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四十一天


    陈九锡来去匆匆,却给闻茂茂留下了不少礼物。


    其中之一,如今正摆在闻茂茂书房的小桌上。


    是的,闻茂茂也是有专属的书房的,虽然理论上来说,东西两个暖阁都是皇帝的书房,但更像是综合办公区。只有其中一间才是皇帝真正的书房。


    两个暖阁的整体布局都差不多,都是大体上分为南北两部分,再南北各分房间,其中南边是中间大两边小的三间。而最左边较小的那一间,就是闻茂茂的书房了。


    是的,较小的那一间。


    古人讲究藏风聚气,一般的书房布置都不会很大,哪怕是皇帝也一样。


    简单来说就是,这皇宫紧凑的书房,在闻茂茂看来和他在江左老家的也没什么区别。闻茂茂夏天并不爱来这边,冬天就很喜欢了,因为……


    这个书房有个临窗的通铺靠榻,火龙一烧,小小的房间不管哪里都是暖烘烘的。


    自入冬以来,闻茂茂放学后的大半时间都会在这里消磨。陈九锡的礼物就摆在砚屏旁边,几乎占了紫檀长案大半的空间,看起来十分显眼。


    那是一个大概有一拳那么大的铜球,被一根长管架在小小的陶炉上。球身光亮圆润,两侧各伸出一支细嘴,就像两个对称着、但又朝着截然相反方向弯曲的鸟喙。铜球旁边还搁着一只注水的小铜壶和一把葵扇,炭火已经烧上了,文火正在炉膛里舔舐着壶底。


    闻茂茂好奇地凑近,问毕方的干儿子祝馀这是什么。


    祝馀有点嘴笨,天知道一看就是个人精的毕方在收了那么多要来事会来事,要有本事有本事的干儿子之后,为什么会看上这么别致的一个。但闻茂茂也不反感就是了,甚至和祝馀很聊得来。


    耿直的祝馀表示:“回陛下,这是陈大人走之前给您留下的,她说就是个小玩意,您随便玩。”


    说完,祝馀就一丝不苟的按照陈九锡走之前的交代,动作几乎等比复刻的开始填碳,拨旺了下面的火焰。而随着炉火越烧越旺,慢慢变烫的铜球在突然的一个轻颤后,就越来越快的转动起来。


    没有风,没有人拨动,就是铜球自己一边冒气一边转了起来。


    两股细细的蒸汽从铜球两侧相反的弯嘴中喷出,嗤嗤作响,朝着一上一下的方向冲撞着空气。球速越转越快,微微发红的铜面映出了闻茂茂和祝馀一模一样的惊讶脸庞。


    祝馀已经不是第一次看见了,但每看一次还是会惊讶一次。


    因为等火烧起来,后续就不用管了,只要炭火还在燃烧,这铜球就能一直不知疲倦的转动下去。


    当闻茂茂控制不住好奇,想伸手去摁住球身时,祝馀就像是早有准备一般,不着痕迹的通过给闻茂茂手中塞了一把玉如意的动作,来制止了陛下危险的行为,他不会说皇帝错了,只会说:“用这个吧,陛下。”免得铜球烫手。


    祝馀真的很细心。


    “是奴婢的朋友提醒奴婢的。”


    面容老实的小内侍笑弯了一双眼睛,他一直都是这么一板一眼,是什么就是什么,不会含糊其辞,也不会把别人的功劳占了。


    “赏。”不管是祝馀,还是祝馀细心的朋友。闻茂茂只听玉如意摁在铜球上发出的声音就知道后怕了,“不要告诉阿娘和减兰。”


    “是。”


    玉如意按住球身,它就不动了,一松手,又会吱吱呀呀的转动起来。


    仿佛永远不会停歇。


    闻茂茂反复试了好几次。每次都是如此。就像陈九锡之前夏天从南方寄回来的风车,只要举着它在风中奔跑,它就会一直转动。这个铜球要更神奇一点,旁人甚至不需要做什么,只要有火有水,它就会自己转动,若灭了火,汽散了,它就会渐渐停下。


    闻茂茂还试过用玉如意拨动球体让它反转,但是不行,弯嘴的方向限制了旋转,这铜球只会固执地朝着喷汽的反方向转动。


    “小陈大人说,这叫希罗汽转球。”祝馀介绍。


    希罗是什么,闻茂茂不知道,但“汽转球”这个词倒是很形象,可不是随气而动的铜球嘛。


    当个书房的装饰物还蛮有意思的。


    闻茂茂那几天最大的乐趣,就是看见每一个来书房给他汇报折子的阁臣,惊讶的眼睛。哪怕是岁数最大、吃过见过的卢老爷子,也都会在和闻茂茂说话的间隙,忍不住去看向那个仿佛要转到地老天荒的小球。


    只不过卢老爷子最后的评价是,确实新奇有趣,但是毫无意义。


    可小朋友的玩具哪里需要什么意义呢?


    闻茂茂的每一个朋友都来见过了他的汽转球,没一个不惊叹,没一个不眼巴巴的在好几层的八方宫灯下问他,陛下,陛下,今年读书比赛的奖励可以换成这个吗?


    闻茂茂的读书比赛已经举办到了第二届,因为一些原因,挪到了年尾还没有结束。


    “好!”大方的陛下当下就下旨去让内务府仿制了,内务府的创造力有限,但就像安太嫔的厨艺一样,在升级版本方面有着异乎寻常的高超技巧。这头陈九锡一有了什么新奇玩意,那头不出十天他们就能给它迭代成更符合陛下身份的版本。


    希罗汽转球很是在宫里风靡了一段时间,但只有闻茂茂和白盛也会思考,小球为什么会转呢?


    夏天的风车是因为风吹动了廓形叶片才会转动,无为殿的灯漏是因为内部有循环水,就像村里的水车一样才能转动,那陈爱卿的小球呢?靠的是什么?


    爱思考是个好事情,如果不是在上课的时候思考就更好了。


    霍寒光这天在外面看儿子,她看不见儿子私底下茂茂祟祟的和白盛也传小纸条的小动作,只看到了小小孩提安静又挺直的背影,坐的就像一株生机勃勃的小白杨。闻茂茂今天穿了身新做出来的浅云白龙袍,就像是一个雪团坐在那里。


    亲妈眼对哥哥忍不住感慨:“七岁的陛下沉稳了许多。”


    霍大人没说话,只是看着小李夫子走过去,对着闻茂茂伸出了手。


    然后,不出一会儿,李缉熙的手上就长出来了包括但不限于白盛也的刻章刀,裴觉妹妹给他打的粉绿相间的璎珞,以及吴郡王兄弟正在课桌下相争不断的长绳。别问这绳子有什么好玩的,小李夫子也不知道。


    看得出来大家的课余生活都十分丰富了,也看得出来他们都很讲义气。


    这些都是他们替陛下上交的。


    而皇帝闻茂茂本茂,正在假装无辜的对着夫子眨眼。小朋友这一年多的进步十分明显,尤其是在和夫子的斗智斗勇上,一看他就是决定撒一个弥天小谎。


    但你有张良计,小李夫子也有他的过墙梯。他缓缓表示,张三最近乳牙松动,快要换牙了,被阿娘严禁控糖。如果有一天他的夫子李四发现了三十一颗不应该存在的糖,他该怎么办呢?


    闻.张三本三.茂茂:!


    不可能!朕不信!你怎么发现的?!


    霍太后在孩子的健康方面,是真的没得商量,尤其是在她自己饱受了牙痛之苦后,无论如何都不想再让儿子重蹈覆辙。于是,自从闻茂茂的上乳牙开始摇晃,她就对无为殿的所有人下了戒糖的死命令。


    也不是完全不给了,而是每天只给一点点,连饭菜的放糖量都开始减少了。


    霍气传挑眉,对妹妹表示:“你确定?”


    “我当然确定啦。”霍寒光十分自信,这宫里有几个不怕她的?御膳房不敢阳奉阴违的。


    霍气传微微眯眼,那就很有意思了,因为他至今难忘那天在东暖阁喝的那杯差点甜死他的果茶。


    两淮还没有查清楚,宫里大概就要先查查岁丰年的私糖大案了。


    这案查起来倒也容易。


    霍气传私下里对茂茂陛下表示:“是陛下自己说,还是臣来说?”


    闻茂茂那也不是吓大的,一脸正气:“朕不知道舅舅在说什么。”实则是背后偷偷犯的事实在是太多,不知道他舅舅发现的是哪一件。小朋友决定先主打一手敌不动,我不动。


    霍气传从广袖中就像是摆一排小雪人一样,一个又一个接连摆出了外甥藏起来的糖。


    闻茂茂:“!!!”那分明就是今天课上闻茂茂抵死不认,于是小李夫子就正好顺势分给了全学堂,每人一到两颗的属于闻茂茂的私房糖。


    茂茂陛下的心都在滴血了,还要一边抱着自己的小老虎,一边嘴硬表示:“这、这不是李卿的糖吗?怎么在舅舅在这里。”


    嗯,不是李爱卿了,闻茂茂决定浅浅的不爱一下小李夫子,为期一个时辰。


    “真不是陛下的?”


    “真不是!”


    霍大人笑了笑没说话,也不知道到底信没信,反正那天没有“奖励”闻茂茂加班,小朋友一直到祝馀回禀,亲眼看着霍大人离开了皇宫,这才敢长舒一口心中之气。当下就开始准备小木匣。


    这些木匣都是现成的,早就准备好的,每一个都被闻茂茂塞入了一个小人偶。


    然后交由祝馀,去送给他的线人们。


    闻茂茂信不过任何人,只有祝馀和他的朋友进行了这趟工作。从宫内的闻关、闻蒙正、灵寿县主等几个心软的族姐、太妃,再到宫外的白盛也、裴觉等一系列小郎君,其实甚至包括白老爷子和霍大将军霍金柝。


    霍气传进屋的时候,正将他弟人赃并获。


    霍大将军心头一颤,还在佯装镇定:“哥、哥,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了。”霍气传都懒得跟他弟废话,抬手拿过木匣:“人偶的单人旁,加上木匣的木,刚好凑个休,还挺精妙,读了书了确实不一样,嗯?你和陛下准备休止什么啊?”


    霍金柝:“!”


    霍大将军本来还在试图负隅顽抗,坚决不承认他和外甥有交易,表示这就是陛下赐下来的寻常人偶。


    但霍气传一口气从袖子中拿出了不下十个颜色各异的人偶。


    霍金柝:“!!!”茂茂骗我!说好的“我就吃一个,舅舅,这是咱们俩的小秘密”呢?你到底和多少人有这个小秘密?


    比霍金柝还震惊的,还是霍气传,因为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七个阁臣,有一半都给闻茂茂私下悄悄送过糖!


    包括最刚正不阿,当年连英宗都敢怼的那个。


    人赃并获,数罪并罚,闻茂茂在七岁那年的冬天,学会的又一个经验教训就是,打草惊蛇有时候其实也是为了引蛇出洞。


    闻茂茂:QAQ。


    然后,闻茂茂就病了。


    这和他偷吃糖以及东窗事发倒是没什么直接关系,闻茂茂是个心很大的小朋友,他只会在斗智斗勇中成长,而不是被打击。他平日也算是一个非常健康的小朋友了,但一到换季时节,也难免会免疫力低下,有个头疼脑热什么的。


    事实上,闻茂茂他们学堂最近就有好几个伴读生病。


    闻茂茂是在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才发热的,小朋友甚至自己都没什么感觉,只觉得今天的身体软软的、凉凉的,跟面条似的,不听使唤。他一边跟减兰商量今天要不要给他和小老虎穿的厚一点,一边试图挣扎着从被子里出来。


    真是奇怪啊,小朋友想,今天的被子怎么这么重啊,他拨拉了两回都没有拉开。


    等减兰上前一探手,闻茂茂就彻底迎来了他梦寐以求的假期。


    这一场风寒来势汹汹,闻茂茂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身体就像是灌了铅,脑子彻底乱成了一团浆糊。他对病中全部的印象就只剩下了阿娘的泪,御医的药,以及……


    终于不用上班的开心。


    这个年纪的孩子,生病来的容易,好起来其实也快。


    只是霍寒光不放心,怕烧的伤了根本,一直坚持让闻茂茂卧床。并自责的难以自已,已经偷偷跟裴太后哭过好几场了。


    即便裴明达一再跟她说,专攻小方脉的御医都说了,六七岁的孩子生病有时候就是没什么原因的,可能一早一晚衣衫多一件少一件,站在风口稍微吹个凉,甚至也许只是情绪过于亢奋的疯玩一下午,都可能头疼脑热。


    因为这个年纪的孩子的腑脏还十分娇嫩,形气未充,抵御外邪之力未固,稍感风寒或时邪,便容易发热咳嗽。


    不是什么大事。


    等再长大一点,气血充盈了,自然身体也就强健了。


    但霍寒光坚持觉得是自己的问题:“他爱吃糖就吃嘛,想偷偷吃就偷偷吃,我干什么要让哥哥去查?”孩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要活了。


    霍寒光脑子里一遍遍都是孩子呼吸越来越重,越来越急促,一边试图穿上厚重的龙袍,一边在床上直打晃的样子。闻茂茂甚至还不知道自己发生了什么,反应都慢了一拍,用有些口齿不清的软糯嗓音对她说:“阿娘,朕的身体好像有一点点不听话。”


    心疼的霍寒光恨不能以身替之。


    连在朝堂上越来越杀伐果断的裴太后都拿她没辙。


    最后只能用一句“陛下现在正是脆弱的时候,最缺的就是阿娘的陪伴,你在我这里哭哭啼啼,陛下怎么办?”给勉强劝住了。


    霍寒光哭也是哭的很讲基本法的,她只在儿子喝完药,一睡就要睡好几个时辰的时候来找裴明达哭,每次都能在闻茂茂醒过来之前赶回无为殿。准时出现在龙床前,一脸没事人一样的心疼的摸摸儿子的额头,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闻茂茂还是能感受得到,他的阿娘非常非常难过,这也是他之前明明那么想玩雪,最后还是忍痛放弃的原因之一,他不想看到阿娘难过。


    不过,小朋友已经很有安慰阿娘的经验了,他声音沙哑、意有所指的对阿娘说:“最近是不是先帝当初登基的日子啊?”


    霍寒光:“!!!”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死了都不愿意放过我儿子!


    御医叭叭一堆,不如儿子暗示一句遇时邪,霍寒光当下就坚信了都是英宗的错。这人实在是害人不浅,走了也不肯消停!


    霍太后真的是被气的一佛升天二佛出世。但她只是个肉体凡胎,并没有那么大的神通,能做的就是专心研究怎么雇人和英宗魔法对轰。


    道家?


    佛门?


    镇南是不是有什么少数民族偏方?


    反正是没空思考是不是自己不让儿子吃糖导致的生病了,满脑子只有这些人怎么这么没用,挖坟鞭尸都不敢,先帝怎么了?先帝很了不起吗?我儿子还是当今圣上呢!


    第42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四十二天


    群臣会成为闻茂茂的私糖线人,这事说来就还要从肃王开始了。


    众所周知,肃王是个精神状态十分优美的镇南人士,吃不吃菌子都一样。自常驻京城之后,就常年霸榜雍畿人茶余饭后的八卦热议。今天听说他醉酒后和太液池里哪条胖锦鲤拜了把子,明天听说他和陛下比谁叠的书本更高,差点砸了自己的脑子……


    总之就是你能想象到的神经病事他未必干过,但你想不到的他一准干过。


    但众所不周知的是,肃王这个神经病还十分喜欢炫耀,不拘什么,只要是他喜欢的,他就一定会嘚瑟给全世界看。


    类似于他的大长公主娘给他求的平安扣啊,他们镇南全南的希望陈九锡为回馈家乡提议的“要想富,先修路”啊什么的。


    但这些其实老大人们其实并不是很嫉妒,好像谁没个爱护自己的老娘,没有个出息的同乡后辈似的。我们两江/川蜀/山河四省自古便是人才辈出,好吗?


    可肃王每每在议政间隙炫耀陛下给他们送的餐食小点,他们是真嫉妒啊。


    陛下让人给霍大霍二赐膳,他们不会觉得有什么,毕竟全世界都知道陛下与养母霍太后关系慎笃,但怎么能每次都落不下肃王呢?陛下和肃王的血缘关系已经很远了吧?说是宗室,但他们甚至不是一个姓欸。


    虽然闻茂茂没有这个大家不是一个姓就不是一家人的想法,但不少传统的儒臣还是这么觉得的。


    连陛下正经的叔祖吴王以及裴太后的表叔谢大人都没有呢,你肃王凭什么啊?


    霍家俩兄弟以霍气传为首,是比较会做人的,哪怕被小皇帝明晃晃的偏爱,也不至于太过扎眼。但肃王就不一样了,他不仅要炫耀给所有人看,别人不知道他还要追上去嘚瑟。


    大家辛辛苦苦议政一上午,中午一放膳,他就开始了:“啊呀,啊呀,都跟陛下说了,我是个大人了,总吃这些零嘴,多不好意思啊。”


    其他老大人:那有本事你别吃啊!


    肃王不仅吃,还会吃的慢条斯理,有时候食物的气味霸道,还会公平的霸凌所有老大人的嗅觉。怎么就没呛死你呢?!


    那真是让人恨的牙根痒痒。


    后来也不知道哪位老大人先开的窍,很大概率是白家的那个老狐狸,仗着自己的孙子也不知道怎么得了陛下的青眼,很快就摸准了帝脉,开始被陛下“麻烦”一些小事,迅速拉近了和陛下的关系。


    而有时候在官场上就是这样,你做了未必能出头,但你不做那肯定要出事。


    老大人们竞相内卷,就卷出了岁丰元年的这么一桩大案。


    偏偏事迹败露,每个人都不觉得自己这是在媚上、是佞臣之举。只一句,谁家没个孙儿?隔辈亲,隔辈亲,那真是对长得可爱又乖巧的小孩没辙。不就是想吃个糖吗?况且孩子心里还那么有数,只跟他要一个欸。


    这事最后连言官集团的一把手,都察院的左都御史都选择了沉默,不敢上本子,因为他也有份儿。


    咳,总之,就是一个法不责众。


    不过最让所有人诧异的是,他们本以为护短的霍气传在陛下生病后,一定会不分青红皂白的觉得是他们过于溺爱导致的结果,但是霍大人并没有。还少不让老大人稍稍心里愧疚了一下,觉得是自己度君子之腹了,霍大人也是能讲得通道理的嘛。


    而实际上……


    霍气传只是在责怪自己。他一天至少去无为殿三趟,每趟却只在殿外徘徊,或者趁着皇帝外甥睡着后看两眼。一向游刃有余的从容面容,蒙上了深深的愧疚。因为太医被霍太后追问的实则是没招了,说了一句陛下龙体欠安,或许也是多思所致。


    多思?


    怎么思?


    霍大舅他觉得妹妹不让孩子吃糖导致孩子生病的推论纯属无稽之谈,做事要讲究逻辑,而他通过他算无遗策、滴水不漏、在朝中步步为营数数年的脑子,最终得出了一个缜密的结论……


    是他。


    他和他那些折子,才是导致闻茂茂生病的罪魁祸首。


    他不能说被弟弟所言那个糟糕未来压的几乎快要喘不过来气了吧,但也是一直有一种紧迫感的,总觉得自己要做到极致,才有更大的概率避免弟弟的死、妹妹的疯。


    而在这个时候,拥有绝对权力的闻茂茂就像是一块璞玉,一场奇迹,不管你给他倾注多少,他总能给予你更多的惊喜。让人不自觉就有些操之过急,想要帮他变得更好一点,但其实他本身就已经很好、很好了。


    包括这一次生病。


    小朋友一开始是浑浑噩噩的,但在稍有一点意识后,他醒来面对来探望的裴太后的第一句话就是,门窗都关的严严实实,不是宫人内侍的错,朕昨天也没有看奏折或者课业到很晚,不是大舅舅的错,也不是夫子们的错。


    这份免责声明,一看就是是闻茂茂从一次次生病后的经验教训中总结出来的。


    他不想任何人因他而受罚。


    他已经比所有人所能求到的最好的明君还要好了,但他还只是个七岁的孩子。


    自觉给了闻茂茂太多不该有的压力的霍气传,都有点不敢出现在外甥面前了,他觉得小朋友也肯定不想看见他。


    这一日和往常一样,霍气传在内阁工作之余,来关心陛下的吃药情况。


    结果远远的,就在殿外听到了两个小孩叽叽喳喳、中气十足的声音。


    闻茂茂正在病床上,和来探病的表哥白盛也玩数独。这也是陈九锡留给闻茂茂的礼物之一,一个全新的智力游戏。


    规则十分简单,几乎是灵寿县主讲了一遍规则,连闻蒙正都能听懂并上手的程度。


    咳,闻茂茂的意思是,这个数独理论上可以拥有天文数字一般的组合方式,几乎不会遇到完全相同的一题,他很喜欢这种在确定的规则中,去解决不确定问题的思考乐趣。


    陈九锡给闻茂茂留下了整整一本,简直让人上头。


    “这里肯定得写 8 呀,你看,”闻茂茂趴在龙床上,用肉乎乎的手指遮挡住九阶数独上的格子,“这一行和这一行都不能写 8 了,这一列也不行,而这一列已经没有空格了,那么唯一的地方就只剩下这里了。”


    这是数独上常见的多区域唯一余数法。


    没有任何人教他,小朋友只玩了没多久,就无师自通了这个技巧,很快就把能填写上的唯一数都填到了九宫之中。


    白盛也也很快跟上了闻茂茂的思路。


    赶在霍大人离开之前,听力异乎常人的站烛龙已经喊了出来:“舅舅!舅舅,快来,我要和陛下比试谁做的更快。”


    霍气传从殿门口显出身形,沉默的对陛下行礼。


    但他的皇帝外甥已经笑的一脸灿烂的说:“对啊,舅舅快来,你终于忙完了吗?最近是不是很累?等朕再休息五天,呃,三天吧,朕就可以帮舅舅一起了!”


    闻茂茂虽然一直在喊着想要假期,想要爽看小人片,但实际上真放这么久的假,每天躺在床上无所事事,也挺无聊的。


    霍气传没想到闻茂茂根本就没觉得这是他的问题,不仅心无芥蒂,还在对他猛猛招手。


    然后,霍大人就来不及思考了,因为小外甥已经对他伸出了手,舅舅贴贴~


    ……


    【呜呜,宿主,都是我的错,根本不是他们任何一个人的问题,是我,是我啊,我才是那个罪魁祸首。】666 已经嚎啕大哭好几天了,不是一直哭,而是断断续续的,想起来就要嗷上几嗓子,充满了对自己的深深自责。


    它觉得是它的昏君任务迟迟不见进展,才给了关心她、在乎它的闻茂茂如此大的压力。


    666 之前一段时间也确实挺焦虑的,但是这些和它宿主的健康比起来,那就什么都不是了,甚至它开始反过来每天试图安慰闻茂茂:【先赢不算赢,离大启崩溃还有不少年呢,我们不急于一时哦。】


    闻茂茂:“我知道。”你能想开才更重要。


    【我早就想开了呀。】乐天派小老虎表示,它这个统没什么优点,从不内耗就是其中之一,【虽然咱们坏心办了不少好事,但是咱们身斜不怕影子正!我一点都不担心未来的任务,你也不要担心啊。】


    闻茂茂没想到 666 是这么开解自己的。


    而666 见闻茂茂态度始终如一,又咬了咬牙,表示:【况且,任务完不成就完不成吧,真做不了,咱们也没办法,我们已经尽力啦。】


    闻茂茂以前完全没有思考过 666 说的任务,因为他根本不知道系统是干什么的,只觉得这就是他的好朋友会说话了。但是如今他不一样了,他开智了。


    至少他明白了:“如果任务不完成,不会受到惩罚吗?”就像他完不成课业,他的伴读们肯定要受罚,闻茂茂觉得小李夫子这招实在是太卑鄙了,他明知道他宁可自己受罚,也不想别人因为自己受到连累。


    但小李夫子每次都只会说,陛下的御体怎么能有损?然后就要用戒尺去打他的伴读。


    那也是茂茂第一次意识到伴读除了陪伴他读书外,可能还要替天子受罚,自此闻茂茂就再也没有一次不完成课业了。


    咳,虽然偶尔也会找盛也帮忙写吧,但总之,他至今还没有让任何一个伴读因为他而受罚呢。


    闻蒙正的伴读们倒是被打了不少戒尺。


    闻蒙正一开始完全没意识到这有什么问题,直至看见闻茂茂为了自己的伴读那么拼命,后面他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又进宫给他当起了伴读,他才明白自己之前那样是不对的,最近也已经在努力收敛了。至少他闯祸了,他会挡在伴读面前,表示自己一人做事一人当。


    反而把几个伴读感动的不行。


    总之:“如果任务没有惩罚,那大家怎么会积极去完成呢?”


    666 等被闻茂茂这么一提醒才反应过来,对哦,这里面的底层逻辑是不对的,代码明显发生了冲突。


    666 很是宕机了一会儿,滋滋啦啦的,仿佛逻辑彻底混乱。一会儿说任务已经完成了,一会儿又说不对,任务刚刚开始,但已经有人付过代价了……


    最后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它才重启成功,并得出最终结论——【惩罚人是不对的,我们只是雇佣关系,我请你帮忙完成任务,你完成了,我给你奖励,你不完成,我也不应该惩罚你,因为你是我的工作搭子,不是我的奴隶。新中国没有奴隶!】


    这段话就像是被深深的烙印在它的脑海里。


    等666很官方的说完之后,它才又一次变成了它,着急忙慌的关心自己的好朋友:【以前有谁这么对过你吗?宿主,不要怕,666帮你对付pua的坏人!】


    那以前肯定是没有人这么对闻茂茂的啊。


    好说歹说才终于劝住了自己的系统,而666也恍然大悟,它任务进度之所以缓慢,完全是之前的工作法错了啊。它应该在宿主完成一些阶段性任务后,给他颁发奖励,这样才能促进任务完成的积极性 。


    它之前什么都没有,简直就是在空手套白狼。


    但即便这样了,它的宿主还愿意帮助它:【呜呜,宿主,你怎么这么好。不行,你不能这么好骗,你不能给别人打白工啊。】


    闻茂茂双眼也是一亮。


    对啊,朕不能白看奏折啊!


    他也就在这天舅舅终于来了之后,一边贴贴,一边跟舅舅开始讨价还价,以后每天看完奏折,他都能得到一颗糖当俸禄!


    不,两颗!


    毕竟他可是大坏蛋啊!


    霍气传看着一本正经跟他谈俸禄,看一天奏折至少两颗糖的皇帝外甥,终于再也忍不住的笑出了声。并一口就答应了下来:“好。”


    闻茂茂:“!”完了!


    666:【怎么了?我们的目的不是达到了吗?】


    因为关关跟闻茂茂说过,如果与人讨价还价的时候,对方一口答应,就证明你价格报低了,对方的心理底线本来可以更高的 QAQ。


    他们亏了呀。


    在那年的最后一场大雪中,闻茂茂陛下做生意亏了的悲伤,被阿娘轻松治愈。


    因为她来邀请他一起去打雪仗啦!


    虽然儿子说自己没事,但霍寒光还是深刻反思了一下她的教育问题的,在和表姐沈知微进行过一番深入又恳切的家长交流后,让她意识到了一件事,照顾孩子真的是一门学问。你管的太松了不行,管的太紧了也不行。做什么事都要适度,过犹不及。


    好比这个年纪的小郎君就是好玩贪吃的年纪,你这也不让吃,那也不让玩的,孩子一点乐趣都没有,那这生活还有什么意思呢?


    管束太过,就像一直在压弹簧,要么后面的反弹来势汹汹,要么后面干脆被压断。


    霍寒光觉得,她再害怕儿子生病,也不能连一场雪仗都不让他去打。他需要去经历,需要去成长,需要去稍微体验那么一点不会彻底摧垮他的风雨。


    就像她小时候学骑马,第一次总是吓人的,但也会让随后真跑起来的那份畅快更显珍贵。


    在满天的皑皑白雪中,闻茂茂果然开心的不行,整个无为殿都好像能听到他的笑声,即便他不怎么会搓雪球,不是一扔出去就散,就是砸的歪歪扭扭。也依旧快乐的不行。


    他还有一个弹药总管,就跟在他的身后,不管他要打多少,白盛也都能给他捏出来,而且源源不断,永远不会让他空手。


    就是……


    闻茂茂疑惑的站在宛如两军对垒的大雪里,摸了摸自己被散雪扑了的脸颊,闻蒙正是真的敢打他。


    他不会生气,就是奇怪,为什么每次他从壕沟里站出来要打人的时候,蒙正总能精准打到他。


    他到底有什么破绽?


    也跟着加入战局的霍大将军表示:“陛下,或许您能从扔出去雪球,不站在那里欣赏三息开始改变?”


    闻茂茂:QAQ


    第43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四十三天


    事实证明,只要防护得当,打完雪仗也不是一定会生病的。


    至少闻茂茂这次就没有。


    闻茂茂那天不仅打了他心心念念的雪仗,还和白盛也、闻关等人堆起了一个个小雪人,就摆在无为殿前丹墀之上的“江山”、“社稷”的金殿两排。


    这两座分别供奉着江山、社稷神位的金殿,是整个皇宫最小的宫殿,还不足一人高,在满天的飞雪中远远看去,就像是两个金色的小点。闻茂茂第一次见到毕方公公带着宫人内侍祭祀它们的时候,很是看了半天。


    像极了闻茂茂在老家看到的木匠给女儿打造的小小木屋,看着小,里面却也是五脏俱全。


    裴娘娘牵着他的手,告诉他,那是太-祖爷迁都雍畿时,特意吩咐设计皇城的工部侍郎打造的袖珍金殿。江山代表着大启辽阔的疆域国土,社稷则是国家的根基与民生,他把它们摆在自己的寝宫门口,是在提醒自己,也是在提醒此后大启的历代帝王,应以江山社稷为重。


    每天都会有专门的太监进入丹墀下方敬奉香火,逢年过节则会由皇帝身边的心腹太监领衔,好比毕方。


    因为这事,毕方所在的司礼监和名义上是十二监之首的内官监,还很是闹了一门官司。


    至今没有和解。


    闻茂茂有次无意中听到来给祝馀送东西的朋友跟他说,内官监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劝祝馀机灵点,作为毕方的干儿子,不要给内官监抓到把柄。


    闻茂茂没有插手。


    因为小朋友早在喂满宫到处乱窜的御猫时就发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在不涉及到原则问题的时候,有时候下面的事情就要交给下面自己处理,他贸贸然插手,并不会让事情变好,反而可能更遭。


    那么多御猫里,闻茂茂有一只比较偏爱的纯白色小猫,他私下里给它起名叫馒头,就是最初他在无为殿救过的那只被排水兽浇了一头一脸的倒霉小猫。阿娘还问过他。既然那么喜欢,为什么不正式养起来。但闻茂茂看的出来,馒头是一只自由自在的小猫,它喜欢散养人类,可不喜欢被人类圈养。


    闻茂茂觉得既然他富有天下,那某种意义上,全天下的小猫就都是他的小猫,而他的小猫正养在他的天下里。


    只不过闻茂茂会让人在无为殿的周围,给馒头留几个放小鱼干的饭碗和水碗,每日换新,方便它随取随用。


    而问题最初就出在这些上好的小鱼干上。


    就像大多数动物群体一样,通体雪白的一只往往会受到集体的排斥,闻茂茂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他只知道其他猫猫会有意识的不让馒头靠近装着小鱼干的盆盆。


    闻茂茂第一次发现的时候,真的好生气啊,想帮馒头主持正义。


    结果他一插手,其他猫猫是不敢当着他的面欺负馒头了,可是那并没有让它们握手言和,反而导致其他猫猫成群结队的时候更不爱带着馒头了。让闻茂茂发愁的不行,那也是他第一次意识到,他手中的权力可以让猫屈服,却不能掌控猫心。


    但是馒头又不喜欢当他圈养在殿内的唯一的小猫。


    让闻茂茂很是发愁了好久。


    结果……


    反而是在他发愁什么都没做的时候,馒头已经打响了自己的自卫反击战。这只自由自在的小猫,根本就没想过要和谁成为朋友,它只想当它们所有猫的老大。它一边猛吃增加了自己的吨位优势,一边苦练打架技巧,现在已经是皇宫之内有名的猫王了。


    猫猫大王登基后,第一次来看它散养在无为殿的两脚兽幼崽时,还给闻茂茂叼来了一整只的野山鸡。山鸡漂亮的尾羽拖在地上,就像是馒头的勋章。


    它根本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相反,它还能养自己的小人。


    而就闻茂茂对祝馀父子的观察,他发现……祝馀的好朋友进了御马监。那也是十二监之一,名义上是给皇帝管理御马的机构,实际上常年和内官监守望相助。


    关关说,毕方这是准备走打入敌人内部的路线了,安排了祝馀的好朋友去当探子。


    “不会被发现吗?祝馀为什么要送他的好朋友去干这么危险的事情。”闻茂茂惊讶的睁大眼睛。


    闻关一边剥着手中的坚果,一边摇摇头:“要我是祝馀的朋友,我会主动请缨。因为如果他足够聪明,这不就是危机,而是一场绝无仅有的机遇。”


    有人会安心当大太监干儿子的好朋友,背靠大树好乘凉,但也有人是天生的野心家,他不会利用好友去当什么又一个太监的干儿子,但那却不代表着他不会借着好友的这层关系,去为自己拼搏一个未来。


    “那希望他能成功,早日成为毕方的心腹。”闻茂茂笑着说。


    闻关没说话,只是把剥好的坚果塞到了好朋友的嘴里,在对方一脸“是奶香味”的惊喜里想着,只是想当心腹吗?


    反正要是他的话,他的野心绝不会仅止步于此。


    就像之前说的,内官监可从没有甘心过屈居人后,谁说卧底卧着卧着不能直接当老大去和原主分庭抗礼呢?


    当然,这些也就仅限于闻关的想法,至于祝馀的朋友到底是怎么想的,那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总之,在把代表着自己和亲朋好友的小雪人摆在江山社稷旁边之后,闻茂茂愉快的玩雪之旅就结束了。


    他和白盛也还约定了改天放假去冻瓷实的冰上滑冰。


    在闻茂茂回到殿内之后,他就被阿娘忙不迭的张罗着先脱掉了外层完全被雪水浸湿的大氅外衫,又换掉了因为散雪钻进领口、袖口而同样潮湿的中衣。


    又按照御医的建议,用温水给闻茂茂进行了基础的洗脸和洗手,同时减兰手法到位的开始轻柔搓热了小朋友的耳朵和鼻尖。


    据说这是太医院跟小陈大人学来的,说是什么快速复温法,通过促进末梢血液循环,来让在大雪里失温的身体快速恢复到正常的温度,以免因为冷热交替而产生的风寒。


    然后,等待着闻茂茂的,就是放了多多蜂蜜的姜糖水。本来霍太后还想跟儿子说,如果实在是喝不惯,就换成同样兑了蜂蜜的热牛奶。结果,她再一回头,喝药总是很省心的小朋友,已经自己捏着自己的鼻子,一口气就把一整碗的姜糖水给干了,看起来比她爹喝大碗酒还要痛快。


    虽然喝完之后,闻茂茂整张红润的小脸都皱成了小笼包模样,对口中那股挥之不去的生姜辣味嫌弃的不行,但也确确实实喝了干净。


    一点不让大人操心。


    霍寒光忍不住想起表姐家的斩烛龙,都不用说当年了,现在想让他喝药都很费劲儿。甚至现在更难了,因为现在白盛也的小腿有劲儿又跑的飞快,他四体不勤的文人亲爹在家里小院追几步就得双眼发黑。


    幸好,白盛也身体极好,几乎很少生病,像这样的雪仗他这一冬天不知道打了多少场,至今没生过一次病。


    体格子好的让人嫉妒。


    陈九锡则越来越相信,这个白盛也就是她知道的那个历史上的白盛也了,曾被誉为地表最强碳基生物的马背皇帝。


    只不过不知道为什么,这位素来桀骜的开国太-祖,至今没显露什么反骨之色,反而在朝着给闻茂茂当最强后勤之路上一路狂奔,多少马都拉不回来的那种。陈九锡都不知道该不该说一句,闻茂茂简直顶级人形猫薄荷。


    真的很难拒绝。


    包括她自己,看着小朋友千里迢迢写来的信,殷殷嘱咐着她南方的冷和北方的冷截然不同,不要以为南方的冬天就一定好过,陈爱卿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陈爱卿……


    此生不悔当茂臣啊!


    最后,在闻茂茂又开开心心跑跳着玩了一会儿,霍寒光用手指确认了孩子的后脖颈始终是温热但干燥的,玩雪后的防护工作才算是暂时告一段落。


    晚上临睡前,祝馀来伺候闻茂茂泡脚的时候,水里还加了两片生姜。


    这天一晚上值夜的宫人也是前前后后、轻手轻脚的来反复确认了闻茂茂的额头温度好几次,一直到第二天,在茂茂陛下开心又高声对所有人宣布自己的完全健康之后,大家这才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


    茂茂陛下的玩雪大成功。


    小李夫子李缉熙已经有些日子没有在一隅堂看见闻茂茂了,虽然当记注官的时候也能看见,但总是不比在学堂里看到更感动的。


    因为在陛下生病的这段日子里,他的伴读们也没有完全不来学堂,只是夫子不会再讲新课,一直带着这些小郎君们练字以及温书而已。


    说真的,没有这次,小李夫子都差点没意识到这样的复习对于一部分人来说有多重要。


    这里就得先说一下,这年冬天一隅堂生病的小郎君真是不少,今天请假几个,明天请假几个,最后都不能用谁没来进行统计,而是直接数谁来了就可以。


    本就空荡的书斋里,后来几乎只剩下了小猫三两只。


    还基本都是小李夫子的心腹大患。


    在老家乡下拥有丰富教书经验的李缉熙对此也算是颇有经验,就像太阳东升西落一样的自然规律,他教书育人的苦果几乎从不请假,天天全勤,身体健康的不可思议。


    最极致的一天,小李夫子面对白盛也,闻蒙正兄弟,以及丁大人家的富态小郎君,那真是拔剑四顾心茫然,都不知道该从谁骂起更合适了。而四位“天王”还在对他理直气壮的呲着大牙表示,夫子可是有什么烦恼?


    小李夫子就是想不明白,孔圣人这样身高九尺的山东大汉,为什么就不能保佑真正的好学生能身体康健呢?


    “我读书也很好啊。”聪明的白盛也表示不服,只有他看懂了夫子眼中的微妙。旁边的闻蒙正还在乐呵呵的说着,既然今天人这么少,干脆放假算了。


    小李夫子能说什么呢?他只能说:“如果您能把聪明都用在正道上,就更好了。”


    等闻茂茂和裴觉这等聪明又听话的心腹好不容易回来,小李夫子才知道往日他们在时有多么令人欣慰。


    而闻茂茂……


    正在专注炫耀他新得的舞狮帽子。


    嗯,这就是 666 这个系统给闻茂茂千辛万苦挤出来的奖励了,一方面是他们真的没做什么昏君坏事,二是 666 发现它的好像有一点点没用。


    它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就像它略显迟钝的脑子一样,它总以为自己拥有很厉害很厉害的能力,可结果啥也不是。


    还是闻茂茂反过来安慰它,他觉得 666 已经很厉害、很厉害了,你是唯一一个会动还会说话的布老虎。


    而且,闻茂茂真的还蛮喜欢 666 这个现阶段的任务奖励的。


    那是一顶舞狮形状的冬帽。金线缝制的狮头栩栩如生,圆鼓鼓的脑袋上镶嵌着两颗黑曜石做的眼睛,在烛光下闪着灵动的光。帽檐上还缀了一圈雪白的毛毛,就仿佛真的是狮子的鬃毛般蓬松柔软。最精巧的是狮口处还装了一排小铜铃,稍微一动就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闻茂茂一得到它,就迫不及待的戴了上去,戴到了学堂和小伙伴到处显摆。


    因为知道闻茂茂发展了不少线人,减兰等人对于闻茂茂多出来的冬帽也没什么怀疑,只以为是那个大人制作出来的讨巧之物,深得陛下喜欢。


    ……


    李彦直来找闻茂茂的时候,他还戴着那顶舞狮帽,在暖烘烘的西暖阁书房研究陈爱卿的汽转球。


    小朋友已经研究这个事不知道多少天了,今天忽然灵光一闪。


    他翻箱倒柜,从一大堆玩具里,找出了陈九锡夏天从通州寄来给他的风车,还有内务府仿制的各种有大有小的风车。把铜球从支架上取下来,只留下了喷汽的弯管。把管口对准了风车的叶片。火还烧着,蒸汽涌出,嗤嗤地吹过,风车叶片就缓缓转动了起来。


    小朋友眼睛发亮,挨个试过去,发现都是如此,不管是哪个风车都可以不靠反冲,只靠吹力就转动。如果用一根直管,对着一个大轮子的叶片吹……


    就在这个时候,大舅舅和李彦直迈步进了暖阁,一看就是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讲。


    小朋友坐在宝座上,一边免了他们的礼,一边突然惊愕的意识到,这不会就是他之前的多思吧?哈,哈,哈,应该不可能吧。QAQ


    第44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四十四天


    与此同时的康宁宫。


    裴太后正歪在软榻上,让身边懂医理的宫女揉搓着小腹左侧,对方的指腹徐徐打着旋儿,由浅入深,缓缓松动着她紧绷多日的筋脉。


    临近年关,整个朝堂都快忙死了,想要更多权力的裴太后更是没有一刻得闲。


    裴明达的胃疾是老老毛病了,是与英宗成婚后没多久就患上了,太医当时诊断说是怒则气滞,日久成淤所致。不管扎了多少针,喝了多少药都不管用,也就只有这样日常的让人按压才稍有缓解。但也是治标不治本。


    用陈九锡的话来说就是,总裁常见病。


    宫女正在试图替裴太后把连日压力带去的胃疾推拿捂化,但是根本没用。


    因为裴明达眼前就正有一桩要命的官司在等着她。


    康宁宫的正殿里,随处可见的紫檀家具遍布,与奢华都像她张扬的性格一样摆在明显上的霍太后不同,裴太后的审美更偏好这种沉淀了岁月、浸润了权力的厚重。


    她见人鲜少有就这么靠在大迎枕上的时候,但大概实在是太难受,她如今正一只手肘支在榻边的小几上,手掌轻轻托着腮。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绣着五福捧寿图案的绛紫色锦被,从腰间直盖到膝下。明明已是极放松的状态。但唯有眉梢眼角的细浅纹路,出卖了她的操劳。


    “又怎么了?”裴明达开口。


    由德太妃打头,她的身后还跪着灵寿县主以及闻珊宗姬。


    打三人一进来,裴太后就瞧出了不对劲,平日里端方持重的德太妃鬓发微乱,神色虽然强作镇定,眼尾却泛着红。她带着两位宗姬规规矩矩的行了礼后,就跪在了榻前不起。


    “有什么话都起来说。”裴太后勉强稍稍坐直,挥挥手,屏退了左右。


    但德太妃始终没有起身,恭敬异常。一如她在英宗朝时那样,是六宫之中出了名的面面俱到。她也是减兰当初对闻茂茂介绍后宫四大妃时提到过的,看上去和谁关系都不错,实则和谁都淡淡的那位。


    已经很少有人知道的是,德太妃曾经当过裴太后宫中的女官。


    德太妃垂着眼眸,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过了片刻后,还是决定开门见山:“求娘娘做主。”


    “那你总要先告诉我发生了什么。”裴太后目光一沉,眼角的细纹骤然收紧。她目光如炬的看着眼前的德太妃,只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德太妃过往是再知道分寸不过的一个人,也可以理解为冷漠,她不会为任何人出头,因为她也没指望过别人在她出事的时候为她拼命。那在她看来根本不现实。可命运有时候就是这么奇妙,如今第一个用昔日与裴太后的情分豁出去的,反而是偏偏就是最不可能的德太妃。


    而能把自诩冷静自持的人逼得的如此的……


    裴明达看向德太妃左侧的灵寿县主,只可能是女儿出事了。


    德太妃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那团乱糟糟的情绪全部压下去,然后才接着道:“是我的铺子……今儿出了桩事。”


    “铺子?”裴太后挑眉,德太妃何时经营了铺子?准确的说,荣养在后宫里的太妃几时还需要自己操劳?安太嫔庖厨,那完全是个人爱好。


    “是我的铺子。”灵寿县主闻令月根本不可能让她的养母帮她背锅。


    但是不等她再说什么,闻珊宗姬已经抢着表示:“是我因为和令月姐关系好,借德娘娘的娘家人,帮忙经营的铺子,就、就是那个卖碳火的铺子……”


    两姐妹相争的话还没说完,就再次被德太妃打断:“是我让两位殿下参详的,是我的铺子。”


    铺子到底是谁的,德太妃又在为谁遮掩,是个人都能看清。裴太后根本不关心铺子到底是谁的,她只想知道铺子到底发生了什么。


    德太妃十分了裴太后,赶忙回禀:“是铺子里有个伙计,在应天府伤了人。”


    裴太后到这一步的时候,神色其实还不算太过紧张:“伤了人?是打伤了同行,还是与人逞凶斗狠?”


    德太妃摇了摇头,声音更低了:“不是斗殴,也不是寻常竞争。他,伤的是……是个官员。”


    裴太后手中本来想要喝茶的动作微微顿住,也终于明白三人争抢的是什么了,普通人伤了朝廷命官,哪怕不死,也得是绞刑。还会拖累主家受到牵连。


    整个康宁宫的空气都仿佛安静了几息。


    裴太后运气,声音也沉了下来:“……哪位大人?”


    三人咬着唇,像是不敢说,最终还是由一直坚持要一人做事一人当的宗姬闻珊说了出来:“是翰林院的庶吉士,陛下第一科的沈思齐。”


    翰林院的庶吉士,又有储备宰相之称。


    裴太后猛地将茶盏搁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殿内仅有的几人齐齐一颤,慌乱低头。


    “你们铺子里的伙计,伤了翰林院的庶吉士?还是陛下第一科的庶吉士。”裴太后的脸色已不是方才的随意,这事简直荒谬,“怎么回事?他为何要伤人?莫不是有人指使?”


    思路最清晰的灵寿县主赶忙表示:“母后明鉴,绝无指使。那伙计是个老实人,秋收之后才进的京,都不到两个月,是我们趁着农闲请来铺子里的帮工。”宗姬们炭火铺子的生意最火的就是冬春两季,尤其是冬天。趁着冬天农闲,雇低廉的帮工几乎是很多家铺子都会做的选择,“他谁都不认识。他……他是在应天府衙门前与人争执时不小心动的手。”


    “不小心?”裴太后冷笑,“你让哀家相信一个伙计,跑到官衙门前,跟一个庶吉士‘不小心’动手?你当哀家是闻蒙正吗?”


    宗姬闻珊跪着不敢抬头,声音里却带着委屈和焦急,接着姐妹闻令月的话道:“女儿初时听到也觉着匪夷,可事有凑巧,那沈庶吉士恰巧在应天府办事,铺子里的伙计是去衙门递状子的,不知怎么就撞到了一起。女儿已经问过掌柜的了,那伙计是津门再本分不过的一户庄稼人,平日里连鸡都不敢杀……”


    裴太后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像是在强压脾气。


    片刻后,她才睁开眼,盯着跪在跟前的三人:“那你们来康宁宫是想让哀家做什么呢?”


    德太妃终于抬起了脸,眼眶微红:“我想求太后……先别让这事闹到御前。沈庶吉士伤得不重,人也醒了,我已经派人去问了,他很明事理,说是一切都是意外,无意追究的。可刑部和大理寺两边都已经知悉,若是明日早朝有人弹劾……”


    裴太后打断她:“你们不想让人弹劾?”


    “不,女儿们是想求母后,宽容女儿们几日,把这事的前因后果调查清楚。”灵寿县主的声音都有些发颤,“若那津门伙计真是歹人,女儿们绝不包庇;可他若是有什么冤屈才……女儿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手下的人被当成刺客办了。”


    灵寿县主闻令月的性格有些地方跟霍太后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好比护短。她的人,只要不是犯了原则性错误,她一定会护到底。


    裴太后沉默良久,目光在三人脸上来回扫,像是要看出什么破绽。最终,她缓缓开口:“你们还有事瞒着哀家。”不是疑问,是陈述。


    闻珊宗姬身体一僵,低下头去,不敢说话,殿内只剩下了沉香的烟雾缭绕。


    半晌,裴太后叹了口气:“罢了,你们先回去吧。哀家会让人去应天府问问,但不保准能压住什么。你们自己也警醒些,庶吉士被伤,不是小事。”


    三人忙不迭的重重叩头:“多谢太后娘娘”


    等三人退出殿外,裴太后靠在榻上闭目养神,这回总算顾不上胃痛了,因为她只觉得太阳穴都突突跳着疼。


    旁边的心腹嬷嬷低声询问:“娘娘,这事……”


    裴明达睁开眼,淡淡道:“她们没说实话。那个伙计为什么去衙门递状子,是一个字都没提。”


    嬷嬷一怔:“那您还……”


    “先看看吧。”裴太后重新闭上眼,“德太妃的面子总是要给的,先帝在时,实在是委屈她了。你去一趟内阁,不,去无为殿,看看霍大人在不在,若他在,就请他来一趟。”


    德太妃明显是不想让这事情闹到御前的,想借着裴太后的手把事情替女儿了了。


    但这四九城又哪里有什么秘密呢?


    裴明达毫不怀疑,霍气传早就已经知道了事情,甚至可能比她们所有人都知道的要更详细,更具体,并且他绝不可能隐瞒的,第一时间就会告到御前,给他的皇帝外甥增长经验。


    事情也一如裴太后的猜测。


    霍大舅来找西暖阁找闻茂茂为的此事。县主手下铺子里的伙计,在顺天府伤了翰林院的庶吉士。按照大启的法律,凡涉及宗室的案件,哪怕县主涉事不深,地方衙门也无权擅自推问,只能先行奏闻,等待皇帝的裁决。


    虽然总说什么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但在实际生活中,宗室的法律特权一直存在。


    好比这种时候,要不是老魏王病了——这回是真病了,年纪越大,在冬天就越难熬——他现在大概已经入宫告罪了。


    自家大舅是阁臣,会参与此事无可厚非,闻茂茂奇怪的看向大李大人:“你怎么也在?”


    “因为沈思齐是跟着臣做事的人。”沈思齐虽然目前还属于翰林院,但其实已经被借调到吏部跟着李彦直收尾裁撤一事有段时间了,说是李彦直的左膀右臂也不为过。事实上,他会去应天府,就是替大李大人查一些卷宗。


    如果陈九锡在这里,她大概就要说一句,沈思齐是李彦直变法的重要核心人物啊。


    也就是说,这事的本质,是闻茂茂族姐的人,伤了闻茂茂最近最倚重的臣子的人。


    小朋友第一次明白了什么叫手心手背都是肉。族姐做碳火生意是为了支持他,大李大人变法汰官也是为了他。


    666被闻茂茂抱在膝上表示:【一般都是昏君身边的佞臣陷害忠良,但现在这两边都是你的佞臣,他们怎么大水冲了龙王庙?我们坏人要团结啊!】


    闻茂茂则很不合时宜的想到了小李夫子在课堂上讲《资治通鉴》。


    说先秦的战国末期,有一安陵小吏缩高,面临着一个无法解开的死结。


    魏国的公子信陵君为了救援祖国,急需攻克秦属的管城。而管城的守将,正是缩高的儿子。信陵君让安陵君交出缩高,借此胁迫守将投降。缩高正是安陵君的手下。


    缩高也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说出了那个流传千古的困境——若让儿子献城,是教子不忠,但若让儿子抛弃父亲,是为不孝。


    简单来说就是,忠孝难两全。


    虽然打这个比喻不太合适,但闻茂茂此刻就像安陵的那个小吏缩高。左边是他的族姐,右边是他的宠臣。


    他的大舅正在看着他,等待他的定夺。


    陛下会怎么做呢?


    陛下的第一反应当然是问:“沈卿没事吧?”


    对于自己第一届的天子门生,闻茂茂不敢说记住了所有人吧,但至少对前十都是有些印象的,况且他们大部分都还留在了翰林院,算是闻茂茂秘书的秘书,他多多少少还是会从身边人的口中听到他们的一二消息。


    尤其是小川哥,他跟谁关系好,中午爱和谁一起吃饭,晚上又轮到了和谁一起值房,闻茂茂听的不要太多。


    对于这位沈思齐也是有着很深的印象的,因为他曾经算是小川哥的饭搭子之一。


    后来被借调去吏部帮忙,还是闻茂茂从小川哥的话中分析出来的。杜听川一直恪守边界,甚至可以说是有点过于避嫌了,生怕哪句话不注意,就利用闻茂茂对他的感情来对哪个官员的任命进行了干预。


    霍气传观察了杜听川很久,这才默认了他能像过往跟着忠叔进宫来请安一样,时不时和闻茂茂接触。


    不过虽然杜听川已经在努力和闻茂茂说的都是什么忠叔种的油麦菜啊,衙门的兽面纹瓦当需要重新补上了之类的话,但小朋友还是硬生生从这些生活的点滴细节里,摸出来了不少事情。


    总有人奇怪为什么官员入朝之后,同乡、师生、同届会有那么深的情谊。


    但是易地而处,你是一个刚刚前十年寒窗都在苦读的穷举子,有幸进入了翰林院,你第一反应会是看向谁来消解自己内心的不安呢?你一无背景,二无人脉,下意识觉得亲近的可不就是同乡、师生、同届这样的关系了嘛。


    杜听川也是一样的,他在翰林院的饭搭子基本都是同一届的进士,哪怕再小心,也会难免和闻茂茂说到朋友的趣事。


    总之,闻茂茂对沈思齐还是蛮关心的。


    霍大舅对外甥的第一反应满意的不行,他看了眼旁边感激涕零、替自己也是替沈思齐感恩陛下仁慈的李彦直。虽然闻茂茂完全是发自真心,而霍气传只是出于利益的衡量。


    但总之结果是好的。


    “臣已亲自前往探视。幸而伤势不重,太医说静养几日便无大碍。”李彦直如实奏报。


    至于接下来要做什么,小川哥在和闻茂茂闲聊中,也曾详细的说过这类特殊案件的处理路径,因为他本身对推案就非常感兴趣:“大理寺应该先受理并奏闻。因为事涉宗亲,而进入特殊的司法程序,先查明县主与案件的关联程度,再行定夺。”


    霍大舅对于自家外甥简直不能更满意了,万事万物讲究证据,先搞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再着急也不迟。


    那么,事情也就回到了这津门的伙计为何伤人。


    之前已经说过了,是个意外,他本无意伤害只是路过办事的沈思齐。是在与刀笔吏争执时,被衙役驱赶的混乱中进行的误伤。如果要说他想伤谁,也只可能是顺天府的人,而不是倒霉遇到这事的沈思齐。


    “他和顺天府有什么恩怨?”闻茂茂皱眉,“是为了阿姐铺中之事,还是自己的私事?”


    “是私事。”李彦直开口,很显然他已经从清醒过来的沈思齐口中了解清楚了始末,这也是他在沈思齐明确表示无意追究的情况下,还是先找了霍气传,再来面见闻茂茂的根本原因,“这伙计其实是进京来告御状的。”


    “啊?”闻茂茂一愣。


    小朋友把头一歪,任由色彩鲜艳的舞狮冬帽发出了叮叮当当的响动。


    第45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四十五天


    闻令月三人从康宁宫出来后,就回了德太妃所在的西六宫之一的长春宫。


    方才在裴太后面前,她们每一句话都像是在悬崖边上走,因为她们也知道自己断断续续的话有多奇怪:自家铺子里的伙计,在应天府衙门前,伤了翰林院的庶吉士。换作谁听了,都会觉得这里头藏着事,有所隐瞒。


    但……她们其实真的就只知道这么多。


    事情就发生在今天白天,从掌柜的连滚带爬慌张的进宫找闻珊禀报,到闻令月从闻珊口中知道消息迅速做出决定,派人试着去应天府、通政使司试图了解始末,再到德太妃带着她俩前往康宁宫,其实并没有过去多久。


    现在回想起来,宗姬闻珊的脑子都是一团乱麻,她控制不住的在殿内来回走动,略显害怕的问小伙伴:“我刚刚表现的是不是很糟糕?”


    她觉得她肯定得罪裴太后了。


    “太后还不至于那么小气。”德太妃其实腿也有些软,正坐在小榻上回神,但还不忘为昔日旧主正名。


    “不不不不,德娘娘,我不是这个意思,”闻珊更慌了,“我的意思是太后是不是误会我们在骗。不,会不会误会我们对她有所隐瞒。”


    闻珊在生意上非常敏感,但在其他事情上总是有些慢半拍。


    “日月可鉴,我们真没有啊。”


    之所以说的少,是因为她们知道的就那么多。


    伙计大刘已经被关押进了顺天府的大牢,谁也不准探视。闻珊等宗姬,说是陛下同被先帝收养的姐妹,但除了陛下和后宫之中的太妃太嫔们外,真把她们当金枝玉叶的又有几个呢?哪怕是作为县主的闻令月,顺天府也根本不会卖她任何人情。


    德太妃比她们知道的更少,她只是下意识的觉得这事不能瞒着,至少裴太后得知道,才会带她们前往康宁宫。


    事实上,闻令月一开始甚至连德太妃都想瞒着,只是闻珊来找她时太过慌张,才漏了破绽。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愿意告诉我。”德太妃当时根本没空和女儿深谈这些,如今回来后才忍不住张嘴问了出来。其实她心里已经憋了很久了,她知道女儿大概率是不想连累她,可她又控制不住的想,是不是因为她过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让女儿下意思的以为她连自己的孩子都不会管。


    “阿娘,不是这样的,”闻令月赶忙解释,“我们没有欺骗母后,但也确实隐瞒了一件事,大刘可能是进京来告御状的。”


    没说,只是因为她们也不知道大刘要告什么,连状纸都没有见过。


    还是出事后,掌柜的从店里其他伙计口中知道的,大刘干事利落,却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几乎很少与人有私下来往,谁叫他下工之后去吃酒都没有去过。


    掌柜恍惚想起,大刘好像确实和其他农闲务工的人不太一样,他在被招进来那天说过一句,是家里出了事,他在京中处处碰壁又执拗的不愿意回去,这才一边留在雍畿打零工,一边打听消息。


    至于是什么消息,也是今天这事出了之后,闻令月大概推测出来的,他可能是来告御状的,他在等待通政使司的回复。


    甚至可能刚刚入京的时候,只知道进京告御状,却连该去哪个衙门告都不知道。后面才一点点摸索打听出门道,知道了状纸要递到通政使司,等衙门受理了,才能击打闻天鼓。


    德太妃家里恰好在通政使司那边有些关系,不算很硬的背景,但至少足够闻令月靠着这层人脉,确定了自己的心中所想。


    大刘确实给通政使司递过状纸。只是就德太妃家的人脉回复:“那状纸递上来就被驳了,驳了三回,档案里第一回写驳回理由是状纸没写明白,无法受理,第二回是越诉,第三回是非受理范围。连底档都没留,小人也实在是不知道他到底要告什么。”


    通政使司不只是受理各地进京告御状的案子,它们更多的主要职能还是接收奏折,这是送往御前和内阁的第一道关卡。


    需要审核所有递上去的奏折各式合不合规,每天不知道有多忙。


    德太妃家的人想帮灵寿县主也是有心无力。


    总之,简单来说就是,闻令月和闻珊其实也就知道这么两件事:大刘去递过状子,被拒了;大刘今天去了应天府,不知道怎么就伤了沈思齐。


    仅此而已。


    所以闻令月方才会在裴太后面前那样,每一句话都在仔细斟酌,显得断断续续的。跟上级汇报,最忌讳的就是一问三不知。可闻令月的很多事情偏偏都是从有限的信息里靠自己反推出来的,好比从通政使司三次拒绝的态度里就看得出来:“要么是大刘真的在胡说八道的诬告,那就没必要多生事端让母后追问,要么……”


    “要么什么?”闻珊比闻令月更抓瞎,她都想不到告御状可以去通政使司查底档的这一步。


    “要么就是这里面真的有事,事情牵连甚广,或者对方手眼通天。我们什么也不知道就贸贸然说出来,无异于以卵击石,不仅办不成事,还可能弄巧成拙。”


    还有最小的一种可能,有人在故意给她们做局,目的未知,但很显然事情不会简单。


    所以,闻令月才根本不想让她阿娘德太妃涉及太深,对裴太后所求的也就只是拖延几日,给她一些调查时间,仅此而已。她不想连累任何人。


    想到这里,闻令月都忍不住苦笑了一下,她就是想做点小生意,结果这都是什么事啊。


    闻珊问:“我们怎么查?”还是那句话,她们一群久居后宫的女眷,能够动用的力量实在有限。


    “我已经派人去津门了。”闻令月的思路还是很清晰的。津门就在雍畿边上,不算远,快马加鞭,最快两到三日就能骑个开回。


    闻令月这一天真的是做了不少事,先问掌柜,再用德太妃娘家的人脉去通政使司调档,中间还抽空使人去探望了无辜受伤的沈思齐,以及最重要的派人回大刘的老家细查,最后才是来求裴太后通融一些时间。


    等她知道了大刘到底为什么要去顺天府、怎么会伤了人、背后到底有无什么冤屈,她才好决定下一步该怎么办。


    可万一……


    万一大刘真的是个歹人呢?万一他接近她们的铺子本就是另有图谋呢?万一他伤了那个庶吉士是故意的呢?


    闻令月心里有那么多的不确定。


    但最终她还是想要去试一试,因为万一大刘真的是有所冤屈呢?她不想因为自己心里的这些担忧就枉顾人命。她在心里默默算着日子,派出去的人最快后天就能回来。到时候她就可以把她知道的结果去告诉裴太后了。


    闻令月解释完后对德太妃道:“还要累阿娘和母后为我操心。”


    要德太妃的性格来说,她是绝对不会管这种事的,因为本身闻令月等人就涉世不深,她们不管,也在情理之中。可是偏偏她的女儿要管,她能怎么办呢?


    以前看见那些为了别人奋不顾身的,她只觉得对方疯了。


    如今自己真的养了孩子才明白,在事情发生的时候,她只会怪自己,为什么没有个裴太后或者霍太后那样手眼通天的家世或者脑子,没有办法给女儿更多的助力。她娘家实在是人微言轻,哪怕帮孩子看到状纸呢。


    “我能为你做的就只有这些……”


    “已经很多了。”闻令月发自真心的感激德太妃,因为她知道这一切对于她来说有多难。


    理论上来说,还真的没人能知道今天早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除了……


    就在现场的沈思齐。


    闻茂茂正聚精会神跟666一起听李彦直禀告听到兴起,然后就被他大舅打断了,霍气传上前问外甥:“不热吗?”


    嗯,小朋友至今还戴着他的舞狮帽呢,而此时西暖阁的书房热的就像是初夏。


    一生嘴硬的小郎君表示:“不热!”


    霍气传的回答是一边说了句“陛下,恕臣冒犯”,一边直接抬手就去摸了一下皇帝外甥的大脑门。刚触到额头,掌心便传来了一片濡湿的热,他用指尖轻轻拨开了小朋友被汗黏在额前的碎发,连发丝都仿佛在散发着温热。


    霍大舅把指尖的汗珠凑到了外甥眼前,挑眉:“不热?”


    闻茂茂:“……”事实胜于雄辩,他没办法再胡说,但是、但是他真的很喜欢他的帽子嘛。QAQ


    没想到,弯着腰的大舅舅回答是跟他打商量:“那舅舅帮你戴着好不好?”


    闻茂茂:“!”可是别人那样就不知道这是朕的了呀。


    于是,身高腿长,面若冠玉的霍大人,就这么穿着一身绯色的官袍,戴着不合大小、只是勉强虚放在他脑袋上的舞狮头,旁边还贴了一个纸贴——茂茂帽。


    脑门红彤彤的小朋友心满意足。


    李彦直再一次实质性的感受到了,霍家的这位大郎到底能有多溺爱护短。


    偏偏霍气传还能像个没事人一样,仿佛脑袋上幼稚的帽子也不会折损他的威仪半分,只是尽可能小幅度的对李彦直颔首:“继续吧,李大人。”


    如果帽子没有因为他的动作而发出什么清脆响动,就更完美了。


    李彦直也缓缓继续,沈思齐没有对任何人透露此事,只对去探望他的李彦直说了实情。


    而要讲这个事,甚至要追溯到沈思齐为什么会跟李彦直开始办事。


    沈思齐当初在翰林院与周维桢、杜听川等人整理旧档时,发现了一桩怪事。准确的说,最初还是来自周维桢的一句“好奇怪啊”。他们发现真宗朝初年清丈田亩的册子,与近年地方上报的对不上。


    差额去了哪里?一直在沈思齐脑海萦绕,这也是他去找了大李大人的最初原因。


    不是为了裁官,而是为了度田。


    李彦直的变法自然不可能只有汰官,他的下一步正是度田。


    两人一拍即合,一边给裁官收尾,一边开始了度田的前期准备工作。


    沈思齐这一日会去顺天府,就是前去查看几桩积年的田赋案卷。这事本来没这么轻松容易的,还是他在翰林院的饭搭子杜兄为他行了个方便。


    明明看起来他的好友杜听川和他一样,也不过刚刚入朝不到一年,整日在翰林院编修,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这样的人脉。只能说,京城这地界真是卧虎藏龙,一块匾额砸下来,你都不知道能砸到多少天潢贵胄。


    沈思齐一边想着事后一定要好好谢谢杜兄,一边连饭都顾不上的加紧去了顺天府翻看卷宗。


    他这天到应天府时,外面的天色已经大亮。府尹尚未升堂,衙役认得他,领他从侧门进去,在签押房旁边的耳房里候着。有人端了茶来,他坐下来,翻开了桌上已经备好的一摞摞案卷。


    结果越看越心惊,这些案卷每一桩单独看都不算什么大事,可摞在一起,分明就是一幅让人不寒而栗的盛世之下的隐患。


    按理来说,岁丰元年是个大丰年,百姓应该会过的很好,对吧?但实际上,反而地方的赋税更重了,早已不是朝廷那个章程。“飞洒”到了穷户头上,穷户交不起只能成为流民逃跑,跑了之后更多的税又摊到邻居头上……


    层层盘剥,最后被逼得卖儿卖女,甚至投缳自尽。


    而这些案卷全都被压在了应天府的库房里,无人问津。


    沈思齐放下案卷,揉了揉眉心,与大李大人说的几乎一模一样。就在这个时候,屋外传来了嘈杂声,像是有人在衙门前头吵闹。


    那声音越来越大,夹杂着衙役的呵斥和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的声响。沈思齐犹豫了一下,还是合上案卷,起身朝外头走去。一出门,听到的就是对方在对顺天府尹高呼,小民的父亲就吊死在县衙门口,求大人做主啊。


    然后,一切就发生了。


    沈思齐甚至已经有点记得不太清楚具体的事情了。好像是有一个年轻人冲了过来,眼睛里全是血丝,手里举着什么东西。他想躲,没躲开。肩膀上一凉,然后就是一阵热辣辣的疼,再然后就开始有人喊“刺客”。


    在失去意识前,沈思齐脑子里最后闪过的念头就是,那个被衙役摁在地上苦苦挣扎的年轻人,不像是在行凶。


    他的眼里不是恨,是绝望。


    纯粹的,走投无路的绝望。


    而沈思齐最后能做到的,就是趁乱把他那张可能永远不会见人的状纸卷进了自己的衣衫里,然后才彻底昏了过去。


    等沈思齐醒来,他已经在他和周兄合租的小院里了,太医正在跟大李大人说着医嘱。而周维桢对他悄悄指了指那份被保下的状纸,他已经替他收好了。


    说来也巧,或者冥冥中自有定数,这名叫刘力的农户,状告的正是飞洒一事。


    他爹不堪重赋税,自杀在了当地的县衙前。这么大的事,还就发生在离京城不远的津门,却一点风声都没有传进京中。


    这也就是大李大人入宫的原因了。


    他为陛下带来了那封如果不是沈思齐脑子灵活,大概一样会不知所踪的状纸。谁也不能确定状纸上的事情是真是假,但大李大人觉得有必要对闻茂茂说清楚。至少在县衙前吊死一事,不可能作假。


    “何为飞洒?”小朋友也是真的聪明,一眼就看到了这整个事件里最关键的部分。


    李彦直想开口,闻茂茂却已经先抬手:“等下,我们移步去东暖阁说吧。”


    为什么?


    因为东暖阁有白盛也去年送给他的职官沙盘。


    第46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四十六天


    东暖阁没有西暖阁暖和,虽然同样铺了地龙火墙,但相对空旷的地方总是会更冷些,同理,无为殿更冷。


    闻茂茂也是去年在宫中度过了第一个冬天之后才明白了寝室不大的好处,聚暖气!他都有点想冬季的时候搬去西暖阁住了,事实上,他现在差不多就是这样,三不五时在书房待太晚,就干脆直接睡在了那里。


    暖阁正堂的几扇南窗,将天光切割成了一道道倾斜的光柱,照在了通铺的金砖上,泛起一层清冷的光泽。纵使地下的火道烧得再旺,那股从砖缝木纹里渗出来的,属于权力与岁月的幽凉沉淀,却始终挥之不去。


    闻茂茂在小猫踹坐上宝座之前,先给他的小老虎加了件厚披风,还给大舅和大李大人都分发了汤婆子,是族姐闻珊专门从南方给他定制的,厚陶质地,既不会烫手,又能保温许久,每个上面都有不同的小猫刻印。


    等上了宝座,给自己盖好一层小薄被之后,闻茂茂才示意李彦直可以开始了。


    可以说是不管在哪里,都总能照顾好自己的小朋友一枚了。


    李彦直这一年间不知道来跟闻茂茂汇报过多少进度,对陛下的职官沙盘十分熟悉。上面一点点减少又能不影响各级衙门办事效率的小木人,正是大李大人的突出业绩。


    他据说还在根据陈九锡提供的方法,正在研究并总结一套可以适用以后数年的考效制度。


    裁官算是初步就要结束了,但那并不代表着这件事就会到此为止,大家又可以故态复萌,高枕无忧了。大李大人的售后也超强的。


    如今这回讲解,李彦直倒是不需要怎么动这些官员小木人。


    只是指着沙盘上的大启舆图,那上面又根据卢阁老的建议,新增了不少各异的小旗,代表了地方的城县。李彦直正指着代表了津门的小旗,为年幼的小皇帝介绍,这是个距京师重地仅二百多里的临海大城,是漕运的重要枢纽之一,有贯穿京杭的大运河途径。


    漕运,又是漕运。


    闻茂茂后知后觉,终于有点明白大李大人在英宗朝第一次尝试变法,为什么会选择从漕运入手了。因为它与民生息息相关,看上去不起眼,但好像处处都有它的影子。


    这次误伤了沈思齐、其实是进京告御状的主角刘力的家乡,就是津门下属的武清县人士。


    “按照黄册记载,武清县地处九河下梢的滨海地带,是典型的“泻卤”之地……”


    这个闻茂茂知道,小朋友很开心,陈九锡去制盐的时候跟他说过,卤地就是盐碱地,也就是土地会比较咸苦,肥力不够,但可以当灶地。虽然大家提起盐政,只会想起两淮,但实际上津门也是大启很重要的灶地之一。


    “是的,”李彦直既惊讶又欣慰,没想到闻茂茂连这些只是被陈九锡去年随口提到的内容,都能记得今天,“武清县有近八十顷专门用于煎盐的灶地,包括灶地在内全县共有田七百顷,也就是七万亩地,一万户,人口约四万人。”


    闻茂茂在心里估算了一下,也就是人均耕地一亩半左右,这是远低于大启北方的一般水平的。


    “今秋大丰收,纳税粮三万石。”李彦直明显是有备而来,张口就是十分详实的数据,“可陛下知道武清县实际上有多少田吗?”


    闻茂茂一愣,什么叫实际上?黄册上的数据难道不准吗?


    “黄册上已经是真宗朝时期的数据了,英宗一朝都没有进行过大面积的全国重新度量。就臣估算,武清至少应该有八万到十万亩左右的田地。也就是有一万到三万的耕田被隐去了。”


    隐了一成到三成左右,对比动辄少一半的盐税,甚至会觉得他们贪的不多。


    “你有证据吗?”霍气传终于插了一句嘴。


    “暂时还没有。”理论上这种没有证据的话,是不应该在皇帝面前说出口的,可李彦直有那个自信,他估算的数据不会有太大误差。而唯一能证实他说的是真是假的,就是去切切实实的测量一边武清现在到底有多少田亩。


    霍气传眯眼,终于明白李彦直在打的是什么主意了,重新度田。


    胆子可真大啊。


    如果说之前的裁官还没有完全动了根本利益,那么度田就是找死了。但这就是李彦直说话最高明的地方了,他精准拿捏住了霍气传不愿意让自己外甥吃任何亏的护短心理。


    外甥的钱不能任由人贪了,外甥的田地就可以了吗?


    那肯定也是不行的。


    而讲到这里,李彦直才终于说到了正题,飞洒,他回答了闻茂茂那最初的问题:“把田赋‘飞’到别处,‘洒’到他人头上。就是飞洒。当下豪强乡绅兼并了土地,却不纳粮。”


    李彦直拿过旁边放在待罪匣里随便两个官员,代表与官吏勾结的地方邪恶势力,又拿过了代表白盛也等几人的小小木人。


    是的,随着沙盘这一年的不断迭代,白盛也现在也“上桌”了。准确的说,是闻茂茂所有的小伙伴,包括闻茂茂,他们不属于任何朝堂序列,只是陪伴在“闻茂茂”的两旁。


    “这些豪强把自己的田产虚挂在穷人,甚至已经绝户的人家头上。于是,穷人明明只有几亩薄田,却要承担几十亩的税赋;而那些拥有千亩良田的大户,反而分文不出。”


    李彦直拿起一根细长的铜尺,沿着沙盘上的田埂比划。铜尺的影子落在那些被细笔勾画的惟妙惟肖的阡陌上,就像一道无声的裂痕。


    “长此以往,国库日空,小民日困,而豪强日肥。陛下看到的是一份花团锦簇的赋税账册,大丰之年,赋粮收上来的也多。但在现实里,却是不知道多少农户弃田逃亡,路有饿殍的惨状。”


    为什么冬日农闲的时候,那么多人进城务工?大家就这么热爱劳动吗?很显然不是的,是他们冬天不多做一份工,就没有办法糊口。


    连个好年可能都过不了。


    但今年可是新帝登基,初换年号就经历了大丰收,被誉为吉兆的盛年啊。


    “刘力的父亲是否真的是被飞洒逼死的还未可知,但臣想对陛下说的是,这样的事情在全国各地都是真有发生的。”


    霍气传猜对了。李彦直变法的第一步是汰官,在稳扎稳打了一年多后,他觉得也是时候进入第二步了,也就是度田——重新丈量清算全国的土地。


    李彦直和他下面的官员一直在为此努力,想要用详实的数据、靠谱的调查,来说服皇帝与内阁,证明度田的重要性与必要性。


    而如今的这一场御状,就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契机。


    当然,李彦直也防了一手,万一是有人做局,他也已经提前就和闻茂茂说清楚了,即便刘力事件是假,但全国各地也切切实实在发生着这样的事情是真。当然,就沈思齐在顺天府尹了解到的,刘力的愤怒不像是假的。


    巧合太多,聪明人容易多想,但有时候命运就是这样,就是这么巧。


    生怕小朋友不能透彻理解,李彦直还用随手装着的糖块,进行了二次演示,掰开了,揉碎了的给年幼的小皇帝讲:“好比上面规定,每人拥有十块糖,就要交给朝廷两块。”


    “白小郎君等人往年都有十块的收入,今年收成格外好,有二十块。理论上来说,他们只需要教给上面四块糖,对吧?”


    闻茂茂点点头。


    “但是这个时候,大坏人站出来。”待罪的官员扮演的就是那个大坏人,“利用政令不通的空子,对下面不懂法律的百姓说,今年是大丰年,你们每人每十块糖都要交出七块。也就是说,二十块的糖,白小郎君、裴小郎君以及晋郡王闻关,就要各自拿出十四块交上去。”


    “三人一共交了四十二块糖。”闻茂茂的默算十分不错。


    “是的,他们教了四十二块。这样一来,拥有两百块糖、本应该交四十块的吴郡王闻蒙正,就只需要再给二十块就好了。”


    他们四人一共二百六十块糖,理论上应该交给朝堂五十二块糖,朝廷也确实收到了账面上本就应该收到的五十二块。


    不会去追究这到底是谁的糖。


    于是,在这个大丰年,本就拥有二百块糖的闻蒙正,有了一百八十块的糖山。而本来只需要交四块糖,剩下十八块的白盛也,却只剩下了六块。比往年不丰收的年份还要少。


    日子自然也就过不下去了。


    闻茂茂:“蒙正太坏了!不对,是这些搞出来飞洒的人可太坏了!”


    李彦直面向着年幼的天子,地图很短的表示:“所以臣恳请度田。就是要搞清楚,大启各地到底有多少田,而百姓每个人名下有多少田。让有田的人按田纳粮,有人的人按人服役。把那些飞洒出去的田赋,重新归还原主;把那些藏在权贵庇荫之下的田亩,一尺一寸地量出来。唯有如此,朝廷才能真正的富裕,百姓的日子才能喘口气。”


    说完,李彦直深深俯首,额头几乎快触到沙盘边缘那片微缩的黄土,那里标记着一处贫瘠村庄,是他远在西北的老家。那里地广人稀,拥有那么多的土地,却连维持那片土地上的人最基本的温饱都做不到。


    666也很努力的听了,其实大部分还是听不懂,但至少它懂一个道理:【已经被放进口袋里的利益,想让这些乡绅再掏出来,那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一定会得罪很多很多的人!】


    它又重新燃起了昏君的野望。


    闻茂茂只是很开心,他蔫了好久的小老虎终于再次焕发了活力。


    当然,独田什么的都是后面了,眼下最主要的还是先调查清楚刘力一事。如果确有其事,那就要以武清为试点,查清楚到底有多少田亩,又有多少飞洒了。


    灵寿县主问不到的刘力,查不到的档案,闻茂茂作为天子,自然都是可以的。


    于是,不等裴太后来找霍气传通气,闻茂茂这边当天晚上就已经下了明旨,要求大理寺、刑部并都察院三司,合力彻查刘力一案。锦衣卫从旁协助。


    读作协助,写作监督。


    不只是刘力为何误伤了沈思齐,还有刘力状子上所言是否是真。他的父亲是否真的吊死在了武清县衙,是不是因为飞洒被逼死的,到底谁把本该属于自己的税,摊派在了其他百姓身上?如果一切为真,为什么这样大的事情朝中竟无一人知晓,言官都是干什么吃的?


    谁也想不到,这武清县一个小小的农户,竟真的把天都捅了一个窟窿。


    锦衣卫当晚就把顺天府给围了,把牢中的刘力转移去了诏狱。听起来更吓人了,但实际上,这在霍气传看来,诏狱反而不知道要比顺天府要安全多少。


    闻茂茂的话传出来不到半个时辰,就已经传遍了各方势力的耳中。有人在问这刘力是谁,有人在问发生了什么,也有人开始不断踱步。


    应天府尹杨甫接到口谕时,已经下了衙,他在官场摸爬滚打二十年,从地方知县一步步做到应天府尹,什么风浪没见过?可这回,他脑门上还是渗出了一层细汗。他在签押房里来回踱了两圈,此案的性质已经完全变了。


    他当即吩咐师爷重新整理案卷,又派人去刑部衙门递话。但是不等刑部正式行文,宫里的中旨已经先一步到了:着刑部会同都察院、大理寺,三司共同审理此案。


    三司会审,也就是说,从这一刻起,这个案子不再是应天府辖下的一个伤人案,而是已经上报天听,陛下亲自过问,在等待结果的“钦案”。


    所有人都要争分夺秒。


    刑部连夜抽抽调书吏组成了专案小组,都察院派出了资深御史负责监督审讯,大理寺则调阅了所有相关案卷准备复核。刘力在诏狱中被单独关押在一间守卫森严的囚室里,任何人不得探视,只有锦衣卫从他口中问到了始末。


    第二天一早,三司的官员便齐聚刑部大堂,开始提审。


    闻茂茂这天要上早朝,看不到这些,但他有好多个小喇叭。


    小喇叭一号,就是今天逃课专门去看了三司会审的白盛也,张口就是说书先生的范儿。


    他讲刘力被带到堂上时,衣衫褴褛,神色恍惚,但眼中的执拗愈甚。


    主审官问他为何伤人,他说是去告状的;问他告谁,他又说不清楚,一会儿说武清县衙的同知大人,对方分管的便是武清一县的钱粮,一会儿又说武清当地的豪绅黄老爷,其族兄据说在京中户部为官。


    因为他也说不清楚到底要告谁,这也是他的状子被打回去的原因之一,他只说冤,却连个这份冤屈的源头都找不到。


    他唯一能说清楚的,是冒死给他写状纸的当地秀才告诉他的:“小人家里有十二亩薄田,但每年要交相当于三十亩的田赋。去年交了十二两。今年说是因为土地丰收,涨到了十八两。可是,朝廷明明说的是,今年是陛下登基的第一年,陛下仁慈,全国减赋啊。”


    这个减赋一事,甚至刘力到了京城,在灵寿县主的铺子里打工,才从掌柜的口中知道的。受到宗姬们的影响,她们手下的掌柜基本张口就是陛下,闭嘴就是仁慈。


    所有人都发自真心的相信闻茂茂是个再好不过的皇帝。


    大家都在等待他长大。


    可是距离京中那么近,家在武清的刘力,知道的却只是因为大丰年,税银要多交到十八两。


    十八两,他们全家一年也挣不了这么多的钱,刘力曾在漕运港口扛大包,一个月还不到二两银子。


    “小人的父亲实在是拿不出那么多的钱,连明年的种子都要买不起了。只能去地主黄家借钱,但那边要三分利。秋后还。”那简直是要吃人了。


    刘力的父亲老刘头最终也没有借,因为还不起。他试着去跟县衙交涉,可不可以先交一部分,等他们凑够了钱再交另外一部分,但是衙门不许。如果他们交不起,就要卖田凑税。老刘头种了一辈子的地,交了一辈子的税,到头来却连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十二亩地都保不下。


    他蹲在县衙门口,看着那象征着清正廉明的石狮子发呆,久久没有办法回神。


    那一晚,他没有回家。


    “第二天钱家的婶子就来告诉小人,小人的父亲……”吊死在了县衙门口。身上仅仅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旧袄,怀里揣着一份用炭笔写在草纸上的遗书。


    遗书只有歪歪扭扭的几行字——青天大老爷在上,小民刘三五,今年要交税十八两,小民交不起。不是小民懒,是小民的地都被黄家占了。小民不想卖儿卖女,也不能卖了祖宗留下的田,小民死了,求大老爷做主,把税减回去。


    身死债消,是很多百姓在走投无路下的唯一选择。


    每每提起父亲的死,刘力都会泣不成声。


    白盛也当时已经想纵马去武清县大人了,要不是跟着他的亲爹眼疾手快,抓住了这小子的领口,他大概真的已经上马了。


    “你要去打谁?”


    白盛也也不知道他该打谁,但是他觉得从上打到下,从掩去此事的武清县令,到逼死百姓的同知,再到黄地主,一个都不放过,自然也就替刘力报了仇了。


    他爹听到儿子这话,简直脑壳子疼,最终一句话暴力镇压了他不消停的儿子:“你能打的过谁?你至今能在你二舅手下过十招吗?”


    不要说十招了,他二舅霍大将军让他两只手一只脚,他都打不过。


    堂上三司的官员也皆是如此:这怎么审?


    主审官沉吟片刻,便决定兵分两路:一路继续审讯刘力,另一路即刻赶往刘力的老家武清县彻查。


    刑部每日都会将审讯进展写成奏折递进宫里,闻茂茂的朱批只有寥寥几字,“知道了”“速查”。但每一笔都沉甸甸的,压得三司的官员喘不过气来。


    消息传回武清,杨同知简直急的只转圈,身边就是得到消息也找过来的黄地主。


    他族兄是户部的山东司郎中,也给他递来了消息。


    两人一碰头,至今还不敢相信这一切是怎么骤然发生的。尤其是脑满肥肠的黄地主,他一边摇头说不可能,一边想着,我族兄背靠的可是……


    那位大人明明说过的,刘力连状纸都递不进去,他一个升斗小民,怎么能做到直达天听?


    与此同时的京中,沈思齐正在对同僚杜听川尴尬一笑,没想到陛下的关心来的这么快,竟让杜听川来看他。


    而本应该还卧床休息的他,如今正在看案卷看的飞起。


    杜听川看着自己的饭搭子,终于反应了过来:“你装晕?”


    “不不不,这种欺君之事我可不敢干。”沈思齐确实被误伤了,也是真的晕,只是他在醒来后有了一个乍然的顺水推舟的灵感,升斗小民确实无处可告,但如果是官员被伤呢?这是一个多好的闹大的契机。


    当然,如果他知道他的饭搭子杜听川有直达天听的本事,他大概就会换个招了。


    但问题是他不是不知道嘛,他到现在也不知道,还在惊讶于杜听川的背景到底有多大,连这种代陛下探病的事都能交给他。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派去武清的人,能找到证据吗?”


    很显然的,武清那边也在争分夺秒的销毁证据,他们得到的消息用了特殊渠道,比朝廷的人更早来一些。


    而杨同知这人做事还挺狠的,哪里管他什么认证物证,一把大火,一了百了。


    只是,灵寿县主闻令月派去武清调查的人,比所有人都至少早了半天,甚至一天。在那把大火烧起来的时候,她的人早已经带着证据和证人奔向了京城。


    皇宫,一隅堂内。


    白盛也正在神神秘秘的跟闻茂茂咬耳朵:“我爹说得对,我能做得了什么呢?我只是个小孩子。但如果我有陈夫子说的超能力,就不一样了。”


    闻茂茂写数独的手都停下了:“啊?”


    今天一起来上九章算术的闻关,都难得探过来了一只耳朵,想听听斩烛龙发现了什么独道的超能力。


    “我真的有,昨天我气没怎么吃饭,晚上明明特别、特别饿的,结果今天早上一起来,却完全不饿了。你说,这是不是就是道家说的辟谷啊?”


    闻关:……你神经病啊!谁会信这种东西?


    闻茂茂:“!”让朕试试!


    第47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四十七天


    只能说,白盛也的打,没有一顿是白挨的。


    在当晚闻茂茂表示今天不想吃饭了之后,每天都会固定来陪儿子一起用膳的霍太后就急的不行,因为众所周知的,闻茂茂拥有一个好胃口。是那种平时这也能吃,那也能吃,生病了也要多吃点喜欢的类型。


    根本不存在不想吃饭的时候。


    况且,这晚还有安太嫔特意根据北齐鸭臛改良而来的鸭羹汤,里面放了闻茂茂念叨了好几天的肉汤圆。


    汤色奶白而味道醇厚,鸭肉拆成细丝,混着干贝、芋头等多种食材,营造出了一种十分复合的口感。最精妙的还是里面一个个圆滚滚的肉汤圆,外皮吸满了鸭汤的鲜靓精华,与内里肉馅的滋味巧妙汇合。一口下去,能让人在顷刻间原谅全世界。


    尤其是在这个深冬,喝上这么一碗热乎乎的淮扬名汤,真的再找不出比这更适合这个时节的食物了。哦,不对,还有北方的羊肉锅子。


    那不重要,重要的是,闻茂茂竟然意志坚定的连这样的汤羹都仅仅只是看了两眼,就赶忙闭住了。


    霍寒光一开始吓的还以为孩子怎么了,后面才发现闻茂茂在偷偷吞咽口水。


    可以说是忍耐的很辛苦了。


    霍太后哭笑不得,既然这么想吃,那就吃嘛。她想不明白小朋友今天又有什么奇思妙想,在苦苦劝了几句无果之后,就干脆拿起瓷勺开始填鸭了。


    她之前总听阿姐说白盛也小时候有多闹腾,吃饭能让人追着喂出二里地去。她没有喂过孩子吃饭,本以为这次也会很难的,已经做好了要和儿子做长期斗争的准备了,结果她一句“啊”,她儿子就下意识的张开了嘴。


    像小鸟似的,吹到温热的汤羹被精准送进了小朋友肉嘟嘟的嘴里,整张小脸一鼓一鼓的,可爱的不行。


    霍寒光觉得这简直在要她的命,她也终于开始有点理解她的祖母了。她祖母一直生活在北疆老家,不怎么愿意来京城,而不管谁回去看她,都别想不胖个四五斤就能从她家轻易离开。她最常挂在嘴边的就是,看着孩子大口吃饭她就开心。


    年幼的霍大小姐会奇怪的想,为什么会喜欢看别人吃饭呢?


    而如今她找到了答案。


    没有什么为什么,到了一定年纪大概就会自定解锁。就像她小时候完全欣赏不来什么金项链啊玉手镯的,她觉得那简直俗不可耐,而现在……


    咳。


    满头珠翠,金光闪烁。


    不过,闻茂茂努力在吃了几口之后,就再次死死的闭上了自己的嘴,最后甚至用双手捂住了,以示自己要修炼超能力的决心。


    霍太后也终于搞明白了儿子为什么这样……


    然后,白盛也第二天来学堂的时候都有点不敢坐下,后面干脆就站着上完了所有的课,他还不忘抽空对闻茂茂悲愤的表示:“我家二胎真的太讨厌了,我再也不要喜欢他了,他竟然敢嘲笑我!”


    嗯,不用问,这个二胎的说法也是陈九锡说的,白盛也讨厌他弟弟的时候,就会这么叫他。


    虽然闻茂茂理智上觉得,一岁的小朋友应该很难理解什么叫嘲笑。但他还是跟好朋友保持了同仇敌忾:“序也表弟怎么能这样!”


    闻关特意趁着大课间,溜溜达达来看了一眼,确定白盛也一如他预料,这才把心放进了肚子里。


    结果,他就听到闻茂茂神神秘秘的对白盛也说:“朕觉得朕也有超能力!”他也遇到了白盛也昨天说的情况,坚持饿到了早上,一觉起来完全不饿。


    关关一脸匪夷:?


    第三天,连闻蒙正都说他也有超能力了。


    晋郡王不禁陷入了沉思。


    赶在这股奇怪的风潮莫名流行起来之前,茂茂陛下先收手了,因为……他对白盛也有理有据的分析:“连蒙正都能一次成功,这肯定不是正经辟谷。”


    闻蒙正:?什么话!你这是什么话!


    斩烛龙点点头,表示十分认同。


    咳,后面陈九锡从两淮寄回来的信中,终于为闻茂茂解释了这一神奇的人体机制——在胃里没有食物之后,夜间的身体就会开始消化肌肉和肝脏中储存的糖原,这也是减肥开始的信号。而早上起来的时候,身体会分泌皮质醇,提高血糖来唤醒大脑,自然也就不会感到饥饿了。


    太多不认识的名词,让闻茂茂有点蒙,还是 666的翻译更时候他:【没有食物了,你的身体就开始消化脂肪了,早上刚起来身体自然不会觉得饿,等过半个小时,你就会感觉到饿了。】


    总之,这跟辟谷没有一文钱的关系。


    茂茂陛下简直心碎。


    不过小陈大人的信回到京城还有一段时间,这些都是后话了。比小陈大人更先回到京城的,是灵寿县主从武清县赶回来的人。


    她看着对方调查出来的始末和证据,陷入了沉思。因为按照她的本来计划,她在搞清楚之后的第一时间就去和裴太后禀明,但是如今……


    黄地主的族兄是户部的司中郎,也就是大家更多听过的郎中。户部郎中不是多大官的,只有正五品,但手中拥有极大的实权,尤其是在吏部和户部等关键职位上任职的,是属于给他一个偏远地区的三四品官不要,也宁可要这个五品官职的实权大佬。


    而这位黄郎中,灵寿县主也是有些印象的,在她们卖炭给城东的贵人圈的时候,就是他在替谢家张罗。


    甚至谄媚的会以门下自称。


    当时还有宗姬私下跟闻令月吐槽过,她们几个受邀去了谢家三房的赏花宴,看到这位黄郎中像仆从一样垂立于门口,替主家迎来送往。随着世家逐渐式微,大家已经越来越少能遇到这种自甘堕落的官员了。


    当然,作为世家大族中的世家大族,谢家还是不同的。


    尤其是在他们出了一个辅政大臣,而当今两宫太后中的裴太后,还是谢家的表亲之后。


    看到黄家与谢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这事说来其实也不应该奇怪,因为一说到飞洒与土地兼并,就容易想到大地主,而要说全国最大的地主,不是世家,还能是谁呢?


    灵寿县主怎么也没想到,这事查到最后竟然能和谢家挂上钩。


    哪怕谢家当辅政大臣的老爷子不知情,等他知道了,以世家亲亲相隐的风格,大概也只能一边骂一边帮闯祸的族人收尾。毕竟对于世家来说,没有什么会比清誉更为重要,而家丑是一定不能外扬的。


    闻令月拿不准裴太后对此会是一个什么态度,她不想欺骗裴太后,但更不可能背叛闻茂茂。


    最终,灵寿县主还是决定去康宁宫对裴太后吐露实情,不过她也留了一手给闻珊。如果她去了太后宫中一个时辰还不回来,就由闻珊带着人和证据直奔无为殿。


    闻令月倒不是觉得裴太后会直接灭她的口,她只是想着不管裴太后用任何手段使她同意隐瞒,她都不会背叛闻茂茂,简单来说就是她给自己留了一个无论如何闻茂茂都会知道真相的底线。


    幸好,闻令月设想的种种糟糕结果都没有发生。裴太后一如她重规矩的性格,不只严于律人,也严于律己。哪怕这事可能涉及到了她们家的世交姻亲,她在沉默半晌后,最终的态度也还是秉公处理。


    闻令月也是长舒了一口气。如果可以,她不愿意和这后宫中的任何一个人为敌,她们都是她的家人,她的亲戚,她不希望看见她们任何一个难过。


    灵寿县主送来最关键的证据时,闻茂茂正在看他小舅舅替他抛牙。


    嗯,他活动了这么多天、却始终不愿意离开他的坚挺乳牙,最终还是离开了他。他当时正在剥开心果,难得吃到一颗不开心的,宫人忙不迭的请罪,理论上这种“残次品”是绝不应该出现在御前的。但闻茂茂不介意,反而还有些兴致勃勃,在和开心果勇敢搏斗了大概一分钟之后,乳牙就牺牲了。


    这是闻茂茂掉的第一颗乳牙,他已经算是掉牙比较晚的了,而按照传统,下牙是要抛到高处的,越高越好。


    小朋友人小力气也小,但是没有关心,他还有最厉害的小舅舅啊。


    他小舅舅霍金柝也是个人中龙凤,脑筋一转,就想到了一个馊主意,不如他把陛下的牙绑在箭上,然后对着蓝天射出去。


    当然,最终计划没能成型,因为灵寿县主来了。闻茂茂的乳牙最终只是被抛到了金殿的琉璃瓦上,与他说过的骑鸡小人为伴了。


    咳。


    灵寿县主开门见山,给闻茂茂说了所有她调查到的信息。因为陛下掉牙这样的大事,霍家的两位舅舅都是在场的,甚至连霍太后都在,虽然她对这些政事是真的一点兴趣都没有。以前还会强迫自己要给孩子起到表率作用,后面发现她儿子有她没她都对政事十分认真后,她就直接回归本心了。


    不过这回她倒是挺好奇的,因为刘力进京告御状这事在雍畿闹的轰轰烈烈,因为实在是太有戏剧性了,估计不久之后就有以他为原型的新戏要搬到戏园子了。


    霍寒光也很好奇调查结果的。


    一言以蔽之,刘力说的都是真的。武清县地理位置特殊,税赋问题盘根纠错,因为那边不只有耕地,还有盐政的灶地,皇室的宫边地以及马房地。


    前两者就不说了,后两者说白了就是皇室用地。武清所在的津门就在雍畿边上,那边有皇帝的行宫和官田。同时也曾是皇家马场放牧的地点之一。这两项土地的收入,会直接服务于宫廷。


    总之,就是津门这个地方还是太复杂了。


    “而复杂,也就代表着可以浑水摸鱼的空子更大。”


    灵寿县主也是这回接触到这些才意识到,下面的老百姓可以被政令不通坑的有多惨。就拿坑了刘力家的豪绅黄家以及同知朱钧来说,两人沆瀣一气,鱼肉乡里已经不是一年两年了,却始终没有翻过车。


    为什么?因为朱同知搞了一个鬼打墙。


    众所周知,同知一般是从五品或者六品官,是府衙的常规编制,也就是知府或者知州的副手。一般分管的就是当地的钱粮。但也有特殊情况,知府会把同知派到下面的县里进行驻守。


    朱同知就是这么一个特殊情况。


    他品级上比七品县令要高不少,被派去武清后,在当地建立了稳定的办事机构,久而久之,便成为了县里的实际长官。


    这也是为什么连县令都在帮他遮掩的原因,因为武清县令根本惹不起朱同知。


    刘力根本不懂这些弯弯绕,一开始要告的是县令,只能去比县令更高一级的津门府,而津门府简直就是朱钧的快乐老家,那边根本不会受理刘力的状子,甚至还把他当做刁民打了一顿。这才逼得他不得不去进京告御状。


    于是,最神奇的鬼打墙就出现了,刘力越过津门府向上告,不管是顺天府还是通政使司,以“越诉”来拒绝他,从程序正义的角度来说根本没什么问题。


    朱同知钻的就是这样一个特殊空子,又有朝中的靠山为其遮掩,他一直十分自信,觉得武清当地的百姓根本奈何不了他。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像刘力这样被朱同知坑了的百姓,不知道凡几。


    朱钧与黄家勾结,一方面求财,另外一方面求的也是官官相护。黄家有个在户部的族兄黄郎中,黄郎中又背靠世家大族谢家……


    整条线都是一个十分精妙的利益捆绑。


    不过灵寿县主带回来的证据和证人也十分过硬,证人就是帮朱同知和刘力在下面亲力亲为的粮长。


    粮长不算官吏,一般由地方大户担任,负责某一粮区的田粮催征、经收以及押运。而这种人,一般手上都会有两本账簿,一本给朝廷看,一本给“自己人”看。这位粮长更绝,他甚至有三本账,还有一本给他自己看的真正的帐。


    这些年朱同知的所作所为,都在账本上一目了然,字字句句都带着百姓的血与泪。


    刘家的十二亩地,按朝廷税则,每年应交银四两八钱。但过去三年,他家每年实交都在十两以上,今年更是涨到了十八两。多出来的部分,全部来自黄家田亩折算后的“飞洒”摊派。


    而黄家登记在册的只有一千二百亩田地,但实际上有整整八千亩。黄家每年交的税,按实际亩数折算,每亩不到两分银子。刘家家每亩却要交一两五钱。


    数据对比在一起,让人瞠目。


    要处理朱同知以及黄家兄弟十分容易,真正麻烦的是背后的谢家。毫无疑问的,与黄郎中勾结的谢家三房肯定是知情的,至于谢家的老爷子……霍气传的手指点在账本上,想着该如何劝外甥查到这里就暂时不要查下去了,以免打草惊蛇。


    闻茂茂却神奇的已经表示:“那就抓到这个谢三为止,就收手吧。”


    霍气传:“陛下?”


    小朋友很有经验的表示:“只有动了谢三,才能看到谢家或者更多的世家的下一步,不是吗?”


    和他当日被大舅舅钓着终止私糖一案,何其相似。


    霍大舅最后都只能哭笑不得的一句:“陛下英明。”


    自上而下的想要收拾一个人,总是高速而又迅捷的。有了这份无可指摘的证据,三司三天就结了案。


    闻茂茂下旨,谢家三郎在进宫请罪后撤去了一切职务,和户部的黄郎中一同革职拿问,交由刑部审讯,武清知县停职调查,地主黄某家产查封,隐田全部充公,补缴十年税银及罚金。津门同知朱钧斩立决。


    以及最重要的,由李彦直下面的沈思齐主持,成立度田清帐巡按进驻津门,开始全面彻查全城土地。


    当然,刘力伤了庶吉士一事也是真的,三司给出的结果是,念及沈思齐本人无意追究,又事出意外,最终判了刘力准减等,杖一百,准收赎。


    简单来说就是,本来可能绞刑或者流放的罪,最后减等成了打一百棍子,但可以拿钱赎买。


    至于钱从哪里来……


    刘力看着他名下由原来的十二亩变成的三十亩地,他以往交的税是没有办法还给他了,但闻茂茂表示,既然他家交的是三十亩的税,那他就该拥有三十亩的地。那些充公的黄家土地,基本都按照这个思路,在账面上自上而下开始算起划给真正交了税的百姓。


    闻茂茂本来还怕不够赔的,结果发现,绰绰有余。


    连闻茂茂名下的官田都多了一些。


    “怎么查着查着,朕的钱反而多了?”缺牙的小朋友困惑极了。


    666:【昏君!这就是真正的昏君所为啊!】苍天终于开眼了。


    第48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四十八天


    邪恶豁牙齿不仅给武清的百姓分了土地,还在思考一个问题,该如何改善政令不同的问题。朝廷有朝廷的政策,下面又有下面一套的“法律”,不让百姓打破这个信息差,像武清一样的飞洒还是会不断发生。


    系统说,在这个车马很慢的年代,这种事情很难改变。


    “那为什么我的年号就能做到全国都在用呢?”要不是大舅舅说为了方便百姓纪年,他不建议闻茂茂像英宗一样频繁的换年号,闻茂茂都想把自己的年号改成当年的税率了。


    就像很多百姓的名字都是出生日期一样,刘三五就是三月初五生的,朱重八就是八月八日,他的年号完全可以叫三升三合五勺!


    嗯,这就是岁丰年的税率了,每亩私田只需要交三升税粮。


    当然,闻茂茂也就是想想,这并不现实,因为不同性质的耕地收税是不一样的,不只有私田,还有官田、重税田、没官田……种类实在是太多了。况且现在很多税粮收的大部分都是银子折现的,各地粮价五花八门,很难做到统一。一个年号根本放不下。


    小朋友只能琢磨其他办法,并对他身边的人发起了集思广益的邀请。


    长城不是一天建成的,闻茂茂也不指望他今天发现问题,明天就有人能提出解决办法。就在他想啊想中,岁丰元年的最后一个冬天就像是被人按下了加速器,不知不觉就已经走到了年尾。


    闻茂茂感觉自己昨天还在跑风漏气的跟着白盛也有节奏的高喊“过了腊八就是年”,今天一睁眼,马上就要到祭灶的小年了。


    闻茂茂以前在江左的时候总听忠叔说,北方的小年是腊月二十三,南方的小年是腊月二十四。等来了京城之后才发现,这边流行的其实是“官三民四”的说法。也就是官家在腊月二十三祭灶过小年,而民间有些过二十四,有些则受到皇室影响开始改到了二十三。


    不管是二十三还是二十四,这些对于闻茂茂来说都不如腊月二十二重要,因为这一天是他阿娘霍太后的生辰。


    是的,他们母子里俩都出生在冬天。


    “冬月生人岂等闲,时逢子午必为官”的冬天。


    而从他们一个太后,一个皇帝的结果来看,这确实是再大的官不过了。


    去年这一天的时候,霍太后就以自己一年就过这一次生日为由,强行从大哥身边抢来了儿子,霸道做主给闻茂茂小放了一天假。


    今年也一样,闻茂茂早早的就在盼着这一天啦。


    既为阿娘高兴,也为自己。


    闻茂茂很早就开始在为阿娘准备寿辰礼物,是一套由一整块完整的和田玉打造的神佛雕像,从佛门的弥勒,到道家的三清,甚至连镇南的虎图腾都有。


    可以说是努力囊括了他阿娘信奉的所有东西。


    霍太后的信仰实在是太杂了,很难说她到底是虔诚还是不虔诚,因为别人内卷的都是对神明的信仰程度,而她选择让神明内卷。在慈宁宫花园北部的咸若堂里摆了一排神龛,今天谁灵,谁的龛前香火就多。


    主打一个竞争上岗。


    说来还是之前闻茂茂生病闹的。霍寒光为了和大概已经在投畜生道路上的英宗隔空斗法,真的很努力了,选择了应信尽信的神海战术。


    而闻茂茂对阿娘五花八门的信仰也是接受良好。


    因为他阿婆也一样,江左那边因为一些“洋道士”的传入,本土的佛道两教受到了一些信仰冲击,或者说生起了一些竞争意识。三家三不五时就要打场擂台,这家舍粥,那家就素面免费,还有一家干脆开始直接送纸笔。


    让闻茂茂的阿婆李才娘沉迷不已,只要免费发东西,她就一定会排队去领、今天信佛,明天信主。


    但其实跟李才娘关系最好的是家附近的一家道观,道观的观主道号守一,还是李才娘打小的邻居。


    “阿婆,你这样守一道长不会生气吗?”闻茂茂这样问过阿婆。


    而阿婆的回答是:“他生什么气?那洋道士的纸笔,还是他带我去领的呢。换了身粗布麻衣,就能白得一些纸笔,阿婆都给你攒着呢。等你以后长大读书了,这都用得上。能省不少钱呢。”


    小朋友很开心,谢谢洋道士为他家省钱。


    可惜,也不知道是不是洋道士最终还是识破了大家“纸笔一停,信仰清零”的本质,后面就不发纸笔,开始改为研究孔子和主的关系了。在闻茂茂离开江左那年,据说那个红头发、大鼻子的洋人,已经在学习如何祭孔的仪式了。


    让大朋友大为震撼。


    而在闻茂茂送给一系列阿娘的神佛雕像中,最特别的是一尊放在紫檀木底座上的弥勒像。参考的是三晋双林寺中的天冠弥勒,与市面上常见的“菩萨着璎珞,佛陀梳螺发”的佛教造像都不太一样。


    是白盛也从他小叔在全国各地的写生中,找出来的最特别的一副画。


    他专门偷偷带进了宫给闻茂茂参详:“我小叔说,他迈步进天王殿的第一眼,就看到了那尊与众不同的弥勒,他既头戴华冠,也有肉髻。让他想到了太-祖的撕脸明王图。”


    闻茂茂一脸困惑,他完全没看出这两幅画之间有什么相似之处。


    白盛也也不懂,他耸耸肩,不求甚解的表示:“我小叔有时候说话就是神叨叨的啦,不用管,他说这叫什么异貌而同源,迹殊而神合。我是不太懂,我只知道这画的是弥勒从菩萨到成佛的瞬间,象征着一种圆满,也象征着一种永恒。很适合你送给姨母。”


    在送礼物方面,白盛也真的是个天才。


    苦恼数日的闻茂茂决定采用好朋友的建议,让内务府的匠人给阿娘按照白秉文这画上的弥勒,给他阿娘雕刻了一尊与众不同的佛像。线条流畅,法相尊严,逍遥是成佛之后的事,这一刻是大彻大悟,是重新看到本我。


    阿娘在他生日的时候说,愿君千万岁,无岁不逢春。


    而他想送阿娘的正是这样一场大圆满。


    不知道为什么,闻茂茂就是想让阿娘所愿皆所求,所求皆所得。就好像她已经经历了非常苦、非常苦的一世,这辈子她只需要快快乐乐,又幸福美满。


    霍太后这一天一睁眼,就看到了儿子送来慈宁宫的系列神佛。


    但最让她开心的,还是她一睁开眼就看到了她的儿子。


    脸颊肉十分弹嫩的小朋友,碎发垂耳,出现在她的眼前,在“呀”一声之后,就迎着清晨的阳光对她笑的光辉而又灿烂。


    满心满眼的都是她,明显一副喜欢的不得了,又开心的不得了的模样。


    让霍寒光好半天被可爱的说不出来半句话。


    闻茂茂倒是很有话要跟阿娘讲。


    从早上从无为殿来的时候,路上遇到了一只好漂亮好漂亮的小鸟;延伸到小鸟不是应该飞去南方过冬吗,为什么它没有走;最后又变成了,为什么大家总爱说小鸟要飞去南方过冬,他就是南方人啊,江左的冬天可一点都不适合去过。


    嘴里的零碎话多的不可思议,却好像把霍寒光的整颗心都装的满满的了。


    谁不想要这么一个全世界最爱你的小朋友呢?


    搞得本来还在梳洗打扮的霍太后,实在是没忍住,倾身过来把儿子抱了个满怀,揉来捏去,夹着嗓音说:“我们茂茂好可爱,一辈子都不要长大,就一直这么可爱好不好?”


    但小朋友却认真回她:“可如果我不长大,就没有办法保护阿娘了呀。”


    “!!!”怎么能可爱到这么犯规!


    表姐沈知微总说白盛也净爱给她画些没谱的饼,今天说长大了要给阿娘买金簪,明天说等长大了给阿娘买大红马,如今轮到霍寒光体验被画饼,怎么说呢,她还是感觉到很开心啊。


    因为她也当过小孩,也给她的阿娘画过饼,而她很清楚,至少在这一刻,孩子的这话是真心的。


    希望能够保护她,希望她能够一直开心。


    这比闻茂茂再给她打一百尊神佛雕像还要让她开心。说句大言不惭的,她不仅拥有好多好多钱,还拥有好多好多爱。


    闻茂茂今天穿了件配色十分特别的粉绿色龙袍,手上的小老虎也是同一花色,就像在荷花里绽放。那是霍太后最喜欢的两种颜色,她收藏了不知道多少粉绿相间的碧玺,甚至还有好几套这样色彩搭配的朝珠。


    霍寒光想,明明当初用这样特殊的料子做袍子的时候,她儿子还是有些抗拒的,可今天穿的却是这样真心实意。


    他想把她所有喜欢的都堆到她的眼前。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小郎君啊!


    而大启第一可爱的小郎君,正在努力对自己默念,不要舔,不要舔。


    嗯,在掉牙一段时间之后,茂茂陛下终于开始长出新牙了。虽然目前还只是一个小小的尖尖,但也足够让他惊喜不已。因为他吸收了不少身边好朋友们的掉牙的先进经验,好比裴觉有一颗牙就等了好久都没有长出来,吓的他差点以为自己要当一辈子的豁牙了。


    当然,牙齿最后还是长出来了,在裴觉学着闻关的昙花,去蹭了闻茂茂的“龙气”之后。但裴小郎君也是实打实的过了心惊胆战的三个月。


    这给了闻茂茂很大的心理阴影。


    幸好,他不用饱受这样的折磨,出牙十分顺利。但除了出牙慢外,最让闻茂茂在意的还有闻蒙正有颗后牙长歪了。平时看不出来,但当他笑的没心没肺、仿佛能让人看见嗓子眼的时候,他这颗歪牙就十分瞩目了。


    美不美观已经不是重点了,而是陈九锡是哦这样的牙往往在长大之后是最容易坏掉的第一个。


    让闻茂茂十分谨慎,每天都认真的谨遵减兰告诉他的,只要不舔牙就不会歪。


    虽然这真的很难,尤其是在长出一个尖尖的阶段,但闻茂茂还是拼尽全力的克制住了自己。在小点心到了他手里都绝对活不过当晚的年纪,他生生克制住了自己的本能。


    霍寒光觉得她儿子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太后的生辰也叫圣寿节,全国都会因此放假一天,闻茂茂的岁丰朝更特别一点,大家可以放两个圣寿节。


    不过两宫太后过寿辰的内容倒是都差不多。


    不是闻茂茂不用心,而是两位太后在这方面的审美真的趋于相同。先接受命妇朝拜,再带着后宫并一众命妇女眷移驾去畅音阁看戏。


    她们真的很喜欢看戏。


    让闻茂茂有些不能理解,他只觉得戏台上的老生咿咿呀呀的,一句戏词唱半天,感觉他坐下的时候还是七岁,等对方唱完自己至少十岁打底。


    但听戏听书还是大部分人的消遣,不分男女,仅皇宫中就有好几处戏台,但只有宁寿宫有三层的大戏台。


    闻茂茂在最初分配宫殿的时候,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个“两位太后都很喜欢看戏,但最好的戏台只有一处”的问题。他后来本来想在慈宁宫也给他阿娘搭一个的,但反而被勤俭持家的霍太后拦住了。


    嗯,霍寒光自己还没想到,有一天她能够和勤俭持家这个词联系在一起。


    但霍寒光是真的觉得没有必要。大兴土木、浪费人力物力再搭个三层的戏台子有什么意义呢?不管是她看戏,还是裴太后看戏,她们肯定会邀请彼此,甚至是一后宫的女眷,最后的结局就是大家一起看。


    那为什么还要分两个?


    霍寒光很喜欢拉着一群人一起看戏,她觉得那样才热闹。最重要的是,可以有人与她讨论剧情。虽然身边的女官宫女也可以组成一个氛围组吧,但她还是更喜欢和裴明达一起。


    裴太后看上去老成持重,张口规矩,闭嘴体统的,但其实在看戏的时候,很是有那么一股子冷幽默。


    吐槽起人来和关关有点像,是那种要么不开口,要么一开口就能毒舌人的类型。


    类似于“你看这男的穿的,像不像陛下端午节辟邪的穗子?”,“他在抖什么?吃了耗子药,毒发的不够爽利?”,“啧,这些写戏的穷书生也就这点套路了,写兄弟情像在写契兄弟,写男女之情就像是八百年没见过一个正常人”。


    霍太后可太喜欢听裴明达冷不丁的吐槽了,每一个字都很有趣。


    这天的大戏也是在宁寿宫的畅音阁唱的,是一场新戏,是宗姬们联合起来送给霍太后的礼物,请的是民间最负盛名的庆喜班。


    名字起的也是极吉利了。


    《津门冤》,听名字就能听的出来是唱什么的了,非常会蹭流量把握热点。也是霍太后一直在期盼想看的内容。


    戏台上,扮演刘力的小生,正在唱“顺天府不管,户部不收,通政司不理……这些狗官!”


    戏词可以说是十分之大胆了,让一众命妇女眷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闻茂茂倒是觉得蛮好的,唱的也是事实。但还是那句话,如果他们能唱的快一点就好了,小朋友很努力的试图在阿娘生辰宴上保持清醒,可是真的好困啊。


    这大戏就像是会催眠,他们肯定在空气里加了肃王叔祖父说的什么镇南蛊,搅合的茂茂陛下的脑子都快成一团浆糊了。他一开始还在努力压抑哈欠,后面不知不觉就靠在了阿娘身上,等看的兴起的霍太后来关心儿子时,她看到的已经只有彻底睡死过去的小郎君。


    霍寒光想起自己小时候好像也是这样,跟着阿娘和阿爹去凑京郊庙会的热闹,看见大家都在看大戏,也兴致勃勃的非要坐到前排。


    结果……


    戏唱了什么是一点都不记得了,只记得阿爹把她背回去的时候一摇一晃的真的超级助眠。


    好像总是这样,小时候是一点不理解戏曲到底好在哪里,长大了才咂摸出一些滋味。人这一生真的很有意思啊。霍寒光轻轻拨开儿子脸颊上的碎发,帮他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旁人想要接过,都被她拒绝了,只是多拿了个毯子来给儿子盖着。就像儿子想要陪伴她一样,她也想这一整天都和孩子在一起。


    这一觉,闻茂茂睡的前所未有的踏实,耳边是听不清楚的荒腔走板,身边是他最喜欢的阿娘,手上是有命妇小心翼翼的问他“这是什么?青蛙吗”的666。


    666真的好生气啊,它是老虎,老虎!你才是青蛙呢,你全家都是青蛙!


    就是第二天坐在朝堂上的时候,闻茂茂听代他祭灶的光禄寺官员回禀今天在大庖的祭祀事宜时,不知道怎么脑海里总是忍不住回荡一句,三十二岁状告当朝小青蛙,因为深刻的忘都忘不掉。


    第49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四十九天


    闻茂茂的灵光也就在那一刻闪了一下。


    对啊,为什么不直接在把税赋加在戏文里呢?反正本身也是有三司审案、真相大白的剧情,税率加在哪里都不突兀。


    他虽然后面睡过去了,却也能模模糊糊记得一些词,虽然记的乱七八糟吧,但正儿八经看戏的人肯定不会记错。


    哪怕错过一句,也可以让戏里多唱几遍啊。就像夫子总爱在学堂上说车轱辘话,来来回回就那么几句,闻茂茂都快形成肌肉记忆了。有个老学究夫子一说“翻书百遍”,他就能接一句“其义自见”。或者陈九锡说“这又是一道……”,闻茂茂就知道后面三个字肯定是“送分题”。天知道如果都是送分都,那为什么还要考。


    咳,总之,闻茂茂一下朝,就迫不及待的召来了族姐闻令月商量。


    《津门冤》是她花钱找一个屡试不第、但写戏曲很有名的穷秀才写的,对方的笔名叫梦台先生,这位先生写的戏本子在民间十分受欢迎,不少名伶都盼着能成为他故事里的主角。


    闻茂茂问族姐,能不能让梦台先生在戏里从头到尾时不时就穿插几句,类似于“什么?你确定今年的粮税是三升三合五勺?”,“怎么会是三升三合五勺?”,“同知大人上前请看分明,这圣旨上写的粮税可是三升三合五勺。”


    最好再加些不同田地的不同税率。


    也不用一个戏班子全国巡唱,只需要把戏本子免费发下去,以梦台先生的大名,想必各地多的是戏班子愿意唱。


    况且,刘力进京告御状的事,因为一波三折的戏剧性,本身就是个很容易吸引人的好本子。据说京津两地,有不少嗅觉敏锐的说书先生,已经在茶楼酒馆说上这个了,场场爆满。连他小舅舅下值从京郊大营回来后,也去凑了不少热闹。


    闻茂茂会知道这个,还是因为白盛也跟他告状,说小舅舅实在小气,不愿意带他一起。他希望现在被人人称赞圣明的陛下能够为他做主。


    活像个进谗言的佞臣。


    666对他满意的不行。


    哦,还得让这些说书先生加上正确的税率。


    灵寿县主也觉得这个主意很好,还对闻茂茂建议:“除了戏里几次,也可以让各个戏班子在大戏开始和结束之前都加一段宣读正确税率的环节。”


    常看小人片的闻茂茂秒懂,防沉迷!


    666纠正它:【这更像插播的广告。】还是有点病毒传销的那种。


    当然,其他宣传方式也有,类似于白老爷子建议的,一如在各地宣读圣旨一样,让衙役、里正在八字墙、城门、村口等要道张贴告示时,每日都对走过路过的百姓宣读三到五遍。以及陈九锡在来信中建议的,制作一版像只面对官员的邸报一样,面对更多百姓的报纸,反正大启的印刷术已经十分发达了,不用天天印,只要半个月或者一个月全国发行一次就行,写上朝廷需要百姓知道的政策,再写点大家喜闻乐见的小故事。


    总之,就是从多方面入手,争取全方位、立体式、多渠道的让百姓知道这些与他们生活息息相关的信息。


    如果这种情况下他们还不知道,那身边也总会有知道的人。


    白老爷子的建议好实施,也不需要多花朝廷一分钱,因为各地衙门本身就在这么干,不过是多道手续。陈九锡的建议就比较麻烦了,朝廷是典型的不见兔子不撒鹰,在不知道效果的情况下,这办报纸的钱想让从户部的口袋里掏出来,比登天还难。


    但闻令月却看到了商机,在和闻茂茂商量完《津门冤》的事情之后,大着胆子尝试询问,这面向民间名为报纸的新东西,可以不可以先让她来试试。


    准确的说,是卖炭的宗姬们大概都会参与。


    她们出钱,她们找人,她们负责印刷售卖,只需要借助朝廷的驿站,传遍全国,这花不了朝廷什么钱。若后面朝廷看到效果了,需要用回去,她也绝无二话。


    闻令月此时此刻,看到的其实只是若这报纸办真能起来,可以把她们的无烟新炭对全国广告而知。虽然花了好大一笔钱办报纸吧,但与日后全国汹涌而来的订单相比,还是值得的。很有商业头脑的宗姬闻珊却表示,这个广而告之的好机会,我们为什么不能加上其他商铺呢?


    用别人的钱,办我们的事。成了,你好我好大家好。不成,她们亏的也不会太多。


    谁说办报纸一定就是个亏钱的买卖呢?


    “说不定日后这会成为咱们的又一个新进项呢。报纸发行越大,咱们的成本反而会越低……”闻珊当下就给自己的姐妹巴拉起了她随身装的金算盘,这是她过生日闻茂茂送她的,纯金打造的边框,汉白玉的珠子,拨动时声音清脆而又悦耳,一听就价值不菲。


    戏曲还需要学,需要唱,说书就简单了,趁着年前年后大家都没什么事,各地吃上第一口红利的说书先生们很是赚了个盆满钵满。不过最重要的,还是闻茂茂希望的那样,不出一个月,全国都知道三升三合五勺了。


    连陈九锡从两淮的来信中都在说,听见不少人在讨论此事。


    陈九锡的信到时,闻茂茂正在练剑。


    霍太后信了陈九锡说的,让孩子多运动,才能在成长过程中有个好身体。她身边也有实例,她从小活泼好动的二哥,看起来确实要比她在书房里一坐就是一整天的大哥要更健康不少。


    嗯,看上去是个十足十的野心家的霍大舅也有他的缺点,好比他其实经常懒得动,因为他很讨厌那种汗淋淋的感觉。


    只是很多事情都被他巧妙的规避了,让人很难看出他对出汗的厌恶。


    闻茂茂在德智体美劳这条道上一路狂奔,虽然“体育老师”三不五时的就会“生病”,但他的骑射剑术是一样也没落下。只不过利用的都是平日里的碎片时间,类似于练字的时候扎个马步啊,在看一段时间奏折保护眼睛的间隙顺便活动活动手脚什么的。


    顺便一说,到底是谁发明的站着写字的这门酷刑?


    他自己真的有实际每天这么坚持过吗?


    闻茂茂一开始尝试的时候,差点想他把从小到大闯过的祸都给如实交代了。但现在闻茂茂已经能一边扎马步,一边面不改色的练大字,顺便听祝馀念陈九锡的来信了。


    陈九锡写信都是大白话,比较随意,或者说跳脱,像是以前完全没有跟人正儿八经的写过信。她的文字就像是在面对面的跟人聊天,梦到哪句写哪句。


    对闻茂茂这个皇帝最大的尊重,大概就是会勉强记得在信的开头写一句,臣顿首谨言,陛下万安。


    闻茂茂反而挺喜欢陈九锡这种有事说事的风格的,请安一句话了事,简洁明了,你关心了我,我也知道你关心我,这就足够了。


    陈九锡说他和白秉文对两淮的调查目前有点陷入了僵局,一开始打了那边一个措手不及,还算顺利,后面明显开始防着他们了,不管是嘴里还是账上都没有一句话。但是没有关系,她已经利用一些特殊渠道,找到一些突破口了。


    这个特殊渠道是什么,她没有说。


    因为真的没办法解释,陈九锡是努力从她还记得的历史里抠出来的细节。这真的太为难一个理工科了,还是白秉文与同届好友,也就是状元周维桢通信时,意外一句提醒了陈九锡。


    历史,不仅写在明明白白的文字上,也藏着一部分人的生平里。


    好比周维桢说,沈思齐最一开始核对真宗朝的田地鱼鳞册,是怎么发现不对的?就是当时周维桢刚巧在编修真宗朝某位大人的生平履历,两人在饭后午休时互相聊起自己的工作,才发现的不对劲。这位大人曾对真宗说过,他的父母都是在老家种地的本分农民,今年大丰收,他特意来与陛下分享这份丰收,还拿了一部分以陛下的名义,去分与辖下的百姓,与民同乐。


    这位大人明显是想讨巧,在真宗面前卖个好。


    可沈思齐和周维桢怎么算,都觉得他家这个账对不上。虽然百姓总说当官不用交税,但这其实是一种误解。当官豁免的是徭役,而不是田赋。简单来说就是体力活不用干了,但税还是要交的。


    而从对方给百姓赈济的这个丰收数量,再反推他家交的税,这就很有意思了。


    根本对不上。


    简单来说就是,他交税的那部分田地,根本不足以收成这么多粮食。


    当然,不要说这位大人的父母了,连这位大人自己也已经去陪伴真宗了,往事没办法追究,却钓起了周维桢较真的性格,他倒是想要看看还有多少这样的荒唐事。


    总之,这事给了陈九锡不小的灵感。


    因为她想起了盛朝的一位大将军,虽然白盛也自己本身就是有名的马背皇帝,一路从镇南打到雍畿,后面又收复了大启末年被北狄趁机侵占了二十几年的北方领土。


    但他手上还是有不少有名的将领的,还各具特色,每个人单拎出来大概都可以成为一本书的主角。给了后世游戏公司无数英雄卡池的灵感。


    总之,她的意思是,在这些英雄里,她因为玩某游戏最擅长一位打野吕危崖,而专门去了解过对方的生平。


    吕危崖家里最早就是个灶户,很是在大启经历了一段黑暗期。后来家破人亡,被酷爱捡孩子的肃王捡回了北疆。


    而掐指一算,吕大将军今年大概还是个孩子,正生活在陈九锡和白秉文所道的历史上楚国的名城寿春。白秉文这个旅游达人对于这些知名景点真是章口就来,也是因为他特意的介绍,唤醒了陈九锡的联想,吕大将军自持是楚国贵族之后,经常拿来与人炫耀。


    其实陈九锡对于能不能找到对方,也是不报多大的希望。


    毕竟这些历史名人在发迹前后可能都改过名,就像白盛也,据说他还有失忆的神奇经历,是后来才想起来自己叫白盛也的。


    吕大将军此时也未必就叫这个名字。


    结果就在这天她和白秉文去茶馆里假装听说书的,麻痹监视时,正听到一个十二三的小男孩对着说书先生口中英明神武、年仅七岁的陛下心驰神往。


    说了陈九锡这辈子也很难忘记的大招名言:“好刀还需贤主执。”


    他与朋友正在争辩,他的朋友笑他:“你爹是煮盐的,你娘是晒盐的,你以后一辈子也就是个在灶地里打转的命,还陛下如此英明,你决定投效他。真是大言不惭。”


    小男孩被气的不轻,反驳表示他现在没本事,是因为别人不会用他,等遇到真正的英主,自会成为明器。


    这话说的实在是有些自大,甚至可以说是普信,不管是在现代还是古代,一般人都会觉得他是在发梦。


    直至他后面遇到了白盛也,找到了他决定追随一生的英主,自此南征北战,一生未尝败绩。要不是白盛也的表现更像是开挂的,吕危崖怎么也会是个乱世枭雄。只不过这位枭雄在传世留下的家谱里总说,他第一眼就认定了要追随白盛也,被肃王捡回去的第一天就认了老大。


    而如今他正在满堂对陛下圣明分了贪绅的土地喝彩中,对小伙伴信誓旦旦的说:“陛下就是我的明主!我一眼就能看的出来!”


    陈九锡:……将军,您一眼就看出来的想要追随的明主有点多啊。


    第50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五十天


    被吕危崖心心念念等着追随的明主,正在过年。


    在敬天法祖和家国一体的核心礼制下,就没有一个皇帝的新年是容易的。


    茂茂陛下还是那句话,全国都在放假,为什么朕还在上班?


    甚至从年前就开始了,闻茂茂一直在写要赐给朝臣的福字。这算是一个独属于皇帝的老手艺活儿了,666说这应该就是人类的员工福利,或者幼儿园的好宝宝奖。


    闻茂茂:……啊?


    【就是年底啦,我们来总结一下,谁今年表现好,谁就能获得一张奖状。奖状上写什么的都可以,年度好宝宝啦,年度优秀员工啦,年度最佳影后/影帝,换汤不换药,什么都能往里面代。】666给闻茂茂介绍着它所知道的一些人类现代制度。


    “那你就是年度最佳系统!”茂茂陛下御口亲断,后面还让减兰给他的小老虎编了个大红花挂在胸前,666恨不能整天都戴着它。


    它甚至很认真的在未来需要交给主脑的工作日志里,加上了这么一条建议,希望能够每年评选一下优秀系统。


    它觉得它肯定能得。


    因为年会的本质就是分猪肉,最次也能得个安慰奖。


    皇帝的福字就是类似性质。当然,除了福字,还是有其他真正值钱的员工福利的,不过这些都有定例参照,不同品级,不同赏赐,不需要闻茂茂操心。小年之后就陆续下发到了各位大人手中。连这份赏赐名单,都是由内阁先草拟好,闻茂茂只大致看了一下,又添加了几个他额外想给的人。


    好比杜听川去年就是同届之中唯一得到这份赏赐的,很是在翰林院扎了一下眼。今年就不只有他了,还在津门度田没回来的沈思齐,远在两淮的吴正则等都有份。


    只是什么都不缺的重臣,反而更吃福字这一套。没有拿到皇帝赐福的,总会心里揣揣,怀疑自己是不是哪里惹了圣心不快,甚至可能惶惶不可终日。


    为了安抚众臣,闻茂茂也只能含泪写福,比他书法课业可繁重多了。


    而皇帝一般写福字都是从小年之后开始的。


    准确的说,是举行了岁末的“封印仪式”之后。封的是皇帝二十几个玉玺印章,寓意着今年的工作到此为止。


    至于到底是哪天封,就要看钦天监挑选的吉日了。闻茂茂去年还曾天真的以为这真的是全看天意,虔诚的对老天和列祖列宗祈祷了好几天,希望每年的吉日能早点来。后面才看透真相,钦天监的吉日哪里是老天说了算,明明是他大舅说了算。


    今年霍大人严选的吉日就是腊月二十五,不早不晚,刚刚好足够闻茂茂在除夕之前写完所有“福”字的极限日期。


    上有政策,闻茂茂下也有对策。那么多大臣,那么多福字,让他一个人写,那就是虐待了。他拉来了两位阿娘,还有肃王等王爷帮忙。


    说白了,大家想要他写的福,就是想要沾沾福气,谁敢说他当太后的两位阿娘,当王爷的宗室亲戚们不够有福?


    连老吴王也有份,他再次确信自己当初那一步棋走的很对,如今这就是简在帝心啊简在帝心。比皇帝赐福更大的荣宠,就是替陛下写福啊。


    白盛也也模仿着闻茂茂的笔迹,帮忙用金墨写了不少。


    这个操作一般人还真的来不了,毕竟仅“模仿陛下笔迹,心怀叵测”这个罪名,就够他喝一壶的了,但白小郎君的胆子就是为了闻茂茂敢把天也捅出个窟窿来。他甚至是直接就这么对闻茂茂说的:“我现在模仿你的笔迹已经十分惟妙惟肖了,保证不会让人看出端倪。”


    当然,他敢说的这么直白,也是他相信闻茂茂不会因此就怀疑他,与他离心。


    白盛也在与人相处时,总有一种近乎本能或者说野兽一般的直觉,对方对他到底是真心实意还是虚情假意,他总能很快就给出判断,出错概率极低。这也是他至今能与闻关还算和睦相处的原因。


    他俩都不想闻茂茂为难,就达成了心照不宣的默契。


    就是偶尔,经常偶尔,闻关会觉得放闻茂茂和白盛也单独在一起太危险了,两人不管谁有了一个雷霆主意,另外一个开团秒跟,根本不带思考的。


    就前几天,有藩王给闻茂茂送的新年贺礼里加了一条洋狗,说是什么能在大雪天里拉橇的,闻茂茂突发奇想,那可不可以让大狗狗拉着小车,他在坐在小车上狂奔?连蹬车的力气都省了。事实证明,是可以的。


    因为白盛也当天就试过了,那两条西洋狗撒起欢来不管不顾,在空旷的大殿广场前横冲直撞,身边也没有什么武艺高强的侍卫看着,差点就撞上了闻茂茂。


    那是闻关气的第一次阴阳自己全世界最喜欢的茂茂:“陛下真是英明啊,发明了马车。”


    闻茂茂:咦?


    为了哄好关关,闻茂茂专门贴了关关给他写的春联在无为殿。


    像这样的春联闻茂茂每年都会收到很多,或者说自诩书法在书法界有一席之地的臣子,在给陛下进献的年礼里,是一定会添上一幅自己的墨宝的。


    连霍大舅都不能免俗。


    闻茂茂去年贴的就是他大舅写的,今年换了关关的。


    这让三十那天晚上来吃家宴的不少宗亲,总算有了一种翻身做主的扬眉吐气。说真的,自怀帝一脉的这位陛下登基之后,作为太宗一脉的闻氏宗亲总觉得自己在夹着尾巴做人,至少和陛下论亲戚方面,他们总觉得自己好像比陛下的母族霍家低人一等。


    多奇怪,他们才是陛下的血脉亲人啊!


    尤其是去年过年,那是陛下登基之后的第一个新年,陛下却贴了霍气传的春联。虽然皇宫这么多,贴春联的地方多的不得了,闻茂茂其实到处都贴了,没有浪费任何一份心意。可大家盯着的还是无为殿前最重要的这一幅。


    因为每年三十,皇帝都会在宫中举行家宴,与后妃、宗亲,甚至是亲近的重臣共同守岁。


    为了表示亲近,宴会地点一般都会定在无为殿。


    大家进无为殿抬头看见的第一眼,就是闻关游云惊龙一般看起来与性格截然不同的字,这神奇的安抚了一部分宗亲的心。


    闻茂茂对于这些奇妙的内心一无所知,毕竟再坐的有一大半人,他其实都不怎么认识,只在去年三十见过一面,甚至连职官沙盘上都没有。


    因为这些人大多不是宗亲,就是后宫太妃太嫔们愿意见到的家人们。


    闻茂茂最熟的反而是霍家人,从他外祖霍大司马,到今年第一次从北疆进京贺岁见世面的表舅霍冰河。


    之前来信还只有十二的小郎君,如今已经是十四五的少年郎,真正的五陵少年,银鞍白马,眉梢眼角俱是轻扬。他前几天就已经入宫提前拜见过自己的太后堂姐,与皇帝外甥了,一边说他给陛下与太后打了獐子与鹿皮,一边悄悄对好奇看过来的小外甥眨眼。


    示意他,他给他的礼物里,悄悄藏了一柄没有开刃的剑,悄悄磨一磨就吹可断发。


    虽然在来之前,他阿娘阿爹耳提面命让他来了京城不要闯祸,对娘娘要恭敬,对陛下要爱护,不可冲撞。可他由己度人,总觉得自己像陛下这么大的时候,满脑子只有刀枪剑戟。


    这一堆北疆特产,陛下一准最喜欢他悄悄给他的利刃。


    闻茂茂……


    说实话,他更很喜欢据说是二婶自己做的酸菜和肉肠。


    总之,任谁大概也很难看出,这位霍小将军是个至今还在嚷嚷着手里的长枪就是他老婆的中二少年。


    霍小舅实在是个话唠,从他哥终于同意让他去军中历练,说到北疆一切太平,偶尔有闲散蛮族扰边,他都来不及弯弓,这来之不易的实战经验就已经被一群同戈嗷嗷追上去就抢走了。


    蛮族实在太少,都不够大家分的。


    因为小舅来了,而晋级为二舅的霍金柝看着如今一心想要建功立业的堂弟,不可思议说出了一句好像只应该出现在他大哥嘴里的话:“这样不好吗?如果边疆能够彻底和平,就更好了。”


    霍冰河震惊的看着上一次见面,还在和他说自己什么时候能够领兵打仗的堂哥,心想着,糟了,是脏东西!


    煞有介事的给他曾经最崇拜的堂哥驱了个邪。


    闻茂茂开开心心跟在小舅身后跟着摇铃铛,天知道他到底哪里来的这些道具,后面听说是肃王送的之后,就没人奇怪了。


    但是像霍家这样能够提前得见圣颜,甚至被留了午膳和晚膳的人毕竟还在少数。


    闻茂茂看着满屋子最熟悉的陌生人,再次戴上了痛苦面具。


    直至被爹娘死死拘在身边,不让他在这种家宴上有一刻兴风作浪机会的白盛也,还是趁着乖巧的小弟难得哭闹的机会,见缝插针的举手开了口:“陛下,臣想送您一个礼物。”


    闻茂茂眼睛一亮。


    他不知道白盛也要送他什么,但他就是莫名的觉得盛也送的肯定他此时此刻最需要的。


    也果不其然,是一幅不知道白盛也什么时候画的家宴图,上面贴心的标记了每一个今天参宴人员的名字。按照圆桌座位分布。


    白小郎君的画技怎么说呢,是一点没遗传到他当代知名画家的小叔,倒是比闻茂茂好,但也就仅仅是比闻茂茂好。


    可以称得上是低山臭水遇知音了。


    但不重要,重要的是身为皇帝的闻茂茂看起来很喜欢这幅画,还让人直接展在了不远处一直欣赏。那大家也就只会对白盛也这幅匠气十足的画进行天上有地下无的夸奖,一句接着一句,仿佛白盛也是什么吴道子转世,阎立本第二。


    只有霍大人看破不说破,这其实就是白盛也给闻茂茂公然打的小抄。


    提醒他这是谁,那又是谁。


    闻茂茂其实在这满堂金珠玉翠的家宴开始之前,就已经跟着记人一流的白盛也复习了不少亲戚关系了。什么这家是个火山孝子,那两家有升堂拜母的总角之好,还有个宗亲酷爱在山里扮野人,不对,是岩居谷饮,在神经病方面和肃王难分高下。


    但真看见人,闻茂茂就又有点抓瞎了,直至白盛也的画出现,这才稳住了锚点,并完全没有出错的应对下了一整场的家宴,神奇的让每个人都觉得,陛下心里有我。


    除了秦国公。


    他再次被降等了,变成了秦国侯。别人家宴上都是得到陛下的赏赐,只有他反向了一波。他甚至没有资格出席家宴,他已经年前犯事而被软禁在了他的国公府,哦,不对,现在是侯府了。


    别问他犯了什么事,闻关说他犯事了,那他自然就是犯事了。


    闻茂茂想,毕竟朕就是这么一个偏听偏信的昏君呀。


    也是在接到圣旨的那一刻,脑子愚笨了一辈子的秦国侯突然聪明了一回,明白了他就是陛下送给他儿子的新年赏赐!


    在他早已经忘记的、遥远的记忆里,好像有一年也是这样,贞娘说想与他一起过个只有他们一家的新年,他就找茬禁足了王妃,还为了替贞娘撒气,而故意让人在除夕这天去斥责了王妃行为不端。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闻关的记忆力真的很好,从小到大,一桩桩,一件件,他正在把闻承安加诸在他和母妃身上的往事一一复刻,甚至是加倍偿还。至于什么时候是个头,只能说,这个只能一步步看着自己等死但无力改变的过程,正是闻关送给他爹的“惊喜“。


    家宴之后,霍家裴家等母族的人就要离开了,只留下两位太后及宗亲们陪伴皇帝守岁到午夜。


    因为大启有个特属于闻氏的自家传统。


    那就是一家人在除夕跨过初一的这个节点,要一起去参拜无为殿正殿之内供奉的那张撕脸明王图。


    这也是为什么之前地处关内的闻关,会认识一直生活在吴地的闻蒙正,因为虽然外地的藩王非召不得入京,但每年该表的心意还是要表的,代他们来的不是嫡子就是长孙。


    闻关会来,是因为他的畜生爹惧怕英宗那个神经病,生怕他伤了自己的宝贝心肝,让闻关来代为受罪。


    闻蒙正会来,则是老吴王作为远在外地的叔叔,不够不了解英宗的本性,只希望自己的长孙能够多见见京中的繁华,在陛下面前露脸,早日封爵。


    两人不知道在就这样在寒冬腊月的无为殿前见了多少回,每一次都是困的不行的深更半夜,一群乌泱泱的宗亲,寒风刺骨的等待,以及对撕脸明王的长期跪拜。


    太-祖爷搞封建迷信是一把好手,他说自己梦见神仙来让他一扫前朝积弊,荡平世间不公。


    撕脸明王图就是见证。


    那大启的每一代自然是要来祭拜这张吉兆的,只不过那画上的撕脸明王实在吓人,吓哭过不少第一次见到这张图的年幼宗亲。


    每次孩童控制不住的哭声、奶娘立刻伏地的请罪声,已经是这一晚的保留节目了。


    今年也不例外。


    不过闻茂茂从来不在意这个,他随意的挥挥手,眼睛只看向了代表楚王而来的高阳郡王。大启一直都是由各地藩王管理藩内,楚王便是闻茂茂所在的江左老家的宗亲们上头真正意义上的一把手。


    闻茂茂没有见过楚王,对于他全部的印象都是阿婆说的,楚王心善,今年都会以压岁钱的名义,多给咱们家不少哩。


    可惜,闻茂茂哪怕当了皇帝也见不到这位善待宗亲的楚王了,因为他英年早逝了。如今上位的是楚王年仅三岁的儿子。


    按照大启一贯升爵位很慢的制度来说,楚王的儿子也未必就一定能继承楚王爵位。


    如果英宗在,他肯定早就趁机收回去了。


    但闻茂茂不是英宗,在下面报了这件事后,闻茂茂就按照自己一贯的传统认知,准了楚王嫡长子的请封,很是被楚王太妃带着新楚王感念了一番大恩大德。


    只是楚王实在年幼,没有后嗣能代他入京,就只能由藩地内的其他宗亲出面。


    可就闻茂茂所知,楚王今年上折子跟他说的是,他希望能让一位族叔代他进京,族叔的爵位很低,只是个子爵。但他老人家一辈子没见过京中繁华,楚王希望借此机会,圆了族叔一个梦。


    闻茂茂也准了,就像他当初想来京中的远房的陛下家吃顿好的,如今他成了这个有钱亲戚,他也很乐意让大家来他家过年吃饭。


    可是怎么会变成高阳郡王?


    高阳郡王在闻茂茂看向他的时候,也是心里一跳,不是害怕,而是觉得自己所请说不定有门啊,陛下知道他是谁,能是因为什么?肯定是因为他不惜重金送的贺礼得了陛下的欢心啊,他也就壮着胆子,在跪拜明王结束后,走到了闻茂茂面前。


    表示现任楚王年幼,藩地一应事物处理不便,他自认为是藩地内辈分比较大的长辈,正可以担任承奉正一职,协助楚王搭理王府及藩地事物。


    当然,他没有直接说自己可以担任,而是装模作样的说担忧楚王,希望朝廷能够指认一位承奉正。


    而闻茂茂只觉得,说是皇室宗亲、天潢贵胄,但这和普通人家过年总会遇到的极品亲戚有什么区别?


    不是喝酒吹牛,就是痴心妄想。


    闻茂茂本来都快困死了,对方这么一句,当下就清醒了,冷着脸问了高阳郡王一句:“郡王可觉得朕太过年幼,处理朝政不便,也要给朕指个帮衬啊。”


    微醺的高阳郡王一下子就酒醒了,忙不迭的跪下请罪,顺便看向两宫太后求助,觉得她们现在垂帘听政,肯定能共情自己。


    而太后们的想法是,孩子开始意识到手握权力的重要性了,好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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