什么意义。况且还不持久。


    那些蒸汽一到空中就逸散的很快。于是,他写信问陈九锡有没有什么办法把蒸汽一直困在一起,持续提供这个推力,或者有没有什么办法把蒸汽的力气变大。


    这其实是陈九锡后续准备教给闻茂茂的。她当初给闻茂茂汽转球,真的只是做来让他玩的,她总感觉闻茂茂像个小猫似的,小猫和小球就是最搭的!她准备的是循序渐进的教育,没想到闻茂茂自己琢磨就已经琢磨到这一步了。


    虽然探索还是失败了,但已经很厉害、很厉害了。


    如果真让他就这么研究出来,那蒸汽机几百年的历史算什么?陈九锡在现代见过不少聪明的小孩,但能聪明又敏锐到闻茂茂这样的,还是比较少见的。


    她忍不住在心里再一次问,她所知道的那个历史上,这样的闻茂茂去了哪里?英宗到底会不会用人?!


    而这也是陈九锡在回京路上琢磨出的结果,她想开始研发蒸汽机了。


    蒸汽机能应用的领域可太多了,远的如汽车、汽船,甚至蒸汽火车等就不说了,只说近的,用来在矿井抽水、排水,或者提高矿石开采效率,乃至是给冶铁的高炉提供强大动力,这不都很好吗?


    毕竟现在大启的冶铁技术提升了,新器出现了,若矿石的开采与后续的打造跟不上,不也是白搭吗?


    工业是一整套的产业链。


    陈九锡和兵部的一些老大人们,一直保持着一定程度上的通讯,很清楚他们现在的进度与需求。


    陈九锡把蒸汽机和闻茂茂一说,两人简直是一拍即合,当下就决定先从阀门研究起来,蒸汽会逸散是因为压力没有办法保留,而阀门就是保留压力的关键。


    666:【小陈每次回来都要花很多钱!她真棒!】


    闻茂茂要说的正事,则是他终于想到该给陈九锡一个什么官了。


    他想安排她去军器局。


    就是陈九锡之前在广陵查过的那个军器局,只不过是中央版本的总局。


    以前军器局只是工部虞衡司下面的一个下属单位,和冶铁所平级。从陈九锡身上,武将出身的霍气传敏锐意识到了军工的重要性。他和自己的皇帝外甥商量,军器局不应该只是和冶铁所一样的小部门,他觉得应该把它独立出来,成为一个专门的衙门。


    而陈九锡还没有想好升官之后的去处,这不就刚刚好吗?不想单领一方盐政,那就领技术嘛。


    闻茂茂问陈九锡:“你想去军器监吗?”


    军器局独立成一个新衙门后就不能叫局,而是要改名叫监了。


    “担任监正,”一把手,只不过新衙门,品级不好定的太高,“先是四品,过两年给你提成从三品。”


    其实跟闻茂茂一开始想让陈九锡当两淮盐运使的思路是一样的,先中间过渡一下,然后提三品。


    三品就可以用大员来形容了。


    陈九锡:“!!!”这她愿意啊。这不就是古代版中科院吗?还是军工起家的版本。哪个搞研究的,不想进中科院?不对,她不是进,是一步升天要当中科院院长了。


    陈九锡神情恍惚的回到家时,都有点没有反应过来。


    一看自己的新家,更是不好反应了。


    陈九锡终于不用再借住在大李大人家了,因为她这次查案有功,闻茂茂直接给她赐了一套三进的大宅。当然,也是因为一部分官员被查了,城东空出来不少合适的宅邸。


    陈九锡也完全不介意这是被查抄的宅子,毕竟雍畿就这么大,她觉得想在权贵扎堆的城东住上一套全新的、没有经历过抄家的房子,其难度不亚于在米花町租一套没有发生过命案的公寓。她找工匠打了一套镰刀斧子的党徽就安心住进去了。


    带着十二三就已经孔武有力的吕危崖一起,简直安全感爆棚。


    陈九锡在新家、新床上美美入睡之前,得出了一个人生的重要哲理——跟对大领导的重要性!


    不过,小陈大人的新家还没住多久,连新衙门都没研究明白呢,就又被闻茂茂打包带走了。


    带去莫寻山避暑。


    嗯,夏天来了,闻茂茂继承了大部分皇帝一年四季总有去处的优良传统,也开始往外跑了。


    冬天在行宫泡汤,夏天去园子避暑,春秋甚至可以搞搞围猎什么的。总之,当皇帝的花样还是蛮多的,也不是一辈子都只能住在皇宫这一个地方。


    之前没去避暑,是因为以前的夏宫太老了。从英宗朝开始就在翻修。几乎算得上是在原址上推倒了重建,比以前占地面积更大、更广,也更奢华。准备建成老闻家最拿得出手的皇室园林之一。


    不仅依山傍水,还有一个偌大的湖泊,只这个自然风光感觉就够解暑降温了。


    只不过夏宫还没重建好,英宗就遭了报应。等闻茂茂上位之后,霍太后接手了夏宫的重建工作,兢兢业业监督下面的人给她孩子修园子,还加了不少她个人的小巧思。在如何享受方面,很少有人能比得过喜奢好侈的霍寒光。


    连裴太后都得承认,这是一个十分适合霍寒光的工作,她总能把她的宫殿装葺的又好看又舒服。


    整个后宫都在热烈着期盼入住夏宫。


    前两年闻茂茂在提倡节源开流的时候,夏宫的修建也没有停下,因为……


    霍寒光直接挪用了给英宗修皇陵的经费。


    嗯,英宗的陵墓至今还没有修好。对外的统一解释是英宗驾崩事发突然,朝廷没钱,对内到底怎么回事,只能说,霍寒光随着儿子的皇位愈加稳固,基本是已经快要懒得装了。


    一开始她还只是敢在英宗的陪葬品上做些文章。就拿宝石里的南红来说,这也是有好坏之分的,能用二级品就不用一级品,能用入门级的普品就绝不可能用二级品。其他的陪葬品也一样,一应选择同等规格里的最次等。


    再后面就是用假货以假乱真了。


    霍寒光也是通过这次才知道,连东珠都可以用母贝与蜜蜡造假。


    反正就是看起来都不错,实则根本不能细品的东西就这么随葬了。毕竟谁能想到皇帝的陪葬品还敢用假货啊?但这就是皇陵一关上就再也打不开的好处了,想验都没处验去。


    霍寒光换的可以说是非常无法无天。


    等发现这也也没事后,她就开始以朝廷要缩减开支为由,给英宗的皇陵缩减修建规模了。


    同为帝陵,也是有大小区别的。以英宗的性格,他当然是给自己选了一块占地非常辽阔的风水宝地。但霍寒光大笔一挥,就给他一减再减,目前已经砍去四分之三。要不是怕实在不像一个帝陵,她还能缩的更小点。


    等到今天,修建工作直接停摆了,无限期停工。别问什么时候复工,问就是等朝廷什么时候有钱再说吧。


    英宗提前划出来的钱,现在全部变成了夏宫的雕梁画栋。


    其实精益求精的霍太后到现在还没完全把夏宫修好,不过没有关系,可以后面慢慢继续,如今修出来的部分,也已经够整个后宫住了。


    于是,今年她们就开开心心启程了。


    闻茂茂早就从阿娘口中知道了这件事,一直在热烈期盼着这一天。之前那么拼命的工作,也有想着等干完这些,好好给自己放个假的意思。


    昏君就是要享受的!


    只是闻茂茂理解里的全家出游,和真正的皇帝去夏宫避暑,还是有很大的不同的。好比朝臣们也要跟着被打包一起带走。这根本就不是放假,只是政治中心像候鸟一样的迁徙,大家一起移动到莫寻山避暑。


    闻茂茂:“……”


    不仅早朝需要继续,连一隅堂和小李夫子等人都没落下,听到他从马车上下来,和裴觉一起感慨“暑向深山避却真*”时,茂茂陛下简直气鼓鼓。


    偏偏他阿娘霍太后还在御辇上跟他说:“阿娘专门问了九锡,这次给你修的学堂参考了不少她觉得更好的改进。”


    闻茂茂:“!!!”娘,你是不是不爱我了QAQ,你说实话!


    作者有话说:


    *米花町:《名侦探柯南》里的地名23333这地方犯罪率实在是太高了。


    *暑向深山避却真:这是明代的一首诗。以及,又要开始时间大法了,明天……我们茂茂就九岁啦!


    第63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六十三天


    夏宫的完全体,是在岁丰三年才完成的。


    从偏英宗喜好的雄伟,变成了霍太后主事后的以“藏”取胜。


    站在山脚的迎恩驿往上望,几乎是很难看见它的。挡住了暑气的层叠松柏与林间的云雾,好像也将整座行宫的轮廓都尽数隐匿。只能在偶尔的某个角度,或者某个特殊的天气里,才能看到闪出一角琉璃的灿金,或一段朱红宫墙的剪影。影影绰绰,宛如天上宫阙。


    闻茂茂第一次来的时候,御辇直接上了山,没能发现阿娘的巧思,还是后面白盛也发现了,大早上天还没亮,偷偷带他下山去看的。


    别人都是早起上山看日出,他们偏如此别具一格,逆行着下了山。


    但是当天光大亮,晨雾散去,阳光透过树梢缝隙将层林尽染,半遮半掩的露出这巍峨的琼楼玉宇时,再不喜欢早起的人,看到这一幕也会觉得值了。


    他们沿着山道拾级而上,从驿站到半山的寺院,夏宫就像是闻茂茂喜欢玩的拼图一样,一点点显露了原貌。它就像是一只白虎般,盘踞在莫寻山主峰的山脊线之上,依着山势铺展而开,呈前低后高状,最顶处的勤政殿几乎像是嵌进了云端。


    最外围的宫墙选择了罕见的青灰色条石,不加粉饰,几乎与山体本身的颜色融为了一体,这也是它能“藏”在山间的主要原因,就仿佛是从岩石里自然生长出来的。


    只有到了近处,才能觉出那种沉甸甸的,压住了整座山麓的底蕴气派。


    白盛也始终牢牢抓着闻茂茂的手,一如他对他承诺的,不会让他受一丁半点的伤。


    而毫无疑问的,等他们回到夏宫时,早已经错过了学堂开课的正常时间,所有人都在等,不对,是在找闻茂茂。


    即便闻茂茂已经提前留了信笺在寝宫最醒目的地方。


    白盛也那一回被打的老惨了,算得上是自出生到现在九年间最严重的一顿打,连一向溺爱长孙的白老爷子都有些不忍心了,所以他选择了别过头,闭上眼。


    茂茂陛下想要帮忙都没办法,因为他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他阿娘生的气比发现他之前爬树爬墙还要大,大很多,戴着护甲的手都扬起来了,最后又狠狠的打在了自己脸上。


    闻茂茂被吓坏了,只感觉那比他自己被打还要难受,一下子嚎啕大哭就朝着阿娘扑了过去。自从当了皇帝,闻茂茂其实已经很少能因为什么事这么哭了。一方面是天子的威严让他觉得自己不能哭,另外一方面也是因为他根本遇不到什么特别值得哭泣的难受事。


    直至这一天。


    一开始,还只是闻茂茂哭,一边哭一边用糯糯的声音对阿娘赌咒发誓,不会再这样偷溜出宫,一定会更重视自己的安危;后面就发展成了母子俩抱在一起痛哭,她不是不许儿子出去玩,只是山间陡峭,又道路湿滑,她实在是怕年幼的儿子出个什么意外。


    还是那句话,霍寒光也是第一次为人母,很多事情都没有经验,处理的轻了怕孩子仍然不知道轻重,处理的重了……她自己比孩子还难受。


    母子俩嗷嗷哭了半天,轮着给彼此道歉,仿佛下一刻就要山崩地裂。


    让在一边本来也挺生气的霍大舅,只能捏着眉心,放过了这对傻瓜母子。


    而经此一役,闻茂茂的活动范围就从山顶的夏宫延伸到了半座莫寻山,但前提是至少得带上两队御前侍卫,以及小舅舅霍金柝。


    大张旗鼓的规模,是个小动物看见了都得跑,闻茂茂跟白盛也玩了没几次就腻了,后面也就不怎么去了。


    霍大人深藏功与名。


    如今,闻茂茂陛下已经九岁了,回想起这段不懂事的往事,还是会为小时候的自己有些脸红。


    陈九锡:?以前是小学一年级,现在是小学三年级,差别很大吗?


    闻茂茂十分不服气,差别怎么不大了?他坚持认为如今的自己已经是大孩子了,虽然牙齿还没换完,身高也只是从不如小舅舅腰高长到了比小舅舅的腰高,但他还是坚持觉得九岁是小朋友和少年的分水岭。


    陈九锡这种没有成婚、也没有孩子的人,根本不懂什么是真正的九岁!


    关关提醒他:“你知道陈九锡见闻蒙正那年,他虚岁就是十岁吧?”


    闻茂茂:“……”朕和蒙正这种童心未泯的不一样!


    他觉得最有力的证据就是,蒙正现在又带着四个伴读独立一个学堂了,因为蒙正已经有点跟不上他的学习进度了。


    “是吗?”闻关也没反驳,只是突然说了句,“看,有小狗!”


    小狗?哪里有小狗?


    闻茂茂开开心心就去找小狗了。


    望着好朋友像个跳豆的明黄色背影,黑芝麻馅的晋郡王表示,谁还是个稚童,真是好难猜啊。


    课间休息很快就结束了,不管闻茂茂有多想去找小狗玩,他还是不得不迈着仿佛在泥浆里走路的沉重步伐,回到了四知堂。


    四知堂就是闻茂茂在夏宫读书的地方了。


    名字不用问,依旧是裴太后给定的。要是让闻茂茂母子来,他俩为了省事,肯定会直接用一模一样的一隅堂。文化人裴太后表示这怎么行,多让人笑话!这次她选用了《后汉书》里的四知,“天知,神知,我知,子知”,取义无人之处,也要恪守君子之道。


    一看就是裴太后的风格,一如闻茂茂寝宫勤政殿的名字,不用想都知道是大舅霍气传起的。没什么花里花哨的讲究来源,只有朴实无华的热爱工作。


    这回的四知堂,就没有建在闻茂茂的勤政殿旁边了。因为夏宫里有一处天然的湖泊。霍寒光第一年来避暑的时候,一眼就看上了那里,她那个时候还不知道英宗生不出孩子,对未来充满憧憬。笑着与陪同她一起来避暑的表姐沈知微说,等我将来有了孩子,一定要让皇上在这里给孩子建个书屋。


    十个北疆人里,至少有七个都在向往大海,像大海一样的湖畔也行。


    生在雍畿的霍寒光也不例外。


    而如今,她终于一偿所愿。给她的孩子在一泓碧水之间,建了一座临湖的小榭。


    这水榭其实不算特别大,主打的就是一个四面通透。长窗平日里都是尽数向外推开,只悬着细竹帘,任由湖上的凉风裹着湿润的水汽穿堂而过,将燥热难耐的暑气涤荡得一干二净。


    在四知堂里的地面小道上,霍寒光还专门参考了陈九锡的意见,让人凿了一道暗渠出来,引湖中的活水灌入,再以青砖架空铺就。闻茂茂赤足踩上去,沁凉之意便会从脚心直抵天灵盖。舒服的不行,也惬意的不行。


    这就是霍寒光给儿子准备的惊喜了,她知道他有多怕热。


    简单来说,闻茂茂他娘还是爱他的。


    闻茂茂的御案专门设在正对湖景的窗边,小朋友每每临帖读书时,一抬眼,便能看见窗外的湖水倒映着青天,也倒映着这学堂内摇头晃脑的自己,伴着骤起的山风翻过书卷的声音。


    陈九锡说她以前看过一句话,深觉有理,人这辈子的终极宿命,就是躺在海边喝咖啡*。


    湖边也行。


    闻茂茂第一年来看见这样的四知堂时,也是“哇”了一声又一声,看着飞鸟略过湖面,看蜻蜓点水,而如今,一样的景色连续看上好几年,不管是谁,大概也只能联想起成堆的课业摞在一起的痛苦了。


    那一摞又一摞辛苦练出来的字帖,让闻茂茂感觉他大概早晚也能洗出一池子墨水。


    不幸中的万幸,今天小李夫子请假了,闻茂茂临完最后一帖,就可以提前休息了。白盛也悄悄传来小纸条,问他小李夫子去哪儿了?有还回来的风险吗?


    闻茂茂也是一脸沉痛的回他,回来的,不仅自己回来,可能还要把他的老师也带过来。


    老师的老师,听起来就很恐怖。


    而像这样的泰山北斗,当世大儒,莫寻山最近还要来好几十个,加上各地山长,有名望的学者,以及他们手边颇有才名的弟子,那就是一片之乎者也的汪洋大海。


    这个群英荟萃,是陈九锡提议的。


    很显然的,这个想法的由来,离不开她在现代参加过的多场的学术论坛,业内峰会。她对各种茶歇点心都能如数家珍,操办这个简直信手拈来。


    虽然朝堂上也有“结党生事”、“妖言惑众”的反对声音,但陈九锡根本懒得理他们,因为闻茂茂也站在她这边。


    闻茂茂对于任何能够花钱的项目,都非常的支持。


    因为自从两淮盐政那事之后,国库就充盈的不像话,666痛哭流涕的泪水已经快要把无为殿淹了。闻茂茂一直在试图帮自己的系统想办法,朝廷越是反对,他越是支持。可以说是非常来劲儿。


    一度让陈九锡想着,茂茂陛下这是不是提前来的叛逆期。


    总之,莫寻山策会就这么顶着压力开始了。各方大儒好请吗?那肯定是不好请的,但是没有关系,闻茂茂会摇人啊。


    先不说白盛也家的白家在天下文脉这一块有多大的威望,只说他身边那么多翰林的有才之士,他们能够学出头,总是有老师的吧?而能教出他们这样弟子的老师,又能差到哪里去呢?闻茂茂都不用刻意的说什么,稍微暗示一下,这些身边的人精就开始积极为陛下鞠躬尽瘁了。


    其中小李大人李缉熙十分突出,他的老师是当世儒学正统理学最硬的那块招牌。


    这也是为什么同为清流一派,李缉熙能那么得首辅卢老爷子以及白老爷子青眼的原因,多少有些一脉相承的香火情,他是目前最被看好的下一代的中坚力量。


    他的老师何守敬,是卢老爷子与白老爷子共同的师兄,致仕之前官做的其实不算大,因为实在是不想在真宗朝与英宗朝为官,早早就辞官归隐,在武陵学院潜心研究起了学问,顺便教书育人。当过武陵学院的山长,真正的泰山北斗。


    而李缉熙便是何守敬的关门弟子。


    最小的幺儿总是有很多优待,连卢老爷子和白老爷子的面子都不卖的何守敬,最终还是因为李缉熙情真意切的去了一封一封的信,答应了这次的邀请。


    一路从南方跋山涉水而来。


    李缉熙也是早早就去官道上的十里亭等着了,连身份的官服都没有来得及换,手搭在凉棚,不断往道上张望。


    很快,制式齐整的青呢马车就由远及近的出现了,车不算大,随从也不算多,但李缉熙一眼就看出来了,那是他老师的车。


    车帘掀开,下来的老者约莫七十出头,身形干瘦,但腰背挺直,一身干净的儒衫,就像他的学问。李缉熙跟老师读书的时间较晚,但也在书信中受了多年教诲,师生名分重逾父子。若没有对方,他大概至今还在村里教书。


    “别多礼。”何守敬虚扶了一把,目光却掠过弟子的肩膀,落在远处的莫寻山,“你信上说,朝廷这回是认真的?”


    “千真万确,”李缉熙代替了老师身边的小童,走过去扶着低声道,“陛下克岐克嶷,智识早开,是难得一见的明主……”


    这话何守敬已经不知道听多少人说过,卢凌正夸他英敏秀逸,白观山说他天纵之资,连李缉熙这些年在给他写的信中也是从一开始浮于表面的夸奖,逐渐变成了真心实意,且越来越夸张明显,让何守敬一度怀疑这到底是在夸明君,还是在夸观音座下的仙童。


    “翰林院草拟的诏书学生已经看过了,《文渊阁诏修天下策议典籍》,用的是‘稽古右文,以策万民’八个字,这个规格……”


    “我认得字。”何守敬摆摆手,没再多说什么。因为他的视线已经定住了。


    官道的另一头,又有一辆马车靠停了过来。车是崭新的桐木,车帷是石青色的缂丝,四角垂着银铃,车前打帘下来的少年随从,衣着竟比李缉熙的属官还要讲究几分。车帘掀开,先下来的是礼部侍郎,头戴乌纱,身穿绯袍,胸前的补子上绣着象征身份的云雁。


    但是他下车后却也不着急走,而是回身伸手,小心翼翼地扶着车厢里的另一个老者搭着车梯缓步走了下来。


    老者粗要比何守敬年轻一些,也富态些,一看这红润的面色就知道他过的不错。一身玄色暗纹直裰,腰间还挂着一枚成色极好的和田玉佩。脚一沾地,便仰头看了看莫寻山的山势,朗声笑道:“好山!宋之问‘山莫寻,水莫寻’的那句大约写的就是此处了。”


    话音未落,老者的目光一转,就正与何守敬的撞在了一处。


    整条官道都忽然安静了下来。连李缉熙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因为这玄衣老者不是别人,正是他老师多年的死对头,心学的代表人物,王知非。他嘴角一牵,张口舔一下大概就能毒死:“我说今早出门怎么喜鹊叫个不停,原来是何兄还活着,且爬得动山。”


    何老爷子也是不遑多让:“你不先走,我怎敢动身。”


    两位老爷子年轻的时候也算的上是一时的亮瑜了,从比科举名次,到比儿女学问,再到弟子成就,就没有他们掐不起来的点。


    如今更是如此,一个带着御前红人的弟子,一个身边是官至礼部侍郎的儿子。


    每个夫子都有一个引以为傲的弟子,可当自己手中的绝世名剑。


    直至肃王一身仿佛野人的装扮,在附近的山上打猎归来,远远的看见熟人,便挥手而来:“哟,王夫子,好久不见。”


    嗯,王老爷子一世英名,偶也有苦果。


    他看看李缉熙,再看看拿不出手的肃王,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作者有话说:


    瞎扯淡小剧场:


    王老爷子:QAQ早知如此,我就不该先开口挑衅的。


    *四知这个名字,来自承德避暑山庄的四知书屋。


    *躺在海边喝咖啡:网上之前蛮流行的一个旅游文案233333


    第64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六十四天


    王知非王老爷子之所以一失足,不幸成为过肃王的老师,还是镇南刚刚回归大启的时候。平阳大长公主上书,希望能给她当镇南王的儿子找个汉文老师。


    不是肃王的汉文学的不行,而是一种政治意义上的表态。


    刚巧,王老爷子当年因为在朝中得罪了一些人,被形同流放的发配到了两广地区当学政。作为心学派的大家,又是两省主管科举教育的一把手,由王知非兼任肃王的夫子,再合适不过。


    作为将“知行合一”贯彻了一辈子的神奇人物,王知非这样的心学派在朝中本是被不少老一辈颇为诟病的刺头的,王知非对此也是心知肚明,但仍坚持心外无理的认知。直至教了敢想敢干的肃王,王知非才明白,自己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王老爷子能把肃王教的颇具人形,已经是燃尽了。自此他就多了一项坚持,只教有家学渊源的弟子。


    这也是他和何老爷子之间最大的矛盾之一,何老子是传统派,讲究有教无类的那种传统。


    而这也是何守敬会答应最小的弟子李缉熙只身赴京的原因,闻茂茂尝试给全国的学堂免学费的政策,正合了老爷子践行一辈子的教育理念。他选弟子从不看门第,只看天资与努力,哪怕最后未必会收入门中,但武陵学院出来的不少寒门弟子都实打实的受过他的指点。


    王老爷子却依旧无行无素,因为是他不想教吗?实在是他不想再折寿。人这一辈子不过短短几十年,他一没害人,二不作恶,就是想让自己的教学生涯舒服点,他有什么错?


    而这就是莫寻山策会发起人陈九锡最神奇的地方了。


    换做旁人,面对两位泰斗不同的观点,总要有所偏向,或者正反都说个一二三四五。但她却只有四个字,求同存异。


    她不辩对错,只问他们想不想为大启尽一份力。


    那谁会说不想?


    如今也是一样的,陈九锡代表朝廷亲自来接两位老爷子的时候,就好像完全没感受到两人之间的微妙对立,但又巧妙的开口,为肃王证明了一下,他也没有太给王老爷子丢人。除了这身不知道哪里来的如此融入自然的衣服。


    “要是没有肃王殿下,说不定都不能有咱们这次的策会呢。”一句话就挽回了王知非岌岌可危的面子。


    话是真话,但聪明人是绝对不会追问如何与肃王有关的。


    好比王老爷子,就非常明白什么叫适可而止。


    何老爷子倒是不介意追问一下,但是吧,陈九锡的下一句已经是:“我来之前,陛下还在问王老先生的身体呢,一路从南方到北方可顺利?陛下当年从江左来雍畿也是不适应,北方就是太干了,夏天也不行。两位先生要是暂时没什么急事,咱们先让御医给请个平安脉?”


    看上去是在询问意见,实则整个太医院都已经被她带来了。


    “这是陛下的吩咐?”何守敬诧异,他知道陛下聪慧,还知道陛下主动让人给大病初愈的卢凌正看座的往事,但他怎么也没想到陛下真的能体恤至此。


    旁边的李缉熙点点头,证明了真的是闻茂茂自己的想法,内阁的霍大人和他当时都在场,本来是听陈九锡汇报策会的准备进度与安排情况,没想到陛下坐在上首,会突然来一句:“要不要备些太医?”


    闻茂茂当初从江左到雍畿,虽然没有生病,但其实也是有过短暂的不舒服的,刚到那天都不想吃饭。


    对于嘴壮的小朋友来说,这真的已经是很严重的事情了。


    但当时不要说太医了,他们这些宗亲连让身边人出府去请个大夫都不行,很是遭了一回罪。有些宗室子弟直接就怎么来的,又怎么送回去了。


    而英宗却只有凉薄的一句,运气不好,怎堪大任?


    四方学者来自天南海北,大启交通不便,一路舟车劳顿,又赶上夏季炎热。还是一下车就让太医看看为好。有病治病,没病预防。


    而两位大人忙着感动,忙着谢恩,自然也就没空吵架了。


    陈九锡之前说的策会这事与肃王有关,也不算骗人。一切还要从从肃王两年前的端午,在雍畿护城河边举办了一场划龙舟大赛说起。


    镇南的龙舟氛围不如两广地区,但肃王个人还蛮喜欢的。或者说一切能够让他凑热闹的活动,他都喜欢,非常随心所欲。


    闻茂茂当时也是一边吃着他最喜欢的海鲜肉粽,一边跟自己的小伙伴们一起观赏到了雍畿的第一届龙舟大赛。


    因为事发突然,办的多少有些仓促,参赛选手也是参差不齐。


    有京中闲来无事的纨绔子弟,甚至连肃王都自己下场组了个龙舟队;也有为了头等奖设置的诱人金子而来的平民百姓,有些人甚至不会水,就被邻里拉来参赛凑数了;据说连营卫里休息的士兵都有组团报名的,只可惜不管他们生的如何人高马大,不会划就是不会划,龙舟在水上打转好些圈,充分证明了北军的不善水战。


    这整个赛事就是一场草台班子,赞助都是宗姬们看在平阳大长公主的面子上,给肃王投的。她们根本没想过能回本,全当凑个热闹。


    万万没想到,也不知道是肃王的奖励真的很拿得出手,还是最近国泰民安大家终于有了闲情,赛事消息传出去之后,简直群情踊跃。哪怕不参赛,也是乐意来看看的。


    场面蔚然壮观,一连半了小半个月才结束。


    宗姬们不仅没亏,还给她们如火如荼的报纸事业又打了一波活广告。人人都想知道这场轰轰烈烈的龙舟赛事,她们在京津冀多地的报纸那几天都变成了日报,但销量依旧好的吓人。


    因为这潦草赛事的笑料真的很多,非常适合写成豆腐块大小的文章,增加了不少可读性。


    以至于陈九锡回京时,端午明明早已经结束,但依旧有人对这届大赛赞不绝口,回味无穷。连有些老大人见到肃王都会斗胆问上一句,明年还办吗?


    那肯定办啊,肃王本就是个人来疯的性格,更何况今年遗憾太多,他后面肯定得找回场子。


    至少他的龙舟队得当回冠军吧?


    虽然至今也没有当上就是了。


    而自从《大启报》开始频繁报道龙舟赛事,为了方便寻常百姓阅读,描写就越来越大白话了。这引起了不少学究的不满。觉得这简直有辱斯文,报纸不报道家国大事,怎么总写这些鸡毛蒜皮的边角料?


    报纸刚刚出现时,争议还不算大。毕竟这是寒窗苦读的读书人成本最低的增长见识的办法,在下场答题时,也能多些博闻强识的举例。


    陈九锡跟闻茂茂说过,她要不是早期没人脉,还想过做教辅生意。


    但闻茂茂却告诉她说,你要是一开始就做这种,肯定会赔惨了。他不知道什么是教辅,可他知道什么叫程文、墨卷以及房稿。听陈九锡的意思就知道,应该是一种性质的东西。就是让考生做历届科举的真题、模拟题,学习优秀的策论范文,讲答题技巧。


    陈九锡这个现代人也是被古人上了一课,你觉得是属于现代的东西,其实早已经是古人玩剩下的了。


    大启这样的程文不要太多。


    尤其是在南方地区,已经发达便宜到几文钱就能买一篇了。总有不知人间疾苦的人,觉得寒门举子考不上是因为没有渠道了解科举,但实际上这种举族之力唯一的上升渠道,再穷也有的是人研究,各种答题格式早就传烂了。


    闻茂茂就是因为穷过,才会了解这些。


    而在他当上皇帝之后他才会意识,这些程文偏偏正是不少人被刷下去的原因。考官会觉得这部分考生过于匠气,看着千篇一律几乎张张都格式一样的答卷,不可能不产生审美疲劳。


    有底蕴的世家子弟就不一样了,他们平日里只耳濡目染的都比别人死记硬背的多。


    而两者之间这种信息差,被《大启报》打破了,不能说百分百,但至少给了寒门子弟一个更多了解世界、了解朝廷的渠道。


    就是角度再刁钻古板的老学究,也找不到理由否定宗姬们办的报纸。


    反倒是一些优势变小的权贵子弟多有微词。只是他们毕竟是少数,这种不允许别人进步的话说出来,不管怎么粉饰也不好听,他们才只能忍了。


    而这种不满,在龙舟大赛之后,换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集中爆发了出来,这一回还有不少读书人支持。让灵寿县主等人一时也是有些头疼,因为最后连御史都下场开参了,说是商贾驱利,宗姬们的报纸为了销量,过于不择手段了。


    当然,宗姬们也不会一味的被动挨打,她们也请了人反驳。毕竟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们在报纸上写了什么多罪该万死的东西呢,她们就是报道了一下民生,把百姓安居乐业的图景展现在全国面前,怎么就不对了?


    两边你来我往对打的骂战就这样开始了,也是在这个时候,陈九锡回京了。


    她觉得这简直就是天生的流量,是好事啊。她对恨不能把这事给尽快平息了的灵寿县主表示,为什么要平?这泼天的流量你不赶紧接住,都对不起老天爷追着喂的饭。


    有争议才有看点,有吵架才有热闹,而人类就是这么一种热爱八卦的生物,至少大启人很喜欢看热闹。


    “就把双方的论点都刊登在报纸上,让大家都看一看,吵一吵,最好全国有名的学者大儒都能撸袖子下场,今天你发一篇,明天我驳一篇才好呢。你管他们谁对谁错?”陈九锡掰开了揉碎了的给灵寿县主分析。


    闻茂茂给族姐翻译:“你要当的是坐在堂上掌握生杀大权的官老爷,不是堂下击鼓鸣冤的原告,也不是被告。”


    本来一开始定的只是月刊的报纸,就这么从半月一次,到一周一次,终于进化到了像之前龙舟大赛时京津冀那样的每天都有。


    《大启报》成了《大启日报》,每天刊登的内容都有看点,甚至后面专门开辟了一个学者吵架,不是,思辨的板块。


    你方唱罢我登场,起初还只有一些杠精,后面就有真的有才之士下场了,到如今连真正的大儒也偶尔会各抒己见。不少人发现这才是出名最快的捷径,你若连一篇有理有据的策论都没有被《大启日报》刊登过,怎么好意思说自己是有名之士?


    而真正把《大启日报》推向舆论高-潮的,是去年的科举,真的有学子从看报纸上学以致用,学出了考上进士的文章,还不只一个,这才轰动全国。


    让朝廷也看到了思维碰撞的好处。


    陈九锡就趁机上奏,大家总动笔杆子也不是个事,不如我们办个峰会,让两年网友见面真人快打。咳,不是,她是说,举办一个策会,广邀天下名士,齐聚莫寻山,效仿当年汉代的白虎观会议,让真理越辩越明。


    两个泰斗被各自请完平安脉,都证明了十分健康,还能向天再借五百年之后,就隔着一丈宽的青石官道对视了一眼。


    数年前他们在国子监为“朱王异同”论辩三日,最后一夜王知非把砚台摔在了柱子上,从此两人再没同席过。


    后来各自致仕,一个隐居武陵,一个回了老家,偶在序跋里隔空互讽,再不见面。


    今天,莫寻山的石阶把他们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这次策会所有的受邀学者,都统一安排在了山下的迎恩驿,在往常是专供京中临时来的朝官落脚,等候皇帝召见的住处。像何守敬、王知非这样的泰斗会住在驿站东侧的松风别院,那里是给宗亲准备的备用居所。足可见皇帝闻茂茂对这次策会的重视。


    王知非的儿子是礼部侍郎,在夏宫附近其实也是有自己的庄子,只不过王老爷子最后还是选择了住在松风别院,没什么特殊的原因,就是见何老爷子婉拒了弟子李缉熙的邀请,他也不想搞特殊。


    李缉熙……


    实际上是没有办法安排老师与自己同住,因为他目前还借住在下属杜听川家里呢。整个翰林院都在猜测杜听川的背影有多硬,只有李缉熙一开始就知道,那是能直达天听的硬。


    闻茂茂去哪儿都不会不带忠叔,来莫寻山避暑也一样,他给忠叔赐了一座离行宫最近的庄子。


    杜听川每天的通勤时间,比肃王都短。


    李缉熙虽然是理学派,但能享福的时候是绝不会亏待自己的,杜听川一邀请,他就答应了。毕竟他大半的身家已经用来在雍畿买房了,暂时还买不起莫寻山这边的庄子。


    这也是忠叔的意思,整个庄子就他和小川两个人,哪怕加上仆从,其实也怪冷清的。他就想着让小川邀请一些朋友一起来住,也算是帮小川和同僚打好关系。杜听川请的人不多,但每一个都是能对闻茂茂有用又忠君的人。


    好比李缉熙,也好比周维桢。


    李缉熙在安顿好自己的老师后,又跟老师交代了一下后续。


    好比,山口有禁军把持,举行策会的会场借用了半山的敕建禅院莫寻寺。这是大启的老传统了,常会借用寺院道观讲学。表达一种清净之意。


    与此同时,霍气传也正在跟下了课的外甥最后一次核对策会的流程情况。


    因为明天闻茂茂也会御驾出席第一天的策会。


    这也是霍气传会同意陈九锡在莫寻山举办策会的主要原因,因为闻茂茂已经进学有些年头了,建议陛下经筵讲学的折子上了一道又一道。


    经筵制度,对于皇帝来说是一个十分重要的政治活动,仪式极为隆重。最初真的只是为了与皇帝讲经论史,兼具议政。后面随着时代的发展,就有点流于形式了。


    但就像祭天祭祖一样,都是皇帝缺一不可的重要活动。


    经筵一般就是从皇帝登基之后开始,分春秋两季,每月逢二,类似于十二日啊,二十二日开讲,地点多在内阁旁边的文华殿举行。


    但闻茂茂刚登基的时候年纪实在是太小了,不要说让大儒文臣与他讲经论史了,他当时连“经史”这两个怎么写大概都不知道。经筵一事在多方商议后,就暂时搁置了。


    随着闻茂茂的逐渐长大,虽然在霍气传看来,他外甥还是个孩子呢,但一部分朝臣已经不这么觉得了,毕竟在普遍平均十几岁就能结婚的当下,虚岁十岁,离恭请陛下亲政已经没几年了。


    霍气传也不反对外甥出阁经筵,只是总希望第一次能搞的盛大又郑重。


    陈九锡这个策会的提议,就正中了护短大舅的下怀。要讲经论史,还有什么会比全国泰斗学者齐聚,更盛大、更郑重的呢?


    第一次经筵的时间也没选传统的春秋两季,而是选了仲夏,一个钦天监报上来的大吉日。


    这毫无疑问的还是霍大人严选。


    至于为什么非要选择这一天,选在莫寻寺,霍气传没有给出任何解释,哪怕是闻茂茂问,他也笑眯眯的说,这是钦天监的选择啊。


    直至这一天清晨,步辇在寺前御幄后停稳,寺里的晨钟刚刚巧响了一声。


    钟声从古寺中震荡而出,拖着长长的余韵,把满山的鸟叫虫鸣都压了下去。闻茂茂最后一次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在毕方的打帘中缓步迈步步辇。


    就在闻茂茂出现在众人眼前的那一刻,天上莫寻山寻常的、仿佛贴着山腰漫过来的云彩,突然出现了不一样的色彩。


    它先是一缕一缕的往外抽丝,裂成无数细小的薄片,每一片都薄得几乎透明,被光芒一照,泛出了淡淡的,宛如珍珠母贝的光泽。先是一抹极淡的粉,接着是从粉中渗出的嫩黄,再是薄薄的浅碧、靛青,以及宛如诞生在云团中央最深沉的紫气。


    五颜六色的顺着云絮的纹路流淌开来,互相渗透,互相侵染。并缓缓流动。不是云在动,就是那些宛若神迹一样的色彩。


    光线转得又慢又从容,就仿佛它亘古变成如此,让人真正明白了什么叫霞光万丈,瑞气千条。


    而在那团彩虹云的正中,金色的日光从云缝里射下,形成了一束巨大的、倾斜着的光柱,不偏不倚,正照耀到了闻茂茂所站在的临时搭建的北台之上。


    或者说,正照耀到了年幼的陛下身上。


    满身光华。


    第65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六十五天


    说实话,虽然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但在真正看见的那一刻,霍气传还是有点震撼的。


    他跟着群臣乌泱泱跪下,大呼“天佑我朝”的时候,都还在想着,果然该是他们茂茂的,就只会是他们茂茂的。


    他二弟霍金柝其实也只是知道这天早晨会发生这样的事,但并不记得具体时间,毕竟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再好的记忆力也记不得这么详细的细节。


    但霍气传也不需要多具体的时间就是了,他只需要确保他皇帝外甥的御驾会在这天早上出现在莫寻寺就行。不管什么时间发生“神迹”,大家都会自然而然把这份吉兆归功到皇帝亲临身上。


    吉兆在闻茂茂出现之前发生,那就是连神明都在恭迎陛下;若在闻茂茂离开后才发生,那就是老天认可了陛下的经筵,降下福泽;若在闻茂茂说话的时候发生,那就更不得了了……总之,不管什么时间都有的解释。


    只是霍气传怎么也没想到会这么巧,就在闻茂茂出现的那一刻这五彩斑斓的白云也出现了,不早不晚,刚刚好。


    就好像它就是为了闻茂茂而存在的。


    连霍大人这样的封建迷信策划者,都开始有点怀疑他们茂茂是不是就是被老天偏爱的那个了。不然为什么两辈子,不管闻茂茂是何等身份,遇到这场神迹的都是他呢?


    是的,霍金柝之所以能对这件事有印象,就是因为在上辈子遇到这场奇迹的也是闻茂茂。只不过闻茂茂当时还是霍太子,随阿娘霍贵妃来莫寻山避暑。坐落在半山的莫寻寺是皇家寺庙,有霍寒光给已逝的母亲供奉的长生牌位。闻茂茂经常陪阿娘一同来上香。


    这辈子其实也一样。


    发生五彩祥云的这一天,正是外祖母诞辰的第二天。上辈子的闻茂茂和霍寒光在前一天给老太太祈福完,晚上干脆就宿在了寺里,因为与霍家兄弟约好了隔天一起全家出游。一向能够早起的霍金柝偏偏就那天迟到了,紧赶慢赶,几乎是扛着他大哥一路风驰电掣,才勉强压线抵达了莫寻寺。


    兄弟俩一边跑,一边互相抱怨。


    一个说“你起的再晚点,咱们就可以直接恭送妹妹回宫了”,另一个说“你起的早为什么不叫我?”。


    霍气传都被气笑了:“那我是不想叫吗?你问问你的亲卫,我就差拿冷水往你脸上泼了。”都说大将军在战场上勇武机敏,警觉性极高,天知道他在家的警觉性都被谁吃了。


    总之,阿娘保佑,兄弟俩最终还是狼狈赶到了。


    也就在他们迈过寺门的那一刻,他们伴着那天驻守在外的禁军侍卫以及满寺为老太太祈福诵经的僧侣,一同看到了这梦幻又震撼的一幕。


    阿娘真的显灵了。


    不是。


    后面发生了什么,霍二不愿意多提,但霍大也能猜得到。


    太子在皇家寺院祭拜外祖母的第二天遇到了神迹,这样的描述传出去,能得到什么结果?自然是太子党猛猛的歌功颂德,英宗嫉妒的面目全非,以及对手想尽办法的污蔑,引起皇帝对太子的猜忌。


    我这个皇帝还活着呢,老天给太子降下吉兆干什么?是不是太子或者太子的娘家心大了,刻意进行的安排?


    不管那是不是真的神迹,以当时的情况来说,大部分的人都不会希望它成真。


    明明是一件大好事,最后却只能以一地鸡毛收场。


    霍气传都能想象得到,初见这彩虹云时,他的妹妹、弟弟该是如何的欣喜若狂,觉得是阿娘的在天之灵保佑,注定他们茂茂被苍天垂青。等后面遭到英宗种种刻意的打压刁难时,又该是何等的心灰意冷。


    至于如何平息英宗的怒火,最好的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眼疾手快的将这场神迹归功于英宗。


    说什么是替英宗在祈福,是老天庇佑英宗之类的。虽然仍不能避免英宗的阴阳怪气,但至少能减少一点真正要命的针对。


    光是想一想这一幕,就让霍气传憋屈的血气上涌,英宗这畜生连孩子的东西都抢。


    幸好这辈子不会了,再没人质疑,也没人能抢走,留在他妹妹和外甥心中的,也只有山呼海啸的顶礼膜拜,举国上下的欢欣鼓舞,以及像这场光辉一样,注定的灿烂一场。


    年幼的天子站在高台之上,就像把漫天的光芒穿在了身上。


    他仰着头,沐浴着圣恩。


    白盛也被姨母霍太后死死拘在身边,他阿娘、阿爹和弟弟这回留在京城没来,他再次和闻茂茂当起了“室友”。昨天一家人祭拜完外祖母之后,懒得早起的姨母就带着他留宿了寺中,虽然白盛也更想和闻茂茂一起回去,但鉴于第二天的策会实在是太忙了,没人顾得上看住他,霍寒光便给一票否决了。


    她只给了他两个选择,要么这天晚上跟她住在寺里,第二天还能看策会,要么回霍家在莫寻山的庄子,被外祖父霍大司马看着,第二天肯定来不了。


    皇帝经筵出席的大多只有文臣,武将是很少来参合的。


    那白盛也肯定选择前者啊。


    被太后姨母带着的好处就是,他可以站在比所有人都更近的距离看着他的好朋友闻茂茂。准确的说,他们此时都在御幄这边。


    白盛也凑近对姨母说:“打不打赌,陛下此时肯定想的和别人不一样。”


    霍寒光连眼皮都懒得抬,但欣然接受了赌约:“赌什么?”


    “从今天到离开莫寻山,你不能再管我和陛下。”


    “顶多赌到明天。”


    “成交!”白盛也眼疾手快就落了槌。


    霍寒光:“……”总感觉被这天魔星套路了。


    不过白盛也才猜对了,不管别人以为闻茂茂在想什么,他此时仰头,其实只是单纯的好奇天上的那团五彩缤纷的云雾。他发现刚刚好把整个御幄与北台笼罩的光柱里,还有无数细小的水汽在上上下下的浮动,就像是始终没有落到地上,就这么凝聚在了半空之中的水珠。


    陈九锡对他说过,这世间的万物都能用科学解释,如果暂时解释不了,也只是人们还没有发现而已。


    好奇的小郎君想,这样的一幕又该如何科学的解释呢?


    他已经知道了天上的云是水蒸气遇冷凝结成的小水珠形成的,也知道彩虹从天上看其实是一个圆环,眼前景象的成因条件至少需要炎热潮湿……


    闻茂茂想的有些出神,但一点不影响他的临场应变,在 666 的提醒下。


    就藏在闻茂茂袖子里的666 表示:【昏君都爱追求长生,迷信这些自然现象,这实在是一个再好不过的表现昏聩的时机。你赶紧着说一下,这还不得被那些文臣大书特书?】


    闻茂茂深以为然,清了清嗓子,用小郎君特有的清亮嗓音,镇定自若的开口道:“上天以祥瑞示朕,朕以贤才付诸卿,此会之兴,天意也。”


    他在说完之后,就用鼓励的眼神看向了下面跪着的群臣中,几个往日里非常杠精的御史,等着他们跳出来劝说陛下不可沉迷所谓的吉兆。


    666 道:【不要以为吉兆就没人敢说话了,从我的资料库里来看,多的是大臣敢犯颜直谏,来泼这个冷水。】


    劝陛下吉兆虚妄,应重人事;劝皇帝应该注重修德,以民为本;甚至是直言不讳让天子端正心态,摒弃祥瑞一说,因为事实已经证明了,大多祥瑞都是人造的,而这样的祥瑞多劳民伤财。会有不少大臣趁机劝陛下以史为鉴,禁止各地进献祥瑞。


    闻茂茂现在需要的就是有个清醒又不怕死的大臣站出来,哪怕朝臣不行,这一会场的名士学者,就没几个非要唱反调,觉得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吗?


    理论上来说,肯定会有这样的人。


    但重点是,闻茂茂这天遇到的这个祥瑞,真的没办法用大家知道的现实解释啊。


    何守敬觉得这是圣天子的象征,王知非想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天人合一,连准确知道这件事的霍家兄弟俩,内心都有点恍惚。


    最重要的是,闻茂茂其实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平日里很少表现出对祥瑞的狂热追求,大臣也不是疯了,非要一身试胆的来挑战小皇帝的好脾气。历史上开始劝解的,都是情况太多了,也太假了。


    总之,不管闻茂茂看起来有多么真诚的期盼,大家最后的反应只是有志一同的表示,陛下英明,开始经筵吧。


    666捶胸顿足:【……要你们有何用!要你们有何用啊啊啊!】


    经筵这个制度本身,就是以天意证人事的特殊存在,如今连老天都“显灵”了,更是不能误了吉时。


    闻茂茂只能认命的坐到了座位上。他所在的御幄是临时搭的,就建在寺院山门外广场的北面,用明黄的锦帐围出了一方高台。台前置了一道湘竹帘,帘子半卷,露出御案后的天子,以及他身后的两宫太后。


    白盛也陪站在霍太后身边,这肯定是于理不合的,但也没人能管得了霍寒光就是了。


    闻茂茂还在心里默念他大舅和小李大人都已经跟他说了无数遍的那一套经筵流程。进讲、展书、赞礼、赐茶……


    今天是闻茂茂第一次经筵,要更特别一点,他要在讲官开始之前先开口。


    虽然有翰林院提前替他草拟了《策议文告》,但也需要他此时自己一字不错,没有一下停顿的全文背诵出来。


    御前的台下跪满了人,有朝官、有学者,还有四大辅政之臣与各个举重若轻的宗亲,他们并肩在最前排,离御幄不过十步远。


    闻茂茂一一扫过俯首众人的头顶,然后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阿娘,也看到了阿娘身边随众人跪下,但就是敢趁着众人不注意、抬头对他不紧不慢眨了眨眼的表哥。


    闻茂茂略显疑惑,然后顺着白盛也的手看向了晋郡王闻关与吴郡王闻蒙正的方向。


    他俩的爵位不是宗亲里最高的,但站位却绝对是最靠前的,闻茂茂左看右看也没在两人身上看出什么不同,直至他让众人平身,准备开讲之后。


    闻关镇定自若的亮出了早就给闻茂茂打好的一半小抄提词,闻蒙正有点做贼心虚,但也是努力把另外一半提词尽可能清晰的展现在了闻茂茂眼前。


    没有人能看到第一排的他们前面有什么,除了对面的皇帝和两宫太后。


    闻茂茂:“!!!”


    安排了这一切的白盛也,对他的太后姨母讨好的笑了笑,意思很明确,说好了的啊,您今天不管我们。


    霍寒光:“……”


    霍寒光是个愿赌服输的人,况且这事确实能帮到她儿子,她肯定不会管,她甚至努力用眼神求了求肯定会觉得这一幕有失体统的裴太后。裴太后无奈,最后还是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霍寒光只是比较奇怪,如果只是这样,那白盛也为什么非要黏在她身边?虽然她本身也有意替表姐拘着这个泼猴一样的外甥啊,但也能看得出来,白盛也就是在有意留在他身边的。


    她用眼神逼问着自己外甥如实交代,还有什么后续。


    白盛也看天看地,就是不敢看姨母,因为他确实有后续,但准确的说是备用方案。不一定会用到。就是,咳,万一,他是说不幸中的不幸,闻茂茂在这样的多重安排下,还是出了一些小小的差错,他就跳出来转移大家的注意力。


    反正他皮厚,不怕打,而全世界都知道他总能在秩序之外,做出一些胆大之举。


    闻茂茂当然不可能让自己的表哥再挨打,他稳稳的开了口:“今仰观天象,俯察贤才,不以爵位分高下,惟以策论定短长……”


    因为这话不是文告上的,是他自己的临时发挥,而从众人的表情上也能看得出来,发挥的不错。


    后面就是文告上的内容被缓缓讲了出来:“……不拘门户之见,惟以实用为宗。”


    声音不疾不徐,节奏张弛有度,在众人频频赞叹的点头中,天上的那团云始终都在,它流动的光芒映在闻茂茂的龙袍上,就像是在为他打光,洇出一片斑斓色彩。


    小李夫子:【光映冲主,如锦如绮,久而不散。古之帝王遇祥瑞者,或侈然自大,或矜为已德。今上冲龄而能临瑞不骄,立谈之间辨析经义,涵养从容,一如《尚书》有言「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祥瑞虽彰,尤在人事,帝其知之,已得圣学之端倪矣。】


    第66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六十六天


    闻茂茂的台前演讲发挥稳定,事先安排好站起来就文告内容进行提问的官员也是问的恰到好处,闻关和闻蒙正……的小抄依旧在及时展示,三方配合无间,君臣对答如流,共同拿下了一场表演性质的胜利。


    说真的,和闻茂茂祭天祭祖时也没什么区别,除了他不用自己念祭文,也没有后续的问答环节以外。


    五彩祥云消失后,这场策会的开幕仪式也就到此为止了。


    所有人都很满意。


    只有回到御幄里面休息的闻茂茂觉得,如果经筵都是这样的,那后面完全没有必要再办。


    关关说出了他的心声:“他对唱戏没有兴趣。”


    李缉熙带着他的老师何守敬来面圣时,意外听到的就是晋郡王闻关正在与白盛也小声说话。他俩的关系什么时候好起来的,已经无从查证了,就是之前一直井水不犯河水,后来某天如醍醐灌顶般就稍微变好了一点,在讨论与闻茂茂有关的事情的时候。


    让闻蒙正对此很是吃味,不明白为什么后来者总能居上,但在他弟弟问他到底更嫉妒哪头的时候,他又回答不上来。


    最后得出结论,幸好他和闻茂茂才是天下第一好!


    弟弟:……你高兴就好。


    总之,此时此刻,白盛也就正在和闻关商量,闻茂茂看起来好像有些不开心,闻关一针见血的指出了问题,而白盛也则回了另外一个角度:“但陛下也会担心,如果他直接说出来,大舅舅和小李夫子准备了这么久的好意被辜负,肯定会伤心。”


    何守敬饶有兴致的看着两位小郎君在他们觉得旁人发现不了的角落里头脑风暴,也看到了他的关门弟子在一旁赔笑。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讨厌这样的形式主义,他也确实不喜欢就是了。但他又不是没有脑子,陛下的第一场经筵,又是在这样的天下学者面前,不提前安排一下,他才要开骂好吗?让陛下在全天下面前丢个大脸,对他们能有什么好处?


    重点是以后不能再这么搞。何守敬本来是想让弟子日后私下里适当的劝陛下几句的,没想到陛下自己就已经意识到了问题。


    一如他在文告里说的,“惟以实用为宗”。


    何守敬开始相信弟子说的,虽然文告的行文是翰林院拟的,但内容的大概意思真的是陛下自己的想法与口述。


    最难得的是,能够自主发现这些问题的年幼太子,竟还有一颗在意他人努力的仁爱之心。


    何守敬开始真正意义上的明白为什么大家都在夸陛下聪明了,灵活应变,能看透事情的本质,还兼顾了人心……


    他当年教书的时候,为什么没有遇到这么聪明的小郎君?


    所以,陛下要如何解决这个问题呢?何守敬被传召入帐之前,本来还蛮好奇的。结果进去之后就发现,根本不用担心。


    横冲直撞的吴郡王闻蒙正正瘫在里面,站没站姿,坐没坐相,一边和闻茂茂一起吃安太嫔准备的松软香甜的定胜糕,一边羡慕感慨:“真好啊,这经筵看起来还蛮容易的欸,就是照着念一下。”我上我也行!


    吴郡王自信的话音还未落下,本来已经准备退出御幄的霍大人就笑了:“是嘛?”


    很显然的,大舅自己也知道问题,他不可能一直给外甥这样开后门,今天的安排只是权宜之计。因为他对于给闻茂茂一个完美的一天太有执念了而已。


    “那不权宜会怎么样?”闻蒙正一愣。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吗?”陈九锡的一个提议之后,一群人就这么把休息的地方从御幄转移到了寺里大雄宝殿的东配殿。连来面圣的何老爷子也一并带着走了。


    东配殿正在进行陛下文告的分组讨论。


    闻茂茂并没有出现在人前,而是去了陈九锡知道他肯定要凑热闹,而专门提前给他准备出来的禅室,既能看到东配殿里的情况,又不至于因为圣驾在而让讨论的众人束手束脚,无法发挥出真正的实力。


    分组讨论是个新鲜说法,但从字面上还是很好理解意思的。


    殿内空出来的地方摆了二十几张矮案,案上堆着各种可能用到的抄本。正当中还挂着一幅巨幅的绢帛舆图。


    这里正在就文告中提出来的河工展开激烈的交流。


    其实本来对于这一套十分陌生的大家,是没那么快能进入节奏的。一开始各方也是客客气气的在讨论学问,你一句,我一句,好不谦让,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什么多年挚友,而不是时常在报纸上展开以月为周期、以祖宗十八代为半径的骂街活动的当事双方。


    但是吧,在大家这样友善的讨论了一会儿之后,负责主持分组的官员就表示,咱们还是一个一个说吧。


    每人发言有一炷香的时间,说话之前先上香,香灭言停,谁也别想掉书袋。


    而身上佩银色牙牌的人,有优先问难权。


    就问你,当你的老对手在台上大放了一炷香你不喜欢也不赞同的厥词,而你手上又掌握着提问权,你会忍住不找他的茬吗?


    不可能的。而当一方先开始之后,他是把老对手架在那里了,可等待他的就是他上去之后,对方专心致志的听讲,一个字不漏,好从中找到漏洞,揪住薄弱点,展开疾风骤雨式的报复。


    两边学派你来我往,不要说很多汇合了,来个两次就已经吵出了真火气。


    闻茂茂等人到的时候,正在开口的就是程派一个研究《禹贡》研究了半辈子的学正,就陛下提到的黄河水患屡治不止的问题,他主张的是循古法的疏浚故道,觉得黄河问题,千古同病,大禹治水的“疏”字是万世不易之理,只要朝廷拨足银两、征发民夫,把淤塞的河道清一遍,水患自解。


    等他侃侃而谈的说完,在下面冷笑连连的老对手早已经快要按耐不住了,张口就是:“冯兄所言,我深觉有理,就是有几个小疑问,不知道冯兄可否不吝赐教。”


    话说的很客气,只是态度并不是那么客气。


    不等对方说什么,他已经像发射诸葛连弩似的一句句的问了下来:“朝廷拨足银两?银两从哪里来?怎么算拨足?”


    “征发民夫?冯兄打算动用多少人力?干多久是够?春耕秋收如何保证?若民怨爆发,又当如何?”


    “最重要的是,黄河改道六次,每一次都换了新河床。大禹故道如今已经成了村镇,田亩,甚至是县城。冯兄说要毁堤还河,这些村镇里的百姓要怎么办?他们又要迁到哪里去?今日黄河两岸的大堤,是历代先贤花了三百年、用了无数民力银钱筑起来的。毁堤容易,可若毁了之后,发现旧道走不通,泥沙淤了,水还是漫出来,到那时候又当如何?”


    这是他们上一轮吵架吵出来的经验,曾经的榜眼江修远表示,你若只和他论学问,对方有的是角度来和你辩,可你一旦问他具体数字,银钱几何,要花费多少人力物力,那他肯定要哑火半晌。


    只能被动在众目睽睽之前接受诘问,一个不好,就要留下夸夸其谈的糟糕印象。


    闻蒙正看的目瞪口呆,这才是提问正确的打开方式吗?那他们刚刚在北台上是什么?过家家吗?


    陈九锡笑着问自己理工课上总是神游天外的心腹大患:“殿下现在还觉得经筵是一件容易事吗?”经筵说白了就是一场无休止的毕业答辩,“这位大人问的问题,殿下能回答哪个啊?”


    不要说哪个了,闻蒙正想,他连黄河故道有哪些都不知道,黄河竟然改道了六次吗?河水还会改道?


    吴郡王一张被锦衣玉食养的很好的小脸,已是一片绝望。明明已经十四了,放在寻常人家都够开始相看订亲,但这位郡王爷就是能给人一种清澈愚蠢的孩子之感。


    他最后充满同情的看向了闻茂茂,天降的大任果然不是谁都能扛得起的,但他也只能对闻茂茂安慰道:“别怕,忍忍就过去了。”


    陈九锡的话却并没有结束,他说:“殿下,您不会觉得只有陛下会经历这些吧?”


    闻蒙正一脸惊恐:“什么意思?你这话什么意思?你不要吓唬本王啊,我告诉你,我不吃你这一套!”


    但陈九锡真的没骗人,大启就是这样,为了彰显对读书的重视,也是为了向天下展现皇子的优秀,树立威望,不只皇帝有经筵,皇子也有类似的出阁讲学。太子的要更郑重一点,但皇子的也就是规模小一点,并不代表没有。


    还不只一次,是类似于学习进度的阶段报告,会视读书情况而定一年开几次。


    谁也别想逃过。


    没有经历出阁讲学的,才要反思一下,自己到底是多不受重视。


    “这是一种恩典与福气啊。”小李夫子见缝插针,给自己的弟子洗脑。


    但闻蒙正根本不吃压力,当下就表示:“那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啊?”


    这回轮到闻茂茂安慰自己的好朋友了:“别怕,忍忍就过去了。”


    “你是皇帝啊,你就不能想想办法吗?”闻蒙正绝望回。


    闻茂茂耸肩,怎么说呢,他确实可以免了,但他是惨无人道的昏君啊,他的小老虎正在袖子里发出恶魔低语:【没错!就是这样!桀桀桀,害怕了吧?我们可是大坏蛋!凭什么只有我们宿主要经筵,全世界都一起来体验我们的痛苦!】


    666 努力鼓起棉花做的腮帮子,演绎着它理解里拖人下水的大反派。


    而闻蒙正……要不说人只有在使坏的时候脑子转的最快呢,他见事已至此,无路回头了,就转而抓住闻茂茂说:“那凭什么只有我们这些兄弟有?姐妹们就不是先帝收养的孩子吗?”要死就大家一起死啊!


    哦哦,那这个还是可以有的,事实上,这本来就在闻茂茂的安排里,大家都是一样的,他们什么待遇,宗姬那边就是什么待遇。


    闻蒙正总算舒坦了。


    让本来想说“让女子掺和这些成何体统”的少数派,都不知道该从哪里插嘴了。他们后面又去旁听了一下西配殿,这边讨论的是闻茂茂文告里说的田赋。


    沈思齐已经去全国巡回分田两年了,引起了世家极大的不满,这个话题可以说是当下最为敏感的。


    但总有勇士不怕死。


    两边吵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回轮到心学一派被诘问了,让闻茂茂觉得稍微有点眼熟的陆唯正在不断的敲边鼓,跟对方表示,问这个句子出自哪里有什么用?问他知不知道丈量土地的新器怎么用?知不知道朝廷这两年因为隐田被查出来,户部多了多少钱?


    对方这这那那半天,确实是一个具体的数字都说不上来。


    就在大家等着看对方该如何下台的时候,拿着金色牙牌的王知非老爷子直接来救场了。他身边还跟着凑热闹的肃王,两人腰间都系着代表心学的蓝色丝绦。


    一向不被条条框框束缚的王老爷子,也没什么以大欺小的心理压力,他只知道他是金色牙牌,他就有权利随时提问,不管对方有没有在开口,他也可以增加任何一个人的发言时间。


    王老爷子一下场,那何老爷子就坐不住了。


    明明刚刚在讨论河工时,作为程学一派,他也是教过冯学正的,可君子端方,让他做不出去欺负小辈的事情。但王知非就可以,因为在他眼里没有大小,只有护短。


    何老爷子匆匆跟陛下告罪请辞之后,就掏着金色的牙牌冲进了配殿,去和为老不尊的王老爷子大战三百个回合了。


    而闻茂茂也终于看明白了大家身上不同的丝绦与牙牌的作用。


    丝绦代表是的学派,放眼望去,整个寺里最多的就是代表正统程学的红色,心学的蓝色穿插其间,其他的学派基本就是五花八门的点缀。包括但不限于儒学,还有不少道家,法家,墨家的代表人物。


    一开始朝廷都没有考虑后面的各家,还是在陈九锡的强烈要求下,才勉强通过的。


    牙牌则代表了不同的江湖地位。金色牙牌的权利最大,其次是银色牙牌,然后是乌木的,乌木能干什么,闻茂茂暂时还没观察到。


    但总体来说:“你这是生怕大家吵不起来?”


    闻茂茂问陈九锡。


    陈九锡尴尬的笑了笑。这缺德主意,咳,她是说这精彩绝艳的主意,很显然不是她这个脑子能想出来的。而是在整个策会筹备上,给了她很大帮助的周维桢和杜听川。


    状元郎周维桢这辈子大概没空研究斩龙术了,但很显然在人情世故方面他更懂了。整个分组讨论的名单,都是他给研究出来的,刻意没有安排同一学派的一组,而是给出了一个势均力敌的微妙名单。


    其中龙虎榜上日后足够开宗立派的顶尖学者江修远和陆唯,也是出力颇多,他们对这些学者之间的派系矛盾以及个人的真实水平不要太了解。


    足够双方打的有来有回。


    闻茂茂也终于想起来了,一直在两边上蹿下跳的引导的人是谁,是他的第一届天子门生们啊。


    除了江修远、陆唯这样的以外,陈九锡还安排了不属于任何一派的第三方,对方不管什么理学,只管算账。不管哪边提出具体数字,他都能当场给出推算结果。


    闻茂茂恍然:“把他们的争执从理落到事上来。”吵理,可以吵一辈子。吵事,三天就能出结果。


    而一如周维桢说的,人在吵架上头的时候,为了说服对方,很可能会说出一些他们在正常理智情况下,因为考虑这样那样的原因而说不出来的但十分行之有效的方法。而陈九锡他们要的,就是这个方法。


    就这么说吧,闻茂茂短短的只有九年的一生里,大概都没有这一天见识过的架多。比朝堂上看老头开会可有趣多了。


    而就在大家吵到气头上的时候,开始吃饭了。


    经筵经筵,最重要的是什么?当然是吃饭啊。这里的筵,就是筵席的筵。


    你还不能不吃,因为这是陛下钦赐的。


    于是,一众一肚子气的文人学者们,只能一边怀揣着没能压过死对头的不甘心,一边去吃了一顿确实可口开胃的饭菜。闻茂茂严选,好吃到挑不出来刺。于是就只能再憋着一口气,回去挑灯夜读的研究,该怎么在第二天扳回一城!


    你不就是要数字吗?我给你!


    何守敬也是上头的回了松风别院上头研究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这是上套了啊,还上的心甘情愿。


    他的小弟子教出来的这位陛下,可真是不得了啊。


    不得了的陛下此时……


    正在和小伙伴在夏宫玩捉迷藏。白盛也好不容易跟霍太后讨价还价来的一天不管他们的自由,那自然不可能只是举个题词小抄就能完事的。不争锋夺秒的多利用一下这个时间,都对不起白盛也的冒死发言。


    于是,他们就玩起了闻茂茂早就想玩的,但在两年前就已经被霍太后给明令取缔躲猫猫游戏。


    躲猫猫能有多危险呢?


    替太后看孩子的小李夫子略显不解,两年前他刚来夏宫就病了,一直卧床到差不多回去,除了第一天欣赏了一下莫寻山的风景,后面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也就不知道闻茂茂当年都在夏宫干了什么。直至这一天,他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家胜负心极强的陛下举着一根芦苇杆,缓缓从夏宫的荷花池里冒出了头


    李缉熙:“……”我说刚刚眼前一闪一闪的是什么,原来是我的仕途和我的九族!!!


    陛下三思啊啊啊啊啊!


    第67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六十七天


    毫无疑问的,茂茂陛下又病了。


    一会儿泡冷水,一会儿扮鬼抓人抓的一头汗,又被山间傍晚的凉风一阵猛吹,这个年纪的孩子不生病才奇怪呢。


    倒是不严重,就是说话有点瓮声瓮气的,是再常见不过的着凉伤风,连上课、上朝都不需要请假。


    闻茂茂陛下觉得最痛苦的大概就是这个不许请假了。


    这一回甚至不是他大舅舅拍的板,而是他阿娘。


    霍太后坐在闻茂茂和陈九锡共同设计并改建的新型凉殿里,感受着夏日难得的清凉,连聒噪的蝉鸣都被彻底隔绝在了如银河落地的涓涓帘幕下,本应该是再舒心惬意不过的环境,却也难解她花钿下的那团薄怒。


    还是那句话,她孩子想干什么都可以,健康是唯一的底线。


    “阿娘……”闻茂茂坐在一旁的小榻上,用肉乎乎的小脸趴在紫檀的桌面上,可怜巴巴的开口。


    但是他不开口还好,一开口那个鼻音一出来,霍寒光就想爆炸。


    她只能加快了手中的动作。


    宽大轻薄的袖口被襻膊高高束起,露出一截白藕似的小臂,霍寒光此时正在女官九华的指导下,在白玉的药臼里把紫苏叶与藿香努力捣成青灰的细末。


    哐哐声不绝于耳,总感觉她砸的不是药粉,而是另有其物。


    这是霍寒光最近新招的分散注意力的办法,和关关爽种夜昙也是有异曲同工之妙了。清苦的药气混着薄荷的凉意,在闷热的午后织成了一张提神醒脑的无形大网。


    “李缉熙说,你在那么凉的池子里合衣泡了快一炷香的时间,出来之后还吃了好大一盆陈九锡做的奶油刨冰,夜里踢了三回被子,连冰盆都要减兰搁到榻边才肯入睡……”霍寒光一桩桩、一件件的细数着儿子造过的孽,说着说着直接给自己气笑了,“你不着凉谁着凉,嗯?闻茂茂,算我求了,偶尔也对自己差点吧。”


    一旁侍立的宫人内侍很努力才抿住唇,没让自己如今顶好的差事如奶油般化开。


    对自己天下第一好的邪恶闻茂茂,还在两手的食指互相缠绕,用很小、很小的声音说:“朕知道错了,真的。”


    楠木粘粉过筛时扬起的薄薄晨雾,让霍寒光忍不住忍不住打了一个又一个的喷嚏,鼻尖微红,减了几分久居高位的威仪,多了不少人间烟火气。她将九华提前炼好的枣花蜜徐徐注入了粉堆,指尖探进去试温度,烫得一缩,又倔强地伸进去开始揉搓。


    宛如自己揉搓的不是粉团,而是她儿子那张软乎乎的脸。一个用力按揉,腕间的翡翠镯子还磕到了玉臼的边缘,发出了清脆的细响。


    “既然你这么能耐,那就别想请假!”


    “不请假,不请假。”闻茂茂早就习惯这样的勤政了,况且阿娘还在气头上,借他白盛也的胆子,他也不敢来让阿娘收回成命啊。他就是……“今天真的连冰镇梅子汤也没有了吗?”


    嗯,他来不是为了“带病工作”来抗议的,而是左等右等都没有等到每天午后阿娘都会差人送来的梅子汤,才意识到阿娘还没有消气。


    “没有。”霍太后却十分的铁石心肠,不仅今天没有,明天没有,未来的一旬都不会有,“自己什么身体状况不知道?就这样了还想贪凉呢?闻茂茂你要是想用这种方式早点气死我,大可以直说!”


    闻茂茂:QAQ 阿娘不要死。


    “行了,去去去,别在我跟前晃悠了,和门口那个至今不敢进来的冤家一起——”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嗯,斩烛龙虽然已经很勇武过人了,但依旧不敢与姨母的眼睛对视。


    闻茂茂张口就要歪缠,就听到了他阿娘的下一句:“——免得这药味熏着,祖宗……”


    “阿娘在做什么呀?”闻茂茂被成功转移了注意力,好奇的看着阿娘眼前桌上的这锅碗瓢盆。苍术白芷。


    “做毒药!”霍太后吓唬儿子。


    茂茂殿下大声反驳:“阿娘才舍不得!”


    是啊,怎么舍得呢?


    霍太后看着眼前已经那么努力茁长到九岁的儿子,她当初认识他时,他也不过五岁,他们认识的时间马上就有他生命的一半那么长了。


    真是又好气又好笑。特别是在看到根本不懂得什么叫适可而止的闯祸二人组中的另外一个,故意搞怪似的捧着好大一捧五颜六色的鲜花进来,怪模怪样的藏在花后说要和陛下一起给全世界最好看、最心软的仙姬姨母负荆请罪。


    “用我花园里的花给我赔罪?”霍寒光一边嫌弃,一边还是让人找来了汝窑的花瓶,要把这色彩搭配还挺好看的花都给装点起来。


    因为在这一捧灿烂的夏花里,还藏了他儿子最近最喜欢玩的玩具。


    看的出来是真的割爱了。这是陈九锡才做的磁力小山,说是底座用什么天然磁石磨成的粉,又混了什么固定,反正闻茂茂用手一掰,小山就成了裂谷,合上又形成了关隘。不要说夏宫了,全大启都独此一份,让闻茂茂最近爱的不行,睡觉都要抓着。


    霍寒光让九华端出早已经晾晒好的合香珠,不紧不慢的穿成了手串。然后,抬抬手,招了她前世的冤家过来,亲自给他系在了衣襟的第二颗盘扣上。


    她的指尖顺势拂过了儿子温热的额角,动作快得就像蜻蜓点水,只是确保他没有发热。


    然后才安心道:“好了,拿了珠串就赶紧走吧。最近都不许摘下来知道吗?”


    日光斜斜的移了过来,照见了霍太后低垂但卷翘的鸦羽,嘴角已不知何时从紧绷松城了熟悉的弧度,弯成一道柔软的线。


    “祛风清暑的。”她说。


    “阿娘万岁!”闻茂茂高举双手欢呼了一声,开心的不行。


    “又错啦,是阿娘千岁。”


    “不要!”茂茂陛下在这方面十分坚持,如果身为老天的儿子的他能活万岁,那他的阿娘就也要活万岁,他才不要和阿娘分开,因为,“茂茂全世界最喜欢阿娘啦!”


    然后,两个一刻也不能消停的小小郎君就拉着手跑出去玩了。


    远远的还能听到两个人在嘀嘀咕咕,一个说“你才说过全世界最喜欢我!”,另一个说“都喜欢,都喜欢,朕的心,博爱的很。”


    要是闻关在,约莫还要搭一句:“那还是请陛下不要把臣放在心里了,太挤了,臣怕没地方立足。”


    博爱的闻茂茂陛下很快就没空到处端水了,因为……


    小李夫子参加策会的老师何守敬这天下午没事,就溜溜达达被请来四知堂给他们上课了。


    闻茂茂:“……”朕能说朕早就猜到会有这么一天了吗?


    上的是大课,所有人都在,包括正在写“退!退!退”符,试图逆天改命的吴郡王闻蒙正,以及在一边嫌弃的白眼快要翻到天上去的晋郡王闻关。


    闻关越来越开始相信小陈夫子说的那一套了,什么决定孩子的从来都不是父亲,而是母亲。


    不然同为太-祖的基因,为什么会有他和闻茂茂,也会有闻蒙正?


    幸好,何守敬的教育思路和小李夫子差不多,不会一上来就之乎者也的掉书袋、讲大道理,他只是问大家关注最近半山的田赋讨论了吗?


    在王知非和何守敬纷纷下场之后,本就敏感的田赋讨论彻底炸了。


    至今还没有讨论完。


    分组讨论依旧在西配殿里,拿着乌木牙牌来旁听的学子越来越多,后面的基本只能站去廊下。巨幅的绢帛地图上画的是江南的四府十七县,每一块田亩都用墨线勾出轮廓,旁边密密麻麻写着沈思齐带人辛辛苦苦、一寸一厘,事必躬亲的实测回来的田地亩数,以及原册上的亩数。


    墨色深的是新量数据,朱笔批注的则是原册上的旧数。


    王知非坐在东首第一位,满脑子都是老家的来信——他出身琅琊王氏,是的,就是那个很有名的琅琊,那个很有名的王氏。


    信是他一个远方侄儿写的,字迹潦草,语气急迫,大意就是家中的田亩被衙门重量了,新量出的多了四百二十亩,县丞说要按‘隐田’追缴十年的税。


    出身世家给了王知非随心所欲活到七十的底气,却也给了很多他没办法拒绝的责任。


    何老爷子问满屋子的小郎君们的第一个问题就是,世家为什么现在才着急?明明朝廷度田、分田,已经是两年多以前的事情了。


    闻蒙正更震惊的是,世家着急了?为什么?


    他弟默默给他哥手里塞了几瓣核桃仁。


    闻茂茂早就知道答案,毕竟主持此事的是李彦直和沈思齐,他们在做事之前就已经当面跟他禀报过了,他大舅还掰开了揉碎了给他分析过每一步的利弊。但他也没有说出来,只是把机会留给了大家。


    裴觉作为世家中的世家,本该是立场最尴尬的那个,至少听到这个问题时,也得稍微坐卧不安一点吧,但是他完全没有。


    这就是教育最神奇的地方了,他从小跟闻茂茂听一样的课,天然站的就是闻茂茂的立场。


    完全没觉得自己举手回答时有哪里不对。


    他说:“因为温水煮青蛙。”


    沈思齐是个很有脑子的人,不管是他的科举成绩,还是他后来在津门的成功,都充分说明了这件事。他比谁都清楚开始全国度田之后,阻力最大的地方在哪里,来自什么势力。所以……他根本就不跟他们硬碰硬啊。


    他一开始选择度田的地方都是大启大好河山上的边角料,名义上是在这些地方试行,实际上就是特意选的要么像津门一样税赋复杂、世家无法独大的地方,要么就世家势力影响最小的偏远地区。


    等把这些地方的地都度量好了之后,才开始逐步像繁华之地吞噬。


    如今度过田的府县早已经从当年小猫三两只的少数派,变成了大半个大启。不说世家才是少数派,只说他们在各地盘踞,过去是守望相助,现在却生生被这样变成了一个又一个的孤岛。


    “因为沈大人一直在卧薪尝胆,如今才开始准备一击必中。”白盛也说。


    沈思齐这么狗狗祟祟的左一块、右一块,一点不嫌麻烦的全国攻克时,摆出的就是一副他不会与世家为敌,只是想做些零碎政绩的模样。后面就变成了,我顶多会多不入流的世家动手,与你们这些根深蒂固的帝国基石没有关系啊。


    两年多的努力,让世家大族放松了一些对他的警惕。而他反而靠着一个个度田成功的地区,积少成多的积攒了一股可靠又庞大的力量。


    也就在最近,他终于开始对最难啃的江南地区动手,与世家的主要力量掰腕子了。


    何守敬点点头:“没错,政治博弈有时候就像兵法,先示敌以弱,暗度陈仓,再趁之以强,一举拿下!”


    而这个时候世家再想有所反应,已经有些迟了。


    但他们肯定还是要挣扎一下的。


    何老爷子的第二个问题就是,世家要如何反抗。


    在朝堂上反对新政是肯定的,但度田已经有几年了,怎么反抗才能更合理呢?


    此时单账房坐在西配殿的角落里,他就是陈九锡说过的第三方,一个一辈子没考上举人功名的老秀才。但他在地方的县衙里算了几十年的账,瘦得就像一根竹竿,十根手指却粗短有力,拨起算珠来又快又准。


    他身上挂着乌木牌,在场的诸位中,他的牌子最不起眼,却没有一个人敢小看他。


    因为第一天河工那场辩论的最后,就是他敲了一通算盘,把两派方案各自的钱粮缺口算得清清楚楚,让在场的所有人都闭了嘴。


    此时此刻,他依然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摆在算盘坐在那里。


    四知堂里,第一个举手的还是裴觉,他说如果他是世家,那他就需要先找出来一个有足够地位的来进行试探。


    在西配殿第三轮辩论的间隙,一个气度非凡的年轻人也确实站了起来。他姓裴,裴太后的裴,从这个姓氏里就已经能看出很多问题了。裴元朗的腰间挂着银色的牙牌,虽是裴家在临安的旁支,却也是江南数一数二的大族。


    他们家名下的田亩,据官方的册载有五千顷,但暗地里连裴元朗自己都知道,这个数字至少要翻两倍还多。


    “他会试探什么呢?”


    闻关回答:“从律法的角度来讨论合法性?”最好是不可变的祖宗之法。


    裴元朗站起来时,先向在场的诸位拱了拱手,礼数周全,声音却带着一股压不住的风发棱角。


    “晚辈斗胆请教,朝廷的新政是量出溢田以补无地之民,此策晚辈并无异议。晚辈只是想问一句,这‘溢田’二字,到底如何界定?是今日新量之数超出原册之数便算溢田,还是说,需追溯到太-祖年间定册时的基数?”


    殿内安静了一瞬,这个问题直接触碰了“合法不合法”的界限。


    太祖朝距今已一百多年,中间不知道经过多少轮兼并,买卖,分家又或者合并,没有哪一家手里的田地全是“原封不动”的。


    明确支持分田,或者说支持寒门的陆唯开腔:“自然是没交税的那部分就是溢田,朝廷不是已经说的很清楚了吗?”


    你的田没有交税,那算哪门子你的田?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没听说过这句话吗?


    裴元朗也明显是有备而来,至少肯定肯定挑灯夜写了:“您说‘多出来的没交税的部分就拿出去分’,拿这个‘没交税’,是指的哪一年没交?"


    陆唯一愣,什么叫哪一年?他对他道:“您有话不妨直说。”


    “好。”裴元朗把一张纸摊在案上,纸面墨迹陈旧,边角还有虫蛀的痕迹,“这是我颍川裴家的祖先在太-祖朝买下的一块临安的地契,三百二十亩,官印齐全。从太-祖年间到现在,这块地一直在裴家名下,后来分到了我们临安分家的手上。但真宗朝重新编鱼鳞册时,衙门把它漏登了一百二十亩。”


    他重点强调了一下“漏登”二字,是衙门的笔误,不是他们裴家私藏。


    “若按照您的意思,这一百二十亩是裴家替朝廷白交了七十年的钱粮。如今新弓量出来,说裴家‘多出’了一百二十亩,要收回去分给旁人,您觉得合理吗?"


    殿内沉默。


    这就不是隐田的问题,而是历史遗留问题了,真宗朝确实比较乱,衙门漏登、战乱毁册、黄河淹了档、前任县官马虎……无数种可能,都会导致一个家族的田亩和税册对不上。


    你一刀切地把“对不上”的部分全算成隐田,那裴家那“白交七十年钱粮”的一百二十亩,又该谁来赔?


    陆唯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了单账房。


    单账房站起来,算盘搁在肘弯里,声音平板无波:“裴世子所言确实存在。晚生昨夜刚翻了姑苏府三十二户大族的底档,发现有地无册、有册无地、地册两歧的情况不在少数,共有一百七十余处。全算隐田,可能会误伤,但若不算隐田,”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裴元朗身后几个同样来者不善的世家子弟,“那么所有世家都可以说我家多出来的地也是衙门漏登的。这一查,没个三五年根本翻不完。”


    “那就查三五年。”裴元朗脱口而出,暴露了他真正的目的,拖字诀。


    陛下和霍家的大腿太粗太硬,暂时掰不过,那就不掰。拖一拖,说不定拖着拖着,事情就有了转机。


    这也是朝堂斗争的常见手段了。


    消极抵制,让政策无法真正落地,在执行层面沦为一纸空文。他们理直气壮的表示,反正全国已经度田一大半了,朝廷收到了那么多的钱,那些刁民也分到了不少田地,还不够吗?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裴觉气愤极了,死死握拳:“这些世家大族可太坏了!”


    闻茂茂:“……”那是你堂叔吧?


    “是我堂侄。”裴觉的辈分儿还蛮大的。寒叶飘零洒满我的脸,吾侄叛逆伤透我的心*!


    作者有话说:


    瞎扯淡小剧场:


    魔法世界:除你武器!


    霍太后:除你酸梅汤!


    *寒叶飘零洒满我的脸,吾侄叛逆伤透我的心:这话应该是很早以前的歌词,但我忘记是在什么地方听到的了,现在满脑子都是这个哈哈哈哈哈哈


    第68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六十八天


    何老爷子的第三个问题显而易见:朝廷该怎么见招拆招呢?


    不管西配殿那边最终是如何解决的,何守敬想先听听各位小郎君的“高见”。当然,陛下不用作答。因为闻茂茂同样知道这题的答案,这是陈九锡等人早就和他商量过的。


    临水而建的四知堂外湖水潺潺,湖光透过帘隙,在桌案上碎成一片片跳跃的光影,伴随着白鹭振翅的啼鸣。


    闻茂茂发现上何老先生的课,大概是他上过的最轻松的。


    其他伴读还在若有所思。


    不假思索的莽夫已经表示:“豆鲨了,把他们都鲨了!”


    不用问,全世界都知道这个答案会出自谁的嘴巴。闻蒙正被其他伴读看过来的时候,依旧保持着昂首提胸的姿态,觉得自己没有错,哪怕他们说他过于残暴,他也不觉得自己的想法是错的。


    就像他死活不会解的九连环,暴力拆除才是最快最有效的方法。


    大道至简,他吴郡王没什么手段,但有的是力气。


    只有他弟在课桌下不断紧急扯着他的广袖,示意他小点声吧,全国拥有土地最多的人里,你以为就不包括咱们祖父了吗?而你猜咱们祖父,老吴王,大部分的田地在哪里?这里的重音在“吴”之一字上。


    当然,老吴王早就带头热烈欢迎了沈思齐的量田队伍,沈思齐他们进入江南的第一步,就是以老吴王的藩地为跳板。


    被不少江南大族大骂没骨头。


    老吴王对此的态度就是,骂呗,反正最后没有九族的不会是我。骂的再大点声,叫陛下听见我为了支持他受了多少委屈才好呢。他躺在自己京中五进王府大宅的藤编椅上,一边摇着蒲扇,一边荒腔走板的哼唱《津门冤》。


    不过老吴王能这样,也是因为早在他试图归还“吴”这个封号的时候,他就已经做好了归还藩田的心理准备。


    藩王王府的庄田都是皇帝赐的,虽然大家都知道实际上是藩王的私产,但名义上其实是国家的官田。藩王不纳税,还有食邑,早就成了朝廷沉重的财政负担。自认为很有远见的老吴王觉得,朝廷要动手,就不可能只让他们裁撤王府属官。


    那点俸禄才哪儿到哪儿啊,他对他的两个孙子表示,真正的大头最后肯定会落实在田产上。


    裁官只是第一步,一个服从性测试。


    结果你看怎么样?被他猜着了吧,他早准备好了。之所以当时没有主动提出来,就是为了这一刻表现的积极又配合。


    沈思齐在给闻茂茂递上来的奏折里,也确实很感念吴王留在藩地的属官配合。


    霍大人也在和闻茂茂商量,闻蒙正暂时是没办法升了,毕竟郡王的下一步就是王爷了,那个是准备等他们长大出宫开府的时候升的,如今顶多升一下遥官虚衔,那还不如直接给闻蒙正的弟弟封个辅国公。


    翰林院已经在拟招,就等着适当的时候下旨了。


    新晋的国公爷对此一无所知,此时还在一边拼了命的拉住他哥,一边听裴觉对台上的老先生说,如果只是对付裴元朗,那他可以直接去找姑母,让她和堂侄讲道理,让他保证不会给陛下添堵。


    但如果是对付其他世家……


    找家长告状这一招好像不太管用,他需要时间好好想想。


    后面回答什么的都有,类似于希望能和世家坐下来心平气和谈一谈的,先了解清楚双方的诉求,尽量促成一个大家都能接受的结果;或者用“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为开头,表示若世家大族连自己的家事都整不明白,那就不用来当官的。


    大家的想法可以说是五花八门,回答的都十分踊跃。


    可惜,何老爷子的重点根本不是寻找一个答案,而是不管谁说了什么,都会给出一个推演的结果。


    类似于闻蒙正说的,他的回答就是“东汉光武帝年间度田不当,发生了什么?”


    那闻蒙正哪里知道,他的历史学的可糟糕了。


    好学生裴觉小声回答:“发生了席卷大半个中华的叛乱。”


    闻蒙正梗着脖子:“大启有十二卫,怕什么?”其实他更想说的是,闻茂茂有霍大将军,有虎啸卫,根本不可能输。


    “东汉的光武帝最后也赢了,但结果是百姓好几年民不聊生,饿殍遍野。”


    这都不用闻蒙正回答,倚在闻茂茂椅子上睡大觉、身上背了个装花的小木筐的布老虎666一个激灵就差点蹦起来:【那不行,那不行,我们宿主晕血!心里晕!】


    它已经和宿主约定过了,当昏君归当昏君,但不能滥杀无辜,百姓已经够苦的了。


    他们要当的是坏人,不是烂人。它查过的,反派也有一些是为了理想主义而走偏的,类似于什么让大家一起做梦啊,什么为了保护自己仅有的家而决定以杀止杀。闻茂茂不忍心当常规反派,那就当理想主义反派嘛,都一样都一样。


    大家都被老爷子根据自己想法推演的未来打击的不轻。


    只有白盛也给出了一个让何老爷子没有办法推演的结果,因为他说的是:“我会先问陛下打算怎么做。”


    其他伴读:“!”趁机讨好陛下,真卑鄙啊你!!!


    有人以为何老爷子会回一句那如果是陛下让你想办法,但何老爷子的回答却是满意的点了点头。天地君亲师,正是程学一直在坚持的观点之一。


    不过白盛也其实不是这个意思,他只是想问问闻茂茂想达成什么结果,他好根据这个结果来反推办法。


    在某些本质上,白盛也其实和闻关是一样的,他们并不关心别人的死活,只在乎自己在乎的人的想法。


    好比如果闻茂茂希望他在乎百姓,那白盛也就会在乎,发自真心的去为百姓奔走发声。


    而闻关……


    可以表演的很像。


    何守敬在课堂上看了晋郡王闻关好几次,他的回答中规中矩,既不出挑,但也没什么错,可这个阅人无数的老爷子就是感觉得到,素有早慧之名的晋郡王没有说实话。或者说他隐瞒了什么,因为他说的是“世间之事,不过恩威并施,刚柔并济”。


    他是最接近朝廷版本答案的那个。


    或者说,最接近闻茂茂心中答案的那个。


    课后,闻关在留下陪闻茂茂一同进膳的时候,才说了自己在课堂上没有说的:“如果你还在苦于不知道抓谁当典型,好杀鸡儆猴,我推荐承安伯。”


    嗯,闻关的那个畜生爹,已经被降到伯爵了,连之前住的郡王大宅都一再缩减规模,只剩下了很小很逼仄的三进。一年十二个月,他至少有十个月再被各种理由关禁闭。


    闻承安到底被闻关找茬折磨成什么样了不好说,闻茂茂没有关心过,他只知道关关的状态看起来是一日好过一日。提起自己生理学上父亲的态度,已经平淡的就像是在讨论路边的花花草草一样。


    闻茂茂停下了筷子问:“你报复够了吗?”


    “怎么可能。”闻关嗤笑,总有人试图教他善良,教他宽容,教他放过别人也是放过自己,而他对此只有一句话,等你受过跟我一样的遭遇再来当菩萨,他这辈子都不会腻歪了折磨闻承安的游戏。但是,“我觉得应该让他发挥一下余热。”


    关关是个实用主义,放着闻承安这么好的鸡不用才是犯罪。


    皇室掌握的土地是全国最多的,有老吴王这种主动送的,自然也该有个闻承安这样的反面例子,好让人看到朝廷的意思。你配合,那朝廷自然也不会亏待,你不配合,那就别怪朝廷不客气了。其实和裁官时是一个思路。


    “给我剩下一口气就行。”闻关想了想,心情很好的咬下一口脆脆的炒笋,“不剩也行。”


    而朝廷真实的反应是……


    “翻了之后呢?”陆唯开口,他坐在蒲团上,声音不高,但满殿的人都听的见,他问裴元朗,“三五年后翻出来一百七十种漏登,然后呢?每一家都说是衙门笔误,每一家都要求朝廷补偿。最后结论就是天下没有隐田,全是衙门记错了?"


    裴元朗的脸色变了几变。虽然世家们就这么打算的,但他们肯定不能这么说,夜不能认啊。


    如果历史遗留不能作为盾牌,那裴家几百年的基业就会像沙堡一样,被一轮丈量冲垮。


    他深吸一口气,换了一个角度。


    “我们只是讨论嘛,谁也不知道未来真正会发生什么。就好像您可以这样假设,我也可以假设,若把漏登都分清楚了,也把真正的隐田分出去了,然后呢?那些分到田的百姓就能守得住吗?这无异于是孩童抱金于市,晚生见过太多分到田的百姓,过两年又被大户连哄带逼地买回去。没有里甲保护,没有官田永佃的凭据,他们拿什么守的住?”


    这话一出,殿内的气氛更沉默了。因为他们知道裴元朗说的是实话。分田容易,守田难。你今年分了田,明年那田可能就成了赌债,药钱,婚嫁礼钱,重新流回大户手里。


    “裴郎君说得好,”陆唯的声音很平,没有什么攻击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用裴元朗以问代答的手段,也反问了回去,“下官也有一个问题想问郎君,既然守田那么难,那裴家当年是怎么把这些田守下来的?”


    裴元朗一怔。


    “恕下官心直口快,裴家五百年前也不过就是几户富农,那些田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你们守下来了,那为什么不能把这一套用给那些分到新田的百姓呢?给他们编里甲,设公田,定乡约,每村划出公田收入作为守田基金,哪户遇到变故,公田先垫。这不就是裴家宗族那套东西的翻版么?”陆唯这一看就是详细了解过世家的运作情况的。


    因为他就是陈九锡安排在分组讨论上的嘴,沈思齐、周维桢等人为了对付世家,是真的做过非常详细的功课的。


    裴元朗张了张嘴,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陆唯也没有给他机会,因为他接受到的安排,不是与世家为敌,而是尽可能的先分化世家。


    “裴世子若担心分田之后百姓守不住,那正好,您是最懂得怎么守田的人。下官有个不成熟的提议,从今日起,所有获得溢田分配的新户,统一编入新政里甲,由各地乡绅轮流担任护田长,每三年一换。裴郎君若愿意,第一个试点就放在您所在的临安。由您亲自来定章程,挑人选,试行三年。三年后若这田又被大户收走了,下官亲自替您向朝廷请罪。”


    满殿的目光齐刷刷的落在了裴元朗的脸上。


    他那张养尊处优的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既有被人当面诘问的下不来台,也有陆唯那一句“由您亲自定章程”的无法拒绝的诱惑。他的手指在几案下微微蜷了一下,那是一个近乎本能的,想要抓住什么东西的动作。


    而这就是闻茂茂想出来的其实早已经写在历史课本上的顶级阳谋——推恩令的世家版本。


    闻茂茂在学到这个的时候,就意识到了,这一套同样可以用在世家身上。


    朝廷不是来与整个世家为敌的,而是想实现每个世家子的梦啊。


    就拿裴家来说,真的甘心一辈子被谢家压在下面吗?不想把谢裴变成裴谢吗?就这么不爱进步吗?


    两宫太后之一的裴明达,可是你们家辛辛苦苦培养的完美嫡女诶。凭什么当辅政大臣的却是谢家的老爷子呢?看看霍太后的霍家,她大哥是辅政大臣,二哥是大将军,什么好事都让他们一家占了。裴家呢?


    况且,裴家毕竟是太后母族,陛下也是感念在心的,因为归根到底你们和陛下才是一家人啊。和其他世家瞎参合什么?别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裴家真的触怒了陛下,把太后两宫变一宫,你看其他世家管不管你。


    这个话陆唯没有明说,也不需要他说,因为裴太后已经跟裴家说过了。


    而裴家……


    真的很难拒绝这个诱惑。甚至生怕投诚投晚了,又像之前的盐政一样,连杯羹都分不上。陛下这不是在打击世家,而是在帮助裴家重新确立世家圈子的尊卑啊。


    同样的问题还可以以此类推,你裴元朗只是裴家的分家,你甘心一辈子只当分家的家主吗?


    凭什么主家学问不如你,为人处事不如你,甚至与裴太后都不是一母同胞,只是继母的儿子,那个蠢货就能凭借身份压在你头上一辈子?


    可以有琅琊王氏,太原王氏。


    为什么就不能有颍川裴氏,临安裴氏呢?


    陆唯在私下里对裴元朗暗示,裴郎君是聪明人,其他世家为什么派您出来,而不是裴家主家的人?因为如果试探不好,壁虎断尾的时候不心疼啊。他们都不心疼您,您还在死战什么?


    想想看吧,只要你成为分田之法的规则制定者,都不用几十年,十年后的县志就会写,您是给百姓分了田的护田长,是心念天下的首倡者。


    裴元朗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低下头,攥着袖中的地契抄本想了很久很久。


    “……章程怎么定?”最后,他这样声音缓慢,但又坚定的开了口。


    世家的手段当然不会只有这么简单的一个,他们还准备了不少后续。裴元朗投诚后,说的第一件事就是江南的世家都已经商量好,要怎么演一出衙门恶意分田,冤死无辜世家的大戏了。到时候闹上朝廷,沈思齐不死也得脱层皮。


    只是这些江南大族大概怎么也没想到,他们派来莫寻山策会投石问路的石子,当场叛变,直接被朝廷招安了。


    陈九锡:这就是大编制的魅力!


    闻茂茂一口一个小点心的猛猛点头,没错。这个灵感就来自本朝的太宗了。嫡子继承全部家业,其他孩子,不要说庶子了,连嫡次子都只是分点边角料,谁会真的甘心?同样的娘生爹养,就因为你早出生几年,你就要什么有什么,我却只能看着?甚至你死的早,我明明更有本事,却还要服务于你扶不起来的阿斗儿子?


    家族不让我们上进,那就别怪我们答应陛下给的机会了!


    第69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六十九天


    闻茂茂一连给阿娘霍太后送了好几天的花,今天花里藏着他最近最喜欢的玩具,明天花里就藏着朴实无华但硬通货的金饰,五花八门又色彩缤纷。


    毕竟赔罪一次怎么能让人看到诚意呢?


    裴太后那边也有,只不过裴太后那边是白盛也带人帮忙去送的,而霍太后这边是闻茂茂强烈要求自己亲自背筐运过来的。


    小小的郎君,背着一筐大大的花海,从日影筛落的廊下奔来。


    让穿着一身秋香色大衫的霍太后差点没忍住,恨不能抱着孩子的大脑门亲一口,怎么能可爱啊。


    她早就不生气了。


    不对,从一开始就没生过气,只是恼闻茂茂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闻茂茂不忘使命,一股脑将花筐堆到阿娘面前。布老虎666的花筐灵感来自哪里,已是不言而喻。


    闻茂茂还吸取了之前阿娘说的借花献佛,把从阿娘花园里摘花换到了去跟种花达人关关说”拜托拜托”。闻关的老头三爱好,种花、钓鱼和下棋,养性有没有养好不好说,但技术都在岁月流逝中有了长足的进步,尤其是养花。


    从仿佛还带着晨雾的粉白色木芙蓉,到细碎的紫花和菊叶缠绕在一起的紫苑,山风卷起了几片深绿色的贵木叶,正好落在了筐沿早桂的花枝上。


    一看就是闻关替闻茂茂搭配好的审美,宛如将夏末碾碎了装在了筐里。


    今天卖画郎闻茂茂给阿娘除了送花以外的礼物,还有一个亲亲。


    旁边本来是邀霍太后一同欣赏她心得的一幅古画的淑太妃笑着打趣:“哟,陛下这是没活儿啦?”


    “去去去。”霍太后搂过自己的孩子,护的不行,嘴里全是给闻茂茂的找补,“我们茂茂怎么知道阿娘今天想要一个亲亲啊?”


    那闻茂茂是不知道的。


    他送给阿娘的礼物,其实是现场用这些花筐里的花,在木制的画板架上给阿娘手工装点了一幅夏花图。


    淑太妃:“……”连手里难得的古画都觉得不香了!


    当然,闻茂茂也不能否认他准备这个礼物,有在阿娘这里拖延时间的嫌疑。但大舅舅真的太可怕了,虽然他早就从他根本不管什么时间都能开工的行为里知道他可怕,闻茂茂开始工作学习是一定要选整点的。


    咳,他是说,他猜到了何老爷子过来给他们加课之后这事肯定不会是特例,但他没想到除了王老爷子以外,他大舅还轮番安排了那么多老头啊。


    排着队来四知堂上课。


    还是每日课程以外的加课,天南海北,各个流派,每个人兢兢业业,使命感贼强,视这事为一项殊荣。使出浑身解数,励志要让陛下学到更多东西。


    陈九锡口中的名师补课,闻茂茂眼里的超绝噩梦。


    但他还不能不去。


    666痛心疾首:【你是个昏君啊。】


    闻茂茂:“可这是舅舅的一片心意啊。”就像大舅舅舍不得他难过,他也不舍得让大舅舅的辛苦白费。


    就好比闻茂茂在朝堂上也不是一直都不出错的,毕竟他还是个货真价实的孩子,有想不全面或者闹脾气的时候,不多,但也是有的。这种时候偏偏有御史试图学魏征,有点过于偏激的那种,为了劝诫陛下不要玩物丧志,得理不饶人的想要把正大光明殿前跑来的御猫赶尽杀绝。


    因为闻茂茂有次看馒头走过看的有点出神,被他发现了。


    闻茂茂跟小李夫子学到太宗怀鹞这段的时候其实就不太能理解,让太宗自己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心爱之物,这种方式真的对吗?不会教出一个陈九锡口中的变态反社会人格吗?


    而他大舅舅当时赶来的时候,闻茂茂只觉得自己完了,大舅舅那么喜欢工作,肯定也生气。


    霍大人确实生气,只是他脸色阴沉的针对对象是御史,来了之后不问对错,也不追原由,先把御史怼了个哑口无言。


    因为……


    他是来给外甥撑腰的,不是来当判官的*。


    666当时也是一脸天助我也的兴奋:【有这种子涵舅,何愁我大启不亡!】


    而闻茂茂从这件事里得出的结论却是,家人不管对错都会包容他,那他也应该给家人撑撑场面。大舅舅那么费心张罗的名师讲堂,他不出席,让大舅舅的面子往哪儿搁?虽然他真的很不想补课。QAQ


    ***


    王老爷子后面果然也来四知堂上课了。


    这位行事非常肃王的赛级世家老爷子,教学的方式也非常的不拘一格,他带着大家一起离开了四知堂,去坐到了外面的湖光山色之中。


    因为夏宫有这么好的景色,不好好欣赏一番实在是暴殄天物。


    也因为:“老夫对那种张口‘让我来考考你’,闭嘴‘这件事教会了我们什么’的教学形式毫无兴趣。”


    王知非这是在阴阳谁,全世界都猜得到。


    除了闻蒙正。


    他只开开心心跟着大部队出了四知堂的大门,只要不让他读书,干什么他都会很开心。包括但不限于跟着王老夫子广袖宽袍,衣袂飘飘,就这么水灵灵的在湖边打起了坐。


    嗯,打坐。


    抱圆守一,执中守正的那种冥想打坐。


    就在四知堂的外面,莫寻湖的西侧。


    莫寻山上莫寻湖,莫寻湖下莫寻寺,名字都是一套的。因为当初决定在这里修建行宫的太-祖他老人家是个起名废,没什么文化的大老粗。腿上的泥点子还没洗干净呢,江山就已经被他带着老兄弟们打下来了。


    哪怕手上的斩马刀变成了湖州笔,太-祖他老人家依旧不怎么耐烦在起名上下功夫,但行宫的选址审美是真的高级。


    王知非以一个过了甲子的老人很难拥有的利索身手,就一手撑石,身子轻松一跃,便跳上了从湖边斜探入水的一块平坦青石上。那青石约两丈宽,被夏天的日头晒得微热,还有不少墨绿色的斑驳苔痕。实在是再合王知非的心意不过。


    他对闻茂茂道了句“陛下恕罪”,就脱靴盘腿坐到了巨石上。还一边拍拍石面,一边招呼着小郎君们赶紧一起,不拘姿势。


    唯一对古代森严的阶级与九族的尊重,就是记得提钱吩咐内侍给小皇帝闻茂茂准备好了蒲团和防晒的油纸伞。


    其他人就只能席地而坐了。


    像白盛也和闻蒙正这样的都坐的很痛快,一撩下摆,就坐到了湖边的绿草上,一看就开心的不行。


    一辈子爱干净的讲究小郎君裴觉却差点委屈哭了,他今天才换的新衣裳QAQ。


    闻关从裴觉身边走过时,难得出声提醒了他一句:“王夫子说不拘姿势。”打坐是一种姿势,站着也是一种姿势。


    裴觉:“!!!”他之前还觉得晋郡王与人疏离,如今才发现,好人啊。


    闻蒙正这回反倒是更清醒的那个,毕竟他和闻关认识的比所有人都早,足够了解这人心黑的本性。他歪头,小声跟弟弟嘀咕:“你猜裴觉什么时候能发现,闻关只会给对陛下有用的人好脸色?”


    他弟的回答是死死的捂住了他哥什么话都敢往外胡咧咧的嘴。晋郡王那可是连亲爹都敢往死里整的狠人!你背后蛐蛐人之前,能不能分分情况?


    就这么不怕死吗?


    闻关看见了,也听见了,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坐闻茂茂旁边坐下去之前,回身侧头,对闻蒙正的弟弟点了点头。


    弟弟:看来咱家这回对陛下也挺有用的。


    青石上的王老爷子也认可闻关的解读,觉得这位晋郡王很有慧根。可惜,一看对方他就知道,他是不会愿意跟他一起探索内圣外王的世间真理的,唉。


    不过他也没有可惜很久,就在一句“来,感受”之后,带着大家一起闭眼,去感受风,感受光,感受山泉流动的声音了。


    到底能感受到什么,谁也不知道。


    闻蒙正只知道他那天在青山绿水间睡的还蛮舒服的,口水流了依靠着的弟弟的肩膀不少,被他弟嫌弃的不行。


    ——你呼唤天地,天地也会呼唤你。


    至少王老爷子是这么说的,他坚信想要学会学问,在吸收够天地的精华之后,才会记忆的格外牢固清晰。他幼时读书就是如此,会把书里的知识跟他见过的事物绑定在一起,不管后来什么时候再回想,他都能记起对应的知识。


    “好比看见这水天一色,臣想起来的就是《周礼注疏》中地官司徒的内容。”


    闻茂茂的好记性立刻发挥了作用,哪怕其实在偷偷一边打坐一边看小人片,脑子里也下意识的跟着王老夫子的话,想起了“以土均之法辨五物九等,制天下之地征”这一行大字。


    闻茂茂一愣,这是王老爷子给沈思齐他们的里甲新政,找的古法渊源?


    自古反对新法,爱拿出来的是“祖宗之法不可变”的说辞,但应对之法也很简单,从更早的古籍中找个类似的内容,想方设法的套上去。


    你的法有祖宗,我的就没有了吗?


    也算是一种魔法对轰了。


    王老爷子依旧在最前面的青石上闭着眼,只在课后,准备走之前问了一句闻茂茂,陛下可学了这一章?


    如果闻茂茂刚刚还觉得这可能是个巧合,如今这一问就确定了,王知非就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提供帮助。只是他毕竟是琅琊王氏出身,不好像裴觉那么直接大义灭亲。


    陈九锡的这一场莫寻山策会,真的找来了很多不得了的人啊。


    如果陈九锡在这里,她肯定会说,那肯定啊。


    这策会除了能帮朝廷头脑风暴,还是她的人才进货展销会。咳,她费大力气搜罗这些五花八门的人才来,在经过一场场讨论会的观察之后,就开始暗搓搓给她看上的人才发心动的 offer 了。


    话术都差不多,你知道武器监吗?感兴趣了解一下吗?陛下直属,薪资丰厚,待遇从优,高级人才还有搬家补贴哦。


    她是真的很努力的想把武器监变成科学院。


    陈九锡不能说她一开始撺掇莫寻山策会就是这个目的,但肯定有这个原因在。她本来还指望历史上酷爱乱捡孩子,还一捡就是一个SR,一捡一个SSR的肃王能发发力,帮她再捡回来点有用人才呢。


    可惜,这辈子也不知道哪个环节出了问题,肃王完全没有捡孩子的想法,反而爱上了当一个coser。


    今天cos田里的老农,明天cos山上的野人。


    据说有一回睡不着上树cos猫头鹰,还把隔壁的邻居吓的第二天就开始疯狂给闻茂茂上诉,求陛下做主。


    不过据说肃王最爱的还是到处给人算命,他的算命摊子甚至一并摆来了夏宫,就在莫寻山下。


    给人指点迷津的方式依旧硬核。这回不是直接给钱了,也不是当场打人,而是对附近住的、试着来咨询烦恼的老乡表示:“你这个事得报官啊。《户婚》上写得分明,‘若妻家所得之财,不在断限’,意思就是说,你的嫁妆是娘家给你的私产,夫家动不得。哪怕他以十年无所出为由休了你也一样。”


    “县衙户曹里肯定有你当年婚书的备案底档,若有媒证和书契,不要说十亩桑田了,连那对银镯上的刻字都能对出来。”


    “你且放宽心。咱们可以告他们一个‘占夺妻财’之罪,按律当杖六十。这案子我找人替你写状纸,你去旁边坐下等一会儿就行。放心,我们这都是专业人才。”


    被称为“专业人才”的大理寺少卿苦哈哈的想,那可不是专业嘛,我可太专业了。


    上辈子杀人放火,这辈子认识肃王当朋友。


    “来,下一位。”穿着仙风道骨袍的肃王还在喊着,“哪里不好?”


    作者有话说:


    *贵木:楸树,是故宫里除了松柏以外最常见的一种乔木。


    *我是来撑腰的:之前网上蛮流行的一句话的改编。


    第70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七十天


    闻茂茂这边试图沟通天地的心学课刚结束,就听说肃王那边被狗咬了。


    准确的说,其实没咬住,来勤政殿汇报这件事的大理寺少卿看起来还挺遗憾,不是,他是说,王爷被一条黑色细犬追逐,是臣等护卫不利,请陛下责罚。


    就是二郎神的哮天犬的那种打猎细犬。


    依旧穿着道袍、但衣角微脏的肃王,三下五除二扒拉完碗里安太嫔送来的槐叶冷淘,就开始绘声绘色、活灵活现给闻茂茂讲起了自己今天的倒霉遭遇。


    他本来在山脚下的摊位前算命算的好好的,真遇到事了就建议对方打官司,不构成打官司的生活琐事,就跟着对方一起痛骂,别管骂什么,反正只要是对方心理不痛快,他就跟对方一起纯骂。


    毕竟以肃王这个身份,除了他娘和闻茂茂以外,他也没什么需要忌口的。


    谈笑间,祖坟灰飞烟灭。


    陈九锡:心理咨询,东亚版。


    我不需要知道为什么,只需要一个人名,甚至不需要人名,一个称谓,就能和你一起痛骂极品亲戚不做人。


    骂完了,双方都爽了,我说你今天会消除烦恼,你就说这命算的准不准吧。


    是的,陈九锡如今也在勤政殿里,这也是安太嫔送吃食会额外多送的原因。陈九锡这几天都会来勤政殿拉着闻茂茂一起研究着人才名单,一开始还是跟闻茂茂汇报这个可以招,那个可以考虑,后面就只剩下了长吁短叹,怎么就没有农业或者化学方面的人才呢?


    农学不也是百家之一吗?小说里常爱写的农家巨子呢?!哦,不对,是墨家巨子,那农家的领袖应该叫啥?神农?尝百草?


    陈九锡实在是有点想不起来了,不过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农学的人才到底在哪里啊?她是学理工科的,术业有专攻,对农业不能说一无所知吧,但知道的也很有限 。


    类似于她知道能让全球粮食大幅增长,素有“从空气中制造面包”之称的哈伯法,也知道我国古代农业的肥料中是极度缺氮的。但她更知道哈伯法这样的人造氮肥,在如今大启的社会条件下,基本不可能实现。


    都不是缺什么的问题,而是缺一整套的工业体系。哪怕她的蒸汽机已经研发的小有所成,开始尝试在矿井上试验开采了,但这种蒸汽机提供的是旋转动力,哈伯法需要的是静态的超高压,两者之间的压强差距,大概在二十倍到五十倍那么遥远的距离。


    不现实的就不考虑了,陈九锡只想要个农学人才,或者化学人才,这样也不行吗?这样也不现实吗?


    人才来,人才来,人才来啊啊啊啊啊。


    在陈监正渴望人才快要渴望到和曹老板同频共振,恨不能请肃王来做场法事的时候,肃王那边还在跟闻茂茂嘚啵得他惊险刺激的一天。比窗外的蝉鸣都嘴碎。


    “我跟大哥一起骂他偏心小儿子偏心到咯吱窝的老爹不做人,正骂的痛快呢,转头就不知道打哪里窜出来一条细犬!”


    “嚯。”捧场王闻茂茂适时在气口发出一声惊呼。


    肃王十分受用,伸手在小朋友面前比划了一下:“这么长,这么高,毛色亮得就像是泼了墨似的,眼睛还泛着绿光。我俩一个照面,它后腿一蹬,便朝我扑了过来!”


    闻茂茂听的入神,手里紧握筷子,连碧绿色的槐叶凉面都顾不上往嘴里放了,只在心里为叔祖父捏了一把汗:“它咬着您了?”


    “那怎么可能!”肃王竖起一根食指,得意洋洋的摇了摇,“你叔祖父我什么身手。那细犬什么段位?我一下就躲开了!”


    大理寺少卿在心里纠正:是连滚带爬、极其侥幸的擦身而过,他甚至怀疑那狗给肃王放水了。


    肃王道袍上的脏就是这么来的,连脑袋上的道髻都有点凌乱。


    “然后它就追啊,我就跑,它追我跑,我跑它追……”听的出来,这位来自镇南的心酸文盲,在词汇量的运用方面有时候真的很有限,总之,在肃王的故事里,他和黑狗大战三百回合,才险象环生的被山脚下守山的侍卫给救了。


    大理寺少卿的版本是:被狗追出去小二里地,还跑掉了一只自己编的草鞋。


    结果,等气喘吁吁肃王绝望放弃的时候,回头一看,那狗就蹲在不远处的树荫底下吐舌头,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


    闻.只听了肃王版本.茂茂义愤填膺的给叔祖父提供情绪价值:“这也太坏了吧?谁家的狗?朕给叔祖主持公道!”


    “别别别,”肃王却忙不迭的摆手,拒绝了眼前小皇帝的好意。他要是想追究,他当时就让禁卫军去处理了,但实际上他连那狗都没有靠近,因为他发现,“我也说不上来,但冥冥之中我就是觉得,那狗其实是不想伤害我的。”


    “那它追你干什么?”闻茂茂刚刚爽吃一大口消暑凉面,怔愣的看着肃王,“跟你玩?”会不会玩的太刺激了一点?


    也不是。肃王摇摇头:“他看起来更像是想把我撵走。”


    “为什么呀?”闻茂茂还是想不明白。


    “我也想知道。”肃王一双眼睛亮的吓人,带着一种他每每有什么奇思妙想之前的兴奋鱼激动,“所以我安排了人去悄悄跟上那大狗,看看它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至于什么时候有答案……


    当天下午就有了。


    肃王身边的好手跟着那警觉的黑狗好几次,都差点被它甩开,但最终还是按图索骥找到了黑狗的主人,就在莫寻山北麓的槐树村,一个破庙改的道观里。是观里道长,也是唯一的道士。王府亲卫确定了对方就是故意纵狗,但不是为了行凶,那年轻的小道士也不知道肃王是谁。


    肃王的好奇心更重了,决定亲自去一探究竟!这人与自己远日无怨,近日无仇,那到底图什么呢?


    连做事实在没什么头绪的陈九锡,都跟着一起去了热闹。


    反倒是大理寺少卿没有,他只是用一种充满同情的目光看着陈九锡,心想着,我当初是怎么上了肃王这个贼船的?就是从这害死猫的好奇心开始啊!


    少卿大人本来还想着顺便捞一下陈九锡来着,奈何陈九锡根本看不懂他使的阻挡眼色。


    还颇有同僚爱的表示:“看卷宗看多了眼涩了吧?泡杯绿茶或者菊花茶,将眼睛靠近杯口的蒸汽,熏上个三分之一炷香,就能缓解过来。信我,亲测有效,哦,对了,记得保持八寸以上的距离啊,免得水蒸汽烫伤角膜。”


    一如既往,陈九锡叽里咕噜抛下一大堆旁人完全听不懂的专业术语,然后就拍了拍少卿的肩膀,开开心心跟着肃王去看热闹了。


    少卿:……你快回来啊啊啊,你是个好人,我真的不忍心死道友不死贫道。


    可惜,陈九锡还是走了。


    因为她觉得爱笑的人运气不会太差。而事实也证明,老天大概真的喜欢眷顾乐天派。


    陈九锡跟着肃王骑马赶到槐树村的时候,那驱狗的小道士正端着缺了一口的饭碗,蹲在村口和村里人扯闲篇呢。一点做了坏事的心虚都没有,身上不知道打过几层补丁的道袍边角微黑,袖口还有几个边缘发黄的小孔。也不知道什么虫子能咬的这么圆。


    肃王找上门时,这个名叫凌霄的小道长本来还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等一想到这是在自己村,周围都是用百家饭辛苦喂他养大的村里人,又没那么害怕了,当下就表示:“又是你这个死骗子!”


    肃王一愣,抬手指了指自己,不可置信的重复了一遍:“谁?本、本道吗?我骗你什么了?不是,我们见过吗?”


    凌霄道长表示:“你没见过我,但我见过你!连小六壬都会掐错,就敢出来招摇撞骗的骗子!”


    肃王:!


    陈九锡:啊!


    凌霄还在悉数肃王的过往:“小六壬得配合日干支才能测吉凶,你光掐个月份,能算出来什么?这和原地抛个铜钱有什么区别?你还敢说你不是在骗我们村里的大娘大爷?!”


    那……


    肃王确实没办法反驳的。


    他只cos道士,不是真的要当道士,只是一时兴趣,很多道教文化就处于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的状态。而与其说他是在替人家算命,其实更像是替人家解决烦恼。


    而凌霄道长在师父去世后,在封建迷信这一块,就成为了槐树村有且仅有的唯一“权威人士”。


    他平日里的工作,就是逢年过节、或者附近谁家有红白喜事的时候,披上师父丢下的道服去开开坛,做做法事,没活儿的时候,他就到处打打零工,或者……反诈骗。


    到村里试图骗钱的游僧、游道不要太多,今天来个自称赊刀人的,明天来个扬言符水能消百病的。


    凌霄小道长一直在自觉维护着槐树村的一方水土。


    只是最近去闭关了,不怎么了解肃王在圣驾到了莫寻山之后的这段时间里都干了点什么,一出来就听说这十里八乡来了个特别灵验、但形式不拘小节的道长。他下意识的就以为这是寻常那些试图骗村里大爷大妈养老钱的死骗子,又去远远的暗中观察了一下,发现肃王连小六壬都不会掐,就更加确定了心中的想法。


    然后就让自己收养的大黄,去按照老规矩,想要把这装神弄鬼的假道士给吓唬走了。


    嗯,那条大黑狗叫大黄。


    凌霄道长万万没想到,这死骗子竟然还敢回来,那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陈九锡看着对方身上还没有她这几年锻炼的壮实的二两肉,还蛮好奇这位小道长准备怎么对肃王不客气的。为了确保王爷的安全,他们这回来,可是带了不少人。虽然听了肃王的话,没有穿着官服那么张扬,但一群身高马大的人站在一起,这本身的威慑力就不小了。


    小道士却胸有成竹,对他们撂下一句狠话,有本事就等等我,然后就库库跑了道观,没一会儿,又抱着个陶罐跑了回来。


    “别怪道爷没给你们机会啊!”他最后一次虚张声势,“我们槐树村的槐树娘娘不仅会教大家酿槐花蜜,还会降下甘露神罚!”


    哟,那肃王和陈九锡可更期待了,这娘娘能有什么通天本领。


    凌霄吞咽了一口口水,就解开了陶罐上的蜡封,先是小心翼翼的掀开一道缝,用一根竹篾往里面蘸了蘸,然后就又迅速盖上了罐子。竹篾尖上沾上了一层黏稠的透明液体,在下午的光线中微微泛着油光。


    确实还挺像甘露的。


    “你们站远点!”这凌霄道长还怪仁义的,出招之前都不忘提醒对手真的很危险,他冲周围的人挥挥手,然后就朝旁边的干草堆里,拿着竹篾一甩。


    滋啦一声,就像是下了油锅似的,不只那堆干草从滴液处迅速焦黑、卷曲,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大火烧过一样,连这甘露不慎低落的黄土上,都冒出了一缕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白烟。


    不管是见识过的村民还是没见过的王府亲卫,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要是触碰到肌肤上……


    槐树娘娘,不对,是这凌霄小道确实有几分本事。


    小道长昂起下本,努力压住了对自己这百试百灵的一招的得意,斜着眼睛瞥向陈九锡和肃王。等着他们一嗓子尖叫,或者至少得害怕一下。


    结果,陈九锡的反应却是往前探了探身子,仿佛想要确认什么:“硫酸?”


    这回轮到凌道长懵逼了,什么硫酸,这不是绿矾油吗?


    陈九锡更激动了:“绿矾油又是什么?你自己研究出来的?怎么研究的,跟我说说啊,道长。”我看你很有慧根啊,朋友,想不想了解一下我的大化学之术!


    这才是今生难预料,不想团圆在今朝啊*!


    作者有话说:


    *这才是今生难预料:一句戏剧里的唱词。还蛮好听的,好奇的亲亲可以搜一下。


    *绿矾:古代道士炼丹会用到的,从唐代就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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