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阳郡王胆子大的就好像没有九族一样,让在场他正儿八经的九族们也算是大开眼界。但摊上这么一个仿佛小时候发热没治好的亲戚,他们能怎么办呢?只能一边骂,一边忙不迭的跟着下跪,求陛下息怒。
有人在愤愤的想,好不容易跟陛下缓和一点的亲戚关系,被这蠢货一闹,又要一朝回到一年前了。
还有聪明人在想,你竟然还有空担心这个?等着瞧吧,明天言官的奏折就得加班加点像雪花一样飘进通政使司,奏我们宗室越权,狼子野心。更要命的是霍家和裴家,甚至是谢家,不觉得我们是在有意挑拨离间他们与陛下的关系才奇了怪呢。
一口气就得罪了朝中几乎所有的实权派,也是绝无仅有了。
大家只能把希望的目光看向肃王,而肃王……
肃王正陪着他有眼疾的老母平阳大长公主,而平阳大长公主生平最恨的就是这种自家人欺负自家人的腌臜事。肃王没跟着拱火,喊一句直接处死,已经让人觉得很难得了。
藩王管理藩地内的宗室,那谁来管理藩王,或者说,藩王的利益被侵犯了,这事谁来负责上奏呢?
大宗正寺的寺卿老魏王就这样出现在了所有人的脑海。
是的,这位闻氏第一高寿的老爷子还活着呢,甚至颇有些老而弥坚的意思,前段时间刚入冬的时候生了场病,如今已经能精神抖擞的入宫来贺岁了。虽然按照他以往的性格来说,他此时大概正在后悔自己今天不称病在家。
但闻茂茂宛如阎王大点兵的话已经凉凉的飘了过来:“高阳郡王如此巧思,魏王事先可知道一二?”
老魏王赶忙为自己的失察请罪,再对高阳郡王的荒谬提议进行了申斥。
这样欺负孤儿寡母的行为,在民间都颇为不齿,更遑论是皇室。
这一年的宗亲都格外消停,低爵位的有不少已经响应了朝廷的号召,该让孩子读书准备考科举的准备考科举,该从商的从商,高爵位的也已经以平均超五成的比例缩减了王府的人手和规模。
尤其是去年见宗姬们真的赚上钱了,发了一笔不小的横财,不少宗亲都放下了矜持。今年很是过了个好年。
老魏王的政绩不可为不突出。
他还想着其他官员都是在陛下过寿的时候排队汇报情况,容易因为人太多而被忽略,他就不一样了,他可以趁着除夕家宴给陛下汇报,来个弯道超车。他本来正为自己的完美主意而拍案叫绝呢,没想到半路就杀出这么一个糟心玩意。
魏王看向高阳郡王的眼神只剩下了三个字,真晦气!
老爷子把心一横,就开了口:“求陛下明鉴,高阳郡王无中生有,自造是非,此等欺君罔上之徒,请陛下严惩!以儆效尤!”
其他宗亲立刻跟着附和:“请陛下严惩。”
没有任何人敢说什么“大过年的”,“这只是个玩笑话”。
高阳郡王跪着都在止不住的发抖,但张口就是闻茂茂已经听腻了的大部分官员被揭穿恶行后会喊的老三句:“臣不是,臣没有,臣冤枉啊。”
每次闻茂茂都想问,你在委屈什么?委屈害人时发挥的不够好,没有赶尽杀绝,留下了证据?
高阳郡王唯一的创新点,就是为自己的辩解多加了一句都是醉话,酒后误事。
老魏王都被气笑了,在陛下面前都敢酒后闹事,是什么很光彩的事情吗?
闻茂茂当下就下了旨,高阳郡王越权妄奏,殿前失仪,降为过国公,罚俸半年,并由大宗正寺并巡察御史彻查楚地一应知情人员。
看看这到底是高阳郡王一人的主意,还是有心人撺掇。今天试图让楚王当傀儡,明天是不是就敢让楚王一脉绝嗣,冒领封爵?
“请楚王年后即刻进京。”闻茂茂还是觉的得当面问问本人才能安心。
霍气传是第二天才知道的消息,毕竟宫门早已落锁,他纵是有通天的本事,在他自己亲自为外甥打造的铁桶一块的消息屏障面前,也是没办法知道的。
对于闻茂茂的处理结果,霍大舅可以说是再满意不过。他一边趁着还没有亮起来的天色,穿今天祭祀的礼服,一边在心里盘算着后面要怎么劝闻茂茂,等楚王来了,也没必要让人再回去了,在京中一起跟着大儒读书,多好啊。
霍气传最近其实一直在考虑,要不要后面陆续把各地藩王都召回京中。虽然闻茂茂只是在种种原因下误打误撞进行的,可看起来他正在无限接近这个结果,真不错啊,霍大人想。
太-祖建国之初设立藩王就藩,是因为当时天下初定,根基不稳,需要由他的儿子们在各地形成藩屏,以拱卫中央。
但当年是当年,如今是如今,现在的情况和过去截然不同。大启闻氏的统治早已经根深蒂固,深入民心,而为防止藩屏之策变成藩王割据,随着几代皇帝对藩王的连续削弱,藩王早就失去了辖制地方的能力与作用,与其放着他们在下面不知道干什么,不如接回京中在眼皮子底下看着。
闻茂茂登基以来,看上去没有专门针对宗室做什么,但其实这一年多已经陆陆续续的梳理的差不多了,大方向在不知不觉间就定了下来。
放宽对低等级宗室的限制,加强对高等级宗室的管控。
既解放了朝廷的财政压力,又不用担心宗亲造反。
唯一一点小瑕疵,就是今年新年,在霍气传潜移默化的安排里,这本应该是闻茂茂和宗亲破冰的一年,挂上闻关的春联就是很好的信号。
万万没想到,本应该其乐融融的一场家宴,他就一会儿没看住,便被这个高阳国公搅的一团糟。
不过没有关系,霍大舅超级擅长给家人善后的。
结果,来禀报的人却在霍气传问宗亲们的态度时,表示:“宗亲们现在对陛下,无不感念,据说人人都喜气洋洋的。”
霍气传稍显诧异的挑眉,怎么做到的?
其实闻茂茂也没做什么,就是在大家都觉得这个年怕是要糟,已经做好要被高阳郡王拖累的准备的时候,小朋友反倒是在裴太后站出来提醒后,继续如常的进行起了下一个步骤——笑容灿烂的撒钱。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钱人。
这其实是在家宴之前,闻茂茂就打算好的,他因为楚王的上奏而想起了阿婆说过的话,于是从今年开始,他也想学老楚王一样,在过年的时候尽可能多帮扶一下穷亲戚。钱就从皇帝的私库里出,英宗真的好有钱、好有钱的。
闻茂茂也提前问过大舅、阿娘还有裴娘娘,大家当时都觉得这是个不错的主意。
只是谁也没想到,闻茂茂在那么生气之后,依旧可以赏罚分明,雷霆只针对高阳国公,对大家依旧能和风细雨,还给钱!
最后一点不安,也在准时燃放的烟花中,彻底消散。
自从灵寿县主等人把烟花的价格打下来之后,不仅朝廷借此增加了一笔不小的收入,皇宫也终于逢年过节都能放得起烟火了。
只能说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这要是放在英宗朝,还放烟花呢,谁也别想好过。
所以,怎么可能让人不感动呢?这些宗亲都快感激涕零,唯陛下马首是瞻了。尤其是辛辛苦苦准备汇报准备了好久的老魏王,还得到了闻茂茂格外的一句”叔祖尽心了”,一辈子都在糊弄混事的老油条,都升起了一点要为陛下肝脑涂地的感动。
只有换上红色新年新装的666还在对闻茂茂说:【既让大家看到了你敏感多疑的暴君一面,又大肆的给身边人花了好大一笔钱,我们两个真是太棒了!】
闻茂茂图穷匕见:“是不是值得多看几集小人片?没有防沉迷的那种。”
【没错!】
……
他这个新年就真的应了那句话,忙完这一阵,就可以……去忙下一阵了。
除夕家宴,初一祭祀。
先敬天,再敬神,最后还有太庙里的列祖列宗。新年祭祖是个大事,已经不是去奉先殿就能行的了,必须得移步宫外的太庙才能显示郑重。这个太庙就是“配享太庙”里的那个太庙,一个朝代只有七位帝王的牌位可以放在主殿。
其他的皇帝则会被尊移到后面的祧庙。
至于放哪七位,除了按照祖制,太-祖万事不祧以外,其他人几乎都是可以动的。当然,一些政绩格外突出的千古一帝也是不能动的。剩下基本就是按照“亲尽则祧”的传统了。
简单来说就是,和现任皇帝的血缘关系越远,就越容易被挪出去。
好比闻茂茂登基之后,英宗就没放进去,真宗也被移了出去,只把怀帝重新请回了太庙。说真的,还挺地狱的,因为不管按照怎么样的顺序,怀帝都要和太宗并列在一起。这对冤家叔侄的牌位都被闻茂茂尽可能放的远了一点点。
希望两位祖先地下有知,不要打的太厉害,他还专门虔诚的让人给下面每年都烧了不少金创膏。
咳。
总之,不管平日里闻茂茂如何让别人代他去祭祀他的祖宗们,初一这天也一定得是他亲自来。
幸好,闻茂茂早已经是熟练工了,驾轻就熟,一边祭祀,一边看小人片,一心二用的毫无压力,也没有让人发现过破绽。
等闻茂茂拜完该拜的……
就轮到别人来拜他了。
磕头,永永远远没完没了的磕头就是皇宫的主旋律。一年一次的大朝贺,声势不可谓不大,不仅是宗亲朝臣,各地的封疆大吏、地方要员都会参加,哪怕不能自己来,给陛下的贺礼也是一定会准备周全。
大朝贺之后,按照规矩还要宴请群臣,大家一起又过了一个年。
第一次这么安排时,霍太后还怕小朋友不理解,反倒是闻茂茂上手极快的对阿娘说:“这跟我在老家过年一样呀,除夕跟家人守岁,初一先祭祖,然后就要接受接连不断的亲朋好友、街坊邻居来拜年了,有钱人家会大摆筵席。”
皇宫和寻常百姓也没什么区别嘛,闻茂茂想,无非排场大点,人多点,吃穿用度的规格高一点。
闻茂茂觉得甚至连亲戚总爱让小孩表演节目,而客人逢人张口就是夸奖这些细节都一样。
昨天被迫当众表演了个背诗的吴郡王闻蒙正,今天就在新年宴上被夸十分会坚持自我,因为他做错了的题还会一错再错。
出现了,比小李夫子还会说话的人出现了!
闻蒙正对于这些夸奖倒是接受良好,照单全收,却从不会因此就自满起来,因为这样的夸奖他不知道听了多少,早就没什么新意了。夸的最多的就是他的祖父。
闻关有次实在是没忍住,还问过他:“你祖父以前没看过你的成绩吗?为什么要夸你?”
闻蒙正骄傲挺胸:“因为我有很努力的及格啊!”
闻关:……
等一口气忙完这一切,闻茂茂晚上还去了一趟奉先殿。因为那里供奉着他的阿婆、阿娘,还有阿爹和阿爷的牌位。
小朋友和他们很是絮絮叨叨了好久。
闻茂茂第一次学着阿婆跟阿爷牌位说话的样子,磕磕绊绊和阿婆的牌位说话时,笨拙的就像是第一次学说话。他不知道要说什么,又该怎么说。这样永远不会有回应的交流,让习惯了与人有来有回说话的小朋友有些茫然。
而如今……
闻茂茂已经能十分自然的说话了。
在上完香,烧完纸之后,闻茂茂就现切了一个贡品里的香水梨,一边吃一边跟阿婆说:“这是北疆那边的贡品,据说冻起来也可好吃啦,阿婆多吃点。忠叔说你年轻的时候可喜欢吃凉的啦,但老了之后,每次吃完都会腹痛不止,就不敢再吃了。如今在下面无病无灾,终于可以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啦。”
香水梨脆甜甘冽,汁水盈口。
闻茂茂抱着吃的咔嚓咔嚓响,还不忘问阿婆,在下面有交到好朋友吗?有见到之前早逝的闺中密友吗?要把梨子分给她们呀,让大家都尝尝北疆的味道。
等吃完梨,闻茂茂还有点意犹未尽,在摇曳的烛火却突然动了一下,就好像他祖母李才娘真的回来了,阻止贪吃的孙子再继续吃下去。
闻茂茂遗憾又听话的收了手,开始改为对阿婆汇报自己的这一年。他长高了足足两寸多呢,但没有胖,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吃了那么多,好像营养都用来长个子了。他学会了写好好几百个字呢,会背《三字经》和《千字文》,在学《资治通鉴》和《论语》,还知道了怎么算加减乘除,为什么有云才会有雨……
“阿婆你知道吗?其实我们生活在一个球体上哦,不是你说的天圆地方。陈爱卿说,因为地球有引力,所以我们不会掉下去。我们一直在跟着地球旋转,地球在围绕着太阳旋转,而太阳……正在宇宙中狂奔。”
闻茂茂依偎在阿婆牌位的桌子前,他有一点点累了,也有亿点点想她了。
就像小时候他总会搬着小板凳坐在阿婆边,阿婆一边洗槐花一边听他说自己今天的全新发现,小朋友对这个世界实在是有太多太多的不知道了,每一次的发现,都是重大发现,都是惊天的大秘密。
他最后说,阿娘待他极好,大舅舅也好,大家都很好、很好,他也很好,他会努力成为一个昏君,虽然现在进度缓慢,不过没有关系,总会完成的。
他的小老虎说:【对!】它对闻茂茂超有自信的。
陈春杳杳,来岁昭昭。
……
闻茂茂在岁丰二年初二的早上明白了一个道理,只有阿婆保佑,才能获得真正的假期!
他终于迎来了传统意义上的休息。不用看奏折,不用上学,也不用面对好像每个人都有话讲的,但心里的心思更多的大人们……
他彻彻底底的属于了他自己。
想吃糖就吃糖,想骑小车就骑小车,因为在过年,难得一次,阿娘甚至连他吃了好多甜品的行为都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茂茂陛下痛痛快快的穿着一天一件的新衣,在无为殿玩了五天。
玩的整个人都明媚了。
闻茂茂觉得他大概就是对看奏折禀赋不耐,666说禀赋不耐就是过敏,闻茂茂不知道什么事过敏,只知道他对工作和上学大概都是过敏的。他只适合莫名其妙的享福,随心所欲的吃喝玩乐!
小朋友还突发奇想要自己写起居注,虽然全国刚年假,但记注官不行,他们只能轮休。今年轮到的正好是小李大人,闻茂茂决定替他的夫子浅浅工作一下。
初七这天大笔一挥,表示,应当爱,应当劳动。
初八,一隅堂开学了。
还没玩够的小朋友:QAQ 不想爱,也不想劳动*!
第52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五十二天
初八开学第一天。
闻茂茂在带头祭孔时,虽然人还脚踏实地的站在祀孔处,但感觉魂已经在天上飘了。从头到尾干了什么,他几乎没什么印象,全凭本能在行动。幸好,他身后同窗们的精神状态有的还不如他。
陈九锡之前说过这叫节后综合症。具体表现症状包括但不限于,精神萎靡,追忆往昔,间歇性遗忘过往一切工作内容,可能连开机密码都不知道。
闻茂茂不知道什么是开机密码,他只知道他确实差点忘了自己的笔墨放在哪儿。
热心小祝帮他找出来的时候,闻茂茂的表情笑的哭还难看。
吴郡王闻蒙正更夸张,整个人看起来都焦虑的不行,最后只能焦虑的摸鱼。
因为今天哪怕有闻茂茂给他故意小口小口喝老鸭汤拖延时间,他也没能在上课开始前补完所有的新年课业,因为……
他一个字也没动。
这个新年,闻蒙正是和弟弟一起回了他祖父在京中的王府过的,一家人团团圆圆,过了热热闹闹的新年。闻蒙正在家里有多快乐,回到皇宫这天就有多壮烈。
他甚至是初八这天一早才进的宫,与他一同回来的内侍带着他们兄弟的行李去了后面的头所,而他和他弟则直奔了一隅堂,一人背了一个阿娘让人给他们缝制的翻盖布书包,盖口的珍珠纽扣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紧赶慢赶,差点迟到的俩人还是压线赶到了,就是差点在门口摔了个大马趴。
雍畿又下雪了,只是毛毛细雪,仰头看天,才能够看见零星雪粒,落到地上,就直接化成了一层朦胧湿润的光泽,让无为门前有一块地变得格外湿滑,从台阶上下来,稍微走的疾一点,一准得滑一跤。
白盛也一手搭在丁大人家的胖儿子身上,一手抛接着准备和闻茂茂课后玩的三色沙包,看了半天大家的笑话。就等着一会儿祭孔结束,好把这样的洋相转述给好朋友听。
可惜,和白盛也打着一样主意的小郎君实在有点多。大家倒也不是谁都要说别人的笑话,而是放了一个假,每个人都有很多话想和闻茂茂说。好比裴觉的妹妹养了只会转圈、会拜拜的哈巴狗,礼部林大人的儿子回直隶老家都听到了《津门冤》……
林林总总,不一而足,还有给闻茂茂送好吃的,是他去京郊跟着祖母上香拜佛时吃到的上贤饼,味道有咸有甜,皮酥馅香,层次十分分明。
等换了身全新官服的小李夫子进来时,闻关还在和闻茂茂说着肃王过年出门去摆摊算命的新鲜事。可惜,还没有来得及讲肃王都干了什么,晋郡王就得移步回自己的学斋了,只能留下个“须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的钩子给闻茂茂。
闻茂茂在这样的刺激下,总算是清醒了一二,不用大口大口喝一点用都不管的浓茶继续提神了。
小李夫子进来后意味着什么,全世界都知道。
刚刚还在奋笔疾书,试图挽救一下的闻蒙正直接把笔一扔,瘫在圈椅上,自知回天乏术,彻底摆烂了。并对他的四个伴读投去了抱歉的眼神,其中就包括他的亲弟。而他弟……
早在家里的时候就已经认命了。
他也没写,还给其他伴读去了信,告诉他们写不写都一样,反正肯定要受罚。不如随便写写,等后面被打一次,罚两件事,想一想还是他们赚了呢。
结果,深谙儿童心理学的小李夫子却负手站在御前,在燃着上好炭火的暖意融融里,目光扫过一圈不少人心虚的表情后,才不慌不忙的开口:“我们这次抽查。”
闻蒙正长舒一口气,事情还有救!
赌运气的话,闻蒙正自恃他不会输。从小到大,闻蒙正的运气真的还不错,就他祖父所说,在他还没出生时,就有吴地的高僧曾给他阿娘留下偈语,福星照平生,一念定乾坤。
老吴王之前对此的解读是,他孙子可能是皇帝命。毕竟闻蒙正已经投生到王府了,还怎么定乾坤?如今的解读是,只要站对队,他家蒙正就是天生富贵命,能富贵一辈子的那种!看皇帝闻茂茂在家宴上的表现就知道了,只要老老实实的听话,跟着他混,肯定不会被亏待,说不定儿孙都能跟着享福。
总之,过个年就胖了一圈的吴郡王摩拳擦掌,觉得比运气他还没怕过谁。
“怎么抽啊,夫子?”有人问。到哪里都不缺这种在课堂上非常爱接老师话的经典小孩,他不像是来听课的,更像是来给夫子当捧哏的。
小李夫子没有着急回答,而是先问了他们一个问题,知不知道什么是柏梁体。
闻蒙正一愣:“柏梁?教诗文的柏夫子?”
是的,闻茂茂他们不仅加了数理化,还加了一个专门学作诗的诗课文,夫子正姓柏。
只是闻茂茂纠正闻蒙正:“不是啦,夫子叫柏台,柏梁体是他教过我们的联句呀。”
闻蒙正的大脸上写满了“联句又是什么?”的茫然,身上依旧是被各种珠宝堆砌的移动展示架装扮。但再多的宝石,也没有他此刻空空的脑袋亮。小李夫子在人群里,一眼就能看出来是谁之前没有好好听课。
“就是一人一句凑成诗。”他弟弟小声提醒他。这是他们放假之前才教过的知识,一个假期之后,闻蒙正已经把所有知识都彻底还给夫子了。
“所言不差,但也不止如此。”小李夫子从袖中抽出一卷纸,一边展铺在御案上,一边简单带着众人回忆了一下,“联句自古有之。相传汉武帝在柏梁台上,与群臣每人一句,句句相连,遂成柏梁体。此后历朝屡见不鲜,文人雅集常以此助兴,由一人起头,众人接续,合成一篇。”
裴觉甚至能背出来:“‘日月星辰和四时’,是汉武帝起的第一句。然后梁王接‘骖驾驷马从梁来’,丞相接‘郡国士马羽林材’……一人一句,不能断,也不能重韵。”
小李夫子点头:“正是。”对于自己的心腹弟子满意的不行,如果日后他们真按照陈九锡建议的那样选课代表,他不能选陛下的话,一准选裴家的小郎君。
一个新年过去,本就芝兰玉树的裴小郎君,看起来都好像更加好看了几分,也自信了不少,在夫子夸奖的时候不再只有一味的自谦,更多的是腼腆一笑。为自己努力背下来的成功而高兴。
“那要是接不上来呢?”白盛也问。
小李夫子:……所以说,您的书也是一点都没读,是吗?
“接不上来便算输。有的罚酒,有的罚作诗一首。”闻茂茂积极回答了自己的好朋友。
然后,小李夫子便微微一笑。了解他本性的闻茂茂已经开始心生警惕了,但警惕了也没用,因为小李夫子说的是:“不过今日我们早读既不罚酒,也不罚诗,接不上来的郎君,就抽查一份课业。”
简单来说就是,你好好学习了,接诗能接上,能够学以致用,那抽不抽查课业都一样。但你要是根本没学,或者学不会,还不好好写课业,不在勤能补拙上下功夫,那就别怪夫子他翻脸无情了。
闻蒙正:!!!糟糕,是冲我来的。
你别说还真别说,小李夫子整这么一出,既是为了调动放假放的惫懒的小郎君们的积极性,也是为了闻茂茂遮掩一二。
一整个假期都跟着闻茂茂写起居注的李缉熙,可太明白闻茂茂完成课业的情况了。
每天挺着个软软的逼人小肚子,随便往暖阁暖和的哪处一摊,就是一整天。小李大人可没怎么看到这位享受放假的陛下动过几笔字。为免陛下面子上搁不住,李缉熙就只能想了这一招。
闻茂茂:但朕写了啊。
QAQ真的写了。
好吧,是盛也帮他写了一部分。但也有一部分是闻茂茂自己写的啊,那些九章算术,就像是玩一样,他还没放假之前就抽空给写完了。
伴读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表情各异,也确有不少兴味。
出题之前,要先说清楚“游戏”规则,即便闻蒙正一点没觉得这像个游戏:“首句定了韵脚,后头的每一句就都必须合辙押韵。五言七言要对仗工整,词性相对为佳。以及最重要的,后一句须要接上前一句的意思,不可以跳跃无端。”
小李夫子顿了顿,又道:“不过陛下与诸位郎君初学,今日只求押韵与接意。至于对仗工整,我们可以来日方长。”
对于一群初学诗词的小孩,小李夫子自觉没有要求太多。
“联句的时候可以想多久?”白盛也这一看就是个钻空子的老行家了,提的问题永远离在违规的边缘大鹏展翅不远,“能不能一边喝茶一边想?”他想起来了,柏夫子说过的,联句时多是在茶宴上。
“可以,一边吃茶,一边随口吟出,方显从容。所以古人谓之‘茶联句’。”茶润喉,句润心。小李夫子说的其实都是书上写过的内容,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他说的更容易被记到脑子里。
李缉熙说完,就慢悠悠地坐在,端起了茶盏,吹了吹浮沫道:“那么,今日就以‘冬雪’为题。陛下先来?”
被冷不丁叫到名字的闻茂茂也习惯了,什么事都会由他打头,除非是有需要谁来打个样而明知道他不会的时候,夫子们才会找别人。总是能非常微妙的维护住皇帝的尊严。
闻茂茂深深吸了口气,又偷偷呼出,两只手规规矩矩叠在案上,看了眼窗外的天,瓦上有些残雪,又看了一眼果碟里剩下的上贤饼。
“琉璃瓦上……”闻茂茂的声音不大,却稳稳当当,能明显感觉到他在思考,然后思考出了一句,“琉璃瓦上……白糖糕。”
整个学斋都安静了一瞬。
算无遗策的小李夫子:“……”这就是柏台说的陛下在诗词方面颇为不拘一格?可真是不拘一格啊!那他是不是还可以说根本不怕找家长的晋郡王闻关是性格稳重啊?虽然早就知道自己的同僚们是些什么德行,自己也是不遑多让,但有时候还是会很生气啊。
小李大人疼十分后悔,早知道就让裴觉先开口了。
做什么都不错的闻茂茂,在写诗方面的天赋,怎么说呢,和他的画技差不多。小朋友不怎么爱作诗,但你要是让他做,他倒也能做的出来,说的也是大大方方,但内容好坏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柏夫子教大家,作诗其实也是一种情绪表达,而闻茂茂觉得他最充沛的感情就都在吃食上面了。
小李夫子也消化情绪消化的差不多了,能面不改色的点评:“好,陛下此句颇有童趣,又不失譬喻,实乃对生活的深切体验。”
其他小郎君:真的吗?您确定?
当官的,没几个脸皮不厚的,小李夫子也一样,盯着全学斋的狐疑目光,他也能气定神闲的一边借着用茶盖撇去茶梗的动作,一边掩饰自己情绪的说:“那就以陛下此句起韵。白郎君,你来接第二句。”
白盛也在这方面和闻茂茂很像,那就是不怕事,也不差事。不管接的咋样,反正他清了清嗓子,就自信张口了:“白糖糕上落雀毛。”
刚巧窗外吸满了雨雪的琉璃瓦上,闻茂茂之前看见过的那只不去南方过冬的小鸟,正振翅飞过。
整个一隅堂顿时响起了一片压低的笑声,大家不敢笑陛下,还是敢笑斩烛龙的。
只有闻茂茂不解的想着,为什么要笑?他觉得盛也接的可好啦,就像他一样。都是五言,都是窗外冬景,还能连上,多符合夫子的要求啊。
小李夫子轻“咳”一声,伸手压了压场面,目光直接望向了闻蒙正:“请郡王殿下接下一句。”
基本规律了这也算是,说是随机提问,但其实总会有些阶级顺序。好比问完闻茂茂,不是问白裴二人,就是问吴郡王闻蒙正。
小郡王涨红着脸,他其实以为闻茂茂之后就是他,想了好半天怎么接闻茂茂的句子呢,没想到第三句才轮到他,磨蹭半天,才挤出一句:“雀毛风卷去——”窗外也确实有北风,垂落了琉璃瓦上窸窸窣窣的小雪。
末了接不上,就这么不上不下的卡在了那里,闻蒙正只能佯装喝茶,喝的好慢好慢。
小李夫子抬了一手,假作这句就算是完了,对下面的弟子们问道:“去何处?”
裴觉脆声接道:“化作柳絮满城飘。”
这句是仿的“未若柳絮因风起”,肯定不如才女写的好,但对比前面三个,已经非常不错了。甚至有一种以这一句,抬起了前面三句打油诗的感觉。
可惜,陛下没起什么好头,被裴觉救了的前四句,后面又狗尾续貂了很多……神奇句子。
这个说“再飘就到灶王庙”,那个说“粥里多放枣和糖!”为了单韵,也是拼了命了。
小李夫子听了一脑门子的顺口溜,终于没忍住,嘴角动了动,但最后好歹也算是摸清了一下大家的底子,也检查到了作业。闻蒙正运气确实不错,在文化底蕴如此不够支撑的情况下,他也就东拼西凑的被查了两回。
这两回都有他弟给他顶了。
他的伴读们也就幸免于难,没有挨戒尺。
其他人就不好说了,被查到的只能自认倒霉,完全没被查的只有闻茂茂、白盛也和裴觉。裴觉是真的用心学了,一看就是将来考科举的好苗子,至于闻茂茂和白盛也……只能说他俩的亲娘都给了他们一个好脑子。
小李子最后敛容躬身说的是:“不错,今日联句虽称不上工整,倒也颇有生机。那今天的第一项课业,就是大家回去重拟这首联句。明天教上来。”
小李夫子已经在之前展开的白纸上,写好了所有人的联句,谁写了什么,也标注的一清二楚。
闻茂茂:“……”我就知道!
闻关在课后听说这件事时的想法是:“重点难道不在于想个不好接的上一句,为难住下家,他接不上,被查了课业,你不就自由了吗?”
闻茂茂:咦?
666:【我觉得你哥也是个当昏君坑人的一把好手啊。】
闻茂茂当天还是知道了肃王都干了什么,由肃王本人在开笔仪式之后,对闻茂茂亲自讲述。他大过年的没事干,还和他娘就他的婚姻问题吵了一架,在家里待不下去,索性就出去支摊给人算命去了。
“准吗?”小小的皇帝坐在宝座上,好奇的看着自己的叔祖。
“准啊。”肃王自信异常。
旁边的霍大人拆台:“确实准,肃王殿下看谁顺眼,就对对方说,你今年准会发一笔小财,然后当场掏钱。”
别人算命要钱,他算命贴钱,那能不准吗?
闻茂茂更好奇了:“那若坏人是坏人怎么办?”
“遇到看不惯的,就说对方有血光之灾,然后亮出身份打一顿呗。”肃王回答的也是颇为混不吝。
“然后你就被言官参了?”闻茂茂怎么也没想到,他新年开始的第一份工作,就是处理自家叔祖的言行不端。事实上,肃王自从回京之后,被参的折子就没断过,他基本已经属于债多了不愁的状态了。甚至还对闻茂茂说,“叔祖这是给你打个样,等你以后长大了,应对参闻蒙正那小子的奏折时,就知道怎么办啦。哦,还有斩烛龙。”
他就不信他俩日后能少的了。
“不过,我被参主要不是因为这些。是有个姑娘来问我,她未婚夫婿总常宿花街柳巷,该怎么化解。我说用光符箓已经不行了,得从实际解决。”
肃王比了个一刀下去的手势。
还有点愤愤不平:“你就说我的建议解没解决根本问题吧,这些言官凭什么参我!”
闻茂茂……
觉得肃王说的还挺有道理。
而在一旁没说话的霍大人,则终于抓到机会,见缝插针的表示:“还是太闲了,让这些官员多干点事,就没空想这些杂七杂八了。
霍大人这里说的事,就是李彦直年后上奏的,为巩固裁官成果,他觉得应该趁着官员们已经对裁撤形成一定的惯性的当口,开始推行绩效考核制度*。不用问,这个绩效和陈九锡的现代背景绝对分不开。
她一如她说过的,给封建社会的大老爷们带来了一些现代资本家的震撼。
什么KPI,什么OKR,都给安排上。
李彦直表示要明确各衙门的职责,要它们为所有待办事宜,根据事情的轻重缓急,设定明确的办事期限,并按此标准登记造册。然后开始“记账”监管,全程盯进度。项目启动时需填写“三本账簿”,一本自留,一本送六科,一本呈内阁。
六部每月检查进度,完成后逐一销账。六科则每半年核查六部的执行情况。最终由内阁复查六科的监察工作。
这考核的结果会直接与官员的升迁、贬谪以及裁撤挂钩,完成了有奖励,完不成就会面临罚俸、降级甚至革职的处分。
666无疑是听到这些最高兴的那个。
因为 666 设身处地的想了一下,要是主脑这么给它上纲上线,要求它每天每周都必须得进行多少多少为恶目标,每半年汇报一次昏君进度,年年进行考核,它肯定是要闹的。它是系统,不是牛马!
如此高压管理朝堂,再委派一些个酷吏去监督,哇!
【咱俩的未来光明的都没眼看了啊,宿主!】
然后……
过去几年衙门都办不成的事,就开始以几天为基础速度的解决了。
666:?
作者有话说:
*上贤饼:是山西文水的一个特产,又叫汾阳月饼,其实就是烧饼。刚做出来的还不错,放久了就……一般般。不过它真的能存放好久不变质。
*喝茶联句:这个在古代算是一个娱乐活动,从清代开始,就形成了过年皇帝和大臣的固定传统娱乐之一。想必大家已经猜到了,最爱搞这个活动是谁,是的,没错,就是一生写了四万多首诗,没有一首上教材的乾隆233333他真的是又菜又爱写。
*文中的绩效考核参考的主要是明代首辅张居正推行的考成法,再加上现代一些企业的规矩。
第53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五十三天
666所期待的高压之下的群起反抗,短时间之内大概很难有所展现,不过没有关系,从不内耗的大启点子王表示:【别怕,我们还有度田和盐政这两个基本盘啊!沈思齐和陈九锡还是稳的。】
闻茂茂的小老虎对于未来十分乐观,典型的屡战屡败而屡败屡战。
而闻茂茂的回答是:“嗯嗯。”
略显敷衍啊。
布老虎狐疑的眯眼,一个猛回头,就抓住了它的宿主根本没有听它说话:【你在干什么?】在我猛打鸡血的时候。
坐在暖椅上假装工作的闻茂茂被抓了个正着,白皙的小脸尴尬一笑,怎么好呢……
每天都要这么打一遍鸡血,他不能说倒背如流吧,那也是能替666从头到尾说一遍。闻茂茂真的很想帮他的好朋友的,可是,一直一直听鬼打墙一样的话,他偶尔也会有注意力分散的时候。好比此时此刻,他的暖椅在冒烟欸。
这不比车轱辘话有意思多了?
闻茂茂的暖椅,已经是白盛也去年送他的新年礼物了,年深日久,扶手都被摩挲的泛出了莹润的光泽,就像肃王总爱盘在手上的木串。花梨木,长三尺,高六寸,从中下方的位置分为了上下两层。上面坐人,下面的抽屉里,放着一个小巧精致烧着炭火的手炉。
人坐上去,就会感觉到一股不至于烫伤人,但足够温暖的气息丝丝缕缕的升腾而起,烘着脚踝到膝盖,再顺着脊背攀爬而上,彻底驱散冬天带来的寒气。
闻茂茂第一次收到这个椅子的时候,总感觉自己像一块在铁板上炙烤的肉脯。
等坐上去之后就什么想法都没有了,只有恨不能和椅子缠缠绵绵到地老天荒的惬意。只是在经过一年的使用后,这暖椅好像有点坏了。
不是不制暖了,而是……
当场冒热气。
闻茂茂坐上去,就像是小神仙在瑞气中腾云驾雾,就差眉心一点朱砂,便可真的直达九霄。
还怪好玩的。
闻茂茂真的很难集中注意力。
666只能跳过来,站在闻茂茂肩头,用软绵绵又鼓鼓囊囊的四肢踩了闻茂茂的肩头半天,这是它在不搜索信息库的情况下,所能够想到的最恶毒的和朋友吵架的方式了。
毕竟它跟在闻茂茂身边,也就只能学到这些了,它总不能去跟霍太后告状吧?
状告不告成不好说,但很容易吓到闻茂茂的阿娘欸,霍太后之前夏天,就被御花园窜出来的一只蜈蚣吓到过,不过很神奇的是,第二次闻茂茂在她身边的时候,她反而一下子就化身了女战神,一把拔下脑袋上的金簪投掷过去,就把这多足虫斩于马下。
在儿子一声声“阿娘好厉害啊”的崇拜声中,霍寒光挥挥手表示,这都是小事。好像上回尖叫的连御花园后面的北五所都快能听见的人不是她似的。
在666努力假装凶狠的灼灼目光中,自知理亏的闻茂茂赶忙表示:“肯定没问题的!说起来,沈爱卿也快回来了吧?”
是的,沈思齐去津门也确实有段时间了。
按照常理来说,一府六县的度量,在农闲的冬天,一个月就差不多了。不过中间有个过年的跨度,多一段时间也正常。
而沈思齐大概姓曹,非常不经念叨,赶在元宵十五之前,他就带着让霍大人和大李大人都十分满意的结果回来了。
进京还是老一套,先登记报道,再入宫面圣。
沈思齐被引去无为殿时,闻茂茂正在批奏折,旁边坐着他的大舅霍大人。沈思齐刚想对祝馀说,陛下忙,就不应该把他带进来,他完全可以在偏殿候着啊。结果,陛下一看见他迈过门槛的皂底靴,便立刻欢呼一声,扔下了手中的笔。
嗯,自从闻茂茂的书法写的勉强能看之后,他批改奏折的过程里就加上了亲笔批阅这一步,大舅舅非常冷酷无情无理取闹的不再帮忙,也不让其他人帮忙。
除非是需要大段大段批改的内容,否则但凡是闻茂茂会写的字,就不再被通融代笔。
茂茂陛下第不知道多少次想刻个“知道了”的印章了。
沈思齐是个典型的书生模样,不算特别好看,但也不难看,就是过去白皙的皮肤如今明显黑了一个度。能在冬天都被晒黑,可想而知他在外面度过了多少事日。手指上的冻疮,在他给毕方公公递奏折的时候,也被看了个分明。
明明是个会利用自己生病把事情闹大,好替别人伸冤的聪明人,在干起活儿来的时候反而是个实心眼。
跟大李李彦直像了个十成十。
唯一不同的就是汇报工作,他更喜欢像在科举和殿试考试时那样,直接先说结论:“……臣此番不负圣恩,一共查出津门上下隐田二十七万余亩,涉及豪绅一百三十余家。补缴税银及罚金共计九十三万两。”
多少?你说多少?
这是哪怕闻茂茂和霍气传都很震惊的数字了,毕竟之前他们那么努力的裁官,一年省下来的也没沈思齐这一个月多。
还是只津门一地,就罚出了九十三万两。
像这种的州府,大启一共有一百六十处之多,哪怕刨去军民府,数量也过百了,若每个州府都是如此,那朝廷能得到的钱就是……
数字庞大的让坐在一旁看沈思齐奏折的霍大人的脸色不算多好看,不是因为这事他也有参与,而是他在自责,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竟让他的外甥亏了这么多的钱和土地。是他这个舅舅无能。
而他的皇帝外甥,已经走到了与进京官员攀谈的传统下一步——进行人文关怀:“沈爱卿辛苦了,这些时日可有遇到什么困难?”
一般人的回答要么是不困难,要么是自己不怕困难,甚至可能还要说一两句“能为陛下分忧,是臣之幸事”的马屁话。
沈思齐却是认认真真开始给闻茂茂讲自己的经历了。
霍气传:“……”汇报工作认真倒是认真,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沈思齐是在给不愿意好好工作的闻茂茂拖延休息的时间啊。
一切的小心思都挡在了沈思齐一脸正直的面容之后。
陛下让他说困难,他确实遇到过困难,除了中间要过年这个困难以外的困难。他此番前往津门,阻力不小,麻烦不少。好比最重要的一个问题,就是工具问题,在勘察队伍进驻津门的第三天就出现了。
沈思齐度田的第一站,毫无疑问的肯定是直奔武清县的刘家庄,也就是进京告御状的刘力的老家,他父亲和地主黄氏发生恩怨的起点。
黄地主的核心田产基本都在武清,一共足有八千多亩,登记在册的却只有一千两百亩。黄地主本人虽然已经被收押了,但他家里的田产还在,该量的还是要量。
如今暂时负责此事的是个中年管事,姓吴,瘦削的一脸精明相。他跟里正站在田埂上,对沈思齐一行人笑脸相迎,张口就是“诸位大人辛苦了,黄家的地都在这里,随便量,随便看。”,殷勤又配合。
但总让沈思齐觉得有问题。
“事出反常必有妖!”闻茂茂在陈九锡当初去余西制盐的时候,就已经经历过一遍这样的事了。
“陛下圣明。”沈思齐也觉得对方不坏好意,但也只能先开始度量。
大启的度田基本就是勘查官吏两人一组,一人在田垄间持步弓,一人记录丈量结果这样。
为了方便闻茂茂理解,沈思齐这次进宫面圣的时候,甚至直接带了一把步弓,给小皇帝直观解释:“这就是咱们大启目前丈量田地的主要工具。”
那弓就形似一张放大的弓,两脚张开便是五尺,一步一弓,等量出长度之后,换算成亩就行了。算是十分方便且灵活的一种测量工具。
“但是步弓有一个致命的缺陷。”沈思齐现场为闻茂茂演示,在暖阁前殿就测量了起来。
“为君难”的匾额下,是一丈见方,八尺进深的一个小隔间。
闻茂茂好奇的看了半天,还自己上手试了一下,这个弓看起来都快比他还要高了,人小手小的小朋友稍微摆弄了一下,就发现了问题,步弓需要靠人的手来操作。两脚之间的距离理论上是固定的五尺,但如果丈量的人有心作弊,完全可以在测量的时候,使每一弓的实际长度缩短。
“陛下大才。”沈思齐本来还生怕闻茂茂无法理解,准备了很多解释,没想到一句也没用上,闻茂茂自己就发现了问题。“一百弓的地,实际量出来可能只有八九十弓,田亩数额就会缩水。”
想要一扫田弊的皇帝多的是,而乡绅豪强们对抗度田也有的是办法,收买丈量官吏就是他们的拿手老把戏。
霍气传道:“甚至不需要收买,在官吏丈量时派人从旁‘协助’,趁人不注意就能调整了步弓的松紧。”
而沈思齐在出发之前,就已经听在地方上实战经验丰富的大李大人说过这个弊病。李彦直还特意从工部调了一批他早有准备的“定式步弓”,也就是在弓臂上加了铜箍,两脚之间用铁条固定死,这样一来就无法手动调节了。每一把弓都经过校准,误差不会超过半分。
但是……
“他们不会放弃的。”闻茂茂笃定。就像科举舞弊,你防止的手段再多,对面作弊的手段也只会层出不穷。
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乡绅豪强总能想出新办法。
在量到第三块地的时候,沈思齐就发现了不对。这黄地主家的第三块地目测至少有五十亩,但勘查度量出的数字却是三十八亩。沈思齐目测了一下田垄的长度和宽度,怎么算都不对。于是他亲自检查了勘察官吏的步弓,步弓还是新的,铜箍还在,铁条也没松。
沈思齐只能让对方再量一遍,还是三十八亩。
吴管事就站在不远处,脸上挂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过于谄媚的笑容。就好像他明明腰是弯的,内心却十分傲慢,笃定沈思齐翻不出什么花浪。
沈思齐也是不惯着,直接张口就问:“吴管事,这块地的四至,麻烦你再说一遍。”
吴管事胸有成竹,走过来指着冬日冻的发硬的田垄便道:“东至刘家坟地,西至赵家沟渠,南至官道,北至老河堤。都是老界址,去年刚修过田,小人心中一清二楚。”
沈思齐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叫来了另一个官吏,借了一把备用的全新步弓,亲自开始了丈量。他量得很慢,也量得很细,让每一弓都尽量保持了最标准的笔直。量完之后数字就出来了,四十七亩。
两把步弓,同一块地,差出九亩。
吴管事的脸色这才稍稍有了些变化。
沈思齐把两把步弓放在地上,开始并排比较,才发现勘查官吏用的那把弓,两脚之间的距离比他手里的这把要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端倪,但积少成多,一百弓就能差出好几亩。
他把那把有问题的弓也拿进了宫里。
大包小包,很是不少。
基本都先放在偏殿,闻茂茂有需要的时候,才会让内侍拿进来相关的。
小朋友拿起有问题的弓仔细端详,铜箍完好,铁条也在,但是弓臂的关节处有细微被动过的痕迹,有一根小铁销被换成了稍短的一根。找不同的游戏,闻茂茂可喜欢玩啦。
666则告诉他:【这铁销一换,两脚看起来是固定的,实际上在用力时,依旧可以微微内收。这些人真是可恶啊!】
这不是粗制滥造,而是精心改造!
闻茂茂也终于跟着发现了问题的本质:“但弓是李爱卿提前让工部特制的,怎么会……”
要么问题出在工部内部,要么对方棋高一着,不是提前从内阁得到了消息,就是猜到了李彦直的心思。
沈思齐点点头,他也是这么觉得的,这也是他和闻茂茂说这些的主要原因。他当日发现问题后,并没有着急当场发作,只是把那把有问题的弓收了起来。工部出品的大部分东西上面都会有工匠的专属刻印,谁做的一目了然,是可以溯源的。
至于沈思齐带去津门的步弓里到底混入了多少这样有问题的产品,就他事后复盘检查,差不多有一半以上都是有问题的。
所以他们才不怕他去度田,因为他哪怕查了也是白查,和真宗朝鱼鳞册上的数据不会相差太大。
对此,沈思齐也不是没有准备,好比他带去了量田计,
这个铜制的圆形器械如今就在闻茂茂的手上,中间有十字准星,可以在高处架设,通过视距测算田亩的面积。这是工部一个老匠人根据前朝的“望筒”改良而来的工具,虽然精度上不如步弓,但用来复核数据,发现大范围的舞弊,还是非常有效的。
但这只能作为复查手段,当下的问题是测量工具已经不可信了,明明他们带去的是全新的改良步弓。
闻茂茂想,怪不得这次度量用了这么久,他问:“你为什么不和朕说呀?”
“因为臣自己已经解决了啊。”沈思齐的回答是这样的。一款既能发现问题,也能自主解决的高端人才。
闻茂茂:“怎么解决的?”
“准确的说,不是臣解决的,是与臣一同合租的好友周维桢。”
雍畿物价高,房价也高,高到多么离谱的地步呢?在这边刚刚当京官的官员,若家底不够殷实的,不要说买房了,连单租都租不起。一般都是与同僚合租,还只能租在京郊。
每天光上朝花在路上的时间,就比别人至少多一个时辰。幸好,像沈思齐他们这样的翰林院庶吉士,还没什么资格上朝,他们在初入翰林院的前三年的重点是编修与学习。也就大朝贺这种大场面的时候,他们才能够有幸列席,也是站在边边角角,周维桢说,估计倚着墙睡一觉都没人能发现。
总之,家境不算太好的沈思齐,就和周维桢就这样成了合租室友。他们一起在京郊合租了一个四合院。
不过周维桢家里其实还算有些家底,这是沈思齐通过观察发现的,他一开始想不明白周维桢既然能独居,为什么还要与他合租。等后面和饭搭子杜听川熟悉了才知道,新人没个合租的朋友,其实在翰林院还蛮难融入的。
杜听川自称是江左人士,但在京中有一门亲戚,这亲戚明显来历不凡,住的是显贵扎堆的城东。城东离皇宫很近,通勤时间是省下来了,但与同届之间的关系就远了。
那个时候沈思齐才明白,周维桢在干什么,他在尽可能保持和大部分人一样。如果后续他俩租的不愉快,周维桢也已经在翰林院扎下了脚跟,顺势和他解绑也不会再有什么问题。
要不是杜听川性格极好,很是自来熟,还仿佛吃过很多苦,尝遍了人情冷暖,与他神通广大的人脉形成了非常大的反差,他大概在刚入翰林院的时候也是真的很难交到朋友的。不是说大家孤立他,而是就是有一种与整个集体格格不入的感觉。
这是很多新人都会经历的一步。
周维桢和杜听川都用自己的方式巧妙的度过了这个阵痛期,只能说,能进翰林院的,就没有一个是真正省油的灯。
扯的有点远,说回沈思齐的室友周维桢。
这位状元郎在沈思齐的度田进度稍微停下,他从信中的字里行间看出问题后,就送来了全新的度田工具。
他叫它丈量步车。
但说是车,其实更像是一个轮子,只有一个轮子。
周维桢直接把自己也寄过去了,跟着他来到津门的,还有木制的构件,铜制的零件,整整装了好几大车,以及厚厚的牛皮图纸。
他跳下车时,沈思齐都惊了,这位不拘小节的状元郎一边招呼伙计们卸货,一边对沈思齐道:“步弓再改良,也得靠人一步一步的走,费时费力,还容易作弊,我这个就不一样了——”
他一边说,一边当下就在好友面前亲自组装了起来。
一个个零件在他手中开始拼合,渐渐成形,直至组成了一个木制的扁圆盒子,大小差不多和一面鼓似的,外套侧面有一条细长的匾眼,像是盒子上的一道缝隙。外套的中间则穿过了一根横轴,轴的两端露出两把木柄,合起来就像一个十字,可以转动。横轴的最外端,则各挂着一只铁环,提起来十分趁手。
沈思齐当时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闻茂茂倒是上手极快,在拿到丈量步车的第一时间,就握住十字木柄,缓缓摇动。只听一阵轻快的沙沙声后,一条扁平的篾尺便从外套的匾眼中源源不断的吐了出来,越吐越长,在地上堆了一圈。霍气传上前弯腰,捡起篾尺细看,尺面上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字:“一寸、二寸、三寸……一尺、二尺、三尺……”
那篾尺是竹制的,轻薄而坚韧。每一寸都刻着字,五寸为一分,五尺为一步,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简单来说,这是一把可以弯曲卷起来的尺。藏在木盒子之中,可以随身携带,一次就能丈量几十丈的土地。
等量完了,摇一摇手柄,篾尺又回去了。
“周兄说是他从一本闲书里看到的,是一个程大位的工匠发明的,可惜不知道为什么,没能推行开。”周维桢觉得有趣,在读书之余制作过,也是没想到竟真的用上了。
周维桢说,这和记里鼓车有相似的地方,但比记里鼓车要方便许多。
闻茂茂连记里鼓车是什么都不知道,不过不重要,那个在前朝就已经不怎么用了,虽然机关很巧妙,但在田地里会有些不便行动。自从有了步弓,就很少有人再用记里鼓车了。
而经过实测,周维桢的带来的步车误差不到一分。
“真是帮大忙了!”在先进的工具面前,尤其是此前没有人见过的工具面前,想要搞破坏就没那么容易了,毕竟这个时候的通讯真的很不方便。一前一后与京中传讯,等吴管事传完,整个刘家庄大概都已经量完了。
吴管事终于急了,也终于暴露了本性,着急忙活赶来,张口就是:“这车要是坏了怎么办?”
“坏了就换一辆。”周维桢指了指自己带来的大车,里面都是零件,随时组装。为什么都是零件呢?因为……这些都是他从废弃的记里鼓车上拆下来的。
吴管事的脸色彻底变了。
沈思齐都不知道该怎么谢谢好有周维桢好了,当时他们伸出津门乡下,能请好友吃的也就是烤红薯和津门很流行的大饼卷万物。
他自觉有点拿不出手,周维桢却吃的很开心。
他问周维桢有这样想了许久的好东西,为什么不去告诉陛下,看闻茂茂对陈九锡的态度就能知道,当今的这位很喜欢或者说很鼓励这样的创新。
周维桢却一边不拘小节的吃,一边诧异表示:“为什么要很久?我就是前两天看书的时候顺便看到的啊。”
沈思齐:“……”我和你们这些天赋怪拼了!
而另外一个天赋怪则在说着:“既然工具如此有用,那就开始全国推广吧。哦,不对,先别着急,”闻茂茂表示,“先把这事扩散出去,再给大家三个月的缓冲时间。”
在场都是聪明人,当下就明白闻茂茂是什么意思了。
事缓则圆。诸位爱卿,工具你们也看到了,有用,好用,且测量速度特别快。你们谁的家里有隐田,谁的地方有飞洒,趁早自己报上来。朕给你们三个月宽限期。三个月后,再被查出来,就不是补税的问题了。
这也是闻茂茂最近才跟小李夫子在学堂上学来的,明明不少人都没有写新年课业,小李夫子在知道闻茂茂其实写了之后,就改口表示,给大家一段时间,私下交上来。
结果怎么样?
连闻蒙正都在补作业了。
第54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五十四天
事情透出风去没两天之后,果然就有胆小的官员,当了第一个上交隐田的人。
对方是在正月十五元宵节这天,趁着宫中设上元三宴人多口杂的当口,由祝馀去了御马监的好朋友相柳,引到了御前。
相柳不在无为殿当值,但元宵节这天宫里实在是太忙了,又要宴请宗亲,又要宴请番邦,还要宴请群臣,虽然分了中午和晚上两个时间段,但人手还是哪里都缺的感觉。相柳也就得到了被不少内侍宫人艳羡的御前伺候的机会。
这是个与祝馀截然不同的太监,年岁差不多,可骨相却优越不少,虽然稍显阴柔,但一双天生情深的眼睛弥补了全部的不足。用他自己对祝馀打趣的话来说就是,笑起来的时候,看狗都深情。
闻茂茂很难不承认,他这天在大太监毕方报上来的一列名单里,圈了相柳的名字,除了想看看毕方玩无间道的进度外,就是想知道祝馀这个好朋友到底有一双怎么样的眼睛。
而对方也果然不负所言,眉如远山,斜飞入鬓,瞳色浓淡相宜,看人好像总自带三分笑意。
简简单单的内侍服穿在他身上,都仿佛能穿出一种白玉映沙的与众不同。
据说私下里好几个太妃太嫔都有过意动,想把相柳招去自己的宫中伺候,不一定非要做什么,只这么赏心悦目的在宫中放着,大概都会心情很好。可惜,相柳都给拒绝了。但这就是他这个人最厉害的地方了,即便被婉拒了,娘娘们对他的印象依旧很好。
他在闻茂茂面前伺候的也是进退有度,最难得的是没有什么冒进之举,虽然他没有刻意说什么,但明显对自己的好朋友祝馀十分维护。
祝馀有些过于憨厚了,他自己都没注意到有多少人想取代他的位置,只这一天就窜出来不少,都被相柳微妙的挡了下来。
等闻茂茂稍稍休息了一会儿的时候,相柳才上前,开口说的也是别人的事。
他是很直白的跟闻茂茂说的,有位大人找上了他,他给了多少好处,请他帮忙在陛下面前美言两句。很显然的,这钱一开始不是让相柳美言,而是曲线救国想请祝馀出手。而相柳在达成了目的的同时,也没有拉好友下水。
闻茂茂当时正在小榻上一口肉汤圆,一口巧克力汤圆的吃的不亦乐乎。
巧克力是陈九锡给的方子,提供的可可豆等原材料,由安太嫔研究出来的新零嘴。闻茂茂一开始觉得太苦,完全欣赏不来,等后面加了牛奶和白糖,才发现自己此前还是太没有容人之量了,任何美食都应该多给它们几回机会,说不定做着做着就好吃了。
而安太嫔的创新之心却还没有结束,今年她尝试着把巧克力放入了汤圆里,做成像红糖、黑芝麻一类的馅料,好吃的让闻茂茂都有点不想放下手中的碗了。
心情也是最好的时候。
听了相柳的话,也就无可无不可的点头答应了,但他只有一会儿时间,如果人到不了,那他也就见不了了。
不想话音刚落,相柳就让人进来了,一看就是早在候着的了。
进殿之后也没有废话,直奔主题,先说自己是谁,老家在哪儿,隐了多少田,隐了几年。愿意全部充公,补缴税款,并且分给被他摊派过的百姓。
因为时间尚短,甚至没怎么摊牌飞洒,毕竟这位大人自己当官也不足六年。还处在一个比较模糊的新贵阶段,只是看着身边的人都在做,他不做会显得格格不入,又有那么一点贪心,这才随了大流。
但其实也是提心吊胆的,夜不能寐,他眼底浓厚的黑青色证明了他的话,看起来真的没怎么好好睡足过。
“何苦来哉?”闻茂茂看着对方甚至不管过通政使司和内阁这两道手的折子。
“臣错的离谱。”对方匍匐在地,是真的胆子小。
事后也证明对方所言非虚,他把能交代的都交代了。相柳在收礼前,这明显是做过很详细的调查的,甚至可以说是千挑万选,选了这么一个胆子小到有小节,但无大错的人选。至少他手上没有人命,曾经当官的地方对比其他人甚至可以说是治理的还算不错了。
闻茂茂也信守了承诺。
只不过这位大人以为他私下来,甚至没有走毕方那边的路子,肯定不会被人知道,但实际上,当天的宴会还没结束,该知道的就都知道了。
闻茂茂需要拿当他范例,他大舅霍气传自然会帮外甥做到。
而这样的事情有了人开头,后续也就顺理成章了。
……
与此同时的两淮广陵。
在陈九锡跟未来的大将军吕危崖接上头之后,这位不管将来如何厉害,如今还是个很好忽悠的小孩,他确认了陈九锡真的是皇帝身边的心腹后,就一直在心心念念的等待着陈九锡能把他推荐到御前。
至于陈九锡要怎么才能推荐他,这就要看他的能力与表现了。
陈九锡都不需要再暗示下去,吕危崖的直觉就已经明白了陈九锡需要他做什么,他父母和他都是灶户,最了解这里面的门道。而陈九锡和白秉文,明摆着就是来查盐政的。
灶户不敢跟陈九锡说实话,吕危崖作为未来的自己人,总是可以的吧?
白秉文本来还说,这一个十二三的半大小子能知道什么,而事实证明了,也许其他小子不行,但这个肯定可以。
按照吕危崖提供的思路查下去,没两天,两淮盐运使蒋怀仁私下宴请的帖子,就递到了陈九锡和白秉文两人暂时落脚的宅邸。
那一刻他俩也就知道了,他们终于摸对路,某种意义上,得到了那边真正的重视。
蒋怀仁设宴的地方设在广陵旁边的瓜州,曲江边上最大的酒楼,正可以看到广陵潮,视角最好的地方。只不过此时离广陵大潮还有一段时间,陈九锡赴宴时,什么都看不到。
她不是只身赴宴的,但人手也没有带多少,甚至可以说是一行十分高调。
完全不怕蒋坏仁对她暴起发难。
因为他们还没有到那一步。
陈九锡大摇大摆的进了酒楼之后,就笑着对早已经在此等候的蒋盐运使说:“听说广陵大潮时,还有盐商在江边扔金叶子,场面一时蔚然壮观,两淮可真是富庶啊。”
蒋怀仁没有否认,只是笑了笑,让陈九锡略显诧异。
从她当初在这边制盐的时候,她就发现了,这些盐课官员和她想象的有一点不一样。不是不贪了,而是手段更加隐晦。如今总算找到了源头,这位蒋大人很不爱以常理出牌啊。他不是寻常脸谱化的贪官,但也确确实实是个贪官。
非常能放得下面子,盐运使是四品官,陈九锡只是个正七品巡盐御史,但他依旧能够一口一个下官,说的面不改色心不跳。
当然,陈九锡也没什么诚惶诚恐的就是了,对方敢说,她就敢应。
一如蒋坏仁这近一年对陈九锡的了解,十分大胆的一个人,不过也是,胆子不大,哪敢用“九锡”做名。
要是放在英宗朝,不要说在朝中春风得意了,她露头的那一刻大概就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而如今的世道嘛,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有一说一,蒋坏仁还蛮欣赏陈九锡的,他就喜欢这种恃才傲物的人,因为对方是真的有本事,也是真的傲气。
酒过三巡,蒋怀仁比量着陈九锡的性格,也并没有和她怎么试探就直说了。因为他很清楚陈九锡根本听不懂这些职场黑话,甚至可能会借此装傻,不如说的直白点,大家都打开天窗。
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笑容可掬地表示:“陈御史来广陵也有一段时间了吧?下官不才,还一直没机会单独请教,您觉得咱们这盐政最大的问题在哪儿?”
陈九锡放下酒杯,没想到蒋怀仁会这么问,但也很会接话:“蒋大人是前辈,您先说。”
蒋怀仁哈哈一笑,抚须而道:“大人客气了。那下官就斗胆说一说。”他明显是很有话说的,不需要怎么斟酌措辞便道,“盐政之弊,不在盐法,在人。您知道两淮盐场一年产盐多少引吗?”
陈九锡也是张口就来:“户部册上,四十五万引。”
“册上。”蒋怀仁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与陈九锡都心照不宣彼此在说什么,他也不介意说的更直白一点,“册上是四十五万引,实际呢?怕是要翻一倍不止。”
他自曝了。
陈九锡很难不睁大眼睛,即便她很清楚,这可能就是蒋怀仁想要达到的效果,但她真的控制不住自己的本能。
蒋怀仁勾唇:“您去年在通州余西待了小半年,想必已经知道了,各盐场的实产,远超申报的数字。这不是一年两年的事,少说也有十几年了。”
陈九锡:“大人是想说,这些没有申报的部分,其实是在填前人的窟窿吗?”陈九锡的调查也不是白调查的,她自认已经猜到了这些人有恃无恐的原因,他们的理由都是现成的。一任又一任的盐官都在提前售卖盐引,他们也只能通过这种方式填前面的窟窿,说的好像有多深明大义似的。
但要陈九锡说,前任卸任了凭什么不能追究?贪了就吐出来,别以为一句致仕就能高枕无忧,哪怕死了,子孙后代的钱哪里来的?一样能吐!
可蒋怀仁的回答却是:“不,我想说的是,钱确实被贪了。”
陈九锡:“!!!”她当然不可能天真的觉得这位是个什么好人,亦或者是突然幡然醒悟,决定弃暗投明了,对方提起贪污时的语气就像在说“天气不好”一样平淡。
“上上下下,从灶户到盐商,从盐场催煎官到盐运司的书算手,都在贪墨。”蒋怀仁起身,走到南方独有的冰裂纹窗棂前,背对着陈九锡,看着眼前波澜壮阔的曲江,“下官上任九年,从英宗朝到本朝,查过,抓过,也杀过。抓了一个,上来两个,杀了一个,冒出来三个。陈大人,您说,下官能怎么办?”
陈九锡没有接话。
蒋怀仁也不需要她回答,他转过身,在奔涌的江水前,看向陈九锡的目光真诚得几乎让人要信以为真:“下官想了很久,最后想明白一个道理,这个‘贪’是止不住的,就像为什么朝廷不自己售卖盐,而必须过盐商这一道手一样。人性如此,诱惑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谁能忍得住?还不是一点半点的诱惑,而是杀了自己能福及全家后代,甚至好几代人的泼天财富。”
陈九锡心想,所以说就应该追讨、抄家,别想着能安度晚年!
“所以我想着,与其让底下的人偷偷摸摸的贪,把盐政搞得一团糟,不如由上面来管。”蒋怀仁走回桌前,压低声音,“自我上任以来,各盐场的‘浮额’就进行了统一的登记造册,让他们有了规矩。浮额的三成归盐场和灶户,作为‘额外’收入;另三成归盐运司,用于‘公务’;剩下的四成上缴朝廷。”
明码标价,大家一起遵守规则的贪。
陈九锡嗤笑:“上缴朝廷?户部账上可没有这一笔。”
蒋怀仁也笑了,这也是他真正有恃无恐的地方:“户部的账那是明账。自然不可能写。因为剩下的都进了……”他没有明说,而是沾着茶水在桌上写了两个大字,内库。“每年二十万两。这笔钱户部不知道,但总有人知道。”
他就差指名道姓的说皇帝的名字了。
蒋怀仁从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小本放在桌上,推到了陈九锡面前:“陈大人不信,尽可以看看,这是这九年的记录。每一笔都有据可查,您有需要的话,也可以在回京后面呈陛下。”仿佛他真的问心无愧。
这话陈九锡是信的,信一半。英宗肯定拿了,不然英宗不可能那么有钱,但闻茂茂不可能。
“陛下刚刚登基一年多……”
陈九锡一边听对方说,一边拿起本子翻看,上面记录着盐运司每年向内库缴纳的“额外银两”,数额不小,日期清晰,还大咧咧的盖着盐运司的大印。
她合上本子,英气的脸上没什么变化,内心却已经在飞速运转了。
最后的记录就在英宗死后。她终于明白了蒋怀仁为什么要自曝其短,他这个举动的本质,其实还是陈九锡之前猜测过的对她进行拉拢。他需要重新架起一座和皇帝之间的桥梁,而陈九锡就是那座被蒋怀仁选中的桥。
如果小皇帝好糊弄,不查盐政,那他这笔贪了的钱大概永远不会出现在御前。
但是若小皇帝不好糊弄,或者小皇帝背后的霍家不好糊弄,肯定会派人来查,他观察一下对方的能力,好比此时此刻,就可以试着来拉拢陈九锡了。
由她帮忙和上面沟通,继续按照他这个贪污规则来。
蒋怀仁的理由给的还十分现实,至少很有迷惑性。他不辩解自己的贪污,而是巧言令色的合理化了这种行为。
“陈大人,下官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盐政从根子上就烂了。下官也不是什么圣人,不敢说自己一尘不染。但我敢说,如果没有我在这撑着,两淮盐政早就崩了。我至少让灶户有口饭吃,让盐商有的钱赚,让陛下每年多二十万两的内库存银。至于户部那边的账……”
蒋怀仁的暗示就在本子里,白花花的银票实在动人心。而只有陈九锡城了自己人,才可以把本子带走。
当然,银票是可以直接带走的,哪怕陈九锡明着不收,他也准备了别的。
“陈大人,您是个有本事的人。我佩服。但我们不是对立的,水至清则无鱼,我们为什么不能上下一心,通力合作呢?”
陈九锡回去之后对白秉文表示,这姓蒋的果然难对付,句句都是坑。
先承认自己有问题,但不是他的问题,是制度的问题。也不是他不作为,而是他做了,但没有用。他确实贪了,可也是在给皇上源源不断的挣钱。查他,就是在查先皇。以及最重要的,他是两淮的稳定器,没有他,这里会更乱。
看上去好话说尽,实则就是在威胁。
“他说的那所谓的‘额外的上缴’,可能只是另一本烂账的遮羞布。”这已经不是单纯的贪污,而是一套精心设计的,自上而下人人都有份的利益分配。蒋怀仁把自己包装成这套分配的管理者,而不是国家的蠹虫。更高明,也更危险。
“我们怎么办?”
“当然是连夜默写啊。”虽然可能那个账本也不是实际账本,但好歹也是能体现一些东西的。陈九锡只看了一遍,就已经背下来了,上马车后的第一件是就是一边跟白秉文解释,一边默写。
白秉文知道他的好兄弟陈九锡聪明,但还是忍不住会被她这种过目不忘的变态能力震惊道。
你有这个能力,却一般只是造玩具哄陛下开心?
……
被陈九锡哄的闻茂茂,在元宵节这晚的午门之上,正在进行最后的与民同乐。
午门风大,还带着冬末的寒凉,将檐下的各色花灯吹得来回晃动。
闻茂茂裹紧了从霍家老家送来的红色狐裘,踮起脚尖,双手撑在汉白玉的栏杆上,努力朝外张望,他的个头也不过堪堪越过望柱,身后的相柳赶忙递上了一个小踏凳,不高不矮,刚刚好够闻茂茂看到下面的盛景,又没有从城门跌落的风险。
这不是闻茂茂第一年元宵节亲临午门了,但他依旧很期待,因为大启有个传统,会在元宵节这天在午门下搭建鳌山灯。
一座五丈高的灯山在护城河前的广场上拔地而起,由千百盏琉璃灯,料丝灯,以及走马灯层层叠叠,远远看去,仿佛堆砌成了一盏巨灯,如炬如星。整个鳌山灯罩在一片氤氲的光晕里,浮在夜色与烟火之中,与天街之上百姓手中的灯,好像汇聚长了一条灯火长河。
影影绰绰,满城辉煌。
而白盛也正拿着一盏螃蟹灯从远及近的跑来,一边跑一边跟闻茂茂说:“陛下,你知道午门东边的展翅楼比西边的长吗?”
这闻茂茂去年就发现了,皇宫看上去处处对称,其实有很多微妙的不同。
大舅舅说是因为风水,小舅舅说是日积月累的修葺。
闻茂茂无所谓答案是什么,因为他更好奇白盛也手中的灯,八条蟹爪以细竹篾为骨,每个关节都能活动,就像是白盛也手中拿着的是皮影戏里的剪影。
不等闻茂茂开口,白盛也就已经大方的把灯给了闻茂茂,因为那本就是他打算送给闻茂茂的。
他本来还想元宵节晚上能不能偷偷带闻茂茂出去的,可惜,计划还未成形,就已经被他小舅舅霍金柝给提前摁死了。宛如未卜先知。
这几天他小舅舅就像防贼一样防着他,不知道为什么,死活不愿意让他带闻茂茂出去。
哪怕他说他可以带上小舅舅也一样。
闻茂茂一边好奇的摆弄着手中寓意着富甲天下横着走的八爪蟹,一边听表哥告状,然后想起来小舅舅最近确实有些奇怪。
说不上来为什么,但只要但凡有人提出什么出去啊,他就一定会应激。
尤其是与白盛也一家四口有关的时候。有时候又会有点心不在焉,闻茂茂偷偷用阿娘染指甲的凤仙给小舅舅染了一手赤橙之色,他都没有意见。或者说没有发现。第二天甚至就这么上了早朝,人高马大像一座小山,只是山的一角是红橙色的。
小舅舅是怎么了?闻茂茂疑惑的歪了歪手中巨蟹的一只大鳌。
第55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五十五天
冬去春来。
过了年就虚岁四岁的楚王,跟着楚王太妃进京,母子俩已经欣然同意了常居京中的建议,闻茂茂还是没有搞明白他小舅舅到底是怎么了。
其他时候的小舅舅一切如常,依旧是那个能一整夜不睡,只为跟着肃王一起夜爬京西妙峰山,看了传说中的佛光普度后就撒丫子往雍畿狂奔,紧赶慢赶最后勉强还是赶上了那天早朝的京中知名神经病。但却看闻茂茂和白盛也看的很紧。
紧到什么程度呢?
闻茂茂每日下午总会被占的武课,竟然开始正常了,小舅舅霍金柝再没因“病”请过一回假,让闻茂茂很是度过了一段快乐的下午时光。
每次大舅舅带着奏折找过来,小舅舅夜不能争辩,就是用可怜巴巴的眼神看着他。
没几个回合,大舅肯定要败下阵来。
说真的,闻茂茂还蛮喜欢这样的改变的,如果小舅舅能不要总是心事重重,在他注意不到的时候皱眉就更完美了。
闻茂茂不知道多少次,趁着往常机敏异常的霍大将军不注意,靠近他,试图用自己一双不大的手推开对方紧皱的眉间“川”字。可惜,不管茂茂陛下如何努力,都没起到多少效果,小舅舅只会一边笑着对他说“臣没事”,一边依旧我行我素。
闻茂茂那么喜欢上“体育课”的一个人,都开始希望一切能回到之前,虽然小舅舅三不五时的就要请假,但至少他是快乐的。
“即便代价是你每天下午要继续跟着大舅一起批改奏折?”白盛也这天在无为殿与闻茂茂一同练武时道。
闻茂茂一边分开两脚,尽可能做到白盛也说的与肩同宽,一边沉吟,思考了很久之后,还是忍痛点了点头。是的,即便代价是个,他也还是会选能让小舅舅开心起来的办法。
坐在一边小榻上,一边围观闻茂茂练剑,一边顺便与闻蒙正对弈的闻关皱了皱眉,不是很赞同闻茂茂的这个牺牲自己,成全别人的伟大想法。他没有那么高尚的情操,只坚持觉得他弟弟闻茂茂才应该是更重要的那个,谁也不能让他的弟弟牺牲,哪怕是他弟弟自己。
除了养花、钓鱼以外,闻关修身养性的情操培养,最近又新增了对弈,他真的很努力的在按照卫夫子的要求在养气了。
可惜,不管花养的多好,鱼钓的多大,他好像总是达不到心静如水的超凡境界。
他还是会时常感觉到愤怒,感觉到暴戾,心眼极小,别人胆敢伤害他,他就一定会成百上千倍的报复回去。
然后,这个学不会成佛的睚眦,就在他的好朋友一声声“关关,关关,你快看我!”的呼唤中,眼神都清澈了,笑容也不自觉爬到了脸上,连棋都顾不上下了,只回头看闻茂茂给他表演垫步侧踹。
白盛也正在教他:“如果有人试图这么近身抓住你,不要怕,对,就这样,先往前垫步,打乱对方的节奏,再趁着他一个不备抬腿狠踹下去。”
闻茂茂学的很认真,动作也完成的十分利索,就是如果没有一个没收住劲儿,和白盛也直接滚作一团就好了。
殿外的猫老大馒头本来正在一边吃闻茂茂给它准备的小鱼干,一边优哉游哉的晒着早春的太阳。一看闻茂茂这边与白盛也“扭打”在一起,还以为闻茂茂被欺负了,当下就嗷嗷的窜了过来,身上白的就像是一团雪的长毛都要炸起来了。
结果走进一看,白盛也在笑,闻茂茂也在笑,两人不是难舍难分,而是衣服上的玉佩挂住了盘扣。也顾不上解,就伸手先去挠对方痒痒了。
谁也不想输,胜负欲燃的莫名其妙。
猫老大甩甩尾巴,确定自己散养的两脚兽幼崽没事,就溜溜达达又重新回到了阳光里。
连闻关都在一边一手摩挲着白玉的棋子,一边笑的不行,因为闻茂茂明显是在耍赖,也明显占了上峰。
真好啊,闻蒙正想,三个小郎君,一个好看,另外两个也好看,三人你笑他闹。多好的玩乐,如果其中一个不是正在跟他对弈的棋友就更好了!!!
然后,霍大将军就准点进来报道了,一天两次,大步流星的步伐,一夫当关的气概。
如果脑袋上没有闻茂茂早朝之后偷偷给他扎的小辫就更好了,上面至今拴着一个粉色的头绳,还坠着一块水头极好的碧玺。
大胸男妈妈一如既往,进门第一件是请安,被免礼起来之后,第二件事就是颇为以下犯上的抬手,来摸茂茂陛下的脑门,确定他今天下午也没有生病。
“没有哪里不舒服吧?”霍金柝不放心的跟外甥确认。
闻茂茂摇摇头,不厌其烦的回答舅舅:“没有哦。”不仅身体倍儿棒,连之前掉的乳牙齿都已经长好啦。虽然太医说很快大概就要掉下一颗了,但至少此时此刻,他拥有一口漂白又整齐的牙齿。
没有长歪!
小朋友呲牙展示给舅舅看了看,骄傲的不行。
霍大将军最终也没忍住,偷偷揉了揉小外甥的脑袋:“如果有哪里难受,一定要跟舅舅说,或者跟身边的人说,知道吗?哪怕只有一点点。”
“好!”闻茂茂觉得他小舅舅大概是之前被他的生病吓到了,虽然对方的反射弧好像有点长,他都好了好几个月了,一直都没有再发过烧。当时小舅舅其实也很关心他,各种想办法试图帮他把药变得好喝一点,就是不像现在这么夸张。但一样是十分在意的。
霍金柝看着眼前健健康康,能跑能跳的闻茂茂,再次有些恍惚。因为他还是不敢置信,上辈子的危机竟然就这么容易的被他解决了?
他难道是什么福星转世吗?
是的,就在上辈子差不多的时间,闻茂茂生了好重的一场大病。他当时还没有被立为太子,但已经被他妹妹收养。因为英宗一句孩子不用太早进学,七八岁的闻茂茂还在整日跟着白盛也满世界疯跑。
因为闻茂茂当时还没有启蒙,自然也就谈不上什么伴读一说,但闻茂茂还是和表哥白盛也成为了好朋友。
那个时候闻茂茂出入宫廷还是比较自由的,英宗直接给了他一块腰牌。
这年元宵十五,胆大包天的白盛也就带着闻茂茂偷溜成功,两人一起出宫去看了那个被白盛也心心念念好久的把戏班。确实有几分本事,其中有对双生子腰软的就仿佛两条蛇,都快要把彼此打结在一起了。闻茂茂根本藏不住话,回来的晚上,就跟阿娘说起了自己的奇妙冒险。
而霍寒光……
还试图帮儿子打掩护。
每个熊孩子背后总会有个熊大人。霍寒光是真的不会教孩子,她也是第一次当母亲,只会一味的娇惯纵容。
而霍金柝……当年也是熊家长中的主力军。
满脑子没有两个孩子偷跑出去的危险,只有白盛也的遗憾,说是在灯会上看见了一个螃蟹灯,一个错眼没注意,就被别人买走了。
隔天,霍小将军几乎跑遍了京中所有的灯笼店,就为了给大外甥买来他心心念念的螃蟹灯。
这辈子他提前找人定制了螃蟹灯,还让宫里在元宵节这天准备了更好的杂戏。终于严防死守的没有让闻茂茂跟白盛也出宫,只是隔天在闻茂茂手上看见了那盏就白盛也当年说,他得不到会难过死的螃蟹灯。
为什么一定要如此呢?
因为上辈子闻茂茂冒着那么冷的天气出去疯玩一晚上的结果就是,当天夜里便发起了高烧。一整个太医院的御医都快被他妹妹包圆了,看病问药好些天,但依旧也不见孩子有所好转。
霍贵妃的眼泪都快淹了整个紫宸宫了。
霍白两家上下也是忧心不已,闻茂茂那一次的重病来势汹汹,完全不是这辈子这些小打小闹的发热可以比拟的,按理来说,闻茂茂是个体格极健康的孩子,不太可能只是出去玩一圈就病成这样。可也不知道御医是怎么治的,最后竟直接转成了肺热。
白盛也被他阿爹关在家中一顿好打,据说后面还被罚跪了数日的祠堂。
因为英宗下旨对白家进行了申斥,引皇子不学好,这个罪名谁也不敢担。
霍金柝上辈子看不明白,还以为英宗是关心则乱。虽然他一直对这个妹夫百般看不惯,可在对自家妹妹和孩子的事情上,对方看起来还是没话说的。他的妹妹是宠冠六宫的贵妃,他的外甥闻茂茂的一切待遇也都比其他两位殿下好,包括最后还是养在了皇后身边的大皇子闻蒙正。甚至已经是有点过了的程度。
霍金柝也只以为英宗这么做,是因为他真的很喜欢他妹妹,爱屋及乌也喜欢他妹妹收养的孩子。况且,他们茂茂就是很可爱啊,谁能不喜欢?
这辈子再想来,自己真是太天真了。
就他这一世大哥的分析,英宗大概从那个时候,就已经在有意形成几个皇子之间的矛盾了,利用盛宠的闻茂茂,来抗衡宗室和世家。
但他又不是很放心闻茂茂,毕竟闻茂茂背后是霍寒光所代表的霍家。
所以,他开始有意削弱闻茂茂背后的助力,从离间霍白两家的情谊开始。利用闻茂茂生病一事,故意小题大做,申斥嫡长孙白盛也,来造成白家的不满。
不想霍白两家是真的关系好,并没有因为这个事闹出什么不愉快。
相反,白盛也一直很内疚自责,觉得就是因为自己那天出去没有照顾好闻茂茂,才会让他生了这么重的病,为此一直在想办法,想要治好自己的好朋友。
闻茂茂一路从正月十五,在宫中躺到了二月底,始终肺热不休,咳嗽到吐血。
也就在这个时候,白盛也提出了要跟他爹一起回老家的想法。
白盛也他爹白修文一直在为自己去世的母亲服丧,这年已经是他母亲去世的两年快过半了。而按照他们老家武陵当地的规矩,白修文在这年的春天,就要带着母亲的棺椁踏上归家之路,将她安葬在家里的老坟里了。
本来只需要他们小夫妻俩个上路的,但白盛也死活非要跟着去。后面也不知道怎么说的,本来被派去说服白盛也的大舅霍气传也被策反,要跟着一同踏上旅程。
霍金柝当时都惊了,他家斩烛龙的口才这么好吗?
表姐沈知微一想,带一个是带,带两个也是带,索性就连小儿子白序也一起带上了。毕竟她不想造成大儿子跟她们出门,小儿子被剩在家里,让小儿子误会偏心的结果。
大家一起回老家看看也挺好,白家的老家在荆楚武陵,出过不少历史名人,也有不少风景古迹,很适合春天去看看。
然后……
他们就再也没有回来。
只有霍家大郎霍气传独自回来了。身上没有一点伤,消失数日,在霍家都以为他和白家四口一起遇难时,在一个雨夜出现在了京城。看上去脸色惨白的可怕,不管谁去问他发生了什么,他都没有说,他只是在第二天独自进了宫。
后面对外一致的口风是,霍气传一行人一路安全到了武陵,顺利安葬了白老太太。不想在出去游玩时,突遇了泥石流。
天灾人祸,谁也没有办法。
至于为什么霍气传没事,这就不好解释了。
霍金柝只模模糊糊知道,他大哥其实根本没有跟白家一同前往武陵,他们结伴上路,在中途就分开了。霍金柝是秘密替英宗去了两淮办事。
事情结束之后,霍金柝只身回京,在京外约定的地方等了白家人许久,都没有见他们的车队回来。
后来才知道武陵出事了,白家四口至今下落不明。
当地百姓都在描述,那一天本来晴空万里,谁知道突然一声轰响,劈天盖地的泥石流便从塌陷的山上滚滚而来。还有人在事后看到了一道与众不同的白光落在山间,不少人都相信那是神仙显灵了。
可惜,纵使是神仙,也难救天灾。不只是白家人,不少附近的百姓都遇了难。有人家被冲散,也有人福大命大躲过一劫,但大多数人连尸首都没有找回来。
包括白家的四人。
一夜就好像老了十几岁的白老爷子强撑着说,这是天灾,与人无尤。气传回来就好。
可很快京中不知怎么就传起了谣言,说怎么就那么巧,五人一起走,回来的只有霍气传一个人?他是怎么怎么躲过这一灾的?为什么不带着自己的姐姐姐夫一起?据说那白家小郎君非要去武陵,就是为了给生病的三皇子找药的。
三皇子就是闻茂茂。
这流言实在诛心,白老爷子到底信没信,谁也不知道,但从明面上来说,白家确实和霍家疏远了。
当然,以后面白老爷子的所作所为来看,他其实是并没有因为这事责怪过霍气传的,也没有怪过霍家。
就这一世霍气传的分析,白老爷子应该是当时就已经看出了英宗对两家结盟的忌惮,顺势而为的解绑而已。
而在霍白两家疏远没多久,大病初愈的闻茂茂就被正式封为了太子。
这辈子霍金柝已经问过了,白盛也确实知道他老家有一味长在山间的草药,是民间的偏方,对治疗肺热有奇效。
霍金柝都能够想象的出来,白盛也在去摘草药的路上有多开心,他会不怕山川险阻,他会很宝贝的把草药放进他的小木匣,一心想着要如何第一时间把它送到闻茂茂的手上。
可惜,他再也没有回来。
四时之夜,一日之冬。自那之后闻茂茂就沉默了许多,也懂事听话的不像样,他成为了最完美的太子,再合乎礼仪典范不过,就好像用一把尺子比量着,再没有做出过任何出格的事情。却又仿佛始终活在那年十五,他不断的诘问自己,为什么要偷溜出宫,为什么要生病,为什么……
白家人始终不信结果,觉得不见尸首就是人还没有死,可惜,到最后也没有找到人。
这辈子无论如何,霍金柝都不会再让这样的事情发生了!闻茂茂不会生病,白盛也不会回老家。他们只会像此时此刻一样,快乐的打闹成一团,一个说你先放开,另外一个说不,你先放开。
而闻关正在老神在在的对闻蒙正说:“赌不赌,最后妥协的还是白盛也?”
闻蒙正说:“我看起来很像傻子吗?”这是什么谁不知道的事情吗?
第56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五十六天
但白修文还是需要送老母亲回武陵安葬,这是没有办法改变的。
霍大将军唯一想到的解决办法,也就是在白家选迁土日期这天,试图设法贿赂道长,让对方换个日期。但道长格外的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他坚持觉得自己选的良辰吉日没有问题。
霍金柝气的差点和这个牛鼻子老道对骂起来,你选的日子没有问题,上辈子能死那么多人?
道长最终的妥协结果,也就是往前面加了几个黄道吉日。
其实按照霍金柝的意思,他本来是想让表姐她们一家选个灾难发生之后的日期,他总觉得等发生完了再出发最安全。可惜不行,因为白家本身就已经是卡着武陵传统讲究里的极限日期动身了,不能更晚。白老爷子与夫人感情甚笃,留她到了最后一刻。
也是在那个时候霍金柝才明白这老道为什么这么视金钱如粪土,因为主家的要求就放在那里,他纵有通天本事,也改不了人家的底线。
于是,最终就变成了提早出发。
霍金柝带队随行。
因为霍金柝本就有意在三月前往武陵,他不只想救自己的表姐一家,也希望在救了他们的同时,能尽可能的帮助上辈子遇难的百姓躲过这一劫。
霍家老大精明算计,老三穷奢极侈,只有老二十足十的像了他们的亲爹,一心为民。
霍金柝重生回来之后,除了感受年轻的生命和肃王组成鬼见愁二人组,以及给外甥上体育课外,其实大部分时间都用来回忆他所能记得的天灾人祸了。说实话,这真的很难回忆,一方面是十年的跨度实在有点久远,另外一方面是霍金柝根本就没怎么专门去记过这些。
能记得武陵的泥石流,还是因为他表姐全家失踪于此,才让他如此刻骨铭心。
但霍大将军还是尽可能的去回忆了,因为能帮助一个是一个。他准备提前带队去驻扎到武陵,一方面驱散百姓,另一方面若有人不听,在灾后他也好第一时间进行救援。
这些都是霍金柝和他哥早已经商量过的,他大哥一开始当然是不同意的,但还是那句话,全家都是软肋的霍气传真的执拗不过弟弟。霍大人拿着弟弟苦思冥想写的前世种种,看了眼前这个天生犟种的傻大个足足一炷香。
孩子小时候,总希望教他善良、正直、勇敢又不爱计较,等孩子长大步入社会了才发现,要是真的只教这些就坏了。
不是这样的孩子不好,而是这样的孩子处处容易吃亏。护短的霍气传根本受不了。
可偏偏他家这个还在乐呵呵的说,我心甘情愿啊,哥。
霍大人两眼一闭,气的只想猛掐自己的人中,他在心里想着,这个就算了,下一个绝对不能再教成这样了!
于是,在长叹一口气后,他说:“那你自己上奏,我是不会帮你的。”
你以为手里有兵的大将军说要离京,还是去南方武陵这样的地方,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吗?你上折子说想走就能同意的?
还真的同意了。
霍气传:“……”
闻茂茂正在对自己的小伙伴白盛也介绍:“奏折要先递到通政使司,等他们审核过了,才能送到毕方掌管的司礼监手上。这个是初审。司礼监先把奏折拿给朕看一遍,朕给出意见,再送到内阁,由内阁的大学士们,就是舅舅他们,按照朕的意见进行票拟,再送给朕过目第二回。同意了就下发,不同意就打回内阁改票。”
“原来这么麻烦啊。”白盛也还一直以为奏折就是先送去内阁,内阁票拟完,闻茂茂看看就行了呢。
茂茂陛下一脸沉痛。
总之,折子从通政使司出来,就先被司礼监的掌印毕方看到了,毕方颠颠的第一时间把霍大将军的折子递到了御前。而闻茂茂一看是自家小舅舅想出门,那自然没有二话,小手一挥,就给准了。
内阁看小皇帝没有意见,以为他肯定跟霍气传通过气,也准了。
于是事情就这么成了。
霍气传:“……”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给弟弟安排好后勤,并一再嘱咐他,救人是好事,你一直想当大英雄我,我也不拦着你。但你最好给我健健康康活着,不要逞一时意气,但凡出一点意外,你以后就和闻茂茂一个待遇。
霍金柝成功被威胁了,不是不能接受一直被圈在京中,而是接受不了像闻茂茂那么全年无休的工作。
茂茂陛下:?
这辈子的白盛也和白序也自然是被留了下来,白盛也也没闹着非要去,只是在祖母的棺椁离京那天,去城外送别了那个总是会对她笑的十分慈祥的小老太太。
他一直想留祖母在身边,可他也知道祖母更想回武陵。她和祖父都是武陵人,生于此,长于此,后随祖父进京为官,一住就是几十年,连孙子都有了,京中也一如她在闺中耳闻的那般繁华,富贵迷人。可是随着年岁越大,她落叶归根的想法也越来越重。
在弥留的最后那几个月里,她总会在半梦半醒间对白盛也说,她想回家了,她想念家乡的油茶汤,也想念阿娘亲手种的香果树。
那树开花极香,一片片,一簇簇,在风中微动。
而现在,她终于能回家了。
因为爹娘都不在家,而祖父又忙于朝务,哪怕有一屋子的丫鬟婆子帮忙,白老爷子照顾两个孩子还是有些分-身乏术,毕竟白盛也是众所周知的不好带。于是,白盛也这段日子就干脆搬到了宫里,与闻茂茂同住。
理论上来说,是由太后姨母照顾,实际上是开开心心和闻茂茂当起了室友。
不过两人没抵足而眠,因为第一晚就是这么做的,结果俩人嘻嘻闹闹了一晚上,仿佛有着说不完的话,根本没怎么好好睡,第二天早上上课的时候,闻茂茂的头都是一点一点的打瞌睡。
被当天轮值的阁臣抓了个正着,直接告了家长。
裴太后罕见的发了火。
倒不是非要闻茂茂上学,而是不希望耽误陛下休息。
只不过裴太后发完火之后,又觉得不合适,毕竟这不是她家的子侄,而是霍寒光的。绞着帕子琢磨半响,还是觉得需要去跟霍太后亲自赔个礼道个歉。毕竟霍太后对裴觉一直都非常不错,每次送吃食的时候,永远落不下裴觉的。
结果……
裴太后刚迈入慈宁宫的大门,就看到霍寒光正在拧自家外甥的脸:“你知不知道不睡觉长不高?你想一辈子当个小矮子吗?”
嗯,霍太后不仅生气外甥带着儿子不睡觉,也生气外甥自己不爱惜身体。
斩烛龙也非常皮实,被拧了也不生气,只嬉皮笑脸的去外缠他姨母,和闻茂茂的样子一模一样。都快有点不知道到底是谁影响了谁。
裴太后一进门,就被闻茂茂招手拉到了一边,悄悄跟她咬耳朵:“阿娘好生气,好生气。”
“那我们以后可不能这么做了,好不好?”裴太后也小声回他。
“好!”闻茂茂就这点好,知错认错,立正挨打。
然后裴太后就开始上去劝架了。
因为霍寒光给了白盛也两条路,要么老老实实跟她住紫宸宫,要么就跟他大舅去住内阁的值房。
嗯,霍大人虽然经常抓闻茂茂工作非常紧,但没有一个人会不满,因为他抓自己更狠。永远是最早到,最晚那个走那个,工作狂的本质体现的淋漓尽致。内阁值房俨然已经是他的第二个家了。连他爹霍大司马看见他的日子,都没有同僚多。
霍大司马为此也是愁的不行,大儿子这一天天的一心扑在朝事上,何时才能成家?
斩烛龙哪个都不想选,振振有词的表示:“男女有别,我怎么能住后宫?”
霍太后都给气笑了。
最后还是裴太后拦着说:“孩子已经知道错了,搬去无为殿偏殿就是了。”主要是因为闻茂茂刚刚已经用眼神悄悄拜托过她了,她总不好食言。
“就是,就是。”斩烛龙躲在裴太后身后狐假虎威,全然没有被训斥过的芥蒂。因为他对别人情绪的感知真的很敏感,对方到底是无意的,还是带着恶意的,他总能很快就感觉到。
霍寒光也就是吓唬吓唬外甥,不可能真的把两人分开,裴太后给了台阶,她也就下去了。
只是揪着两个人在她宫里吃饭,吃饭前让他们把想说的都一口气说个够,免得大半夜的聊天。
两个小孩能聊什么呢?
聊的真的还蛮多的。
从课业到游戏,从宫里到宫外,不过主要八卦的还是自家事。他们一起趴在慈宁宫的老虎皮地毯上玩拼图,一边玩一边说:“我娘说,大舅舅平生最大的志愿就是当官,他就享受这种与人斗争的感觉,第二大志愿则是出家。”
闻茂茂:“啊?”
看起看反差非常大的两个选择,但确确实实都是霍气传内心最真实的想法,他完全理解不了情爱,不喜欢男人,也不喜欢女人,曾经很认真的考虑过,如果自己仕途不顺,就去出家。因为他这辈子感觉最平静的时候,就是跟着母亲在家里小佛堂念经的时候。
做事做的总是很周全的霍大人,年轻的时候甚至连准备挂单的寺院都考察好了。
幸而仕途还算顺利,他对与人斗争的非常来劲儿,暂时也就顾不上吃斋念佛了。
闻茂茂没想到他大舅还有过这样宏大的愿望:“那二舅舅呢?他也没有成婚,也是因为出家吗?”
别说,这也曾是让霍大司马最为担心的事情,佛法无边,但也不能这么无边。
索性霍大将军没有霍大人这么特别的性格,他还是有正常凡人的七情六欲的。事实上,霍金柝是有一门未婚妻的,他一直在等对方。
那姑娘也是个好人家,父亲是北疆的守将,将门虎女,与霍金柝十分登对。就是:“……咱们小舅妈有点命途多舛。”先是祖父死了,为祖父服丧,再是母亲死了,又开始为母亲服丧,后来父亲续娶,继母过门没两年也死了,刚服完母亲的,又开始服继母的。
闻茂茂:=口=这……
这就是霍金柝了,不管要等多少年,他都表示了要等下去。因为上辈子对方也等过他。他俩也算是典型的有缘无份了,不是男方等女方,就是女方家里终于清净了,男方又上了战场。每次霍家给北疆老家回礼的时候,都不忘夹带上霍金柝送给未婚妻的礼物,从闻茂茂喜欢吃的炒米干脆面,到闻茂茂给阿娘打过的蝴蝶金簪,那是一样不漏。
闻茂茂认真和白盛也商量:“朕觉得朕应该跟小舅舅要版权费。”
别问版权费是什么,他也不知道,666说的,他觉得很有道理。
而白盛也,不管闻茂茂说什么,他都只会支持到底:“等舅舅回来,我就帮你跟他要!”
白盛也跟闻茂茂同住无为殿之后,那真是如鱼得水,如虎添翼,让整个皇宫上下都头疼的不行。一加一大于二的恐怖效果,让霍太后看自己儿子都有点想揉搓他的小脸了。
茂茂陛下十分大方,每次看见阿娘,都会主动把肉乎乎的脸蛋伸过去。
而霍寒光只能哭笑不得的抬起手指,点着他的大脑门,下意识的就说出了她表姐总爱说的:“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了。”
“不欠不欠,阿娘是跟朕享福的!”闻茂茂不仅会画饼,也会送礼,虽然大多都是白盛也给他参详的。
“你和你表哥能安静一会儿,娘就谢天谢地了。”
闻茂茂和白盛也其实也是有安静的时候的,好比一起读沈知微夫妇给儿子写的家书的时候。偶尔还会夹杂着霍小舅报备安全的信。霍大将军实在是不耐烦写这个,信总是很短,大部分内容也不是说自己,而是在问茂茂好吗,盛也好吗,光娘好吗。
沈知微夫妻俩就明显家长了许多,对两个孩子的大事小情都要嘱咐一下,也会在信里写一万遍他们对孩子的思念。
除了这些,还有不少他们夫妻的日常。白大人不愧是书香门第,能出口成章的文臣,给儿子的家书不能说字字珠玑,却也是三言两语就能把一路的风景写的既动人又有趣。十分努力的跟两个孩子分享着自己的所见所闻。
随着白盛也手中的家书一封多过一封,京中是草也绿了,花也红了,在春暖花开的季节,白盛也的爹娘就顺利又安全的回来了。
没有一点波折,没有任何意外,连霍金柝都觉得不可思议。他去时有多提心吊胆,等沈知微他们回来时,就觉得自己当时担忧的样子有多傻。
虽然命运早在他亲自果断杀死英宗的那一刻,就已经走向了另外一条岔路,但霍金柝还是会为这一刻表姐夫妻俩平稳回到京城而欣喜若狂。
只有他自己又在武陵多留了一段时日。
结果什么都没有发生。
嗯,什么也没有发生。
霍金柝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日期又或者什么了。不然怎么会都没有发生呢?传说中的地动山摇呢?天崩地裂呢?连那一道宛如神迹,周围所有人都看到的白光也没有。
他在不死心的一直在武陵待到了四月,被他哥催了好几遍,这才不得不动身回来了。
只是实在忍不住,在给闻茂茂的信里说起了自己的疑惑,如果本来存在的天灾,并没有发生,能是因为什么呢?
闻茂茂觉得小舅舅的这个假设很有意思,本意是和 666 讨论的,结果被来送东西的相柳听了去。
这个长相好看到就像是画里走出来的小太监,没有问闻茂茂在和谁说话,只是很自然的接话道:“也许这天灾本就是人为的呢。”人改变了,天灾自然也就没了。
闻茂茂“咦”了一声:“人怎么制造天灾?”
“陛下知道火药的威力吗?”相柳很有眼色的开始上前帮写课业的闻茂茂研磨,敛目垂眸,就像是随口提起,“奴婢的老家在仪县,就是总会被黄河冲垮的那个仪县。都说黄河三年两决口,百年一改道。仪县因为总被冲,不可能不重视此事。可刚刚新修的堤坝还是被冲毁了,饿殍万里,民不聊生。奴婢也是侥幸,才在水灾中活了下来。”
闻茂茂眯眼,敏锐的意识到了相柳话中的意思,就好像相柳早就已经不知道在心中模拟了这样的对话多少次,而这就是他设法走到御前的最初的原因:“你觉得是人为?”
“只是坊间有此戏言,奴婢不敢妄议。”
那就是他确实这么觉得了。
第57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五十七天
人祸?
谁?
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啊,为什么呢?”相柳像是在应和闻茂茂的问题,又像是喃喃自语,就仿佛他也这么扪心自问过,问了自己无数遍为什么。他长立在案前,最后轻声对闻茂茂说,“只是奴婢闲来无事瞎琢磨,这世间大多之事,左不过一句趋利避害。”
要么得到什么,要么规避什么,如果能够两者相宜,那就更完美了。
***
两淮,广陵。
陈九锡在两淮兜兜转转周旋了几个月,终于又重新回到了广陵。他几乎转遍了所有盐场,名义上说的是进行制盐技术改良的指导,兢兢业业完成自己巡盐御史的职责,实际上在干什么,所有人都知道。
他不死心。
自从蒋怀仁和他摊牌之后,陈九锡也不装了,我就是来查你的。
她既没有答应蒋怀仁的拉拢,但也没有严词拒绝,甚至非常混不吝的在有需要的时候,就一定会不客气的找这位两淮盐运使帮忙。毕竟这是蒋怀仁自己说的啊,有需要就找他。
清澈大学生,不对,清澈博士生,真的只会按照字面意思去理解。
蒋怀仁身边的客卿气的不轻,觉得这陈九锡真是不识抬举,敬酒不吃,就该吃点罚酒了。反倒是蒋怀仁自信异常,他是真的有一些惜才之心的,陈九锡那个制盐的改良技术让他看到了更广阔的前景,也就对她多了几分耐心:“年轻人嘛,总要试图证明一下自己,他若是没有这个心气,本大人还看不上呢。让他查。”
蒋怀仁那日出面,是在观察后觉得陈九锡可以当起他和他皇帝之间沟通的桥梁,可不是真的怕对方查到了什么。
他在两淮盘踞已久,京中的蛟龙不知道见了凡几,这个也不会有什么不同的。
“大人英明。”他们就不信她能查到多不一样的。
而陈九锡……
还真就另辟了一条蹊径。
见陈九锡见过了蒋怀仁之后还没有被收买,吕危崖终于对陈九锡交了底,这个半大小子也不是看起来那么好骗的。蒋怀仁可不只是贪污那么简单,干的也不只有欺男霸女那么常见的坏事,其实具体干了什么,吕危崖也不清楚,他只模糊知道一个年份。
也就是元佑二年。
又是元佑二年,李彦直第一次主持改革,插手漕运就是在这年。
这年有什么特别的呢?英宗刚刚上任没多久,一方面新官上任,一方面特别缺钱,所以才会支持李彦直改革。但很快改革就叫停了,因为不断有官员上书,也因为……
英宗可能没那么缺钱了。
无独有偶,那年也是蒋怀仁成为盐运使的没两年。吕危崖当时年纪也还小,也是长大了之后才听其他灶户说的。蒋怀仁遇到了自上任以来最大的危机,差一点点就要被朝廷拿下了。
但也不知道他做了什么,反正他最后转危为安,不仅没事,还得到了圣上亲自下旨的嘉奖,并且利用灾后第一时间牵头盐商捐款捐物,改变了他们在民间早已经烂透的口碑。
蒋怀仁为什么得到英宗嘉奖,陈九锡倒是有一些思路——给英宗上供。
至于蒋怀仁还做了什么……
这就是陈九锡在私下调查的了,他明面上还在查盐政,私下里却只是在死磕元佑二年的各地方县志,在巡视各个盐场的时候就混在海量的信息里给看完了。最近又莫名和勘灾表,以及事后的工程册杠上了。
白秉文不解:“你到底在找什么?”
“元佑二年靠近中州的仪县水灾你知道吗?”
“有点印象。”作为土生土长的大启人,白秉文对于此事还是有所耳闻的,不过时间久远,印象所剩不多,只依稀记得是仪县新修的堤坝突然决口,顷刻间就淹灭了附近的县镇与土地。中州像这样的黄河突然决堤发生过很多回,朝廷都麻了,哪怕这次发生在两淮,也是该赈灾赈灾,该处理处理,唯一特别一些的地方就是是当地盐商大力筹款,慷慨解囊。
仪县至今还竖着对这些盐商感念的功德碑。
不过,毕竟是自己的家乡遭灾,盐商出人出力,也不奇怪吧?
但陈九锡就是觉得奇怪,因为白花花的银子也不是那么好变出来的,一些与蒋怀仁关系密切的巨富盐商,在决口之前,就已经在暗中调钱了。
他们那个时候准备钱干什么?
勘灾表上,详细记载着仪县决口的位置,宽度,以及水势大小;而次年河堤修复的工程册上则逐项列明了用料,人工和花费。
她一边抄录,一边嘴中念念有词,最终目光落在了勘灾表上最关键的一行字上,和白秉文的描述差不多——黄河突然决口于盐场北一百二十里的仪县水道,溃堤约五十丈,水势骤发,顷刻漫溢。
陈九锡放下纸,闭上眼,在脑中反复推演。五十丈,也就算约合一百五十米。一个自然溃决的堤口,在滔天黄河之水的冲击下,通常是先小后大。水流从一个小缺口渗出,不断冲刷两侧,直至缺口逐渐扩大。
这整个过程应该是渐进的,从几尺到几丈,再到几十丈,需要数小时甚至一整天的时间。这也是大部分发现险情,及时通知附近百姓逃跑的正常流程。
但不管是白秉文听到的,还是报告上说的,都是“顷刻漫溢”。
“堤坝修建的有问题呗,那个堤坝是刚刚新修的新堤,当时的调查结果也是河道官员贪墨。”白秉文还是没看出来这里面有哪里奇怪。
陈九锡没着急回答,只是拿起毛笔,在旁边空白的宣纸上涂涂画画,有堤坝出现小缺口的,也有出现一个巨大的、完整的缺口的。然后才喃喃道:“如果这五十丈的缺口要在一瞬间形成,需要多大的水量?”
白秉文凑过来,在灯下看了又看:“一瞬间?”
陈九锡在算着,自然洪水要冲开五十丈的堤坝,需要水位高过堤顶多少,持续冲击多长时间。如果勘灾表上说的顷刻是真的,那洪水的冲击力至少要达到……
“不对!”陈九锡在纸上飞快地列了一串白秉文看不懂也不想看懂的公式。
“什么不对?”
陈九锡放下笔,把算出来的数字和当年的水情数据对比了一遍,指着给白秉文看:“报告上说,当天的水位只比堤顶高出不到一尺。这个水位,最多只能冲开一个小口子,慢慢渗漏。要在顷刻之间冲开,至少要五十丈的洪水。”
昏黄的灯光下,陈九锡看向倒吸了一口凉气的白秉文,两人异口同声:“除非那堤坝早就被挖松了。”
陈九锡重新找出来工程册,一页又一页的唰唰翻过去,终于找到了上面记载的用料,她的手指才重新停住了。
——糯米浆四百石,石灰三千石,桐油一百二十桶。
陈九锡盯着“糯米浆四百石”这几个字,眉头皱的越来越深。
她在书上学过,糯米浆是古代修筑工程的重要粘合剂,价值不菲,通常只会用在修缮堤坝,城墙,或者重要桥梁这类关键设施时才会大量使用。一段被洪水冲垮后重新修筑的堤坝,用糯米浆加固是合理的,但是她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四百石,这么大的一个数字,只用在决口处的一段堤坝上,而不是整个修复工程。
“这是不是有点太奢侈了?”
陈九锡找白秉文确认,她的手指沿着账册上的记录继续往前翻,找到了那段堤坝修复的具体范围——自决口处起,向两侧各延伸十五丈。
也就是说,四百石的糯米浆只用在了一个约八十丈长的堤段上。
陈九锡低声默念,顺便仰头就喝了一大口粗茶,越喝越兴奋,大半夜的感觉都能去挂在树上 COS 猫头鹰了:“按照常理来说,糯米浆的用量大约是每丈两到三石,对吧?”她的心算非常快,四百石糯米浆,除以八十丈,那就是五石每丈。超过了常例一倍不止,都快要两倍了。
白秉文立刻跟上了陈九锡的思路,他家有个世交,当过河道总督,修过不少堤坝,去年过年的时候还跟他回忆过往昔:“九十丈的堤坝,一百八十石足够了,都快顶天了。”
毕竟朝廷的钱也不是大风得来的。
陈九锡看向他:“同样的工程,仪县的用量是那边的一倍以上。”她盯着那笔数字,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性,糯米浆不仅仅是一种建筑材料,它还有一个特点,就是在干透之后极其坚硬,能封死石缝,不留一丝孔隙。
也是掩盖炸药痕迹的好材料。
三条线索在陈九锡脑中交织,一条是盐商提前筹款,一条是洪水不可能一瞬间冲开五十丈,最后一条是修复工程用了远超常量的糯米浆。
这些线索共同指向了同一个惊人的结论:这个决口,不是水冲的,是人做的!
她靠向椅背,感觉自己的脑子都要炸开了,但还是控制不在的继续思考,如果仪县那个决口真的是人为炸开的,那当初炸堤用的火药一定有记录。火药从哪里来,谁买走的,买了多少,用在了哪里?
两淮的火药,自然只有两淮当地的驻军有,他们不可能大大方方写在明账上,但调拨记录一定有痕迹,硫磺,硝石……
白秉文也很震惊,他知道贪官胆大妄为,但是没想到他们敢这么草菅人命。
那可是黄河决堤,是仪县及附近县镇几万、几十万百姓的命,是动摇国本!
陈九锡背出了一句在政治课上听过的最让她震撼的话:“当利润达到百分之十时,便有人蠢蠢欲动;当利润达到百分之五十的时候,就有人敢于铤而走险;而当利润达到百分百时,他们敢于践踏人间一切法律……*”
想要掩盖一件事,最好的办法,可不就是搞出个更大的事情来吗?
蒋怀仁当时已经在走悬崖了,想要应对朝廷对盐政的彻查,黄河决堤,就是一个再好不过的转移注意力的办法。
甚至还洗白了盐商,从他们事后大方的掏钱上,不少百姓以前对他们深恶痛绝,仪县的事情出了之后,就转变成了虽然盐商赚钱,但他们也修桥补路,回馈了家乡啊。
陈九锡一边一刻也等不了,虽然还没有拿到绝对的证据,但她还是觉得这种事不能等,充分吸取了电视剧里有话就是憋着不说的教训,早早就给京中送去了消息。一边尽可能的想办法去查了两淮当地的驻军。
而霍气传在看到这份本应该写给闻茂茂的信时,正在箭亭看外甥跟着另外一个武课师傅练剑。
四月初的箭亭,风里仿佛还带着桃花的残香。
闻茂茂的“体育课”从扎马步,到射箭练武,最近又加上了练剑。据说再过段时间,就可以考虑骑马了,小朋友最期待的骑马。
茂茂陛下一招白虹贯日已经甩的有模有样,一剑下去,势大力沉,就是如果他手上拿的不是大葱,而是正儿八经的宝剑就更好了。
嗯,大葱。
小朋友练剑,霍太后怕利刃伤了孩子,裴太后怕木棍敲人太疼,于是最终体育老师只能先给了孩子一根齐鲁进贡的大葱。这葱真不错,比闻茂茂还要高,挺拔笔直,又不会真的伤到自己或者旁人。
就是不管是内挽花还是外挽花,都有一种开餐信号的美。
闻茂茂练习的十分刻苦,至少看起来很刻苦,因为大舅就在一边虎视眈眈,仿佛随时要抓小孩去工作。好茂不和大舅斗,他选择智取,努力假装在辛苦练剑,不给大舅舅任何开口说话的机会。
哪怕是陈爱卿的来信,他也表示大舅舅先看。
霍气传也不介意代劳,他也挺想知道两淮情况的,也就在看到信上内容的那一刻,他终于将弟弟所说的两辈子信息都串联了起来。
盐政,每一次朝廷要严查盐政,快要触及到根本的时候,准要出事。这辈子的仪县决堤,上辈子的武陵泥石流。
而上辈子的他可能就是被英宗秘密派去再次严查两淮盐政的,因为英宗又开始缺钱了,所以他才什么都不能说,不能让朝堂更乱下去了。他与陈九锡的性格不同,做事方法也不一样。陈九锡喜欢缓缓图之,去了两淮都大半年了还在慢慢查,而他绝不可能等这么久,大概也就白修文回家葬母这么一段时间。
而这辈子……
蒋怀仁还在等陈九锡投诚,自然也就不会有武陵的泥石流。但很显然陈九锡那边大概也快拖不下去了,她发现了真正要命的东西。
她还说要去查驻军……
陈九锡拿到了最关键的记录,元佑二年确实有一批因为受潮而“报废”的火药,一般来说,这种都会晒干重制。可是完全找不到对应的重制记录。也就是说这笔火药不翼而飞了。
“你说巧不巧?”陈九锡对白秉文晃着手中的册子,开玩笑道,“一般来说,这种时候就该轮到坏人狗急跳墙了。”
不好!与此同时远在京中的霍气传睁大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利润……践踏人间一切法律:这个出自马克思的《资本论》。
*炸堤这种事,古代真的有_(:з」∠)_每次看历史的时候,都在被这些贪官震惊。
第58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五十八天
闻茂茂在练完……葱,收葱入框后就跑了过来。
一边听大舅舅挥退其他人,给他轻声念信,一边开始大口大口的用他的荷花吸杯喝水。茂茂陛下对这款外祖送的吸杯十分长情,之前还有一个小鸭子系列的,经常就是这两个系列的杯子来回换着喝。无为殿的茶水间摆了好几排,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些五颜六色属于谁。
听到陈九锡说她准备去探探当地守军,闻茂茂疑惑了一声:“这样特殊的地方,这样敏感的账目,是她能够看到的吗?哪怕有之前离京时便宜行事的旨意,好像也不够。要不要朕帮忙再下一道更明确的旨意。”
霍气传摇摇头。
不等他解释,他的皇帝外甥自己就给否了:“不行,这样会打草惊蛇,容易让对方提前转移或者销毁证据。”
是的。霍气传想,况且两淮离京城有一段距离,这信送到雍畿的时候,怕是陈九锡那边已经动手了。
“啊!”闻茂茂想到陈九锡怎么进去了。
这还是666用数据库里的信息提醒他的,在大启,武器局又叫杂造局,隶属兵部,全国各地都有。上一次用陈九锡冶铁实验新器的就是朝廷的总局,而地方上的武器局,除了打造兵器外,日常还会承接当地的铁锅啊,农具啊,甚至是漕运船只铁钉等方面的打造。
闻茂茂记得当时跟陈九锡一起了解到这个的时候,她还说了一句:“嚯,这官方赚外快的方式真是五花八门。”
广陵的武器局在两淮这样的盐场大省,想也知道,它们肯定会承接盐场煎盐铁盘的制造。
这不就是再顺理成章不过的切入口吗?
随便找个类似于盐场铁盘报废太多的借口,应该就能够调阅到武器局的支值簿。
至于当地的武器局会不会卖陈九锡这个面子,霍气传敲打桌面的手指不自觉的就快了几分。先不说陈九锡那道便宜行事的圣旨,只说两淮盐运使蒋怀仁的儿子女亲家是广陵卫的指挥室,这就足够了。
陈九锡真的非常会用蒋大人的名义给自己行方便。
而广陵卫便是两淮地区最大的守军。在大启,大多数军队都会以“卫”为结尾。只不过有些有专门的名字,好比霍家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虎啸卫,也好比与虎啸卫并称的其他十一卫。地方上的守军则大多会以州府命名,好比广陵卫。
广陵卫指挥使,便是广陵卫的最高长官,标准的地方大员了。
“正三品!”职官沙盘看多了,闻茂茂现在哪怕脱离它,也基本能脱口而出大部分官职的对应内容了。
说真的,666觉得:【陈九锡根本就不用查了啊,谜底就在谜面上,蒋坏人的火药哪里来的?这个儿女亲家的身份上还不够一目了然吗?】小老虎有点气哼哼的,整个被棉花填充的柔软身体都好像鼓了一圈,【他们就差把“我们有勾结”写在脸上了,还以为我们看不出来呢?当我们是什么?蒙正吗?】
咳。
“您的顾虑就只有这个?”霍气传都被外甥气死了。
“朕还担心陈爱卿即便能进武器局,也差不到火药的帐啊。”
“这倒是不用担心。”霍气传正好趁机给外甥科普了一下大启各衙门的账簿极讲究。
“四柱清册”,即旧管,新收,开除以及实在这四柱。铁料和火药同属军需物料,是记录在同一本总册上的。
陈九锡只要咬死了要查“开除”(消耗)项,就能看到同为辅料的硝磺等物料的支出,一句“虚报挪作他用”,就能让火药领用的底簿自然送到她的眼前。
硝磺是火药的主料,大启严禁私购,武器局的出入账一定会记得格外清楚。
闻茂茂恍然想起:“九锡教过令月阿姊她们制作火药,肯定很清楚硫磺支用的这个流程。”
有些时候,你真的不得不感慨一句命运是如此的妙不可言,陈九锡入朝为官以来的每一步经历,好像都在冥冥注定为她今日铺路。从工部冶铁,到兵部制器,再到和县主宗姬们做火药……但凡少一步,她的查案可能都要卡住。
当然,也有可能她会用其他的经历,想到其他调查的办法。
总之,当事人陈九锡对好友白秉文振振有词的表示:“这说明什么?说明老天也站在我们这边!”
自她从现代穿越到大启,一路都顺极了,她想着,这大概就是穿越者的福利吧。
毕竟她是身穿,一穷二白还没背景,也没个金手指什么的,老天总不好太过薄待她。
在查到关键证据之后,陈九锡也是一刻不准备等,当下就带着白秉文匆匆回了两人暂时落脚的小院,写完了又一封要寄去京中的信。
信很薄,只有两页纸,字迹比往常潦草不少,写到后半段的时候,陈九锡的手指都有点抖。
因为她觉得自己就像是在攥着一个随时可能被点燃的火药引线。
陈九锡亲自在墨干之后将信折好,封进了信封,又在封口处滴了两滴蜡油,按上了自己随身携带的那枚小小的“工部虞衡司主事”的印章。嗯,虽然她被借调来盐政这边有段时间了,但她名义上还是工部的人,只不过以前是冶铁大使,如今随着品级的提升,已经是虞衡司主事了。
拜电视剧所赐,她还小心的把信和之前整理好的证据一同锁进了油布包里,她真的很小心,设想了种种可能。类似于什么关键证据被烧了啊,被水淹了啊什么的。
也是在这个时候,陈九锡对白秉文晃了晃手中的册子说:“一般这种时候,就该轮到幕后黑手狗急跳墙了。”
说时迟,那时快,外面的灯突然灭了。
白秉文:“!”快收收神通啊,你这个乌鸦嘴啊啊啊啊啊。
被闻茂茂派到陈九锡身边保护她的锦衣卫,比所有人的反应都快,第一时间就吹熄了屋内的蜡烛,对还在屋内的两个战五渣表示:“大人小心,外面有人。”
陈九锡死死的按住了自己怀里的油纸包,白秉文则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桌上的几页散纸一把抄起,塞进了自己的衣襟深处。
锦衣卫的声音再次响起,但是更低了,就像是像是贴着地面而来:“院墙外至少三十人,有练家子的脚步,也有刀鞘碰撞甲片的声音。”
很快,就不用分辨是不是有危险了,因为陈九锡和白秉文从京中带来的、住在同院其他房间的人已经出来,发现了不对,大声喊叫并拼杀了起来。
屋内的锦衣卫依旧冷静,一边往门口挪了两步,刀剑出鞘,一边对两人嘱咐:“一会儿白大人从后窗翻出去,拿着我的令牌,去找两广当地的锦衣卫……”广陵守军已经不可信了,但锦衣卫还在朝廷的控制之中。
话还没说完,门就已经被从外面踹开了。
不,不是踹,而是撞。整个两扇的厚重木门,连同门框一起往里塌陷进来,在木屑乱飞的迸溅中,就像是电影里的慢动作一般。
陈九锡在这个时候才明白,她还是大意了,蒋怀仁能坐稳两淮九年,自然不可能是泛泛之辈。她觉得她找的理由无懈可击,但实际上只要她敢靠近武器局,蒋怀仁就不可能留她。他不会冒任何一丁点的风险。
火光顺着缝隙涌了进来,门外火把重重。身高腿长的锦衣卫小哥已经一刀劈砍了过去,他没问“谁”,对面也没喊“什么人”,因为现实不是演电影,没有那么多的嘴遁,也没有那么多的自报家门。有的只是真刀真枪的短兵相接,以及一言不合就开打的现实。
鸡蛋不能装在同一个框子里,陈九锡和白秉文选择了一前一后分开逃窜。
凶狠的刀光,在黑夜里划出一道血红色的弧线,正中第一个冲进来的人的肩膀。那人惨叫一声,往后倒去,砸翻了身后的同伙。但门口涌进来的人实在是太多了,锦衣卫小哥双拳难敌四手。
但是幸好,陈九锡还是从左边的窗口跑了出去,但她毕竟不是什么大侠,就是个四体不勤的现代人,动作慢了一拍,而外面也有人在堵。她刚跑没两步,右肩就被一棍子抡中,整个人直接摔在了地上。
怀里的油布包硌得肋骨生疼,可陈九锡还是死死按住了,没有松手。
她回身抬头,在火光中依稀好像看到了一张模糊的脸,对方穿着粗布衣服,看起来像是那种走南闯北的流寇,但那一棍挥过来的力道和准头绝非常人。
锦衣卫小哥也生生从人群中杀了一条血路,一刀从那人的背后劈下,在对方闷哼一声倒地后,他反手架住了另一人的刀锋,头也不回地对陈九锡大喊:“大人,跑!”
根本来不及再说其他任何一个字,陈九锡爬起来就跑,满脑子只剩下了当初离京时锦衣卫小哥恨不能种在她脑子里的一句话,遇到危险就跑,不要管我,因为你帮不到我,只会成为我的麻烦!
没有任何拉扯,也没有任何“你跑,你先跑”的喊话,因为根本没有那个时间给他们耽误。
陈九锡踉踉跄跄的跑着,身后是刀声与呼喝声混成一片,兵器碰撞的脆响,在这个寂静的夜显得里格外刺耳。可惜,她还是被堵住了,不管是前门后门都是人,对方手里举着火把,火光把那片墙照得白亮。她已无路可走。
她只能转身往回跑,想重新找到另外的出路。
但她直接被从后面踹了一脚,踹入了眼前不知道是哪里的房间,她倒下的瞬间,门上已经被动作迅速的泼了火油。一股刺鼻的味道直冲鼻腔,陈九锡下意识的闭了一下眼,火舌就已经舔上了门框。
浓烟先于大火涌进室内,呛得陈九锡索性就没有爬起来。她摸索着往桌子底下挪,尽可能回忆着以前看过的种种救生知识,将自己蜷在了桌子和两面墙壁的夹角。
灰黑色的厌恶越来越浓,屋顶的木制横梁也开始噼啪作响,陈九锡听到外面有人在喊了一声“烧起来了”,然后就是一连串往外撤的脚步。
陈九锡终于明白这些人要干什么了,他们要再制造一场“灾祸”。这次不需要炸堤,只需要解决她和账本,雇一伙儿或者扮演一伙儿流寇就行闯进来就行,然后一把大火,烧尽所有。不管她查到什么都没有用了。
她绝望的靠在墙角,感觉到温度一点一点地升高。她从没有一刻如此清晰的意识到,她的这场穿越远没有她以为的那么轻松。
浓烟入喉,陈九锡即使已经提前捂住了口鼻,还是止不住的开始咳嗽,她如今只能寄希望于与她分开的白秉文能活下去。
她终于想起他是谁了,白秉文是大启最有名的画家,本应该一辈子不入仕,寄情于山水。他的画,在现代的拍卖会上一幅画能卖出天价。好可惜啊,陈九锡的意识开始有些模糊了,她想,没来得及让白秉文给她画一幅画,要是她的画像能流传到后世就好了。她一定要搞个雷霆一点的东西,让白秉文在她旁边画个奥特曼还是超级英雄好呢?
苦中作乐的小陈大人,隐隐约约听到了墙外有什么响动,像是她听过的大军压境的马蹄,密集的好似战鼓,由远及近而来。
甚至好像还有白秉文的声音,他说:“这里,就在这里,霍老二,你来的可太及时了!”
全世界能被白秉文叫上一声霍老二的,只可能是他们白家的亲家霍家的二郎,大启的战神霍大将军霍金柝。
但是这怎么可能呢?
陈九锡以为自己开始出现幻觉了。
墙外,街口。
一身戎装的霍大将军勒马,马蹄高高扬起,火光映着他年轻硬朗的面容。他身后是他本来带去武陵“赈灾”的虎啸卫铁骑,火把首尾相连,夜奔而来。
武陵,广陵,从名字上就能看得出来,这俩地方离的不远,不是一个州府,也在隔壁。
霍金柝不是为了陈九锡而来,但阴差阳错正撞上这件事,刚刚进城,就远远看见了城北那一片冲天的红光,撞上了迎面跑来,狼狈的早没了什么名士风度的白秉文。霍金柝从没有见过隔壁的白家十六郎如此狼狈过,他几乎已经跑的喘不上来气了,却还在喊着,快,救救她,救救她!
霍金柝也是没有二话,一边猴子揽月一般将白秉文捞上马匹,一边一夹马腹就冲了出去。这马还是闻茂茂去年才赐他的汗血宝马,名叫……扭扭。
嗯,毫无疑问的,灵感来自陈九锡后来给闻茂茂做的扭扭车。
百骑跟着扭扭,咳,跟着霍大将军一路就这么冲到了陈九锡的小院。火已经烧带了隔壁,半面墙都在往下掉碎砖。
霍金柝翻身下马,把开始来救火两边邻居的水,从头浇到脚,扯了半截湿布蒙在脸上,便不顾危险的往火场里冲了进去。
陈九锡被找到时,已经进气多出去少了,满身灰土,卷缩在墙角,但怀里始终抱着那个油布包,双手交叠,死死按住,像是护着什么比命还重要的东西。霍金柝一边像是甩大包一样,把她扛在了自己的肩膀上,一边真的很想等逃出去之后好好和陈九锡谈谈这个问题,没有任何事情会比你的命更重要!
哪怕是在他事后知道这些是蒋怀仁的罪证时,他对陈九锡表示:“你知不知道我外甥是皇帝?大理寺审案才需要证据!”
陈九锡:“……”那你们家还蛮无法无天的,她总算知道霍家在历史上的口碑不算特别好的原因了。
这一家是真的有些过于嚣张了。
而闻茂茂的回答是猛猛点头,就是就是,朕是昏君啊,审案需要什么证据,朕说他有问题,他就有问题!
咳,总之,虽然略有波折,但结果是好的。
陈九锡最终还是被孔武有力的霍大将军从火场救了下来,她当时被烟熏的嗓子哑的根本说不出来话,但好歹是醒过来了。就看到没受任何伤的白秉文在她旁边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而霍金柝正在眼不眨的借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扫帚拍打扑灭自己身上的火星,好像根本没有痛觉似的。
两人在火光中四目相对,身后的房子已经在轰然声中彻底倒塌。
人高马大又年轻的霍大将军一屁股坐在了他们两个旁边,大口喘着气,满头满脸的汗水和烟灰混在一起,但依旧能让人依稀看出他们霍家一脉相承的俊美。他一脸的不耐烦,还在努力安慰着表姐家丈夫的堂弟:“别哭了,我们不是好好的吗?连那个锦衣卫都活着。再哭我扇你了啊。”
呃,如果他管这个叫安慰的话,总之,陈九锡想着,这就是大启战至最后一人的脊梁,当世骁勇无双的大英雄。
他总能在关键时刻神兵天降。
她当年玩英雄的时候,怎么就没选过霍金柝呢?可恶。
与此同时的闻茂茂终于想到他能怎么帮陈九锡了,两淮的守军不能信了,但还有隔壁的啊。两淮隔壁就是中原大省中州,驻扎着大启十二卫之一的衔蝉卫,与霍家是生死交情的世交,也是闻茂茂能够坐稳这个皇位的主要底气之一。
两卫曾一同在北疆抗衡蛮族几十年,后来才被英宗都设法换了回来。
八百里加急,命衔蝉卫前往两淮,调兵彻查!
666举起了它手中的剑,那是减兰根据闻茂茂最近在练剑,给他的小老虎配的,不是真的铁器,是用软布缝的,活像个带刀老虎卫,它举起它手中的利剑:【真理只在大炮的射程之内!】
而目前只能拿着大葱的闻茂茂:……朕觉得,咱们之中出现了一个叛徒!
第59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五十九天
无为殿。
随着春末的温度不断攀升,闻茂茂开始更偏爱拥有职官沙盘、相对更宽阔一些的东暖阁。他如今就正坐在宝座的御案前,身旁堆着大概有半尺高的奏折。
春耕结束,最近京中没什么大事,大多折子都无甚营养。不是这个宗亲说他们祖上出过公主,公主本应该传下来分给他们的田地不翼而飞,结果朝廷一查,他们家祖上根本没有公主,完全是先祖醉酒后与人吹牛,以讹传讹到了今天;就是有官员不争气的儿子又出来坑爹,一句“你知道我爹是谁吗”,就够御史言官从他家祖宗十八代开始骂起了。
而这样类似的折子,闻茂茂没看过百次,也有几十词了,实在是很难专心。只能趁着旁边专心工作的大舅舅不注意,悄悄张圆嘴巴,打个小小的哈欠,再时不时嘬两口蜜水。
胆子简直肥嘟嘟。
这是今年镇南菖河新进的贡蜜,肃王对闻茂茂说这是蜜中之王,当然,可能甘山、巅峰等多地的贡蜜都不会太同意。总之,闻茂茂一尝,果然醇厚丝滑,润而不腻,又甜味十足,立刻就成了茂茂陛下的严选好蜜。
只是春眠不觉晓,有点小烦恼,闻茂茂又陷入了一个“掉牙—等待长牙”的循环期,阿娘不让他多吃甜的,大舅舅亲自监督。
小朋友可以忍住不舔牙,却真的很难能完全忍住不吃甜。于是,心怀小志的茂茂陛下就再次开始了和大舅舅的斗智斗勇之旅,他虽然是天子,可毕竟也只是个肉体凡胎啊,阿米豆腐。
阳光从风车纹的窗棂间斜斜地铺洒进来,在通铺的金砖地上拉出了一道明暗分明的界限。闻茂茂借着奏折的遮挡,喝完又一口装在白盛也偷渡进宫给他的小扁壶里的蜜水后,就赶紧看起了下一份奏折。这回上折的一个上了世家谱的有名世家,但报的还是家长里短。
有御史参这位大人治家不严,女儿不孝,公然顶撞父母。
怎么不孝呢?
这个世家女是个颇有才名的才女,但最大的个人爱好是呼朋唤友的打马吊,有次去友人家一直打到天亮才匆匆回家,是头也不梳,脸也没洗,被早睡早起的父亲抓了个正着。气的她爹就说了句:“你这样以后如何能嫁出去?”
没想到才女也是话赶话,就回了句:“为什么非要嫁出去?我就不能娶回来一个吗?我嫁出去是侍奉别人父母,娶回来一个就是别人侍奉你们二老了。”
本事寻常父女的拌嘴,也不知怎么就传到了言道御史的耳中,然后就给参了。连什么“两阴相克,孤阴不生”的封建糟粕都出来了,总爱带着他昂贵的笔墨和搞笑的三观,折磨闻茂茂的眼睛。
让茂茂陛下忍不住对大舅舅吐槽:“这些言官就像每天有业绩要求似的,不参个谁就浑身难受,没的参也要创造机会参。”
没想到大舅舅霍气传头也不抬,一边伏案一边说:“他们真的有。”
一个月不参够多少本,轻则罚俸,重则降职,乃至可能连官都做不成。多事之秋还好说,那真是闭着眼睛都能兜满业绩,而在这种没什么事的时候,就让人有点痛苦。
闻茂茂:“……”总感觉看到了抓耳挠腮硬编古文的白盛也。
他表哥白盛也什么都好,又聪明又厉害,还会抓麻雀,就是不怎么会写夫子要求的制式古文。每次都要生编硬凑许久,写急眼了,什么胡说八道的话都敢往上面写,最近的一次,硬说有回看见他祖父白老爷子在庐山上腾空飞了十几丈。
别问为什么是他祖父,也别问为什么非要是庐山。
毕竟他上次写外祖霍大司马一天之内先打死老虎,再打死狮子,又打死黑熊,车轮战还没写完呢,他差点先被他阿娘拿着柳条打死。还是跑去隔壁外祖家,躲在外祖身后才捡回了一条小命。
而闻茂茂光是为了给他表哥圆那些“陛下曾说过”的至理名言,就已经绞尽了脑汁,费劲了心力。
他觉得他早晚得出个陛下名言集,才能追得上表哥在古文里编瞎话的速度。
偷偷走了一神回来之后,闻茂茂在脑海里就划掉了本来准备写在奏折上的“那你不如管管你断袖断的满京皆知的小儿子”的戏言,只写了句“古之御史,职在纠劾百司,绳愆纠谬,非为家事琐碎而设。此奏留中,毋庸再议”。
留中不发是皇帝在批改奏折时常见的一种方式,就是不批示,也不让大臣讨论,这事在这里就了了的意思。
闻茂茂提笔写到一半,又拿着奏折跑下宝座,去站在案几问大舅舅:“yan字怎么写?”
要是平时身边没人,闻茂茂直接就让666帮他投屏了。绳愆纠谬是他在早朝上听有老大人吵架时说的,这些大人非常喜欢引经据典的掉书袋,结合他们吵架时的语境,让闻茂茂学会了不少生僻成语。
就是暂时写字的硬件还没完全跟上,只认识大部分基础字的闻茂茂,时不时还是要求助大人。
霍大人笑着帮皇帝外甥直接写完了整个成语,然后就又去忙自己的了。恨不能一天十二个时辰有十三个时辰在工作。
闻茂茂仰头看着自带一种浑然天成上位者气息的大舅舅,心里想着,陈爱卿说,大家都生活在地球上,地球一直在自转,为什么转了这么久,还是没有把大舅舅脑海里这么恐怖的想法甩出去呢?
然后,司礼监的随堂太监就进来了,手里奉着又一批新奏折。
闻茂茂:“……”这一天天到底有多少鸡毛蒜皮的事需要朕知道啊?
随堂太监低声提醒:“陛下,这事通政司刚递进来的,两淮盐运使的密奏。”
闻茂茂这才想起来,这是他之前的吩咐了,两淮有任何风吹草动,他都要第一时间知道。
只是在闻茂茂的设想里,来的要么是陈九锡的密奏,要么是衔蝉卫的奏折,至少怎么也不该轮到蒋怀仁啊。他上奏做什么?恶人先告状?
你别说,还真别说。
真的是。
闻茂茂大开眼界,这些贪官是不是都爱把一边的脸割下来贴到另外一边?一边不要脸,一边二皮脸。
旁边的霍大人也难得停下了笔,对于蒋怀仁的奏折,他倒是没那么意外,毕竟这种在地方上贪赃枉法多年的官员,不可能只有一套手段。不管他在两淮做了什么,他在京中也一定会有后招,而现在,他的出招来了。
蒋怀仁的密奏封口火漆完好,加注了“密”字,哪怕是通政使司也没有打开。随堂太监当着闻茂茂的面用象牙裁纸刀挑开火漆,展开了折子,然后便垂头高举,讲信恭恭敬敬送到了御前。
只看了前面几行,闻茂茂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不是看不懂,正是因为看得懂才会皱眉。这位蒋大人还真是一如陈九锡所言,十分巧言令色,会忽悠人。要不是陈九锡每一步都做了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都已经事无巨细的提前传入过宫中,闻茂茂可能也要被迷惑。
连本来在一边四肢摊开趴着的666都震惊了一把:【他在颠倒黑白方面,和写起居注的李缉熙也是难分秋色啊。】
蒋怀仁的奏折不长,大概一共也就三四百字,字里行间却是信息量爆炸。
一共分了三个部分。
第一部分先说自己德薄才浅,再说灶户逃亡,盐税无所增益,虽然盐税已经占了国家财政收入的三分之一,但臣还是有愧圣恩。
666 翻译:【他先叠了个甲,还不忘夹带自己功劳的私货,啧。】
第二部分就开始猛夸陈九锡,左一句年少有为,右一句多有创见,不知道的还以为陈九锡是他们家出来的让他与有荣焉的后辈呢。
不过夸完了,笔锋就来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和小李夫子试图哄着蒙正好好读书时一模一样,先一顿乱夸,夸的他天上有地下无的,然后就图穷匕见,掏出了真东西。
蒋怀仁说陈九锡到了两淮之后,行事峻急,不谙地方情实,只会空花阳焰。仅凭一己之见妄议盐法,动辄以“查账”为名骚扰灶户,疑似私设公堂,致使人心惶惶。
而陈九锡查账是真,频繁造访灶户也是真。只有疑似私设公堂是纯诬陷。短短六个字,夹在一长串的真相里,给人留下了极大的引人遐想的空间。类似于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严刑逼供,以证其说?
霍气传拿过密奏看了眼,嗤笑出声,给外甥解释这里面的弯弯绕:“最妙的是,从一开始他就给陈九锡定了性,年轻有为,也就代表了年轻气盛,做事急躁,没有经验。”
闻茂茂:“!”
“估计他连灶户和假证都准备好了,就等着咱们去查,他们才好说是被陈大人胁迫的。”
这个时候不管陈九锡再上奏什么,都容易被误解成是她严刑逼供出来的伪证。
闻茂茂撇撇嘴,处理结果就是把密奏留中了,扔到了他不绝对不会再看一眼的“垃圾”堆里。
但晚上吃饭的时候,关关说:“若我是蒋大人,这事不会就这么完了。”
结果也一如闻关的猜测,这密奏只是一个前奏,真正的杀招在第二天早朝,明显是蒋怀仁朝中有人,选在了当众发难。
霍太后悄悄在珠帘后打了一个哈欠,连手指轻叩红唇的动作都透着一股慵懒。要不是为了陪儿子,她其实连早朝都没怎么有兴趣来了,说真的,除了裴明达和她哥,谁有空没事,每隔三天就起个大早,来看一群老头开会啊?
真正好看年轻的那些,又基本暂时还不够迈进正大光明殿,等他们够资格了,他们大概也成老头了。
霍寒光无趣的撇撇嘴,那下意识表达嫌弃时的小动作,和她儿子简直一模一样。她这个人从小到大都专一,就喜欢好看的。
天知道她儿子是怎么做到的,每次都能在金光灿灿的龙椅上正襟危坐,脊背挺的板板正正,从头听到尾,不仅没有丝毫走神,还能时不时在关键处给予点评与反馈,哪怕是性格最严苛的老学究都找不出茬。
闻茂茂唯一可以说是出格的地方,大概就是偷偷在他的龙袍大袖里,藏了他的布老虎。
让霍寒光看见一次,被可爱一次。
等霍太后回过神来时,早朝已经行至了后半,有官员出列,呈上了三份奏折。其中一份他单独放在前面,意思是“要事”。
“陛下,两淮盐运使蒋怀仁前日密奏,言及盐务滋事,请陛下示下。”
群臣中有人微微抬头,互相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盐务,滋事。这几个词连在一起,知情的人已经能猜到个七七八八。类似的事情在前朝上演循环过不知道多少回了。
“朕看了,也说了,留中不发。”你知道什么叫不批示、不议论吗?
但对方还是一幅公忠体国的样子,冒死说出了闻茂茂不想公开讨论的,也就是蒋怀仁密奏中最要命的第三部分。
蒋怀仁兜兜转转,言辞闪烁的其实写了很多,但闻茂茂还是一眼就提取到了关键句子——“私调火药名册,妄议军务。”
闻茂茂当时把这话又重新看了两遍,怎么也没想到陈九锡调查当年炸堤的事情,还可以有这种角度解读。
霍气传面无表情的立在朝堂之上,知道很多人都在看他,也没有任何表态。因为他昨天就意识到了,蒋怀仁虽然多年没有回京,但对京中一定十分了解,至少对霍家、对他很了解。明白什么是霍家不可触碰的逆鳞。那一句“妄议军务”就是说给他听的。
已经有武将当下表达了“不可能”,小陈大人是什么人,他们再了解不过。
但证据就摆在眼前。
兵部也没有办法否认陈九锡的借调记录。
若陈九锡像其他官员那样,只有在拿到充分的实际证据之后,才敢往京中递折子,那么此时此刻,闻茂茂就和众臣一样,还不知道蒋怀仁当年在仪县做的畜生不如的事。他们只会看到好端端在查盐政的陈九锡,突然去碰了火药账册。
这行事逻辑确实不对,蒋怀仁的密奏没什么问题,连执意上报的大臣也只是一心为国。
他们知道闻茂茂偏爱陈九锡,但有些底线是不能触碰的。
可惜,陈九锡就是这么一个电视剧看多了的性格,把做事留痕体现到了极致。当然,也是因为她了解闻茂茂是什么人,霍气传又是什么人,不然她也不敢这么没有证据,只凭推测,就敢大咧咧的把什么都写到信上。
在蒋怀仁的算盘里,若陈九锡顺利被“流寇”杀死,那这道密奏上去,朝廷怀疑的方向也不会是她和蒋怀仁之间有没有起过什么龌龊,只会把线索往军务和火药上怀疑。
而若陈九锡侥幸命大,没有死去,那这提前她一步的上报,里面倒打一耙的内容,也足够让朝廷没那么相信陈九锡的话,给了蒋怀仁极大的周旋余地。
简单来说,蒋怀仁准备给陈九锡上一课,让她明白明白这官场可不好混。
不过现在大概就是陈九锡给蒋怀仁上一课了,告诉他什么叫傻子克高手。她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的脑子,只有一个像八哥一样跟自己的学生在信里事无巨细叭叭分享的个人爱好。天知道,她到底从哪里培养的这样仿佛当面实时聊天一样的写信习惯。
总之,连霍气传都忍不住笑了一声。
让其他本来还在震惊于陈九锡的胆大妄为的聪明人,嗅到了一丝这里面水很深,自己最好不要随便开口的警惕。
也幸好,他们这些没有被蒋怀仁收买的人,没有跟着上头,群情激奋。
因为等了一上午的霍太后,好久没有怎么在朝廷上说过话的她,突然开了口:“既然诸位卿家非要讨论,那正好,哀家这里也有一道折子,就一起说说吧。”
大将军霍金柝的上奏走的是军中驿道,虽然比早有准备的蒋怀仁发出去的晚,但送到京中的时间相差不大,不过一前一后。
霍金柝折子里的重点句子是“纵火焚烧钦差行辕”。
此话一出,才是真正的满朝哗然。
钦差代表的就是皇帝,你意图火烧钦差,那引申一下,是不是想要跟朝廷作对,意图谋反?更有阁臣想到了闻茂茂之前突然动了两淮隔壁衔蝉卫的事情,那到底是要查案,还是平乱?
“蒋怀仁告陈九锡,”闻茂茂的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大殿里清清楚楚,“告她骚扰灶户、越权查案、私调火药名册,每一条都写得很仔细。”
他又用小小的手拿起了霍大将军的那封军报:“去武陵追击流寇,意外追击到广陵的霍大将军也递了一封奏折,他说,广陵卫指挥使伙同盐运司盐运使,纵火烧了陈九锡的住处,要灭她的口。但陈九锡被从火场里救了出来,受了一些伤,幸运的是没有死。”
整个正大光明殿里,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了一样的安静,仿佛连馒头从殿外丹陛上大大方方走过的声音都能听到。
闻茂茂把两封奏折举起,让群臣每个人都能看见:“同一个人,同一件事。一边说她要造反,一边说她差点被人杀了。”
闻茂茂摔下折子,目光扫过殿中的每一个人:“朕多留了一天,就是想看看,在这些日子里,还有没有人递折子弹劾陈九锡,有没有人替蒋怀仁说话。诸位爱卿,真是没让朕失望啊。”
朝堂之上,明显有一些人的脊背僵直了,刚刚还在群情激奋,如今只剩下了豆大的冷汗。
“臣、臣等……”
“来,议议吧,谁说的是真,谁说的是假,朕真的很好奇,诸位大人觉得该如何处理此事。”
第60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六十天
“陛下息怒。”
面对闻茂茂的阴阳,一群大臣的反应当然是乌泱泱的跪下请罪,总不可能是愣头青一样真的开始议论吧。
闻茂茂看了一圈,没有一个敢与之对视,像极了闻蒙正兄弟在一隅堂,根本不敢抬头看老师。
霍大将军的急奏,和蒋怀仁的密折放在一起,就像是两个人指着鼻子在当堂对骂——是对方撒了谎。
蒋怀仁的上奏与在朝堂的走动请托在前,霍金柝发现陈九锡差点被烧死在后。
孰对孰错,不能说很明显,但不了解两淮盐政,还不了解盐官的口碑吗?退一万步讲,真的不了解蒋怀仁这个人,那大将军霍金柝一直以来手起刀快的处事风格总是知道一二的吧?不少聪明人甚至怀疑他们现在在讨论的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只能说,这事的双方也都算得上是有口皆碑了。
为蒋怀仁说过话的朝臣,如今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当场认错,求陛下一个宽大处理,要么死扛到底,赌陈九锡拿不出铁证,赌陛下法不责众。
而不管他们最后的选择如何,他们都不会当那个出头的椽子。
众臣喏喏不敢言。
都觉得多说无益,这事从霍金柝介入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盖棺定论了。连往日总会与霍家分庭抗礼、代表了裴太后与世家利益的谢大人,也明显不准备在这件事上发表什么意见。
谁会傻了在这种时候唱反调?
然后,还真的就有傻子站出来了。
阁老卢凌正的学生,主掌监察、弹劾的都察院右都御史,言官集团的二把手,用陈九锡的话来说就是杠精头子,顶着所有人看疯子的惊恐眼神,出列后再次下跪,说出了明显就是事先就已经商量好的台词:“臣觉得此事不得不查,”
做事讲究证据,既然双方都指责对方有问题,那就拿出证人证物,当面锣对面鼓的辩上一场,好让天下人心服口服。
旁人更惊恐了,脸上的表情都已经算是惊悚了,为官多年也控制不住,不明白卢阁老这是要干什么。
事实上,自从大病一场之后,卢阁老的很多选择,都开始让他们猜不透了。好比按照以往旁人对喜欢明哲保身的卢凌正的了解,他哪怕侥天之幸活下来,大概也已经准备急流勇退,好护全自己的身后名了。但是他没有,他不仅打起精神回来了,至今看起来也没有打算上折子告老的意思。
而就在大家觉得他会与霍家大干一场,就像是在英宗朝那样,为党派争取到更多的话语权时,他也没有。
不是不对霍家赞同的政策提出不同意见,只是也没有完全的为了反对而反对。
但你要说卢老爷子和霍家穿了一条裤子吧,又不尽然,他们经常唱反调。
走位十分之迷幻。
就像是此时此刻,这和找死有什么区别?还是实名制找死,谁不知道右都御史是你卢凌正的得意门生?
而霍家的反应就更神奇了,他们真的开始拿证据了。
就今天,就现在。
虽然感觉也是有备而来吧,但你们这么遵守游戏规则,和往日嚣张倨傲的态度反差真的很大欸。
代表霍金柝说话的,就是把他的八百里加紧送入京中的亲卫,对方的品级明显是不够上朝的,只是在右都御史要证据的时候,才被传到了大殿之上。
先是拿出了两淮“浮额”贪墨的证据,从提前一年、两年,有些盐场甚至已经超售了五年的盐引,一路讲事实摆证据,说到了官盐私卖的整条利益链条,包括但不限于给官盐参沙,以次充好;嫁祸灶户,转移责任;官商勾结,层层盘剥……
如果陈九锡有能力,她恨不能做个PPT出来。
她是真的查的很仔细,把所有的账目都梳理了个清清楚楚,也从这些隐藏的账目里,不放过一个坏人、也不冤枉一个好人的,把两淮盐场扒了个一干二净。
哪里有什么烂透了无从查起呢?有的只是到底想不想查而已,这些盐官、盐商作威作福日久,很多事都已经习以为常,连掩饰都懒得掩饰了。
“蒋大人说陈大人在两淮的做法,致使盐商离心、盐课难收,但如果是这样的盐商,这样的盐官,想必也没什么留着的必要了。”霍金柝身边的亲卫也是武官,说话直来直去,不像文官有文化,但杀伤力十足。
右都御史没有说话,因为他要看的是证据,而现在这边霍方拿出了证据。
那下一步就是看蒋方了。
与蒋怀仁利益深度捆绑,甚至本身就是被盐商资助入朝为官的官员,虽然事发突然,但本身就是奔着构陷陈九锡来的,应答的也不算仓促。在看起来卢阁老也是想站他们一边的鼓动下,还是开始当朝奏对了起来。
只不过他们拿出的证据就有点不够充分了,只说他们有证人可以证明,这些陈九锡的所谓账目证据,不过都是她的屈打成招,自造是非。
事情好像又再次回到了朝廷查盐商,盐商狡辩的老环节。
只是等双方唇枪舌剑,你来我往了几个回合之后,右都御史突然冷不丁的问了一句,陈九锡与蒋怀仁看起来远日无怨近日无仇,为何要放火烧朝廷派去两淮的巡盐钦差?就因为她查到了蒋怀仁贪赃枉法的证据?
眼下之意就是,现在不也辩的好好的吗?好像完全没有下手的理由啊。
盐官一系挺起胸膛,就是就是。
而这……
正中霍家下怀。
亲卫大哥就怕他们不问,激动的一直在等这一刻,甚至开口之前还不忘说一句:“有锦衣卫作证。”
闻茂茂派去陈九锡身边的锦衣卫本意是保护她,但此时此刻真的就像是神来一笔的目击证人。你总不能说锦衣卫这样的朝廷鹰犬,也与陈九锡勾结了吧?
连今天给闻茂茂当记注官的小李大人都忍不住侧目,润笔的灵感库库往外冒。
你别管陛下到底是故意,还是不小心,还是故意不小心,反正此时此刻,它就是陛下走一步看十步的早慧铁证了。
唰唰几笔,就是锦绣文章:【幼主临朝,不囿于目下之务,而能深谋远虑、洞悉先机,可谓圣质早成。】
666暂时还不知道李缉熙又在败坏它的昏君大业,只握紧拳头,在为亲卫大哥摇旗呐喊,没错,就这样,去紧紧的撕咬对手!
虽然它也觉得这么有理有据的甩出证据,不像是昏君一派应该做的吧,但是被人这么质疑欸,不证明一下自己,它宿主的面子往哪儿搁?
亲卫大哥表示,陈大人被害,是因为在查账过程中,意外发现了蒋怀仁蠹国害民的往事,他要灭口!
哦?
群臣睁大了眼睛,这一趴是他们没有想到的,莫名就开始吃瓜了。尤其是肃王,已经从袖子里掏出了瓜子。别人提前得到消息,是有所准备谋划利益,他提前得到消息……是准备瓜子花生。
霍太后在珠帘后瞪大了眼睛,然后就感觉自己的手上拂过温热,再一看,她也有瓜子了。
而不管是她身边的闻茂茂还是裴太后,都还是那副正经危坐的样子,很难分辨到底是谁以迅雷不及掩耳塞给她的。不过,这瓜子真香啊。
咳。
右都御史再问,什么往事?
亲卫大哥就表示:“仪县水难,不是天灾,实为人祸。”他甩出了之前大火里陈九锡拼死保护下的种种证据,从广陵守军库房的火药调取记录,到当年盐运司的运输时间,还有运单、签收人的手印,原件都在。
将蒋怀仁当年为转移朝廷对两淮盐政的注意,炸了仪县堤坝的往事在朝堂上说了个分明。
这大哥背了一路陈九锡教他说的话,顺便解释了陈九锡为什么查火药。因为她查过当年勘灾表中决口的描述——呈瞬间溃塌状,边缘有夯土碎裂的放射纹。
“洪水冲开的缺口,边缘应该是冲刷痕。只有炸开的缺口边缘才是碎裂痕。”如果不信,也可以当场演示,陈九锡做了不少试验。
但不需要了,因为右都御史已经拿出了当年的土块。
群臣:“!!!”你特么哪里来的?
右都御史没解释,但连霍气传都在看卢凌正。这老头还真是深藏不露,干什么都能留一手。
真正的聪明人也开始恍然,怪不得陛下和霍家那么生气。
本来他们只以为是正常政斗,盐政就是个烂摊子,年年查,年年贪,不管谁去了,最后好像都会变成一种模样。他们都已经习惯了,也麻木了,出事了,就杀一批,换一批,然后继续出事。
万万没想到,这次还会牵扯出这么一桩往事,若此言当真,那这蒋怀仁可真是畜生啊。
他们也终于明白了阁老卢凌正到底站哪头的,如果是寻常党争,这老狐狸还会权衡利弊,以清流一派的话语权为主。但涉及到仪县万千枯骨……众人这才恍惚想起,清流一党好歹是占了“清流”二字啊。
天理昭彰,报应不爽。
本来白老爷子还在惊诧卢凌正在干什么,如今倒是终于品出了几分味道,这是怕蒋怀仁死的不够清楚明白,想让他身败名裂啊。
卢凌正拍了拍官服,依旧是那幅清癯模样。
他做了他年轻时说过的,若遇明主,方显峥嵘。
在这样的事情面前,已经不是蒋怀仁常年孝敬买通的那些人能够抗衡的了,哪怕刚刚被卢凌正阴了一手,钓出不少雄心壮志的,如今也只剩下了觳觫颤抖,更有甚者直接瘫倒在地,当场反水,一股脑的说了蒋怀仁收买他们的种种。
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生怕说的慢一点,自己的罪名就要比旁人更多些。
甚至还有人当场开始了举报他人。
和霍气传掌握的名单差不多,他昨天就已经吩咐人去查了,类似于蒋怀仁的折子是走的正常渠道递进来的,还是有人替他通了关节。通政使司那边谁接了折子,又与谁有私下接触,以及蒋怀仁的人进京之后,除了递折子又分别拜访了哪些朝臣的府邸,都一一打探了个清楚。
“陛下,臣也是被这蒋怀仁骗了啊,臣确实拿了不该拿的钱,但臣只是贪财,绝对没有想过要害命啊,臣也不知道他做了此等丧心病狂之事。臣知道自己罪该万死,但若能让陛下保重龙体,臣愿以死谢罪!”
“行啊。”闻茂茂不按常理出牌的直接开口,成全了正准备以退为进的朝臣。
整个光明正大殿都安静了一瞬。
闻茂茂看起来没有发怒,语气甚至算得上平和,只是那句“行啊”说得也是干脆利落,没有丝毫迟疑。这些人可能确实不知道炸堤,但他们能对蒋怀仁在两淮的事情一无所知?那些被盐政与贪污逼死的百姓灶户的命不算命吗?
从他们拿钱选择助纣为虐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和蒋怀仁一样罪孽深重。
而既然对方已经主动上书了,那他肯定不可能放过啊:“准奏。”
昏君不都是这么说的吗?
拖下去斩了。
但是不用太担心,你不会是一个人。
所有人都能看出闻茂茂的意思了,这事他不准备从轻发落,也不会法不责众。自上而下,不杀个人头滚滚,他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但是陛下……”
还是有勇士在这种时候开口的,不是为了蒋怀仁求情,而是真的担忧两淮不稳。毕竟这蒋怀仁能神不知鬼不觉调走那么多炸药,明显是和当地守军有很深的联系,万一一个刺激引起哗变,受苦的还是当地百姓。
“哦,这个倒是不用担心。”亲卫大哥表示,我们将军已经动手啦。
不是衔蝉卫已经在路上了,而是衔蝉卫到的时候,蛮横霸道的霍大将军,已经把广陵卫的衙门给围了。
……怎么说呢,猜到了,是霍气传能干得出来的事情,这种先斩后奏,借他们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干。但霍气传敢。
准确的说,在把陈九锡从大火中救出来的那个晚上,霍金柝就已经动手了。
他打开陈九锡拼死护着的油纸包,匆匆翻了两页,表情就已经十分难看了。这位蛮族人最严厉的父亲,当夜就化身贪官最严厉的父亲。他合上包,抬头看了眼外面的夜空,又看了看远处隐约可见的广陵卫指挥使衙门的飞檐。
声音冷的就像是铁刃出鞘,与陈九锡确认:“广陵卫指挥使?”
陈九锡点头,因为嗓子哑的说不出来话。
然后霍大将军就大马金刀的站起了身,表情是从未有过的肃冷,一边让手下拿刀,一边道:“把指挥使的衙门给我围了。天亮之前,谁都不许进,谁也不许出!”
等衔蝉卫得到皇帝的传讯旨意赶到时,事情都已经解决的差不多了。
衔蝉卫的军师内心在发出尖锐爆鸣:“……”悠着点,悠着点啊大外甥,你爹当年上战场的时候也没这么虎,有什么事等我们来了,一起杀不好吗?我们师出有名啊!
衔蝉卫的将军已经是一名老将了,倒是看得开,抚须哈哈大笑,框框拍霍金柝结实的肩膀,表示不愧是霍老哥的儿子,颇为乃父当年的风采!战场上兵贵神速,哪里来得及通气来通气去?像那些手无缚之力的秀才那么磨叽,黄花菜都凉了。
当然,霍大将军也不是完全没有脑子,只是明白擒贼先擒王,避免哗变的最好办法,就是趁着对方不备,直接控制住广陵卫指挥使。
这位在富贵温柔乡中早已经磨去斗志多年的武将,还在睡梦中呢,就已经被拿下了。
罪名是与流寇勾结。
霍金柝倒也没有污蔑他,他确实与流寇勾结,他的人已经混成黑风寨的二把手了。就是夜烧陈九锡的那一伙儿流寇。正是在这个二把手的怂恿下,这伙人才有这个胆气来火烧朝廷命官的宅邸,并且业务熟练,一看就是杀人放火的事没少干。
霍金柝之前在武陵什么都没等到,虽然开心于百姓这回都能活下来,不用再经历灾难,但总还是觉得自己就这样带队回去有点淡淡的丢脸。
虽然零人在意就是了。
可霍金柝过不去自己心里那一关,在动身回京的前一晚,垂死病中惊坐起的想起来,武陵的泥石流没有了,他还可以顺路去追剿广陵的流寇啊。
本身他出京时的借口,就是他哥给他找的剿匪。
这匪寇到处流窜,跑到广陵是不是很合理?他在宰了对方的同时,顺手收拾了广陵当地的流寇隐患,是不是也很合理?
霍金柝记得上辈子嘉德之乱的起义首领,就是在广陵起的事。
两淮多富庶,按理来说,越是富裕的地方,犯罪应该就越少。但这个世界就是这么奇怪,两淮是全大启最有钱的地方之一,却也是流寇匪患最多的地方之一。
以前霍气传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还是陈九锡告诉他,因为贫富差距太大了。
两淮的富庶只集中在了上层一部分的人手上,但这些人不去想着如何回馈社会,报效祖国,只一心为富不仁,鱼肉百姓。百姓实在是活不下去了,那只能铤而走险。但凡有一丝一毫活下去的可能,谁会想要落草为寇呢?
嘉德之乱的起义首领就是这样。他在家破人亡后,选择了上山当土匪,后遇乱世,干脆就揭竿而起了。
而因为两淮实在是太有钱了,在成功拿下两淮之后,对方才有了足够的原始资本,一路北上,差一点就攻破了雍畿的大门。要不是对方后续的动作越走越偏激,开始无差别杀人,屠城,他们大概还能更得民心一点。
可惜,这世间的事大抵如此,屠龙者终成恶龙。
最终以霍金柝在家颐养天年的老父亲霍大司马重新披挂上阵,誓死守住了京城为结尾。
霍金柝不想再让这样两败俱伤的事情重演。
准备回京路过广陵的时候,顺便处理一下这个隐患。可惜,那个让后世十不存一的世家们提起来又怕又怒的白头军,此时根本不存在。广陵最有名的寨子是黑风寨,朝廷年年剿匪,他们年年都能被打散了之后重建。
如今总算找到了根本原因——广陵卫指挥使在背后支持,用他们做一些他们这些官老爷明面上不能做的事。
人赃俱在,霍气传剿匪剿的名正言顺,哪怕蒋怀仁再想办法也没有用。
本来广陵卫还有人在犹豫,觉得这事不对,他们要不要搞点事情,等衔蝉卫的大部队一来,就彻底没了声息。
本来蒋怀仁还不信命,想要在朝廷上搏一搏的,至少怎么也要查一查,让他入京奏对一下吧,结果等朝廷的旨意下来,蒋怀仁人都傻了,不啻于晴天霹雳。没有督察院,没有三司,只有已经宣判的结果。
炸堤,贪墨,纵火,诬告……一项项证据确凿的罪名砸下来,等待蒋怀仁的不是押送进京,而是就地格杀,满门抄斩。
一刻不留。
蒋怀仁不可置信的连连后退,连旨意都不想接,嘴里含糊的大喊,这样的做派,朝廷这样的做派,就不怕百姓……
满城的百姓都在欢庆,无不拍手称快,最大的意见也只是朝廷这命令也下的未免太晚了。他们跑遍了大街小巷,只为买鞭炮庆祝,据说后面实在是买不到了,连菜价和鸡蛋都涨了。就等着第二天在凌迟处死时,好扔到蒋怀仁的身上。
百姓苦盐官盐商久矣,而其中最恨的,还是得知了真相的仪县上下。
仪县如何能这么快知道真相?
当然是因为灵寿县主并宗姬们卖的如火如荼的报纸啊,在做生意方面,闻珊宗姬真的很有灵性。她们专门紧急加刻了一版,把模板送去全国各地,当天印,当天发售。
连那个感念盐商捐款的纪念碑都已经被推倒了。
所有与蒋怀仁官商勾结的巨商,也都进行了收押彻查,但凡被查到与私吞盐课、欺压百姓有关的,家产全部抄末,判的最轻的也是流放三千里。
而嗓子哑的这段时间根本说不出来的话的陈九锡,则是如愿得到了一幅白秉文亲自给她画的画像。
她站在广陵大潮前,背后是波澜壮阔、海天一色,后世再难一见的盛景。
陈九锡最终决定,让白秉文在她旁边的大潮上,画些比奇堡居民乘风破浪,因为她真的很喜欢《海绵宝宝》。也因为她小时候总觉得只有成为主角才能拥有完美的一生,如今才发现,当个比奇堡居民也蛮好的呀,它们每个人都是自己世界里的主角。
当然,也是因为她真的很想给后世的历史学者一点雷霆震撼。
你们就研究吧。
这二十一世纪的咸鱼,到底是怎么出现在十八世纪的历史名画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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