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三十一天


    李彦直为什么会选择从秦王下手?


    因为他是先帝的异母弟,在宗室中声望很高,又盘踞关中要地。通过多年经营,秦王门下聚集了一大批吃闲饭的宗亲、勋贵以及被李彦直列入“裁撤名单”的官员。


    他本人虽无实权,但通过“虚领”衙门(如大宗正寺、太常寺)的差事,每年坐支俸禄、公费银上万两,还养着数百名的“王府属官”。这些闲人都属于朝廷编制,但多是只挂名不干活的关系户,不是他这个爱妾的远亲,就是他那个侧妃的旧仆。


    皇室养宗亲是开国时就定下的,闻茂茂可以养自己的族叔,养族叔的一家子,但没道理连族叔小妾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都一并养了。


    他还没有那么大方。


    用关关的话来说就是:“你连闻承安都不应该养。他也是不嫌丢人,哪家的叔叔会心安理得的让五岁的侄子养?”


    虽然藩王有食邑,但食邑本身不也是闻茂茂的吗?这样的国家蠹虫,真的不能今天就把他拿下吗?


    那肯定还是需要一些步骤的。


    好比,先给大李大人升个官。


    如今的朝堂上已经再无人揪着陈九锡不放了,毕竟李彦直升官的速度可比她夸张多了。一到圣旨下来,这个一辈子都在宦海起起伏伏、之前仅仅是正五品的吏部郎中,就一夜之间连升五级,直接超擢提拔成了从二品的吏部右侍郎。


    对于大部分官员来说,五品就是一道天然的分水岭,终其一生都难以逾越。要知道,五品以下的中低级官员只需要吏部流程即可任命,三品以上的高级官僚才会由皇帝钦定。


    也就是说,李彦直一跃从谁都不知道变成了谁都需要敬仰。八品官比比皆是,陛下给了也就给了,但是从二品,尤其是只有十二个定数的六部侍郎,那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李彦直的晋升,直接动了不少人的切身利益。


    毕竟吏部右侍郎这个位置空悬了多久,众人就眼巴巴的盼了多久,不少人已经视其为囊中之物。


    李彦直的竞争对手甚至都不是吏部的同僚,而是其他部门从二品的侍郎。


    毕竟六部以吏部为首,平调也算升迁。


    谁也没想到这么一块肥肉美差,最后会被一个当年引了众怒的李彦直钻了空子。


    大家对李彦直能够晋升的原因也心知肚明,那份现在朝野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汰官奏疏。为了裁撤一事朝堂上已经快要吵疯了,每天两眼一挣就是干,尤其是经历过英宗朝漕运改制的,他们很清楚李彦直这人下手会有多狠。


    他们本想闹出点动静,好一力联合把刚刚冒头的李彦直压下去,万万没想到,他不仅毫发无损,还升官了?


    这谁收受得了?


    但上面这一次的态度真的是十分强势,把硬碰硬的态度就摆在了那里。


    抗议?表示不收回成命自己就不干了,那你就真别干了。


    哭皇陵?哭呗,皇陵里和闻茂茂血缘最近的都出了五服了。若太-祖他老人家地下有知,太宗一脉大概也很难管得了怀帝一脉,除非他们先和太-祖掰扯清楚为什么叔叔夺了侄子的皇位。


    勾结藩王?拿的就是藩王开刀,经过大启数代皇帝的不懈努力,藩王手里基本都只有钱,不剩下什么兵了。肃王属于特殊之例,他甚至不姓闻。


    总而言之,英宗朝按闹分配的那一套,在闻茂茂这里是行不通的。


    李彦直给闻茂茂想的表达态度的方式是拿宗亲立威,让这些朝臣们看到,别管是谁,哪怕是朕的亲戚也一样,说裁就得裁。


    闻茂茂觉得他说的对,也正在去这么做,但除了这个以外,他觉得表达态度不应该只有立威,还要有明晃晃掉在所有人眼前的胡萝卜,得有实打实的利益勾着。


    很显然的,这是小朋友跟他舅舅学来的。


    他甚至已经在学堂上试验过了。


    这事说来就还要从闻茂茂那个拉风的小车说起了,没有哪个小朋友在得到心爱的玩具之后,能够忍住不炫耀。闻茂茂也不例外,他甚至都不需要怎么说,只在课间骑着小车在一隅堂外面的空旷之地来一圈,就够一群小郎君羡慕的了,争相从窗棂中探出头来,发出了一声又一声如潮水一般的“哇”。


    而这个世界上不只有奏折会像面线一样繁殖,闻茂茂陛下的小车也会。


    很快的,什么扭扭车、滑板车,就都被手工达人小陈大人在冶铁之余,给手搓出来了。闻茂茂陛下的小车就停的到处都是了,五颜六色,分外勾人。


    当然,这么多不可能都是陈九锡一个人做的,她没那么有空,基本第一辆是她做到,后续开发的各种颜色、各种造型,就都是内务府仿制的了。她顶多是提供了一些思路与图纸。


    闻茂茂车多了,自然要大方的和他的朋友们分享,车不多的时候也是轮流玩,是个十分公平的陛下没错了。


    但资深教育家小李夫子却赶在闻茂茂斋长开口之前,和他忧心忡忡的说,有些郎君的成绩真的让人很担忧啊。


    闻茂茂这个斋长,自然不可能像白盛也之前那样,帮夫子收取作业什么的。哪怕闻茂茂本人很愿意,满朝十三道的言官御史也不会乐意。小李大人要是真的敢,那就是人是今天上午享受到斋长小助手帮忙的,官职是下午没的。


    但也不能让斋长成为一个吉祥物一样的摆设啊,这同样会被人参,连什么你是不是在映射陛下是霍家手上傀儡的大帽子都能扣下来。


    这么为难的情况下,还让小李大人想到了一个适合斋长干还能培养陛下责任心的好办法。


    他对闻茂茂说,斋长,斋长,一斋之长,就是在学习上起到表率作用,还不忘带动同窗进步的人。


    用陈九锡的话来说就是,你这虽然是班长,但干的完全是学习委员的活儿啊。


    总之,闻茂茂是真的把小李夫子的话听进去了,除了偶尔还是会偷偷让白盛也帮忙写课业外,在其他的表现上堪称完美。整个学堂的八个伴读,没有一个落下过功课的。但凡落下一点,陛下的“关心”就来了。


    但那是关心吗?


    虽然陛下只是劝了一两句,可等待他们的是身后整个家族的紧盯啊,没有人敢让陛下失望,也没有人希望在陛下心中留下自家孩子读书不行的印象,这对于他们将来入朝为官很不利。


    闻茂茂这边进步飞速,闻关和他的四个伴读也不差,自然就衬的每天公然带头不好好上课、夫子也拿他没办法的英国公闻蒙正……显得格外突出了。就这么说吧,本来夫子把这三位分开,是觉得他们的读书进度不同,不好混为一谈。而如今,早早进学的闻蒙正已经快能反向跟以前是个文盲的闻茂茂一个班了。


    茂茂陛下在仔细聆听了小李夫子的烦恼后,决定为民做主。


    从和闻蒙正之前的相处里就能看得出来,这位是个标准的吃软不吃硬,闻茂茂就没有选择去“关心”他,而是直接宣布要举办第一届一隅堂读书大赛。读书最好的小郎君,可以得到一辆小陈大人研发的新型小车,带脚蹬子版本的,进步最大的也可以。


    这个刺激有多大呢?


    大到闻蒙正已经好几天没和闻茂茂一起疯玩了,有人找他的时候,他都会警惕的看着对方问,觉得对方是故意陷害,不想让他成为这个进步之星。


    尝到甜头的闻茂茂,就开始尝试着把他管理学斋的手段,用在朝廷上了。


    一开始闻茂茂还有点忐忑,毕竟大人和小孩子还是不一样的,然后他就发现,大家其实都一样。左不过是把新款小车换成从二品大员而已。


    最重要的是……


    【就是这个昏君味,超擢提拔官员,白身升八品算什么?见过五品直升从二品的吗?】布老虎 666 简直要为闻茂茂着迷了,它脑袋上别着减兰仿照夜昙给它编的小花,为闻茂茂摇旗呐喊。


    闻茂茂成功从心情大好的系统那里骗来了十集小人片连播。


    怎么不算一种皆大欢喜呢?


    而就像是还嫌满朝上下还不够有话题吵似的,一道大宗正寺的公函已经紧随而至。从京师发出,快马加鞭,直奔了关中。


    哪个关中?


    秦王所在的关中啊。


    秦王府。


    这座府邸占地三百余亩,比任何一座藩王府邸都要气派,是当年太-祖爷亲手敕建的,他老人家亲笔题写的“关中砥柱”四个大字,至今还挂在大堂之上。由历代秦王代代传递,要不是上一任秦王无嗣,也轮不到闻承安捡这个便宜。


    公函由锦衣卫一路护送,内容不长,却让整个王府都炸开了锅——裁撤王府三成属官,虚领京职者按实差去留,恩荫名额减半。


    王府长史捧着加盖了老魏王印的手都在抖。要知道,魏王一向是不爱掺和这种事的,是有名的宗亲老油条,但凡有点风吹草动,他就敢仗着年纪大称病在家,英宗都拿他没辙。换言之,如今能让魏王出面,要么里面所图甚大,要么就是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他知道这道公函背后站着的是新帝或者说霍家的决心,还有那个之前因漕运一事就和他们对上过一次的李彦直。旧日噩梦,又卷土重来了。


    但他更知道,秦王殿下绝不会答应。


    秦王闻承安今年其实也不过三十,称得上一句三十而立正当年,长相也是老闻家一脉相承的好看,就是身躯早已经被酒色财气掏空,显得有些虚浮。他是先帝英宗的异母弟,也是生性多疑的英宗唯一还算放心的藩王,因为……


    全世界都知道,他是个宠妾灭妻的多情种。对政治没太大兴趣,只喜欢谈恋爱。


    秦王府藩制下的大部分职位,都快被他后院女眷的亲属们占遍了。这些人可想而知是没什么本事的,但枕边风的威力实在强劲儿。


    都不用因一些特殊历史、至今还没能提成侧妃的青梅来哭,跪下领旨的秦王就已经先沉下了脸色。


    “三成?”秦王冷笑,“魏王疯了吧?”


    秦王府属官是太祖定制,一代代传下来的,他不会裁。虚领京职是他哥先帝英宗在世时给的,他凭什么交?恩荫名额是他这个当叔叔没有与闻茂一个小儿相争应得的,不减,一分也不会减!


    王府长史犹豫:“殿下,这样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秦王放下核桃,眼神一厉。


    长史喏喏不敢再言。


    “你给闻关去封信,问问他在宫中都是干什么吃的,发生了这样大的事,一点预警都没有传回来?他是不是忘了他是谁的儿子?!”


    王府长史明显很有话说,好比,世子爷不是已经被您送给先帝了吗?他当然是先帝的儿子啊。


    但这话借他十个胆子,他也是不敢说的,最后也只能唯唯诺诺的躬身退下。苦笑着去想该如何委婉的回复锦衣卫的贵人。他家王爷不要命了,他还要命呢。


    说真的,秦王嚣张拒绝的反应,也在所有人的意料之中。不管是霍气传还是李彦直,甚至是闻关,在没有让大宗正寺下达公函之前,就猜到了他会怎么拒绝。


    是日夜,关关亦未寝。


    他是被闻茂茂从睡梦中拉起来看昙花时,一向早慧聪明的脸上,都难得有了那么一刻的迷茫与呆滞。


    但因为是闻茂茂,所以哪怕是在大脑转不过弯来的时候,闻关还是下意识的按照好朋友喊他去做的事情做了。匆匆披上外衣,就跟着闻茂茂去看了他一路抱来二所的花。闻茂茂真的很着急,因为舅舅说,再晚一点昙花就要谢了。


    这话和闻关想象中的一样好看,花瓣重重叠叠,浸满了月光。


    因为太梦幻了,以至于他当时听到茂茂跟他说,大李大人要拿秦王府开刀时,还以为自己是在梦里,他说,哦,他肯定不会答应的,你最好先发公函,再发圣旨,拒绝他的拒绝,免得一来一回的拉扯。


    闻茂茂十分善于听取意见。


    于是,在秦王的回复还没有进京的第三天,秦王府就又收到了一道从京中发来的圣旨。


    不再是大宗正寺略带商量口吻的公函,而是霍大人亲笔,闻茂茂加盖了御玺的手诏。圣旨的内容很简单:召秦王闻承安即日进京陛见,不得有误。


    随着这道圣旨一起来的,还有清醒后闻关追加的一封拱火信。


    他用静心苦练数日,但估计还要被夫子说一句目的不纯、如何精进的书法,十分炫技的给他亲爹提笔写了一封短笺,只有短短二十个字:


    ——“国法如山,人情如水。山不可移,水可改道。您好自为之。”


    信使从京师出发,昼夜兼程,在三天后和闻茂茂的圣旨一同到达了关中。


    秦王还没看完信,就已经恨不能把它生撕了,可想而知闻关如果在现场会是怎么一个结果。而秦王的脸色也一如闻关所料的那般铁青,知道他爹会被气的够呛,他就放心了。


    因为这二十个字句句都在敲打秦王,国法不可违,想要走通儿子这边的人情,前提是您要先改变自己。


    我没错我改什么?秦王怒不可遏,恨不能当天就进京对线。


    闻关心想着,你可要说话算话啊。杀鸡儆猴,如果这鸡太好杀了,完全不蹦哒一下,怎么能起到恰到好处的警示作用呢?


    生怕他爹不能作个大的。


    他爹问他在宫中这些时日都在干什么,别人在学吟诗,他在学作对啊,还不明显吗?


    第32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三十二天


    二十天后,秋闱会试早已结束,代表会试结果的杏榜都快张贴出来了,秦王的队伍才堪堪进京。


    从关中到京城,不过九百里路,闻承安走了整整二十天。不是走不快,而是他刻意放慢了速度,每过一个府县,都要停下来接受当地官员的拜见,享受到足够的孝敬后再上路。


    秦王这么做除了贪图享受外,也是在为了给自己壮声势,撑场面。既然皇帝要他来,那他就要风风光光的来,体体面面的来,让全天下都看到,他代表的是底层官员的声音,是万众瞩目的期待。


    一路很是笑纳了不少“程仪”。队伍也是越走越庞大,抵达雍畿时,竟浩浩荡荡多达二百余数,那真是旌旗招展,车马如龙。


    说来也巧,秦王入京这天,正是会试放榜的当天。京中的百姓们刚刚看完新科会元及各科不少进士的风采,地方都不用挪,就能继续在原地看到最近在朝中风头正盛的秦王。茶楼酒肆皆是桌桌爆满,好不热闹。


    忠叔皱着眉,和杜听川坐在望仙楼的二楼。


    杜听川就是小川刚刚进学时给自己起的大名,没什么讲究,就是他觉得这听起来像个文化人。


    上午忠叔因为小川考取了进士身有多开心,如今看秦王就有多糟心。他本打算在放榜之后的第一时间就进宫去请安,把小川的好名次告诉闻茂茂。


    为免对新帝的名声造成没必要的损失,杜听川这次秋闱下场,本不想让忠叔告诉陛下的。


    但闻茂茂明显对小川哥的科举很上心,他甚至在会试还没开始前,就已经和身边所有参与过会试的大人们问了一圈当年科考的成功经验。这些大人们也是非常善谈,一方面是因为这是皇帝在问话,自然要好好回答,另外一方面则是因为……大家在忆苦思甜的时候,往往真的很有话说。


    闻茂茂抓住机会,让 666 帮忙把一条条注意事项都记录了下来,整理好全部的内容后,又请他目前觉得学问最好的小李夫子写了下来,由忠叔带回府里送给了站在备战苦读的小川哥。


    这些都是他们以前想打听,都不知道该去找谁打听的宝贵经验。且每一个能走到闻茂茂眼前的大臣,无疑都是他们当年那一届科举的胜者之一。现在不仅唾手可得,闻茂茂甚至能把这一届的主考官招进宫里,当面问他今年京师贡院的准备情况。


    在力所能及的改善里,保证了所有应试举子都能有一个不错的考试环境,当然,还是艰苦的,但至少不会让人在连考完九天后就回去大病一场。


    让不少听了种种科考传说,或者之前就有过科考经验的举子都惊讶不已。


    对于闻茂茂这样的行为,666 当然还是有话要说的。


    但闻茂茂早已经准备好了解释:“为了让一个人的考试环境好一点,朕提高了所有人的,在这个开源节流的紧要关头,如此兴师动众,又大手大脚的增加开销,说一套做一套的双标,这还不够昏君吗?”


    布老虎被问住了,它想,对哦,宿主说的有道理,我们茂茂实在是太有当昏君的慧根啦!它之前都没想到还可以这样!


    它要誓死拥护宿主的每一个决定!


    至于这一届的举子会怎么想,那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总之,忠叔觉得闻茂茂肯定是想要知道小川的成绩的,虽然小川没能考上会元,但在杏榜上的名次也不至于辱没了陛下的期望。


    杜听川也很高兴,但还没有来得及送忠叔进宫,就先被认识的举子围了上来,有大家都考上了来互沾喜气的,有心悦诚服单纯表达恭喜的,自然也有阴阳怪气说酸话的。


    这样的社交必不可免。


    杜听川之前一直十分注意,没有对外说过自己甚至曾有幸照顾过年幼的陛下的事情,大家只当他是一个从南方小地方而来的穷举子。


    当然,这样举子比比皆是,大家十年寒窗,为的不就是有朝一日能够封侯拜相,改变整个家族的命运吗?这没什么好嘲的,他们嘲讽的更多的点,还是对小川的“阿谀”态度。


    就是朝堂上最近吵的如火如荼、但谁也不知道最终结果鹿死谁手的汰官新政。


    不同的人对此有不同的看法,在看到试卷上竟也有对裁撤官员看法的新题,更是左思右量,不好拿捏尺度。


    于是,不少人觉得杜听川这次的名次好,是因为他剑走偏锋,在大多数人还举棋不定、保守的选择了正反面都说的中庸回答时,他已经因为过于媚上,而旗帜鲜明的选择了支持。


    杜听川的支持态度从始至终,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甚至比大多数官员都更早知道这件事,也一直在力所能及的在他参与过的所有举子活动上为闻茂茂的政策摇旗呐喊,进行种种舆论宣传。


    这甚至与他本身的想法、政见已经没有多少关系了,因为只要是主家想要做的,他就一定会替闻茂茂去实现。


    虽然闻茂茂从来不认为他们是什么主仆关系,可杜听川永远记得在他就要饿死的时候,是谁给了他那碗甜粥,至今口齿生津。


    也因此,有人骂他,杜听川无所谓,但有人因为骂他连新政都否定了,那他可忍不了。


    当下就与对方争论了起来,也就耽误了忠叔本来的进宫安排。


    望仙楼是雍畿最大、最知名的酒楼之一,就坐落在整个京城最中心的天街之上。今天聚在这里的百姓多到根本数不清,早已是人满为患。每个人的认知程度都是不同的,所以杜听川这次选择的论点也没有过于佶屈聱牙,只说了最简单、最直观,但也是最有效的。


    ——钱。


    “你知道朝廷自上而下,从京城到地方,有多少官吏吗?此外还有未入流的杂职、差遣,虚衔以及各王府的挂名官,合计高达八万三千之众。”


    “但你知道去年全国的赋税收入是多少吗?是白银三千七百万两,其中仅俸禄与公费银就支出了两千余万两,超过半数!”


    换言之,哪怕他们只裁撤其中三成的官员,都能为朝廷省出好几百万两的白银。更不用说如果裁撤超半数,那就是一千万,全国总收税的三分之一。这一进一出,是李彦直当初给闻茂茂算过的一笔账,用直观的数字让小皇帝看到了政令如果顺利实施,能够达到的效果。


    这些对闻茂茂有用,对普通人自然也是一样的。


    更不用说杜听川还有一剂猛药:“更不用说太-祖初年,当时的官员仅万余人,天下赋税不过一千五百万两,俸禄只占其中的三成。小子不才,倒是想问问,是今天治理天下比太-祖爷时更难了,还是官员多了数倍,大家的日子反而过的更苦了?”


    这些信息都是普通百姓平日里是很难接触并知道的,至今如今这么清晰的拉出来一对比,才能让人看到大启的冗官有多严重,又对这个国家造成了多大的负重。


    所有人都沉默了下来,包括与杜听川对峙的书生,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但凡少少三成的官员,都会有一笔天价的税赋空余出来,能够用在其他改善民生的地方。他们都不敢想这些钱都能用在自己身上,可哪怕只是其中的一部分,也肯定会让日子比现在容易啊。


    就在这个时候,秦王的人马过城门招摇而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三十名骑着高头大马的王府侍卫,个个身穿红缎甲衣,腰挎长刀,威风凛凛。紧随其后的是八面龙旗,绣着小篆的“秦”字,在肃杀的秋风中猎猎作响。


    再往后,便是秦王金碧辉煌的车驾了,金顶朱轮,锦缎帷幔,由四匹白马拉着,还有左右两旁各一队举着金瓜、斧钺的仪仗。在队伍的最后是二十多辆装载行李的马车,以及一百余名随从仆役,厨子马夫。整支队伍绵延半里有余,浩浩荡荡地通过了朝阳门。


    “好大的排场!”人群中有人惊呼。


    而忠叔满脑子只剩下了小川刚刚说过的那些朝廷莫名流失的钱,眼前走过的这一车车哪里是秦王的威仪,分明都是大启本可以用在百姓身上的钱!


    车上春风得意的秦王自然看不到正在悄然转变的民心,还在洋洋得意自己的排场。


    三十名护卫,是自两王之乱后,藩王亲卫一降再降的全新标准。秦王刚好卡在这个线上,不多不少,又不逾制,但摆足了谱。既给了支持者底气,也让朝中那些还在观望的骑墙派看到了他的底蕴。


    这也确实暗合了一部分朝臣的内心,巴不得请秦王赶紧入宫,替他们做主,劝陛下收回成命。


    卢府。


    病了大半年,终于缓过来一口气的卢阁老虽然还没有完全恢复工作,但已经在渐渐准备重新回归主流视野了。他正依靠在小榻上,听门下汇报:“秦王带了三十名护卫,仪仗齐全,排场不小。但他没有带兵,也没有任何逾制的举动。”


    卢阁老咳嗽了一声,一边喝药,一边点头:“他不会给霍气传留下把柄的。”


    门人又问:“您看秦王这次能顶得住吗?”


    卢阁老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在将一整碗的苦药一饮而尽,忍下舌尖的五味陈杂后,才不紧不慢道:“他顶不顶得住,不重要。”这位历经三朝的老人缓缓睁开了半睁微睁的双眼,“重要的是陛下能不能让他顶的住。”


    如果小皇帝这次轻轻放过秦王,那省官令就是个笑话;如果小皇帝逼得太狠,宗室离心,埋下不稳的隐患,也是个麻烦。


    这也是卢阁老让亲近之人不要异动的原因,他需要看看,看看陛下的决心,看看霍家的手腕,也看看李彦直重新起复回来的本事,再决定要如何在最后下场。


    该如何破这个局呢?


    这个问题自然早在让秦王入京之前,霍气传就已经想好了,或者说准备好了。


    李彦直会同意拿秦王开刀,是因为秦王贪的确实太多;闻关同意,则是因为他们这对对抗路父子之间的感觉很纯粹,就是纯恨,恨不能亲爹当下暴毙的那种……


    那霍气传为什么会同意呢?


    当然是因为他能百分百确定自己可以帮皇帝外甥拿捏住闻承安啊。


    上午入城时,秦王有多得意,晚上被锦衣卫秘密请去喝茶后,他就跪的有多狼狈。


    秦王甚至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入皇城。按照他的想法,他一路舟车劳顿,可不是得好好休息一下?可不是得让小皇帝这个侄儿三催四请一下?可不得是在一个光芒万丈的场合,在满朝文武的注视中和皇帝当堂对质?


    结果……


    小皇帝确实是派人请了,只不过派的是锦衣卫、是东厂,请的是想来也得来,不来也得来的锦衣卫大堂。


    秦王甚至连闻茂茂的面都没明确见上。


    只在大堂里的太师椅上,见到了他客气一笑的辅政大臣霍气传。怎么形容好呢,笑的非常像个反派。那种戏台上时刻准备出阴招、但位高权重的白脸。


    其实闻茂茂也是在的,他正在和关关还有陈九锡在旁边的屏风后面吃桃子。


    嗯,小朋友双手捧着一个比他的脸还大、还红的桃子,是长得极其符合刻板印象的肥城佛桃,边听边啃,看起来十分紧迫的样子。


    因为这齐鲁进献的这个贡桃其实是上个月献上来的了,跟着阿婆过惯了节俭日子的小朋友生怕吃不完就浪费了。每天都在勤勤恳恳的啃桃子,或者找人一起分担。但桃子实在是太大了,闻茂茂吃完这一颗,总感觉一天都不用吃饭了。


    不过桃子的汁水确实清甜充盈,混合着桃肉沙沙糯糯的触感,用陈爱卿的话来说就是,好吃的旁边死了个人都不知道。


    当然,她跟闻茂茂说完这话之后,就被旁边已经换了秋天宫服的毕方公公瞪了。觉得她实在是胆大妄为,怎么能在陛下面前说什么死不死的不吉利话?


    嗯,这也是一个很符合刻板印象的媚上太监没错了。


    而锦衣卫请人来的动作实在是太利索了,利索到闻茂茂还没有来得及吃完,只能先让大舅舅去前面发挥,他们仨努力在这边继续啃桃子了。


    霍气传也懒得和秦王废话,他做事一向讲究不做则已,一做必中。


    不等秦王嚣张开口,霍气传已经用最礼貌的语气,说出了让整个大堂都仿佛冷了好几个温度的戳心之言:“臣深夜请殿下过来,实在是有几件事不明,希望能够得到殿下的解惑。”


    其一,秦王府额定属官是二百八十人,但实际上王府养了三百余人,在王府当差的却不足百人。每年由王府长史从户部领出的银钱就逾五万两。


    “臣想很好奇,这剩下的两百人在做什么。臣可以理解为是殿下实在心善,被人蒙蔽,也可以理解为是殿下私吞库银,意图不轨。”


    其二,秦王在关中府私设关卡,名义上说稽查商旅,实则是向过往商人收取护行银。每担货物收银二分,每年敛财不下十万两。当地巡抚曾上书弹劾,被英宗压下,秦王记恨在心,此后历任地方官都不敢再过问。


    “臣斗胆问殿下,您不会以为这些事,我们都不知道吧?您私设关卡五年有余,那就是整整五十万两。这些钱都流向了哪里?臣可以觉得是您花费巨大,也可以觉得您是所图甚大啊。”


    其三,也是最致命的……


    “有人举报您私藏两王之乱中曾涉事极深的罪臣之女,让本应该流放充边人,改头换面到了您身边,为您生儿育女,可有其事?”


    闻茂茂:“!!!”


    闻关:“!!!”


    只有大口吃桃的陈九锡味完全不惊讶,因为这事就是她和霍气传说的。


    重生的霍大将军不知道闻关上辈子是怎么收拾的他爹,但这事他觉得当时还是个太子的闻茂茂肯定是知情的,但闻茂茂选择了三缄其口,甚至主动为闻关遮掩。霍二舅也就选择了尊重外甥,没有去过问。


    但陈九锡不知道这些,她甚至不知道闻关这个人。只是秦王这个恋爱脑实在奇葩,奇葩到大家可以不知道他叫什么,是哪个时间段的人,但一定知道他可歌可泣的“爱情”。


    陈九锡一开始也根本没对上号,还是误打误撞觉得像,就试着跟霍气传提了一嘴。


    霍气传顺着线索让锦衣卫一起查,好家伙。虽然没有直接证据,但真的都能对得上。


    也就是秦王为此不惜与发妻反目的那个爱妾,他的小青梅贞娘。对方为什么至今还当不了侧妃?因为她的身份根本经不住查啊。


    秦王成婚晚,就是当年一直在等着迎娶对方当正妃,等了一年又一年,结果等来了贞娘的爹参与了两王之乱。


    当然,在等待真爱白月光的时候,并不影响秦王享用其他女人。


    就是那种非常荒谬的“别笑,你笑起来就不像她了”。也是因为这个自诩深情但实则傻逼无比的行为,让陈九锡对这位大启第一深情人的爱情故事有了很深的印象。别人只是在小说里虐恋情深,秦王的真的敢啊。


    他这辈子最恨晋王,就是因为晋王差点娶了他的贞娘。


    当然了,也是晋王举报了贞娘的爹和梁王交往过甚,梁王就是两王之乱中的那二分之一。


    以英宗的性格,那能忍得了?朝廷当年很是闹腾了一阵。


    可就是这么一个哪怕路过的狗、都容易被株连的杀头大事,秦王愣是拼了命的去替贞娘运作,把死亡改流放,又用别人换了自己心爱的女人出来。一开始还只是养在外面,等后面生下孩子了,就开始对秦王妃逼宫了。


    秦王妃之所以会被这对狗男女气死,就霍气传猜测,感情成分应该不大,主要还是因为她没办法举报。


    因为就英宗那个性格,她儿子闻关肯定不会被宁杀错不放过的英宗从轻发落的。毕竟晋王当年可是举报了自己的未来岳父和手足兄弟梁王啊,也还是被英宗一杯毒酒给赐死了。他就是两王中的另外二分之一。


    说真的,还挺冤枉的。


    闻关对于贞娘的身份是有些怀疑的,但一直苦于没有证据,也仅限于自己一个模模糊糊的猜测。他母妃生前也什么都没有和他说,毕竟这真的是杀头的大罪,她宁可儿子什么都不知道。


    霍气传觉得闻关上辈子肯定用这事威胁过他爹,这也是秦王后面给儿子认怂的原因。但碍于英宗那个神经病,事情才没有爆出来。


    但这些现在都不是问题了。


    皇帝已经是闻茂茂了,能明辨是非,不会迁怒的闻茂茂。


    而闻关也不用再独自经历一遍这些狗屁倒灶、霍气传听一遍都觉得浪费时间的事情。


    看着秦王一寸寸白下去的脸色,霍气传只觉得可笑,天下人又不是傻子,况且秦王做的也没有多么天衣无缝,光他藏在后院的爱妾那张脸,就是铁打的证据。


    秦王在慌张中的负隅顽抗也就只剩下了:“贞娘是无辜的!她什么都不知道,她没有参过两王之乱。我们的孩子也是无辜的啊!如果一定要杀一个我的孩子,你杀了闻关好了,杀了我的嫡子抵罪!”


    闻茂茂第一时间放下桃子,试图去捂住关关的耳朵。


    反倒是闻关一点事情都没有,因为这样的诛心之言,他早在秦王府不知道听了多少遍了。吴王会送长孙入京,是因为真的爱他,试图给闻蒙正搏个未来,而闻关会入京,只是因为秦王舍不得让自己和真爱的孩子来吃苦,毕竟再不会有人比秦王更了解英宗的疯病。


    霍气传也是叹为观止,为秦王的愚蠢。


    “殿下,我想您搞错了一件事,现在有事的不是她,而是您啊。那两个混淆了宗室血脉的罪臣之孙,按律他们最低也都得充边。而您……”


    联合前面的什么挪用库银啊、私设关卡啊。


    “臣会觉得你有谋反之意啊。”


    “本王没有,本王绝对没有!”秦王彻底慌了,这才意识到霍气传之前字字句句的都在暗示什么。刚刚还说什么孩子无辜,现如今也顾不上了,毕竟还是自己更重要,孩子没了还可以再生,他的命没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到最后,秦王已经有些坐不住,径直从凳上滑了下来,跪在了地上。


    断断续续还在说着什么:“本王、本王冤枉啊……”


    “冤枉?”霍气传从眼前取出一叠文书,扔在秦王面前,“这是你王府长史签押的账目,白纸黑字。这是西安府商户联名告你私设关卡的状子,红手印按了一百多个。”除了偷换贞娘的事因为实在是久远而没有直接证据外,其他的罪证还是很确凿的,“殿下,看看这些,您还觉得冤枉吗?”


    秦王趴伏在地,浑身发抖,几次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霍气传看着这样的他,沉默片刻后,语气忽然缓和了下来,循循善诱的表示:“殿下,您是聪明人,没人想看到天家亲情闹到如此不堪的地步。而看在英国公的面子上,我也愿意相信您可能只是遭受身边小人蛊惑,可您总得做点什么,来说服我,说服陛下,表示您的忠心吧?”


    秦王就像是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一般,猛然抬头,不敢置信自己的身家性命反而都系在了他当年最看不上的嫡子的一念之间。


    但他自然不会放过这唯一的求生可能。


    他几步膝行上前,忙不迭的对霍气传表示:“我、我知罪。我知罪,我愿意主动裁撤属官,三成,不,六成!我愿意交出所有虚职。我、我还会自请除爵。那两个孽障根本不是我的孩子啊,我也是被王贞骗了,是她蛊惑的我,对,都是那个贱人欺骗了我,只求陛下英明,留臣一命啊。”


    秦王说的有点乱七八糟,但中心意思很明确了,什么爱情,什么孩子,在他自己的命面前,根本一文不值。


    霍气传嗤笑,他就知道会是这样。


    在来见秦王之前,霍气传先与闻关沟通了一番,或者说,两人有过一个约定。而如今,闻关已经看到了约定的结果。在霍气传透过屏风看过来后,闻关无可无不可的点了点头,霍气传也就终于微不可察的对秦王点了一下头。


    秦王激动不已:“我不会让您失望的,您就看我的表现吧。”


    隔天,秦王的《请汰宗藩冗员疏》就被送到了通政司,朝野哗然。他们是请秦王来做主的,怎么秦王一夜变卦,转而开始为新政站台了?


    这个世界上最怕的就是我欲死战而领头之人已经先一步投了。


    之前还嚣张的不可一世的秦王,就像是被人下了蛊似的,在奏疏里写的极其谦卑,也反戈的非常彻底——他先是痛陈了宗室冗员之害,再是自请裁撤秦王府属官六成、虚领京职九十余个、恩荫名额更是一个不敢再要,并主动提起了关中府私设关卡一事,历年所收护行银除已用者外,剩余三十二万余两全部充入国库。


    在奏疏的最后,也是让反对派们最始料未及的一步,是秦王表示自己觉悟不够,自请降爵,以儆效尤。


    秦王在十天一次的大朝之上,在众目睽睽之中,将整个身子匍匐成了一个卑微至极的弧度,字字血泪:“臣受国厚恩,不思报效,反以私心误国,罪当万死。今陛下奋发图强,臣敢不率先垂范?愿陛下不以臣之愚钝而废公义,速行省官之令,以安天下。”


    第33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三十三天


    这天的早朝,大概是闻茂茂自登基以来群臣到的最齐的一次。


    因为这天是十天才会有一次的大朝,大部分在京官员都有资格参加,开朝会的地方也从无为殿换到了前面更正式的太和殿。也因为病了许久的阁老卢凌正终于重新出现在了朝堂上,颤颤巍巍拄着拐,缓步站到了右手边的文臣之首。


    有他和没他,朝上的清流一党的气势真的是完全不同的。


    面对这个站在白老爷子旁边的生面孔,闻茂茂很是好奇的看了半天。


    卢阁老曾是朝中有名的美髯公,闻茂茂虽然没见过,但已经听身边无数的老大人说过了,真宗在时,甚至还曾御赐过他一把玉梳,专为理髯之用。虽然在卢阁老病中的时候,以彰重视而派去探病的毕方公公也回来描述过几次,但总还是不比亲眼看到的。


    卢凌正对闻茂茂笑了笑,大大方方任由他打量。


    但卢凌正没想到的是,闻茂茂对他开口的第一句会是“给阁老赐座”。他很确定这是出自闻茂茂自己的想法,因为他有不少孙儿,甚至连重孙子都快有了,其中总被人夸乖巧的几个,每每有让成年人觉得懂事的表现时,总会下意识的看向父母或者乳母。


    这个时候你就会知道了,他这一套动作是谁教的。他在寻求一个按照大人说的那样做了之后的正向反馈。


    但闻茂茂完全没有,他今天戴着有十二旒的天子冠冕,让须弥座下的臣子无法看清他的面容,可转不转头的动作反而会更加清晰。莫名的,卢凌正想到了自己唯一年纪合适入宫当伴读的小孙子回家说的,陛下可好可好啦。


    他当时以为孙子口中的好,是孩子从宫中拿回来的那些新奇的食物与玩具,如今才发现,是他浅薄了。


    但卢阁老并没有受,一是因为他性格一向要强,连让人搀扶都不让,更不用说别人站着他坐着了,二则是因为他坚持认为不该有人在此时此刻、在皇帝面前坐下,不该有人成为那个特例,哪怕那个人是自己。


    六部九卿,五府武弁,但凡在京师有资格来参加朝会的,都一个不落的到了场。连目前只是个八品小官的陈九锡,都混了个特许列朝的资格。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会有大事发生。


    只是大部分人没料到,会是这么一个大事。


    他们亲眼见证闻承安一顿操作之后,成功让自己从秦王反向变成了秦国公。除爵除的这么彻底吗?都略过郡王,直接退回国公了?


    有人震惊,有人欣喜,但更多的人还是困惑,秦王怎么会主动求废?


    当然,在这朝堂之上,缺什么都不会缺了聪明人。他们有志一同的看向了隐在群辅之中的霍大人霍气传。想也知道肯定不会是秦王自己突然开悟,一拍脑门子就决定为皇帝侄儿深明大义一回,而是他不得不做。


    霍气传拿住了秦王,不对,秦国公的命门,就是不知道这得是多大的把柄,才能让秦国公如此拼命了。


    当然,大家都自诩是体面人,大多的打量都是不着痕迹,很难让人发现的。


    至少不会引起霍气传的注意。


    肃王除外。


    这个知名乐子人本来跟老魏王一起,站在代表了超一品的宗亲之首,比霍气传要前面好几排。就这么一点招呼不打的回头,在秦国公的匍匐声中,直勾勾的看向了霍气传。


    要不是顾念着闻茂茂就在上首,肃王大概真的就要开口问出来了。


    ——他杀人埋尸的时候被你看见啦?


    说真的,有那么一刻,不少朝中大人的心中从没有如此支持过肃王问出来,因为他们也挺想知道答案的。


    可惜,肃王在最不需要他识大体的时候,识了那么一回大体,看完霍气传,就转身回去了。只留下一个“你们想知道啊?想知道就自己有本事去问啊”的故意背影,十分有十二分的挑衅,比他突然开始唱歌还要莫名其妙。


    当然,肃王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他只觉得他回身的理由再正当不过,因为闻茂茂要开口了啊。


    肃王自觉是侄孙最好的捧哏搭子,可不能让小朋友的话撂地上了,他随时做好了带头跪下山呼陛下英明的准备。


    闻茂茂也按照昨夜就和大舅舅商量好的那样,意简言赅的开了口:“皇叔公忠体国,朕甚嘉之。所请之事,依议速行。”


    真、真就这么答应了啊?连个三请三让都没有吗?刚刚被秦国公震惊过一回的群臣,再次被小皇帝的雷厉风行震惊了。


    当然,跪还是要跪的,毕竟肃王已经动作极大的带了头,老魏王以与他年纪完全不符的麻溜速度紧随其后,人家自家宗亲都没意见了,又哪里轮得到他们这些外臣插嘴?


    不过,难免还是会有人的心里升腾起一股兔死狐悲之感。这就是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的帝王手段吗?


    年幼的天子垂坐在朝堂之上,谁也无法抬头看清那十二旒后的难测天威,但就在所有人觉得事情已经尘埃落定,他们只能接受的时候,闻茂茂又再次开了口。


    “秦国公原议归藩关中,朕思之再三,关中路远,不忍皇叔独居千里之外,骨肉不相见。著留赐京师,不再归藩。”


    举朝哗然。


    藩王就藩是自大启开国以来就有的规矩,一道非召不得入京的祖训,让多少在皇宫长大、习惯了京中繁华的藩王,只有在死后才能重归故土。像老魏王这样还能够留在京中当大宗正寺卿的王爷,是少数中的少数。


    看来陛下也不只学了霍家与李彦直一味的强硬啊。刚刚还觉得除爵过于不顾念宗亲的,如今又都能接受了,甚至替秦国公带了不少感激。


    陈九锡在心里替这些感动的两眼汪汪的同僚翻译:陛下毕竟也不是什么魔鬼,爱了爱了。


    只要还有回旋的余地,就不是不能干下去。


    唯有秦国公莫名背脊一凉,虽然从大启的国情来看,能够留京是恩赐,是对他表现的奖励,可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啊。


    这完全是闻茂茂自己的神来一笔。


    为什么?


    可能也没什么为什么,只是觉得想这么做,于是就做了。


    也可能是因为昨晚他在净完手,并充满歉意的试图帮关关在盆盂旁洗耳朵边边的时候,他问的那一句:“就这样就可以了吗?”


    人善被人欺,关关,你不要太好说话了啊!


    明明关关也可以不让他大舅舅答应,直接让锦衣卫进来以谋反罪名将秦王拿下的。


    只一个王贞的脸,就足够群臣不敢置喙。毕竟两王之乱虽然久远,但其实也没有那么远。京中认识王贞的大有人在,并没有死绝。


    “因为我们还需要闻承安去帮我们站台啊,有他倒戈的表率,你的新政才能更加顺利。这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闻关一边努力清洗,一边认真解释,生怕闻茂茂不理解这里面的操作。虽然他自己其实也还是个孩子。


    闻茂茂却摇摇头:“可是……”


    闻关已经从盆盂中抬起头,任由水珠滴落,对他的好朋友说说:“如果他被以谋反罪名拿下,会对你在宗亲中的威望有损。世人很愚昧的,他们看不到闻承安的畜生,只会看到他不满你的新政,你就杀了他。”


    当皇帝不止要有雷霆手段,也要有慈悲一面。就像当初那张他们三人一起去无为殿看的撕脸明王,你得让天下人怕你,又不能只是怕你。


    赶在闻茂茂开口之前,闻关又说:“就像你想帮我一样,我也想帮你啊。”


    况且……


    隔天的早朝之后,闻关特意赶来太和殿,站在丹陛高处,远远看了一眼他狼狈离开的父亲。他很确定,闻承安看到他了,也很确定闻承安看清了他身上的服饰。


    那是属于郡王的常服。


    晋郡王。


    秦国公不可置信的抓来手边的一个小内侍询问:“闻关什么时候成为郡王了?”


    小内侍莫名不已,但还是照实说了:“就在昨夜啊,晋郡王伴驾有功,特从英国公晋了晋郡王,据说还是郡王爷自己挑的封号啊。”这个消息今天一早便已经传遍了整个皇宫,就没有人不羡慕晋郡王的,七岁的晋郡王能伴什么驾呢?感觉更像是陪陛下玩耍有功啊,陛下对身边的人真大方啊。


    闻关觉得他们父子的关系,就像小陈大人最近给陛下做的那个跷跷板,一个高高在上的时候,另外一个就要被踩在脚下了。


    他在与霍大人对视的那个瞬间,明白了一个道理,过往不是他不够好,只是闻承安的父爱就是这么拿不出手的东西。


    他不爱他,也不爱王贞给他生下的那两个孩子,他只爱他自己。


    而让这么爱自己的闻承安,就这么干脆利索的被处死,那到底是在惩罚他,还是奖励他?他以前巴不得闻承安死,是因为他拿闻承安毫无办法,现在,轮到闻承安去体会这种感觉了。


    闻承安折磨了他和他娘这么多年,他就要让闻承安受到同等,不,是更多倍的折磨之后再去死。这样才公平。


    因为他已经看出来了,闻承安就是克他。


    幸好,他也克闻承安,他们父子就是一个互克的关系。他升起来了,那闻承安就要倒大霉了。


    “不可能,这不可能,他凭什么啊?”在秦国公突然破防的声音中,闻关已经冷漠的转过了身。


    闻承安的丑态以后有的是机会看,眼下最重要的当然还是去找茂茂一起玩跷跷板啦。


    而闻茂茂正在跟他的小老虎挺胸说,他已经跟过去不一样了,他能想到的最恶毒的招数不再只有告家长那种老招数了,还有这样!让闻承安近距离观看他们闻关以后会过的有多好,但他一分一毫也别想沾边!


    这个世界上最难受的不是从来没有,而是我本可以拥有。


    就好比安太嫔娘娘本来给他做了超好吃的点心,但因为牙疼,被阿娘残忍拒绝了。他本来可以拥有全世界最无底线的母爱的,自从上次爬了一回树,阿娘的爱就有了条件,以他必须健康为前提,呜呜。QAQ


    没过多久,满朝文武心眼子多的人都在猜测秦国公降等,他儿子闻关却升了郡王这前后不可能没有关系。


    什么关系呢?


    远在南方,听话听音的吴王觉得,这就是陛下给的明示。想不想你孙子升官?嗯?想就拿出诚意。


    虽然闻茂茂完全没有这个意思吧,但吴王已经开始在着手写上书了。比起秦王,吴王是真的疼爱他的长孙。没能帮长孙当上皇帝,他家蒙正已经够委屈的了,总不能连郡王都当不了吧?等着,蒙正,祖父这就助你因为明天左脚迈进一隅堂而获封吴郡王!


    咳,总之,吴王的态度,现在就是大部分宗室,乃至是官吏的态度,竞相上书支持新政,生怕晚了一步就是在表达不服。


    其中最直观的,就是这一届参加恩科的进士们。


    当然,也是因为他们离秦国公一事的时间最近。


    不少人一个月前参加会试时,对裁撤一事还是比较中立的态度,既然不敢支持,也不敢反对。既怕得罪了陛下,又怕得罪了考官,毕竟当时大部分朝臣的态度还是不想裁官的。


    万万没想到,看上去是个硬骨头的秦王竟滑跪服软的这么快,就在殿试开始前没两天。朝堂之上的风向已经彻底变了。让不少猜到殿试肯定与新政有关的人彻底麻了,挑灯夜读的开始准备与支持新政有关的策论。


    用陈九锡的话来说就是,航母掉头。


    读书人的事,怎么能叫前后言行不一呢?只能说是他们以前愚钝,无法参悟陛下的良苦用心,如今总算悬崖勒马,尤可追矣。


    什么“朝廷养士非养蠹”,什么“冗官不裁,则廉吏难养”,一笔笔的锦绣文章,在那一日殿试的大殿之上诞生,最后连“彼等无事可做,便生事扰民;无权可用,便弄权自肥。裁之,则百姓拍手称快;留之,则国家永无宁日”都出来了。


    让专门跟着闻茂茂来长古代见识的陈九锡叹为观止,还是你们文科生会说话啊。


    小小皇帝则正在抬袖掩嘴,悄悄的侧过软乎乎的身子来问她:“这是不是就是爱卿说的,自有大儒为朕辩经?”


    小陈大人:说真的,我是真的好想说一句,主聪慧啊!主你真的很有慧根啊!


    第34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三十四天


    殿试的卷纸收上来,整整三百余份,堆在文华殿的长案上,就像一座座的小山丘。


    按照惯例,内阁的读卷官要先阅卷、拟定名次,再将前十名的卷纸呈送御览,由天子最终钦定一甲的三人,即状元、榜眼及探花。但是今年的“御览”有些特殊——御座上的天子,尚不能完全读懂那些策论文章。


    闻茂茂真的已经是一个十分聪明,且有努力在读书的小朋友了,但他进学的时间前后加起来毕竟也就一百来天,认识的字实在有限。


    大概也就只有身为内阁大学士之一的霍家会脸不红心不跳的表示,能认识一百个字已经很厉害了,好吗?


    总之,内阁大学士们并四部尚书、都察院左右度御史等够资格参与殿试的读卷官,在稍微商讨了一下之后,最终还是决定将十份最好的试卷,工工整整让翰林院的执事官在誊写到黄绫封面上后,送进了无为殿。


    此时,闻茂茂正趴在东暖阁的榻上和白盛也玩鲁班锁。


    这是裴太后让人送来的,小陈大人做的玩具固然新奇有趣,裴明达也不会给孩子的乐趣泼冷水,但她还是会希望陛下偶尔能玩点更启迪智慧的。什么九连环、华容道,现在都已加入了闻茂茂陛下的超豪华玩具阵容。


    闻茂茂也很给面子,看上去对玩这些同样很有兴趣,大概只要不是工作,他就都会喜欢吧。


    一向活泼好动的白盛也,也是难得能在这些玩具面前坐得住,就像闻茂茂一样,他是真的对于这些解密类的小游戏感兴趣。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凭借自己的本事解开这些的那一刻会很爽。


    闻蒙正就完全欣赏不来这类游戏了,他唯一会的办法是暴力拆除,根本没兴趣跟他们一起玩这个。


    闻关也不怎么感兴趣,但他的原因是他觉得它们太简单了。虽然闻关也会配合闻茂茂玩,可闻茂茂反而不希望关关一直如此委屈自己。


    裴觉每次课后都要乖乖回家写课业。


    总之,这项活动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个。


    也进行的不是很频繁,因为白盛也最近不知道在忙什么,每天都神神秘秘的,今天难得在课后留在了无为殿,和闻茂茂一起钻研。他们已经开始尝试三十六根的高阶锁了。


    但是一等抬卷的内侍跟读卷官来,腿还没迈步门槛儿呢,白盛也就忙不迭的告退了,只来得及匆匆和闻茂茂说一句他没解开的那个锁务必帮他留着,明天他俩可以课上偷偷……咳,后面的话未能说出口就已经中道崩殂,因为他在读卷官里看到了他大舅。


    霍大人绯袍玉带,皮笑肉不笑:“斩烛龙,你刚刚跟陛下说什么?”


    回答他的,唯有斩烛龙一骑绝尘的背影,把“只要我没看到你,你就看不到我”的掩耳盗铃演绎的淋漓尽致。


    霍气传:“……”真的,脑壳子疼。


    各位大人进殿后,还稍微解释了一下为什么六部尚书只有四个,礼部尚书是一直都不参与殿试阅卷的,而这一届户部尚书的白老爷子申请了避嫌。


    也是在那一刻,闻茂茂才反应过来,他表哥白盛也最近不怎么在,其实也是在隐晦的避嫌。


    而就在白盛也之前的位置上,正留着一张不知道他啥时候给闻茂茂打好的人物关系小抄。


    这届会试的主考官姓郑,当年科举的座师就是白老爷子,而进入殿试的贡生中,有白盛也的小叔白秉文。


    准确的说,是白盛也他三爷爷家的小儿子,白家十六郎。也就是那个当初去了琼州游学,给白盛也寄了一箱文椰回来的小叔。还给霍家二舅砸出了个京城热搜。


    咳,总之,因为太爱祖国的大好河山,这位白家的十六郎差点没赶上这一年的恩科。当然,最后还是赶上了,只不过是前脚刚进京,后脚就进了考场。


    白老爷子一直觉得自家三弟这个小儿子和白盛也的关系之所以会这么好,就是他俩在合谋如何才能以最快的速度气死他。


    比白老爷子更生气的,是他老当益壮、事后追杀了儿子半条街的三弟。


    有这么两位在,真的是让白家在教育界名声扫地。


    而这次科举的主考官、来自礼部的郑大人,对方是霍气传的人,之前俩人能够认识,还是靠作为霍家姻亲的白老爷子帮忙牵线。


    只能说,朝廷上像这样剪不断理还乱的蜘蛛网关系还有很多,谁都认识谁,这甚至已经算的上是很直接的了。郑大人本来因为白老爷子的侄子参考,还上奏过要不要避嫌,最后被内阁免了。


    他们觉得“昔日座师三弟的小儿子”这样的关系其实已经有点远了,如果人人都要这么避嫌,那真是朝中没有谁能当完美主考官。


    闻茂茂什么都好,就是大概从小没什么亲戚,又生活在环境相对简单的老家江左,导致他到了京城之后,一下子面对这么多错综复杂的人物关系,其实是有些苦手的。


    虽然他很努力没有表现出来,但白盛也就是能感觉的到,每次出现一个老大人,闻茂茂都要先看向总和他穿着同色衣饰的小老虎。


    白盛也一开始不知道闻茂茂为什么这么做,直至某次他阿娘入宫陪伴姨母霍太后,听霍太后说她光是背这个大人是谁,那个大人过去在地方的上峰是谁,两人如今在朝中又有什么关系就头疼。白盛也才恍然,闻茂茂肯定是因为这个事而有些不安。


    所以,他每次都在尽可能不着痕迹的帮助闻茂茂。


    这是他的强项。


    他从小就总能很容易记住一个人的特征,不管是面部的,身形上的,亦或者是背后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他觉得自己天赋异禀,虽然在他把这个发现给爹娘说了之后,他们只是笑他童言童语。但白盛也还一直坚信自己很厉害。他爹娘啥也不懂。


    而事实也确实如此,至少对闻茂茂就很有用。


    白盛也留下的小纸条,让闻茂茂一下子就反应了过来,他其实也知道这些宛如连线题一样的背后关系,只是他很少主动会把他们联想在一起后。


    虽然没有人要求白盛也避嫌,大家也很难想象一个六岁的孩子会对一个五岁的孩子能施加多大的影响,但白盛也还是不想给外人留下任何话柄。


    茂茂的第一届科举必须完美!


    而且,白盛也我也是真的有事。


    “你在忙什么啊?”闻茂茂之前就问过。每次看见白盛也神神秘秘的,他都很好奇,只是一直对他藏不住秘密的白盛也,这一回出奇的嘴严。


    倒是霍大人一语就提醒了闻茂茂,看白盛也逃跑的方向,不像是出宫了,而是去北头所了。


    也就是闻蒙正的三进院落。


    那闻茂茂大概就能猜到白盛也是要去干嘛了,还是他举办的第一届读书大会闹的。是的,这个只要好好读书就送车的活动至今还没结束,正在如火如荼的展开中。


    闻茂茂觉得不能一锤子买卖,至少要考两到三场,把战线拉长,才能比出最公平的结果。


    白盛也瞄上了读书最好的头名,而闻蒙正要当进步之星。这俩也不知道怎么就组成了个互助小组,努力的一度让沈知微以为自己儿子又在作妖,还是拉着最不安生的信国公一起作妖,很是突击检查过几次儿子的书房。


    后来发现她儿子可能真的只是在读书后,沈知微还郑重的给儿子道了歉,为她误会了他的行为。


    总之,自觉带动了所有人学习,帮小李夫子实现了愿望的的闻斋长十分开心,也就努力对今天抬进来的工作给了一个笑容。


    来吧,不就是加班吗,朕扛得住!


    “还请陛下御览钦定。”毕方公公将卷纸捧到了闻茂茂面前。闻茂茂随手好奇地翻开一份。密密麻麻的台阁体,他认得上面一部分字,但连成文章就有点费劲了了。他皱了皱鼻子,又翻了几份,只觉得个个字都写得一样好看,分不出高低。


    准备让毕方公公念时才反应过来,不对啊:“怎么没有糊名?”


    他都看见名字了,小川哥,白家小叔都是榜上有名。连陈九锡提过的一个她很喜欢的诗人名字好像也在。


    “回陛下,”霍大舅在一边回,“臣等已拟好了名次,这些是最终结果,请陛下过目。”已经有结果了,自然不需要再糊名,“若陛下无异议,只需在拟定的名册上画圈即可。”


    闻茂茂:“!!!”还有这种好事呢?


    不过最终闻茂茂还是决定挨个听过再说,这毕竟是他这个天子的第一届门生,他觉得他还是应该为他们负责的。开始666牌翻译器的那种负责。


    因为小朋友对天子门生的理解,目前也就止步于……他是他们的老师。


    小闻夫子超努力的!


    不过,也确实没什么问题,由霍大舅全程盯防,到处都是他的人,他是绝不可能让他外甥的第一届科举有任何水分与猫腻的。读卷官都是朝中二品以上的大员,评审十分公平,结果也很公正,哪怕是让 666 这个系统打分,大概也就是如此了。


    小川哥遗憾的没能成为状元。


    因为第一名周维桢的文章确实要比所有人都惊艳,不是那种矮个子里拔将军的好,而是大家都已经很好很好了,他还能更好的好。全卷一共两千多个字,共四折,分析鞭辟入里,书法入木三分,你就是故意找茬都很难从任何角度跳出错来。考卷上一共八个圈,是所有读卷官有志一同的认为的第一。


    闻茂茂郑重其事的在对方的名字后面也画了一个圈。


    十月二十一殿试,十月二十五传胪放榜。


    这整套科举流程在大启早已形成了定制,基本都有明确且稳定的时间安排,鲜少出现变动。


    陈九锡在听到一个个传唱的名字时,都惊了。


    那天殿试的时候,她只能看到了脸,不知道名字,自然也就不知道谁是谁。如今才发现,怎么前十里这个她听过,那个她也在历史书上见过。


    日后会在文坛留下浓墨重笔的“二吴”中的弟弟吴灵均,他哥吴正则应该也在同一届考上了,只是二甲名次不靠前,但日后很会做官。


    未来足够开宗立派的顶尖学者江修远和陆唯。


    参与了李彦直变法的核心成员沈思齐。


    前十中名气最不大的,应该就是杜哲了,但他儿子未来可是盛朝八大家之首啊。


    等听到状元周维桢名字的时候,陈九锡彻底都惊了。


    因为这人在历史上的有名程度……这么说吧,前面都是SR,或者SSR,五星金光已经闪的人快睁不开眼了,但最后这个是 SP。


    被称为不输诸葛的鬼才,是盛朝开国皇帝身边的第一谋士。


    据说周大人年轻的时候也考过大启的科举,但倒霉的第一次因为考官觉得他太过年轻狂放而故意压了名次,第二次碰到了科举舞弊,第三次更是直接得罪了主考官。可以说是一部科举血泪史了,后面也就彻底歇了心思,专心回家里研究屠龙术了。


    而从周维桢能成为大盛朝开国皇帝的谋士上也能看得出来,他的屠龙术很成功。


    现在,怎么,成为本朝的新科状元了?


    剩下几个虽然陈九锡不认识,但是能和这么一群大佬一起上榜的,那能是一般人吗?你们这群神仙到底是怎么聚到一届一起考试的?吴氏兄弟倒是能理解,他们本身不是今年也是明年上榜,那其他人呢?


    还是说,英宗朝的后期的科举到底是有多少猫腻啊?


    杜听川正在恭喜自己因为科举而结识的新朋友,周兄之才,他心服口服。


    当然,杜听川也不差。


    二甲的传胪。


    其他人大家有些认识,有些不认识,但肯定是听过名字的,好比其中最出名的俩倒霉蛋,据说身子较弱,之前还因为考试环境问题被抬出过贡院。今年能够侥幸上岸,都恨不能回家用长生牌位把陛下供起来。


    666还在自信跟闻茂茂说着:【英宗后面这十年人才埋没的厉害,要么被官场乱象伤的心灰意冷不来考了,要么不会巴结上峰、不懂营销自己,也考不上啥好名次,只等着去下个王朝大放光彩。】


    【我们的昏君之路还是稳的!】


    “哦。”闻茂茂点点头,他根本就不关心。比起这个,他更在意的是,上个月的肥城桃吃到了这个月,但这个月的南丰贡橘也已经入京了啊,吃不完,根本吃不完。


    哪怕发动一后宫的太妃、族姐们努力也不行,大家吃的还是太文雅了。


    不然赏赐给臣子吧?


    于是,这群在大启被誉为第一龙虎榜而榜上有名的进士们,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一篇与橘子有关的文章流传千古。


    第35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三十五天


    老吴王降等的请旨差不多是十月底、十一月初前后,快马加鞭送到的京城,他甚至在上书中连“吴”这个封号都自请去除了。


    他觉得聪明人都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聪明人霍气传也确实明白了,只是他看完这份吴王送到通政使司的上书,用了至少平时看一份奏折的两倍时间,中间捏了三回眉,搓了五回脸。看表情,不比给他弟弟妹妹收拾烂摊子轻松多少,


    “这样不好吗?”闻茂茂不解。


    “除一个是树立典型,除两个……别人就会以为我们有意削藩了。”霍气传对皇帝外甥实话实说,虽然他确有此意吧,但那也是一步步来的以后了,反正不能是当下。真把宗亲逼急了,根本没那个必要。


    经过大启一代代皇帝的不懈努力,皇室的宗亲威胁早就没那么紧迫了。他弟弟重生前的那个英宗先拿宗室开刀,大概就是这个原因,因为柿子软的真的好拿捏。


    既能立威,又能从有钱的藩王身上榨出更多的油水。


    处理宗亲问题,这一步本身没什么问题,历朝历代都在优化,有问题的是英宗使得那些上不得台面的魍魉手段。知道的他是个皇帝,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小地主在吃亲戚绝户。


    没钱宗亲的死活是不管的,有钱宗亲就是他的钱袋子。


    做人不能、至少不应该这么英宗。


    “我们能不能允许议一部分宗亲行商或者考科举啊。”闻茂茂终于找到了合适的机会,说出了他早就想说的话。


    作为没钱宗亲出身的闻茂茂,其实一直在困惑这个问题,为什么明明朝廷在养着宗亲,可宗亲却越养越穷。后来等他自己当了皇帝他才意识到,从开国到现在,物价已经不知道飞涨了几轮了,但给宗亲的银钱却鲜少提升。


    陈九锡说,开国的时候,每石米的价格是一百文,现在每石米的价格是六百文到七百文之间,据说如果再不加以控制,后面会飞涨到两到四贯,也就是两千到四千。而宗亲中最低品级的奉国中尉的食禄还在按照开国时的两百石在给。


    就是不给实实在在的两百石粮食,而是给对应当年粮价的银钱。


    而这些钱在当今,一年只够买三十三石左右的粮食,如果朕等到了陈九锡说的那个物价飞涨的未来,那就是一年只能买十石。再不让宗亲谋生,真的会饿死人的。


    闻茂茂以前觉得是朝廷不知道这些,大宗正寺不知道这些,还信心满满的对忠叔说,如果有机会,要和远房的陛下报告这件事。


    当然,是得等到他观察到远房的陛下比较好说话的情况下。


    结果这一等就等到了他自己登基。


    他也就明白了,不是朝廷不知道,而是朝廷在装瞎。宗亲经过七八代的传承,人口扩张的实在是太多了,朝廷早就养不起了。但出于类似于宗亲造-反、皇室脸面等问题,英宗故意采取了这种糊弄事的政策。毕竟死的又不是他,甚至穷困宗亲能因此减少,他大概还会更高兴。


    闻茂茂第一次这么讨厌一个人,幸好他已经死了,不然还不知道要害多少人。


    而小朋友的逻辑就是,既然朝廷已经养不起了,那就不要再打肿脸充胖子了呀。他阿婆就总念叨,其实宗亲想活总会有办法的,为什么很多人不行?就因为一句“爷们要脸”,我可是太-祖/太宗血脉,我怎么能去干伺候人的活计?


    闻茂茂不理解,你的妻儿老母都吃不饱饭了,你却只在乎自己的那张脸?


    这话套用在他如今治理国家的时候,他觉得也是一样的。朝廷不是完全没钱了,但眼瞅着就要没钱了,过了接下来的两三个丰年之后……


    是皇帝的脸面重要,还是大家都能吃上饭重要?


    哦,不对,英宗担心的还有宗亲造-反。


    哪里有空啊。


    闻茂茂对他大舅保证,大部分宗亲比起搞封建迷信,大概还是更想吃上一口饱饭,至少他知道的老家江左的人应该是这样。


    霍气传觉得他外甥简直是个天才。


    “啊?”闻茂茂一愣。


    他唰唰改下了对吴王的批文,让大家看到他们不是在削藩,而是在给下面的宗亲寻找活路。是先富起来的宗室,带动贫困的皇亲。


    这么有空除爵,先用降低待遇后空出来的钱,帮帮你的其他穷亲戚吧。


    其实霍气传也没指望吴王真的能信这个,只是想给他找点事干,不要再没完没了的来折磨他了。


    结果吴王……


    在朝堂允了他除了除爵以外的其他自请条件,类似于裁撤属官啊,去掉吴的封号啊什么的之后,就真的开开心心去干活了。


    还让霍气传挺诧异,这么好忽悠的吗?看来信国公闻蒙正深受他祖父遗传啊。


    咳,吴王之所以被安抚住,那自然不可能是因为朝廷让他去帮助其他宗亲。而是因为他大孙子闻蒙正的一封家书。


    一隅堂的读书活动这不是眼瞅着就要到尾声,决出最后的结果了嘛。


    小朋友半场开香槟,神神秘秘给他祖父写了一封信表示,陛下说过段时间会给我一个惊喜,祖父,你就等我的好消息吧。


    闻蒙正有点脑子,但不多,没有直接说自己得到的奖励是小车,他是怕万一他没得到,拿不出来小车给祖父看,很丢脸。但他容易想多的祖父吴王想的就是,这不就是陛下在暗示他孙子要抬爵了吗?


    他频繁上书是为了什么?不就是担心闻关当了郡王,他孙子当不了嘛。


    那自然就被安抚住了。


    而事实上,其实霍气传也说过一样的话,就差明示“您放心,关关有的,咱们正正也会有。我们这边已经在安排了”。这话不是在骗吴王,但吴王就是死活不信,总觉得是自己受京中忌惮颇深,他也知道他比秦王那个蠢货侄子要聪明的多,是该忌惮的。所以他觉得,只有他没了吴王的爵位,霍气传这心眼比蜂窝煤还多的才能安心。


    霍气传:“……”


    但是他孙子这么一说,就完全不一样了啊。为什么?倒不是他宠孙子已经宠到这个份儿上了,而是他觉得陛下才五六岁,他会撒什么谎?其他人说这是陛下说的,未必可信,但他孙儿说这是陛下说,那肯定就是真的了啊。


    小孩子是藏不住秘密的,就像他的好大孙一样。


    总之,这事说来是有些迷幻的,迷幻到霍气传在听说肃王和他二弟在初冬时节相继跳了护城河里比赛游泳的时候,反而没那么震惊了。


    只是淡淡的对他爹,我弟又欠家法收拾了。


    在家退休荣养的霍大司马之前摔了腿,断断续续一年多,如今总算好的差不离了,也是时候放出去活动活动筋骨,让他弟知道知道什么叫你爹还是你爹了。


    就这么说吧,闻茂茂那几天路过他小舅的时候,都有点不敢跟他搭话,生怕被殃及池鱼。


    ——如今局势实在复杂,不便明目相邀,但朕的心始终与你同在,望各自珍重,顶峰相见!


    霍金柝:QAQ。


    一隅堂第一届读书大赛也终于迎来了它的尾声。


    在闻茂茂每天的大字作业,因为天气逐渐变冷,而从每天练习一百字降到五十字的要求之后,最后一场考试也终于来临了,每个小郎君都很紧张。


    监考官用的是当初殿试的全套班底,嗯,可以说是非常正式了。


    闻茂茂很快就写完了,还从头到尾检查了两遍,确定没有疏漏就交卷出门了。出去之后还专门去隔壁末间关心了一下闻蒙正。


    发现……他正在唱歌。


    闻茂茂:?被肃王叔祖父传染了吗?


    “等会儿,没听到本国公已经唱到高堂明镜悲白发了,马上就能唱到了答题的地方了吗”,当监考的夫子来询问的时候,闻蒙正是这么回答的。全场沉默了不知道多久,闻蒙正才发现他怼的是夫子,赶忙尴尬一笑。


    这就是白盛也对闻蒙正的帮助了,把所有需要背的古诗词都给他编了个曲,天天传唱。也不知道学的咋样,反正唱功了得。


    夫子最后也只能和他打商量:“那您在心里默默唱,好吗?”


    上午考试,下午结果就出来了,比殿试可快的多。为了增加沉浸感,一隅堂还整了个传胪放榜,十八人大排名,就张贴在门口最近新立起来的木架上。


    最先公布的是进步之星。


    名单撕开的那一刻,闻蒙正和白盛也这对短暂关系好了一段时间的塑料兄弟,就再次反目成仇了。


    因为最佳进步之星看的是名次的进步多寡,闻蒙正之前是他们学堂五个人里的倒数第三,也是正数第三,这回进步到了第一名,也就是累死累活也就前进了两名。


    而白盛也呢,他是很聪明的,只是之前由此考试没好好考,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在九个小郎君里拿下了第五的“好”成绩,回家就有了这一段完整的童年。如今知耻而后勇,在三次考试里,一次比一次名次靠前,最后这次甚至超过了裴觉,和闻茂茂就差一点,当了一把第二。


    也就是说,进步了三个名次的白盛也,正好比闻蒙正高那么一档,他反而赢了。


    信国公当场破防,一脸被兄弟出卖的悲愤,他就知道,白盛也哪里来的那样的好心,帮我读书。可恶,真是卑鄙啊!


    其实白盛也也挺悲愤的,他想当第一啊,他才不要当什么进步之星。


    赶在两人决战紫禁之巅之前,人精毕方公公先一步宣布了读书最佳的获奖名单,闻蒙正也在其中。


    三个学斋,进度不同,读书最佳自然会有三个名额。


    闻蒙正:!!!


    所有人都很开心,因为没有得到最佳和进步奖的小郎君 ,也有安慰奖。


    简单来说就是分猪肉,差不多人人都有奖,毕竟一共就十八个小郎君,内务府再人工手搓较慢,经过快两个月的时间,产能早就跟上了。


    让闻茂茂比较惊讶的反而是在读书大赛结束之后,白盛也的神秘行动也没有结束。


    为什么?


    一直到这一年冬至的前一天,这个谜底才终于被揭晓。


    这天有早朝,早讲就变成了午讲,白盛也之前就再三跟闻茂茂确认了好几遍,他这天没空路过东暖阁。而包括减兰在内的所有人也都是一副明显知道要发生什么的样子。


    傻子都能猜到白盛也大概是准备了一份什么惊喜给闻茂茂,想趁着早朝,找减兰等人配合,提前放去东暖阁。


    不过,闻茂茂还是陪着他的好朋友,将这份惊喜等到了这天课后。


    整个午讲,闻茂茂倒是还好,白盛也几乎像是椅子会着火,坐都坐不住,没几分钟就要看一眼课堂边上的更香,再看看离一隅堂不远的东暖阁,生怕东西跑了似的。


    搞得闻茂茂也让跟着更加好奇那里到底有什么。


    终于等到了下课,白盛也就是一个猛侧头,看向身边的闻茂茂,演技奇差无比的表示:“陛下,你一会儿还要去批奏折不?是在东暖阁吗?我们快去吧,我是说,我陪你去吧。”恨不能自己帮闻茂茂把冬天的暖裘赶紧穿上的去穿堂而过。


    全世界都能猜到他藏了礼物在那里,甚至知道他为什么送礼,闻关不着痕迹的翻了个白眼。


    但闻茂茂明显很期待,闻关也就没扫兴。


    直至进入东暖阁,看到了多出来的紫檀木沙盘。准确的说,是一个比长案还要大上不少的巨大沙盘。就放在东暖阁正堂最显眼的位置,也就只有这里放得下了。


    沙盘的黄绫底上绘的是大启万里疆域的舆图,山河的脉络纤毫毕现。只要闻茂茂低头,就能看到他拥有的锦绣江山。


    不过这不是最重要的,最引人注目的,还是沙盘上插着的、整整齐齐排列着的上百个木板小人。每一个都经过精细的打磨,圆头方身,涂着对应品级的漆色,从最高等级的绯色到最低等级的青色,仿佛一个个沉默的臣子,正对上保持着觐见的姿态。


    这些小人也并非胡乱摆放。闻茂茂一看它们的站位就明白了,这是严格参照了早朝的班次。


    “左边是文臣,右边是武官,和他们在朝上,你的角度看的站位是一模一样的。”白盛也也是如是介绍。


    最前方是超品的宗亲,然后是内阁,六部尚书,再往后是侍郎、都御史、通政使……每一列之间隔着细如发丝的铜条,如同朝房中不可逾越的礼制界线。左右两班文武相对而立,每一个小人脚下都严丝合缝的插在格栅里,确保了他们不会被轻易拨乱。


    除了朝臣之外,更远地方站着的就是不同行省的地方主要官员了。


    更精妙的,是每个小人正方形的官服胸前都贴着一张宣纸浮签,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着:“白观山,荆楚武陵人,崇文二年状元,现任户部尚书、文华殿大学士”。旁边更小的字标注着他对应的官职履历及突出政绩。


    在小人的中间,除了这些像黄签、绿签一样的浮纸以外,还用密密麻麻不同颜色的线,串联起了这些人。


    简单来说,白盛也送了闻茂茂一个朝堂的人物关系图,立体版。


    不同的线,代表了不同的关系。


    从血缘到姻亲,从座师到同乡,从党派到集团,每一个人背后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但如今他们都再清晰不过的展现了闻茂茂眼前。


    这个人物关系图,还是白盛也从陈九锡那里听来的,虽然陈九锡在说的好像是可以用于大理寺探案,但差不多啦。


    “你放心,每隔一段时间,等这些人有了升迁或降职的变动,我都会来帮你换掉,重新连线。”因为是签纸,很好换掉或者覆盖,也能更清晰的看到人事的更迭。


    升了官的小人还会被拔出、前移几格;贬了官的,则会后撤甚至移出沙盘,暂时搁在一旁的“待罪匣”里。


    用简单的方式梳理出了整个朝堂的脉搏。


    这当然不可能是白盛也一个人能做到的,他几乎用尽了他所有认识的在朝中任职的大人,白家几乎人人都被他骚扰了个遍。他对每个人都保证自己会如何如何,就这么说吧,他欠下的保证,大概能还到十年后。


    但他依旧觉得值了。


    他对闻茂茂说:“哪怕八十了,我也来给你换!”


    而这还不是最后的成品,当闻茂茂仔细去看沙盘的周围才会发现,那里刻的不是寻常的装饰浮雕,而是他日思夜想的家乡。


    江左。


    那是整个大启的开始,也是落日的余晖还在照耀的地方。


    闻茂茂从没有在这个角度看过江左,但他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在熙熙攘攘的市井,到人来人往的街巷,他还看到了他和阿婆的小家。就在槐花大道青石巷,门口有家卖糖饼子的小摊做的可好吃了,不比忠叔差多少。


    他经常和附近的小伙伴相约在糖饼摊前见面,一起跑出去好远,等玩累了,再被忠叔找回来,背着他走过老旧但坚固的小桥,顺着流水一路向下,就是阿婆总爱坐的大槐树下。


    白盛也说:“我小叔从南方回来的时候,我拜托他特意转道去了一趟江左,去记下了你的家乡。”


    这也就是白盛也最近一段时间,一直在紧锣密鼓筹备的了。


    因为时间实在是太过紧张,小叔白秉文还要参加科举,休息的时候又不敢正大光明的画,毕竟那段日子他应该在准备殿试的。被白老爷子知道,他俩大概都得被打断腿。


    但白十六叔拍个胸脯保证没问题,他夜观星象,掐指一算就知道这届殿试会考什么,根本不需要没完没了的准备。况且,如果考不上,他就能继续去云游四海了啊!比起做官,他其实更喜欢到处游览祖国的大好河山。当然,如果当了官,他也会好好当就是了,就是大概还是不怎么想留在京城,只想去他没有去过的地方当官。


    咳,总之,白秉文画功了得,找来的雕刻大师的技艺也是鬼斧神工,这些街道风景简直信手拈来。


    不敢说刻的惟妙惟肖,但至少保证了闻茂茂一眼就能认出那是他的家乡。


    他也确实一眼就认了出来,那上面甚至有他的阿婆,和他没有见过的阿娘,她们正凑在树下说着什么,眉梢眼角都仿佛洋溢快乐。


    白盛也说:“生辰快乐,茂茂。”


    冬至,是古人视之为“阴极之至,阳气始生”的一天,也是闻茂茂出生的日子。


    闻茂茂:“!!!”


    第36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三十六天


    闻茂茂知道冬至是他的生日吗?


    那肯定是知道的。


    这个年纪的孩子,尤其是在家里不算特别富裕的情况下,最期盼的不是过年就是过生日,因为肯定会有好吃的。


    闻茂茂生在冬至这天,要更特别一些。在江左的老讲究里,冬至又叫亚岁,有冬至大如年的说法。又要祭祖,又要宴请,总之忙叨的不行。当然,让闻茂茂记忆最深刻的,还是他们江左冬至这天家家户户都要吃一种叫冬至圆的小点。


    有甜有咸,毫无疑问的,闻茂茂更喜欢甜口的。每每这天一醒来,洗漱完就会万分期待的趴在案头,看着阿婆亲手将煮熟的糯米团,开始在黄豆粉、红糖和芝麻里来回翻滚。


    他阿婆做的冬至圆是十里八乡的好手艺,软糯香甜,扎实又满足。


    直至满屋都沾上淡淡的糖气。


    只是冬至在农历里并没有一个固定的日期,好像总是变来变去的。五岁的闻茂茂目前还不足以掌握这项在他看来只有大人才会算的高级历法,还是在白盛也的提醒下,才恍然原来明天就是冬至,就是他的六岁生辰啦!


    “还是万寿节,大家都能跟着陛下沾沾喜气。”减兰姑姑笑道。


    怎么沾?


    当然是全国放假啦,定例放假三天的那种。


    闻茂茂:“!!!”


    没有人会不喜欢放假,尤其是这个假期还是因为自己过生辰而来的。要不是知道不可能,闻茂茂恨不能天天过生日。


    于是,等第二天他在像往常一样的早朝时间被减兰叫起来的时候,闻茂茂整个人都是傻的。看着窗棂外要亮未亮的晨曦,脸上的表情呆呆的,有点没有反应过来,连说话的声音都好像带着昨晚刷牙前偷吃的松子糖味:“今天不是放假吗?”


    嗯,全国放假,但皇帝并不放假,闻茂茂需要按例前往郊外的天坛,举行祭祀大典。还是祭祀流程的老一套,闻茂茂陛下现在已经是熟手了,连彩排都不需要,身体就有本能。


    小朋友瞳孔地震,这合理吗?不对,这合法吗?


    当然,在难得出宫上班之前,闻茂茂还是吃上了他朝思暮想的冬至圆的。是安太嫔专门问过忠叔李老太太的配方,又找了江左的厨娘进宫来学的,很是努力做了好几版,吃的最近后宫的太妃、宗姬们都有点不敢去她的宫里坐了,生怕被她逮住再塞两盘。


    用陈九锡的话来说就是,就她们这段时间试吃的冬至圆的热量,大概够她们从前朝开始减肥。


    但皇天不负苦心人,安太嫔成功做出了最符合闻茂茂口感的地道冬至圆。


    一口下去,闻茂茂陛下决定原谅全世界。他因为早起而失去的善良、宽容等美好情绪又都回来了。


    这冬至圆既像他阿婆做的,又不完全是,若他阿婆还在,大概也会更想吃安太嫔的版本的。安太嫔在庖厨方面真的很厉害,就像陈九锡做的那些谁也没见过的食物,只要她吃上一回,就能复刻个七八分相似,再给她一段时间,她就能超越原版。


    连炒米版干脆面,现在都反过来是小陈大人开始曾闻茂茂的了。


    不得不说,陈九锡无数次感慨,当今的这位陛下是真的脾气好,总算让霍寒光养到隐藏款绝世好小孩了。


    她在封建社会打工也有一段时间了,足够她明白古代的等级森严能有多森严。


    她本来没敢倒反天罡的去吃皇帝的零食的,可是吧,有时候做事情做多了,脑子就有点不转,看见小孩来视察,两腮鼓鼓囊囊,逗孩子的东亚本能就下意识的伸了手。小孩也是真给,一如既往的大方。下次见面了,还会主动问,陈爱卿吃吗?


    那、那陈爱卿肯定拒绝不了啊,上有赐,不敢辞!


    一个理工生,也是说上文科话了。


    总之,在闻茂茂生辰这一天,连666都没再提什么昏君,什么大坏蛋,因为这就是它送给它宿主的礼物了——不提工作的美好一天。


    哦,还有祭祀的时候,可以不防沉迷的小人片连播。


    “万岁!”闻茂茂陛下彻底开心了,高举双手,打扮一新,被亲自带队进行护卫的二舅舅抱上了出宫的御辇。


    有一种冷叫你娘觉得你冷,霍太后生怕孩子大冬天的出门被冻到,让减兰和九华给她儿子裹的是里三层外三层,料子选的是江宁织造进贡的玄狐绒,又轻又暖和,通体乌黑发亮,只在领缘与袖口处滚了一圈绒毛。映衬的下面用金线绣出的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的天子十二章纹更显贵气。


    就是再加上一层大氅后,小朋友放到地上后,更像是一个滚滚而来的小球。


    一个会发出叮叮当当响声的小球。因为闻茂茂的玉带上按照礼制,依次悬挂了整整十二块玉牌,哪怕不走动,至少稍微动一下,都会发出细碎的鸣响,玉佩叮咚,自有节律。


    旒冕压下,视线被切割成了无数细碎的片段。闻茂茂端坐在稳重起步的御辇上,透过晃动的玉旒朝一片早已经净过街的肃静宫外看过出去,世界都好像变得遥远了。从皇宫到南郊的天坛,一路戒严。天色仍是黛青色的,天街两旁每隔几步就站着一名身高腿长的佩刀侍卫,和宫里……没什么两样。


    闻茂茂总感觉自己这个宫简直是出了一个寂寞。


    到了天坛,天边才刚刚透出一线鱼肚白。圜丘坛三层,由通体的汉白玉砌成,每一层的地面都铺得平整如镜。


    太常寺卿的高声唱赞,在空旷的广场传得很远。闻茂茂独自登坛,每上一级台阶,都有乐工奏起相应的乐章。冕旒在眼前晃啊晃,低头看不见台阶,但闻茂茂已经能走得极慢、极稳了,每一步都像是在被老闻家的列祖列宗托举。


    官员们跪在他身后的两旁,绯色的朝服铺了一地,就像一片刚刚被野火燃烧过的麦田。


    大家都是如此的郑重其事,仿佛他的生日是一件多么、多么了不起的事情。


    礼成后,大舅舅来牵闻茂茂的手,笑眯眯的说:“我们茂茂的出生,就是一件很了不起、很了不起的事情啊。”


    “因为我成为了阿娘的孩子?”


    “不,因为你是你。”


    如果说一开始霍气传对闻茂茂的护短是因为这是妹妹孩子的移情作用,那么现在就只是因为闻茂茂是闻茂茂了。


    “那我想今天休息。”小朋友立刻顺杆爬上,“不商量任何事情,不看一个字的奏折,也没有任何引申意义的纯玩。”


    “好。”


    “明天也要。”


    “行。”


    “后天呢?”


    “陛下,臣请您不要太过分啊。”


    好的,确定了,这还是他的大舅霍气传,那个没有被任何奇怪的妖怪占据身体的工作狂大舅舅啊。


    但这个世界就是这么无理取闹,大舅舅答应不工作了,不代表其人人答应了。


    闻茂茂回宫,在无为殿的东暖阁刚刚坐定没多久,小人片也不过看了一个开头,总会因为得了新奇道具而得意忘形的主角,还没有来得及闯祸呢,他就先听到了毕方公公的通传,说内阁的卢老爷子并他在太仆寺的大孙子一起来了。


    小朋友的脸都要皱成包子了,还是只能捏着鼻子请他们进来。


    幸好,他们只是来当面够闻茂茂送生辰贺礼的。


    卢老爷子两手空空,他已经二十好几的大孙子却是双手捧了好几件。因为这里不只有他们爷孙的,还有他们家其他在朝为官、但不够资格面圣或者远在外地做官的人的。


    万万没想到,白盛也送的礼物,第一天就有了用武之地。


    闻茂茂看了眼沙盘最前面代表卢老爷子的小木人,它是如此的显眼,不只是因为它站的足够前,还因为他身上已经快要栓不下的线绳。千丝万缕,仿佛要蔓延半个朝堂。他的同窗,同乡,同党,哪怕是只看代表血脉的丝线,竟也延伸出了不知道多少条。


    卢老爷子一共五个儿子,其中三个都考上了进士,虽然入朝为官的官职都不算高,但算上孙子辈,看起来也是颇为壮观了。


    卢凌正迈步入殿时,也一眼就看到了闻茂茂这个特别的生辰礼物。


    闻茂茂没有和阁老寒暄多久,因为致仕多年的太傅和太师已经联袂而来了,这些高级头衔都是退休后的荣誉称号,但能活着就得到这样的头衔而不是死后,就证明他们之前的功绩不小,哪怕是卢老爷子也要给几分薄面。


    这一整天,闻茂茂的无为殿都像是他阿婆还活着时候的家,进进出出的“客人”就没有个停。


    不是这个来聊天,就是那个来探望。


    内藏库很有经验的,已经提前专门清了一整个库房出来,给闻茂茂存放这一岁生辰的礼物。基本能在御前露脸的,都是亲自带着礼物来的。外地的封疆大吏纵使自己来不了,也一定会托朝中能来的朋友替自己替个一两句。


    礼物早已经送入了宫门,不是有能说上一段书的非凡来历,就是价值不可估量的稀世珍宝。


    闻茂茂这回的接见一次也没有出错,甚至偶尔还能问上几句朝臣的家中事,让不少老大人心头一暖,来怀欣慰。


    觉得自己是简在帝心,陛下甚至知道我那个不成器的侄子在英山县当官哩。


    只能说,白盛也的礼物还是太超前了。


    说实话,这天的谈话内容其实都差不多,不是这个恭贺陛下万寿,就是那个遥祝陛下无疆,谁谁谁送了什么什么东西,闻茂茂一开始还能勉强记一下,后面就完全混乱了,因为实在是太多太多了。天南海北的奇珍异宝,就这么琳琅满目的堆到了他的眼前。


    能摸透上心投其所好的礼物真是应有尽有。


    稍微特别一点的,大概就是新任吏部右侍郎李彦直送的了。他来的不早不晚,几乎是刚刚好卡在了吏部尚书之后,又不至于比其他侍郎晚的神奇时间段。


    在外面还候了一会儿,与户部的白老爷子正好擦身而过。


    两个老头依旧看彼此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天知道他们当年同在武陵学院读书,还曾被誉为武陵双杰。


    李彦直没有捧着任何器物,只从袖中取出了一份折子,双手高举,跪在宝座之下。


    “臣李彦直,恭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臣无珍玩可献,唯有数月来变法之成果,整理成册,呈于御前。愿陛下以此知天下之事,亦以此知臣等不敢懈怠之心。”


    以政绩作为寿礼,确实是李彦直能干得出来的事情了,因为他的政绩真的很能拿得出手。


    毕方公公接过折子,展开放在御案上。折子只有短短的一页纸,却是字字如铁。


    “陛下寿辰,臣无以为贺,谨奏变法阶段性成效如左……”毕方公公不疾不徐的声音在暖烘烘的东暖阁缓缓而起。


    内容简单来说就是,自省官令颁布,先在宗室及京中个衙门开始,以及一些地方试点,如今已累计分批裁撤虚职冗员共计两千三百四十七人。其中宗室及王府属官八百一十三人,京中各衙门……后续还会继续裁撤……


    这些数据不重要,重要的是最后一句——预计年省俸禄及公费银共计七十八万四千两。


    而在试点中,被裁撤衙门的原有公务已全数并入对口上级或同城并署衙门,经稽勋抽查,百姓呈状、纳税、诉讼之事,未见积压。


    简单来说就是,裁了这么多人,部门依旧在正常运转,不见丝毫拖沓。


    在被裁撤的官员中,已按制开始逐步发放退养银,其中自愿转岗至新设常平仓、军屯农场者三百余人,剩余人等虽有怨言,但目前未闻有明显的聚众闹事。


    而自秦王率先垂范、殿试亲策以来,地方各省主动上书请求裁撤冗员者已逾四十余疏。吏部考功司收到各地自报可裁职位清单,合计一千五百余份。


    “以上四项,乃人心所向,是陛下运筹帷幄、群臣戮力同心之果。臣不敢居功,唯愿陛下以此寿辰为始,除弊兴利,鼎新革故。臣愿效犬马之劳,肝脑涂地。”


    其实这里说万死不辞更合适一点,但很显然在陛下的生辰日说死是有点嫌命长了。


    这份特殊的贺礼,真正让人震惊的地方还是省出来的巨大银两。说七十八万两白银好像没什么感觉,如果换个说法,类似于给闻茂茂省出了修三条黄河大堤的钱呢?


    哪怕是一力支持此事的霍气传,都没想到可以在短期内就达到如此不可思议的结果。在李彦直上折之前,内阁就已经看过大概数据了。虽然这个钱还不是全部到账,只是预期,但至少朝廷已经省出来一部分了。在实打实的数据面前,满朝文武真的很难再说出什么闲话。


    尤其是掌管银钱的户部,最近看李彦直是怎么看怎么顺眼,要不是顾虑顶头上司户部尚书白老爷子和他师弟之间的私人恩怨,他们还能表现的更殷切一点。


    谁不喜欢给自己省钱的财神爷呢?


    只有 666 一声穿耳而绝望的【不——】,响彻了整个无为殿。


    这不对啊,这很不对啊。这个不知道来自哪里的昏君系统,终于开始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事情的发展看起来好像和它以为的不太一样啊。


    但这个时候,它还没有忘记对闻茂茂的承诺,不提工作,那就打死不提,只自己默默绝望。毕方公公念一条,它就绝望一次,满脸写着那些打不死我的,一直在打我。


    最后仿佛头上直接多了一团乌云,蜷缩在阴暗的角落,在大雨倾盆中喃喃自语的安慰。


    不怕不怕,别慌别慌,666,你虽然第一次出来当系统,一出厂就被派遣了,但你是最棒的啊。省下钱了不能代表任何事,况且,这只是预计节省,还不一定能省到这个数字上呢。群臣现在只是不敢言,但心中肯定还是有怨的,一定是在隐忍,他们只需要再等等,再等等!


    一切还在它和茂茂的节奏之中!


    还在!


    皇宫之后,除了八卦,什么事情传的最快?这个不好说,反正对于今天吏部的官员来说,肯定还是那么多去给陛下送礼的大人,只有他们大李大人得了陛下一句,不要一直工作,还要以身体为重啊。


    如此直观的政绩,陛下能不体贴吗?虽然整个吏部也不都是支持李彦直的,但此时此刻,最露脸的是不是他们吏部你就说吧?每个人都恨不能挺起胸膛,把李彦直的政绩挂在脸上。


    兵部表示,就你们会剑走花招?


    我们也有!


    兵部的献礼是在下午和工部一起送上的,能让他们如此自信的,自然是陈九锡的冶铁技术。


    陈九锡作为冶铁大使,督理京西的冶铁所也有好几个月了,此间种种,已具折备陈。但兵部和工部还是觉得有必要当面给陛下说一下。


    因为自陈九锡上任以来,准确的说,是改良冶铁之法,建立半定量化的炼铁炉后,该厂从日产熟铁四百斤,废品率三成,变成了日产稳定在一千斤,废品不足半成。


    这个产量随着后续的熟练,还有大幅的上涨空间。


    而所产之铁,兵部已经试制刀剑一千五百柄,与旧法所制对砍……


    兵部的大老粗大人们根本掩饰不住脸上的表情,也不是很会抖包袱,表情就诠释了全部的喜人成果。


    旧刃尽断,而新刃分毫无损。


    兵部武库司的门槛,都已经快被大启十二卫消息灵通的各驻京人员踏烂了,只希望像这样都新装备制作出来之后,自己可以成为继虎啸卫之后第二批用上的。腿刚好一点的霍大司马更是被昔日的武将同僚请了一场又一场的酒,只希望能曲线救国,让他儿子能看看昔日嗷嗷待哺的老叔们。


    最神奇的是,经过户部的核算,用陈九锡这新法制造的铁器,较旧法反而降低了约四成的成本。让人实在是匪夷所思,明明铁变得更硬了,成本却降低了。


    闻茂茂为了安慰他看起来打击不轻,已经有点在胡言乱语的小老虎,很讲义气的招来舅舅商量:“既然冶铁如此有效,我们又省出了不少银钱,那就多做一些吧。”


    大启十二卫,也不好厚此薄彼。


    而众所周知,军费就像是无底洞,你投多少进去都未必能听个响。


    666:【!!!】


    闻茂茂私下安慰他的小老虎:“你看,钱刚一到手,或者还没到手呢,就又被朕花出去啦,一进一出,等于没省钱。而且这钱是用来穷兵黩武了,实在不是圣君之象。”


    小李夫子最近正在给小朋友上昏君好大喜功、大肆征伐结果坑了全国的历史课,一再强调,不断发动战争,可不是明君所为。


    666 感动的无以复加:【宿主,你明明可以今天不工作的。】


    没事没事,债多了不愁,闻茂茂表示这都是顺手做的。也不只是武器方面,他还顺便跟大舅舅说了一下,既然被裁撤的官员多有抱怨,那就给他们找点事干。好比他们如此能说,那就去教书好了。


    反正我们也有钱了,都办点朝廷出资的免费学堂,让这些人去当老师。虽然他们当官不行,但毕竟科举考试是实打实考上的,学问还是有的。


    闻茂茂私下对666解释:“我阿婆说了,读书是这个世界上最费钱的事情。既让家里缺少了一个壮年劳动力,书纸笔墨又跟饕餮似的只进不出的吞钱,重点是,培养一百个里面也未必有一个能考中。我们家隔壁巷的黄二叔两口子,为了要不要供早逝大哥家的侄子读书,天天干架。他们家当年就是供大哥读书给拖垮的,现在又要供侄子。”


    666:【哇!宿主,你可真会花钱!】


    闻茂茂挥挥手,小事小事,得意的不行,他表示朕还能更横征暴敛一点。


    “好比?”


    “今天的冬至圆必须再吃两碟!不!三碟!”不以恶小而不为,今天又努力了一小下,恶哉恶哉。


    布老虎:啥也不说了!宿主,下辈子还跟你!


    第37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三十七天


    闻茂茂总算知道他大舅为什么会那么好说话的给他放假了,还放了整整两天。


    因为这两天就是专门留出来给他见人用的。


    见不完,根本见不完。


    这些每个人都能在职官沙盘上找到一一对应的朝臣,就像是事先商量过似的,你方唱罢我方登场,频繁在无为殿刷新。当然,他们肯定还是没有商量过的,毕竟我行我素的肃王可没人能指挥的动,应该是朝中早已经形成了一个什么万寿节定例。类似于地方上贺表,中央当面送之类的。


    总之,每位大人都是带着精心准备的礼物与美好的祝福而来,从小深受阿婆教育的礼貌小孩闻茂茂真的很难拒绝。


    最重要的是,哪怕能咬咬牙拒绝了朝中的老大人们,他也拒绝不了他的家人啊。


    两宫太后和他们的娘家人就不说了,这肯定得见,据说他外祖霍大司马早在还处于孝期的夏天就已经开始在偷偷给他准备生辰礼物了,老爷子延续了自己一贯的送礼风格,那就是多准备一些,有备无患,一路从闻茂茂的六岁生日补到了刚出生,连满月的金锁都是按斤算的。


    沉甸甸的特别坠手,闻茂茂严重怀疑那个能当凶器的金锁,要是真在他满月的时候戴上,他会不会连头都抬不起来。


    而这样的补礼物方式,甚至是霍家的一脉相承,如果只有他阿娘、两个舅舅并沈姨母,闻茂茂都不会特别惊讶,毕竟有些爱真的是不需要说也能感受到。可远在北疆的霍家分支的其他人,千里迢迢送过来的,也是这个风格啊。


    不管礼物贵重与否,满满当当装了好几大车,与北疆总督的贺礼一起,已经于前几日就送到了京城。


    霍太后对此倒是一点不意外,她也顺便收到了不少来自老家的野味皮草,开心的对儿子说:“肯定是你叔祖带人去打的,咱们要是回去,他一准得来接。”在北疆,不管年纪多大,在长辈眼里都是孩子,城外十里亭总能看见扎堆接“孩子”回家的家长。“也一准又要吹嘘一下他年轻时醉酒徒手抓到过的那只老虎。但是别信,就你阿爷说,其实就是一只小老虎,和家里早些年那只藏獒差不多大。”


    小老虎也没什么事,不知道是和母虎走散还是被遗弃的,总之,在庄子上养过那个它无法独立生存的冬天之后,就又被放归山林了。


    中间还找回庄子几次,每次都是被叔祖大吃大喝的喂上好几天,然后就又开开心心的走了。


    “哟,这不是你堂叔的老婆嘛。”霍寒光在一堆来自老家的思念中,抽出了一柄眼熟的长枪。


    闻茂茂的手里正拿着北疆加急送来的又一封家书,在厚厚一摞纸的最后,是年方也不过十二的小堂叔期期艾艾的一句,若陛下看到我的长枪,必有重谢。


    那枪也一如小堂叔之前在信中三句不离的,通体银白,就似由月光淬炼而成,唯有最前端的枪缨是鲜色,红得就像朝阳。握柄处满是常年持枪的手汗浸透的痕迹,枪身的纹路顺着指节的方向延伸,宛如年轮一般,记录着对方每一次苦练出枪的轨迹。


    最重要的是,这枪头上就刻着少年学梅妻鹤子的中二发言,“河妻”二子,熠熠生辉。


    “你小堂叔叫霍冰河。”霍太后笑着给儿子解释。


    “他哥叫铁马?”闻茂茂下意识的来了一句。


    “对。”霍寒光已经笑着让女官九华把“堂弟妹”好好的请回慈宁宫了,准备给她粗心大意的小堂弟一个教训,“这么不珍重老婆的人,注定要来一场追妻火葬场。”


    不用说,这个追妻火葬场很显然也是小陈大人带起来的新词。


    总之,见了霍家就不能不见裴家。裴家是颍川的世家大族,不知道累计了多少代的历史底蕴,从他们送的贺礼上就体现了个淋漓尽致。


    而这些只是个开胃菜,闻茂茂最多的亲戚还是来自宗亲闻氏。


    说真的,闻茂茂以前可从来不知道他有这么多亲戚,小朋友神奇的无师自通了阿婆念叨过的那句“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是什么意思。


    这还是宫外的,宫里的就更不用说了。


    闻茂茂现在有多少家人呢?拜英宗所赐,那真是有点数不过来了。


    陈九锡陪着灵寿县主闻令月入殿时,闻茂茂正在接见群臣的百忙之中,还不忘见缝插针的的配合他阿娘霍太后给他安排的画师画朝服像。


    闻茂茂在登基之初,宫廷画师其实就已经给他赶制过一幅正式画像了,就是那种很常见的皇帝穿着朝服,端坐在龙椅上的正面全身像。


    陈九锡:工作证件照。


    但霍寒光对于儿子的这幅画像实在不满意,只是当时事发突然又着急,才只能凑合忍了。因为大启一直都有瞻仰皇帝画像的传统,尤其是在新帝继位的时候,御容殿需要挂上先帝生前的最后一幅遗像,并确立新帝的画像,是一项延续了数代的传统。


    当然,也不是说必须得做,好比霍太后就直接取消了瞻仰英宗遗像的活动。敷衍的连个像样的理由都没有,群臣也没见谁敢提及此事。


    倒是确立新帝画像的时候,霍太后很是大肆操办了一下。只是站在御容殿的烟雾缭绕中,霍寒光总觉得那个朝服像没有画出她儿子神采的万分之一好看,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一直在琢磨着给儿子换一幅更合适的上去。


    也果然给她找到了儿子生辰的这个好机会,小孩子宇未岩一天一个样,那皇帝肯定也要一岁至少换一幅画像吧?


    好吧,霍寒光不只想要一幅。


    闻茂茂一开始十分配合,坐的端端正正的……看小人片。手上就抱着他的小老虎,并强烈要求加在他的画像里。


    如果是一般的宫廷画师,那是给八百个胆子也不敢答应这么不庄重的事情的。但霍寒光这一次请来的画师不是一般人,甚至算是一个熟人,就是白盛也他小叔白秉文。这位白家十六郎最出名的就是他的画技,年少成名,画功了得,如今一幅画已是千金难求。


    白秉文最擅长画的是风景,但其实人物也不错,十分生动传神。霍寒光就是见过他给白盛也画的几幅小时候的画,其中还有一幅光屁股的满月画,这才选定了对方。


    “表哥的满月画?”闻茂茂眼神一亮。


    白盛也就在旁边给他小叔当小画童,听到这个让他斩烛龙名声扫地的话题,一时间慌的都不知道是该先去捂他小叔的嘴,还是捂他太后姨母的。


    最后,他选择了胆大妄为的捂住皇帝表弟的耳朵。


    然后开始被他亲娘追杀。


    白小叔是这次殿试的第十,不好也不坏的一个名次,他爹正试图通过白老爷子的关系,给他运作到翰林院去。但自己他死活不乐意,只想通过吏部的铨选去放到地方。父子俩最近正在发动第不知道多少回的家庭战争,他爹有家法,而他……


    有亲戚关系可以走。


    和霍太后可以说是一拍即合。


    闻茂茂光衣服就试了好几回,天知道朝服有什么好试的,不都长一个样吗?不只是他的朝服,是历朝历代的皇帝都一样,他在奉先殿里不知道看多少遍了。


    可惜,现在是太后垂帘,“傀儡”小皇帝说了并没用。


    于是,听到族姐进门时,闻茂茂简直就像是听到了什么救星降临,哪怕他小人片看,这个年纪的孩子也受不了一直这么坐着。在把最外面的朝服脱下,让减兰帮他铺展开,好由白小叔先画衣服后,他就马不停蹄的去找阿姐了。


    是想找他玩吗?他最有空啦!


    可惜,灵寿县主也是来送礼的。


    准确的说,是所有的宗姬一起。她们生怕打扰到闻茂茂,这才让胆子最大、最有主见的闻令月打了头阵,来看看闻茂茂有没有空。


    那闻茂茂肯定有啊,他可太有了。


    霍寒光:“……”


    可惜,族姐们的礼物要等天黑了才好看,闻茂茂依旧要在继续接见的过程中画画像。好不容易才终于盼到了晚上,天一擦黑,闻茂茂就迫不及待去了和族姐们约定好的太液池旁的空亭。


    宗姬们一直都在这里忙前忙后,小陈大人陈九锡也在其中。


    她是技术顾问。


    打头的并不是族姐里年纪最大的,而是读书最好的灵寿县主,她也是唯一一个被英宗那个抠门货生前就封了县主的宗姬。从辈分上来说,她和闻茂茂的关系反而要更近些,是难得同出怀帝一脉的后代。


    能够不用远嫁和亲,又可以留在宫中远离极品父母,以闻令月为首的宗姬们对于闻茂茂的感激是不言而喻的。


    从闻茂茂一天用一个,大概都能用到老的宗姬们亲手缝制的各种荷包香囊里,就能窥见一二。


    这个年纪的小姑娘,能够送的礼物,一般也就是这样那样的绣品衣物了。今年生辰在闻令月的提议下,倒是别出心裁了一些别的东西。


    事情甚至能追溯到闻茂茂的第一届读书大赛。


    闻茂茂三人有读书的一隅堂,宗姬们自然也有读书的观澜斋。观水有术,必观其澜的观澜。作为一个公正的皇帝,茂茂陛下的第一届读书大赛自然不只在一隅堂举办了,也在观澜斋举办了。规则都差不多,只是在获奖物品上有些出入。


    毕竟族姐们的年纪普遍是要比闻茂茂这边大,他是因为不能骑马才只能骑小车的,但他的阿姐们可以啊,甚至平日里还组成了马球队,和后宫的太妃们切磋火热。


    闻茂茂觉得奖励小车就有些不合适了,但也不是所有的姐姐都喜欢骑马。


    于是,观澜斋的奖励就换成了由她们和陈九锡自行商定,只要是陈九锡能造出来的,闻茂茂这边都没有不答应的。


    这也是陈九锡知道宗姬们前段时间都在躲安太嫔的原因,因为他也是根本吃不完的受害者之一。


    宗姬们吃不完就爱给她塞。


    观澜斋的读书大赛结束的要比一隅堂更早,但陈九锡一直在冶铁的同时出入后宫,就是因为这一届第一的闻令月提出来的要求有些特别。


    她对陈九锡说,她想要自己和姐妹们能够亲自参与制作,又能帮到陛下或者让陛下喜欢的东西。


    这要求简直要陈九锡头秃,但她最终还是给想了出来。


    ——她们在闻茂茂生辰的这一天晚上,送了他一场盛大的烟火秀。


    闻茂茂:!!!


    大启的皇帝生辰,按照传统来说,一般都是会有与民同乐的烟花表演的。但闻茂茂今年不是开始推行降本增效了嘛,一场至少也要花去上万两白银的烟花,自然也就被取消了。


    可灵寿县主有些不服气,连英宗那个傻逼年年都能有的,我们茂茂凭什么不能有?


    可烟花所耗巨大也确实是铁一般的现实,县主的食俸和国公差不多,其他宗姬们一年更是不过百两,哪怕有慷慨的太妃太嫔们早已经承诺会提供资助,她们能咬咬牙凑够钱,闻令月也不好意思这么掏太妃们的养老。


    但自己制造烟花的成本就不一样了。


    好吧,是有小陈大人想办法帮忙参与的烟花秀,成本才会不一样。闻令月真的从没有见过像陈九锡这样的人,她好像什么都知道,却一点我来考考你的男人身上常见的味道都没有。


    她知道烟花要用七成半的硝石,一成半的木炭,以及一成硫磺的黄金配比,还知道用树叶氧化铁、尿液等土法制备少量的氯酸钾,可以制作出彩色的火焰,甚至知道如何利用草木灰过滤的水洗法来快速提纯硝石。


    陈九锡还帮她们设计了更安全的纸筒结构,并告诉了她们闷烧法等可靠的上好木炭的制作方法。


    最重要的是,她通过帮兵部制作新器的时候,要来了几乎是半卖半送的硫磺。


    价格都不是重点,而是哪怕是闻令月这样的县主,也不是能够对硫磺随去随用的。那是制造火药的关键物资,在兵部都十分管控。


    可陈九锡就是能够靠她最近在兵部的风头,帮她们买来一小部分。


    成本锐减之后,这样一场烟火秀,就从对于宗姬们来说的一笔天文巨款,变为了大家凑一凑,用日常零花钱就能覆盖的昂贵爱好。


    在空亭旁。九枚烟花已经一字排开,立在事先准备好的竹架上,引捻朝外,蓄势待发。她们其实还在进行最后的实验,没想到闻茂茂会来的这么积极,还带了霍太后、霍大人等一帮子大人物。闻令月硬着头皮,就拿着火折子上了,亲自点燃了这一晚的绚烂。


    就她事后自己说,她其实也不确定能不能成功,可那个时候她也只能表现的自信满满的去试了,她甚至想好了如果不成功就一力担下责任,至少不能让小陈大人最近正盛的风头受损。


    幸好,爱笑的县主运气总不会差。


    一息,两息。


    闻令月感觉自己的心跳都要从胸膛蹦出了。


    然后——


    “嗖——!”


    第一枚烟花就像是一颗挣脱缰绳的流星,从纸筒中猛地窜出,拖着金色的尾焰就冲向了刚刚黑下来的夜空。紧接着是第二枚、第三枚,就像一场短暂而又热烈的流行雨,将仰头期待着的宗姬们脸颊上的胭脂都仿佛染成了火焰的色彩。


    在盛大而忽明忽暗的轰然烟火中,飞上夜空的不只有宗姬们对闻茂茂最发自肺腑的祝福,还有一股她们自己也难以形容的成就感。


    小时候,闻令月的乳母曾在烟火下对她感觉,人花了那么大的功夫,就为了看这一眼,值吗?


    闻令月当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直至这一刻,这一晚,她看到了闻茂茂越挣越大的眼睛,难以自持的开心,以及那一声“阿姐好厉害”,她觉得她有了答案,值得。


    不只是她能让她希望的人开心,也因为她突然发现,她还蛮喜欢研究这些的,而且,事实证明了她能够成功。


    这也就壮大了灵寿县主的胆子,让她试着对闻茂茂说:“陛下,我跟着陈大人研究制盐吗?”


    事实上,一开始野心勃勃的闻令月是想的就是改良治盐之法,也就是陈九锡之前跟闻茂茂提过的,她会一种更好的制盐法。她虽然知道大方向,但也是需要经过一次次尝试的。闻令月也不知道怎么知道的这件事,反正她把这个能为朝廷创收的办法,送给闻茂茂当生辰礼物。


    不过很快她就知道了,那并不现实,她掌握的知识不够,而时间也实在是太有限了。陈九锡并不需要她的参与。


    但那却并不代表着她放弃了。


    从制作烟花的过程中,闻令月就发现自己也许还挺擅长这些的,那些过去她听都没听过的知识,小陈大人只是跟她说一遍,她就能够茅塞顿开,甚至举一反三。


    当然,在这么问之前,灵寿县主是先征求了陈九锡的意见的,在知道她愿意收她当助手之后,才鼓起勇气在这天问的闻茂茂。


    不过她内心还是很忐忑的,不确定闻茂茂会不会同意。毕竟世人对公主宗姬的期望,哪怕不去和亲,也还是以贞静为主。她已经十几岁,在普通人家是可以嫁人的年纪了,她却不想着相夫教子,而是和男人凑在一起搞这些……


    她甚至准备了不少说辞来说服闻茂茂,类似于宗亲现在也在改革,朝廷鼓励宗亲自己挣钱,她正好能起个带头作用。


    她有那么多、那么多的理由,最后却都没有了用武之地。


    因为不等她解释,她身边从毛茸茸里探出脑袋的皇帝族弟已经说:“好啊,阿姐既然喜欢,陈爱卿也同意的话,那就去试试呗。不然你们再多试验一点吧?也不拘泥制盐,阿姐既然在这方面感兴趣,那朕一定会大力支持。”


    还有什么会比不断投入的研究更费钱的事情呢?闻茂茂看着族姐闻令月,觉得她这个提议就像这场烟花一样绚烂。


    花钱的地方又多了一个。


    666:【宿主!呜呜,我就知道,你心里有我!】


    而霍大人在听到妹妹问其他宗姬,这烟火花了多少钱,她准备给报销了的时候,得到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大呼不可能的数字。


    不是太高了,而是太便宜了。


    最重要的是,组装它们的只是这么一群昔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宗姬们,朝廷感觉都能靠这个烟火开始创收了。


    “你们可真厉害啊。”霍太后发自腹诽的感慨,在绚丽的烟火下,那张稠丽的面容都仿佛变得更加好看了。


    一群宗姬被表扬的也是脸蛋红扑扑的,兴奋的不行,没有人会不喜欢被夸奖,尤其是在自己付出了绝对的努力之后。本来还有点怕性格高傲的霍太后的宗姬们,也开始变得叽叽喳喳起来:“小陈大人说,这叫学会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其实都是很简单的原理,一窍通百窍。还说如果学会了,会对于读书都有用呢。”


    虽然她们暂时也不知道这些对读书有什么用,但小陈大人现在就是她们心中全世界第二厉害的人,嗯,第一必须是闻茂茂。


    霍气传:哦?


    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读书不只有经史,被言官称之为小道的这些,或许也很重要。闻茂茂不需要精通,但至少要知道。


    于是,霍大舅大手一挥,闻茂茂的课程在这个生辰之后就又多了一项。


    闻茂茂:?


    第38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三十八天


    大雪下了一夜。


    覆盖过了嘉德三年最后的冬天,转瞬就是又一个春秋。


    在闻茂茂抱着今年跟他是同款火狐狸皮围脖的小老虎终于画完了又一张朝服像时,已经岁丰元年的冬天了。


    七岁的闻茂茂陛下,绝望发现他的万寿节三天假期,已经俨然变成了一场酣畅淋漓的述职报告大会。


    这个说它们礼部今年增加了多少多少教化,那个说它们大理寺共计处理刑案多少多少起……


    每位大人看起来都是有备而来,有人甚至直接被闻茂茂看见了藏在袖子里的小抄。


    比蒙正的弟弟作弊还不小心。


    嗯,是的,闻蒙正的弟弟去年过了年,就也进宫来给他伴读了,对这一门双至尊怎么说好呢?用关关的话来说就是,这么笨的小孩,吴王竟然有两个!


    关关大受震撼。


    比他听说他那个畜生爹秦国公现在天天和他那个白月光贞娘互相折磨可震撼的多。


    王贞是个面甜心苦、再虚伪不过的人不过,但她身上有一点是闻关也不会否认的,那就是她是真的爱她的孩子。


    自从得知自己流放边疆的两个孩子最终还是抗不住瘴气相继去世后,她就彻底陷入了疯狂。


    闻关什么都不用做,也看了秦国公大半年的乐子了。


    咳,总之,这个述职的新惯例,归根溯源还是去年大李大人带起来的糟糕风气,但现在再来追究这件事情已经太晚了。在大舅霍气传笑眯眯的说,“陛下今年生辰,可以结结实实放三天假”的时候,斗争经验丰富的闻茂茂就已经意识到了不对。


    可惜,无力回天。


    ——朕这一生走过最长的路,就是大舅舅的加班套路。


    闻茂茂从没有那么热爱上学过,几乎是在万寿节的三天假期一结束,就满心欢喜地的扑向了一隅堂。


    和他那些一到假期就发了狠忘了情了,放假回来才想起来课业一个字都没写的好朋友们拥有着截然相反的精神状态。


    闻茂茂在吃早膳的时候,就派了毕方新收的干儿子祝馀去一隅堂查看情况,在心里估算了一下吴郡王闻蒙正兄弟俩抄课业的速度,尽量卡在他们抄完之后再去学堂。因为闻茂茂早已经发现了,不管他什么时候去一隅堂,也不管是到早到晚了,开课的时间永远是待他坐定之后的下一刻。


    为了给都快写出火星子的小伙伴争取时间,闻茂茂陛下也是拼了,喝红豆粥的速度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最后几乎粥面都不动了。


    让御膳房新来的小内侍胆战心惊,生怕是今天师傅做的粥品不合陛下胃口。


    以及,是的,闻蒙正最终也还是如老吴王所愿,晋为了吴郡王。当然。不是因为哪天左脚迈入了一隅堂,霍气传还是替闻茂茂找到了一个听起来还行的正当理由的。老吴王虽然封号顺延给了长孙,但大家为了方便基本还是这么称呼他。


    毕竟这一年提起他的时候实在是太多了,自从过年进京贺了一回岁之后,老吴王也得到和秦国公一样常驻京城的优待,再没回到藩地。


    这也是老吴王把闻蒙正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也送进宫给孙子当伴读的原因,方便和闻茂茂培养感情。


    老吴王依旧不信任霍家,准确的说是不信任霍气传,但他有了全新的奋斗方向——投资闻茂茂。既然自己的孙子当不成皇帝了,那就换个从龙之功吧。他觉得以霍气传这把持朝政的霸道本质,长大亲政后的小皇帝和霍家终有一战,而他已经早早选好了站队目标,开始下重码了。


    闻茂茂不知道这些,只觉得吴王叔祖父每次见他都十分和善,为了孙子也是拼了,不想老人伤心,闻茂茂也在尽可能的给蒙正行些方便。


    如今的一隅堂和一年前也没什么太大差别。


    除了过去崭新崭新的课堂,如今已经有了不少小郎君们的使用痕迹。两扇朱红色的大门上贴着的闻茂茂亲笔写的金“福”;当初打磨的光可鉴人的黄花梨门槛,如今中间偏左的位置明显有了一处凹痕;东墙长达数尺的《二十四孝图》下的亮格书柜上,除了各式各样的经史典籍,就是大家的大作;最乱七八糟的还是课桌,“文臣武将”一看既明,而闻茂茂的桌上……永远不是有这个玩具,就那个玩具。


    他今天进门时就很开心,在课桌上找到了他找了三天假期的铜制鸠车。


    学堂外,更是整整齐齐的停了十四辆小车。


    不是闻茂茂的伴读群体又扩大了,而是……他真的追上了吴郡王的读书进度,把对方学堂“吞并”了。


    闻关在第一次听说这件事时,郁闷的回去狂种了好几天花,有没有修身养性好不好说,但反正园艺水平是又精进了不少。晋郡王也是万万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被早慧所累,只能转而鼓励闻茂茂加快进度。


    闻茂茂安慰他:“但我们骑射和九章算术都是一起的呀。”


    在小陈大人的建议下,闻茂茂陛下的数理化课程安排还是讲究了一些基本法的,好比先开始学算数。等学个几年,打好基础了,再加上陈九锡称之为物理和化学的新课。


    因为大家的九章算术差不多算是一起学的,就和下午的骑射一样,上成了十九人的“大课”。


    课堂纪律简直一团糟,但每个人都很开心。


    最开心的还是白盛也,因为他发现他和闻茂茂是真的喜欢这方面,他俩仿佛能有数不清的话题可以讨论。


    尤其是在小陈大人偶尔寄回来一些有难度的题目时,他俩总能热火朝天的讨论好久,谁也插不进来。白盛也必须得忏悔,他知道他不能独占陛下,但他真的控制不住的会喜欢这种只有他和陛下两个人的感觉。


    他们才是天下第一好!嗯!


    闻茂茂九章算术的老师一开始是陈九锡,但就像他的伴读们伴随着父亲官职的变动,也会时不时出现一些微调一样,小陈大人这个夫子也不是一直都能来给闻茂茂上课的。


    在陈九锡和灵寿县主的制盐之法成功之后,陈九锡就晋了正七品的巡盐御史,带着一道“巡视盐政,察弊兴利,凡事便宜行事”的圣旨,在开春后,动身南下去了通州余西的盐场。


    因为虽然她和灵寿县主在宫里进行的晒煮结合的改良法颇为成功,但她俩搭建的制盐规模实在是太小了,堪称微型,一共就几口陶缸,几根竹筒,一个小型铁盘以及一个自制的什么波美计。


    波美计是什么,闻茂茂也不知道,反正陈爱卿是一边叼着安太嫔娘娘改良的辣条,一边和蹲在盆盆边的他这么说的。


    满地的盐霜,不知道的还以为灵寿县主准备在西六宫帮安太嫔腌菜呢。


    即便陈九锡最后拿出了一如她说的颜色更白、成本更低,还一点都不苦的新盐,也还是不足以服众。就像她之前冶铁一样,内阁的老大人们需要她在现实中的盐场,切切实实的制出大批量眼见为实的新盐才能相信她。


    闻茂茂唯一能做的,就是在陈九锡动身之前,给她升了个官,提高一下待遇,也提升一下手中的权力。


    陈九锡对于这场说走就走的旅行倒是很开心,走的时候只带了两个人,一个是她在冶铁所配合惯了的老匠人,一个就是闻茂茂派到她身边进行保护的锦衣卫,必要的时候对方可以帮她联系当地的武备力量。白秉文简直羡慕哭了。


    这一走就是好几个月,陈九锡和京中的联系除了时不时汇报进度的上奏,就是不忘老师使命,分别给闻茂茂和灵寿县主频频出题。


    灵寿县主没有跟着陈九锡一起远赴通州,虽然她也很想亲眼看见自己参与改良的成果被制作出来,但她跟闻茂茂说想当宗亲谋生表率的事情也不是说着玩玩的。


    制作烟花实在暴利,又涉及到硫磺等敏感物资,闻令月从一开始就觉得这些和盐铁一样,是她们留不住的,她也没打算从这个入手。


    她选择了木炭。


    就是陈九锡在她们造烟花的时候,告诉她们的那种能够制作出更好木炭的方法。炭火人人都需要,好的炭火更是能在京中贵人广开销路,卖上个极好的价钱。


    冬天是最需要碳火的时候,但其实开春也不差,至少北方很需要。骤然没了地龙之后的屋子里头有多阴冷,谁在家里谁知道。灵寿县主在苦学理工基础的同时,很是带着她的姐妹们在木炭市场上大赚了一笔。


    她本来只是想小试牛刀,看看自己除了研究方面的天赋,还有没有做生意的。毕竟小陈大人跟她们说,会科研是一回事,怎么把研究成果变现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好比陈九锡就自曝其短,她其实根本不会做生意。她之前之所以能在镇南和两广成功,主要靠的还是她层出不穷的拿出来的东西足够新奇有趣,以及一点点的运气,站在了风口上,谁都能赚钱。


    但真要陈九锡做生意,那她就不行了,她顶多能出一些营销方面的主意。什么奢侈品的品牌意识,什么饥渴营销的。


    灵寿县主也是敢想敢干,在这方面要比陈九锡强上不少,但却远不如另外一个叫闻珊的宗姬有灵性。对方也是第一个提出,虽然烟火制造可以给朝廷创收,但她们需要分红的人。也真的为包括陈九锡在内,及所有参与了那场烟火改造的宗姬,都从户部那里要到了一笔每年都会得到一定数额的分红。


    银两不多,但多少也是个进项。


    真正让宗姬们尝到赚钱甜头的,还是她们从京中贵人圈赚来的木炭钱。至于她们到底赚了多少,这就谁也不知道了,但可以想见绝对不菲,因为……


    闻茂茂不知道收到了多少昂贵的礼物。


    其中还有据说千里迢迢从两广码头买来的,是坐着大船漂洋过来而来的西洋物什。当时刚刚运回皇宫时,不知道多少人争着去看了这个西洋景。


    等陈九锡差不多在通州余西的盐场试点成功时,李彦直蔓延到全国各省的裁撤政策也差不多推开了,大规模的冗余官员被清退。


    在省官令正式颁布的一年后,编制定额颁布。一边派出暗使排查,确保各地没有明裁暗留的阳奉阴违,一边确定了三年一次的官员编制调整。


    这场长达一年半的汰官政策,达到了惊人的效果。


    一直到这年的冬至之后,当宗姬们第二年买炭的生意更上一层楼时,回京领功受赏的陈九锡,再次出现在了闻茂茂的课堂上。


    人被晒黑了不少,也瘦了不少,但整个人看起来都更加精神了,那种脚踏实地干了事的感觉扑面而来。


    以前陈九锡上学的时候,最不能理解的就是为什么她的英语老师、马哲老师一定会在课上超经意的提起他们或者自己孩子的留学经历。一年英水硕,一生英伦情。现在她明白了,因为人就是这样的,你经历过了,你就控制不住的有分享欲。


    好比这天的课上,陈九锡不说方程,不说几何,最先张口的就是她的南下经历。


    她去的不是两淮盐运司所在的扬州,而是更往东的通州余西盐场,那是在整个两淮都排不上号的小盐场。选择这里的原因很简单,一是因为它开海,二是它足够小、足够偏、足够破,不至于太过引起盐商集体的对立情绪。


    “远远看去,一片灰蒙蒙的滩涂延伸到天际,大大小小的盐池就像破碎的镜子,铺在泥地上,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咸腥味,混着海风的湿冷,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要不说苦难是文学的温床呢,纯理工科的小陈大人从通州回来之后,在语言的表达上都有文学性了。


    “但环境甚至不是最苦的,最苦的是水土不服。”


    天知道她当初可是从最南边的两广前往的北边的京城,在雍畿没有水土不服,折腾回两淮的南方反而水土不服了。


    这科学吗?她不知道。


    她知道她掌握的那些知识,在健康面前是如此的渺小。她上吐下泻,每天都感觉飘在空气里,差点以为自己就要这么交待在这里了。


    但是:“当地一个老乡救了臣。”


    值班的侍读官实在是听不下去了,“咳”了一声提醒陈九锡,这些话可以留着在奏折里诉苦,没必要耽误陛下的上课时间。讲点正题好吗?


    陈九锡过去还会不好意思,现在已经彻底锻炼出来了,只当对方是空气,对着过去就是个毫无棱角之物、如今终于稍稍有些棱角的茂茂陛下表示:“陛下知道是什么吗?是豆腐。”


    闻茂茂:“?”


    《食物本草》中就有过类似的记载,水土不服,就先吃当地的豆腐。陈九锡被这么神奇的治好之后,就在监督制盐中开始沉迷上了这方面的研究。


    “水土不服的核心原因是什么?


    “就是当地的饮食结构和水质会改变肠道内细菌的生态平衡,导致菌群失调,从而引起腹泻、腹胀等不适。而豆腐中的大豆低聚糖等成分,是优质的‘益生元’,很好的改善了肠道的微生态平衡。”


    “那么就有聪明的同学问了,什么是肠道菌群啊?欸,问到点子上了,这就是我们今天要讲的——生物!”


    闻茂茂::……陈爱卿你变了你知道吗?你变得和我大舅舅一样卑鄙!


    第39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三十九天


    在他们上课的时候,雪依旧在下,甚至窸窸窣窣的变得更大了。一上午过去,一隅堂外的雪已经足有半尺厚,早上宫人好不容易才扫出来的过道已尽数消失。


    整个皇宫都陷在了一片银装素裹之中,连殿顶的脊兽都仿佛胖了三寸。


    闻茂茂正坐在暖椅上练字。这天的最后一堂又是卫家老爷子的书法课,经过一年多的苦练,闻茂茂最初完全就是在照着夫子的字帖学画画的字,如今终于能写的被挑剔的卫夫子夸一句工整清晰、结构匀称了。


    字帖也一路从最基础的上大人孔乙己,写到了《千字文》,再到《百家姓》。虽然还在以临摹为主,但已经彻底告别了描红。


    闻茂茂的字写不算特别好,但也不差,重在一个稳字。


    就在闻茂茂兢兢业业临写完今日的大楷,准备转去写小楷的时候,他的眼前出现了一张小纸条。卫夫子正在后面检查闻蒙正兄弟,他俩的字就是另外一个极端了,总是写的飞快,但越写越像是道家的符箓,那字都不是飞起来了,而是根本就没落过地。


    夫子说是鬼画符,关关说是不像凡间该有的东西。


    闻茂茂则继续一边一本正经的握笔,一边飞速的看完了纸条上的内容。是白盛也在问他,下了学之后要不要偷偷去打雪仗。


    那肯定要啊。


    知朕者,斩烛龙也!


    闻茂茂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都在放光。对于一个只在去年冬天见过雪的南方人来说,他真的很难拒绝这样的邀请。而之所以悄悄的,是因为去年他们正大光明的打过一场,然后闻茂茂就病了。


    今年闻茂茂觉得他已经不一样了,他更有经验了,也更强壮了,无为殿红刻着他身高变化的红柱可以作证,他比去年高了足足一个掌面那么宽。


    区区小雪,肯定不会再打败他了,但未免白盛也等人的童年再次完整,“偷偷的”还是很有必要的。


    就在闻茂茂对白盛也猛猛点头的时候,神出鬼没的卫夫子突然出现在了闻茂茂的身后,幽幽的来了一句:“陛下,莫不是已经写完今天的楷书了?”


    闻茂茂:“!!!”人吓人,真的会吓死人的,夫子。


    幸好,卫夫子并没有发现白盛也的小纸条,因为本来倚在笔架旁当装饰的666已经眼疾手快的趴在了纸条上,趁着大家的注意力都在闻茂茂身上,狗狗祟祟的一点点把整个纸条都蜷在了自己身上,而它则压到了宣纸上,假装一个不会动的镇尺。


    闻茂茂有拿自己的小老虎当镇尺的习惯,这个事情全天下都知道,卫夫子不疑有他,但还是确定了陛下今天写字不够专心。


    没有什么为什么,闻茂茂的字已经告诉了他答案。


    卫夫子惩罚人的套路一贯都是一样的,那就是……重写。


    闻茂茂:QAQ今天又要拖堂了。


    所有的夫子里面,卫夫子不是最爱拖堂的那个,却是最容易拖堂的。因为但凡闻茂茂需要重写,那就需要更多的时间,而皇帝不下课,其他人自然也不可能离开学堂。


    但闻茂茂毕竟也不是五六岁的小孩了,他七岁了。


    有了足够的斗争经验。


    一边写字,一边开始正大光明的吃卫夫子的小点。理论上来说,上课是不能吃东西的,但天子就是理呢。有一个爱吃的闻茂茂,这个规矩基本就是形同虚设,而自认为十分公平的茂茂陛下,不只自己吃,也允许老师们在课堂上吃。


    卫夫子就是真的敢吃的那一个。


    他与他的老妻十分恩爱,年轻的时候也吵过、闹过,老了反而如胶似漆起来。他这一年每次来上课,妻子都会给他准备各式各样精致的点心,咸口甜口的都有,还会搭配一些切好的水果。生怕他得了陈九锡说的什么低血糖。


    卫夫子的老妻当了养尊处优的主母几十年,做的点心不多也不算特别好,但卫夫子有个很难改变的性格特点,那就是护食。


    闻茂茂是当今天子,他没办法阻止自己的顶头上司吃自己食盒里的东西。


    于是……


    在闻茂茂一会儿一口的吃到第五口的时候,卫夫子便忍无可忍,差一点拍桌而起。在内阁今天来值班的阁臣的目光中,咬牙微笑表示:“今天的书法课就到这里吧,写不完的当课业,明天统一收上来检查。”


    说完,一直强调自己老胳膊老腿的卫夫子,就卷着自己做工厚重的食盒跑路了,动作利索的差一点众人都没能跟上他迈出房门的匆匆背影。


    他一边走还在一边吃,生怕闻茂茂连最后一点都不给他放过。


    白盛也一下子就开心的蹦了起来,来与闻茂茂击掌,可惜,两人还没像蓝牙一样连线,就先听到了门外霍大舅不轻不重、两三下的鼓掌声。


    闻茂茂:“!”


    白盛也:“!!!”不是说大舅今天不当值吗?


    最后雪仗自然是没打成的,两人还因为“如此聪明”而一人得到了一个“奖励”,白盛也的是什么已经不得而知,闻茂茂的很显然的就是加班。


    霍气传发自肺腑的表示:“臣真的想给陛下放点假的。”


    闻茂茂对他大舅说的话,现在已经是一个字都不信了。如果对方没有事,这个点来无为殿做什么?今天又不是他当值。


    “臣就不能来和臣的好外甥一起吃顿饭吗?”霍大人振振有词。


    闻茂茂却愤而指出漏洞:“那陈爱卿上完课了为什么也留在这里?”


    陈九锡尴尬一笑,她当然是没那个胆子说一句臣也是留下来跟陛下吃饭的,因为她确实不是。她明显是有事禀报,而霍气传早在昨天就跟她说了,那你今天下课之后留一下。


    别问陛下愿不愿意加班,以白盛也和闻茂茂凑在一起的闹腾程度,他总能找到机会让他“自愿”。


    说真的,霍气传从没有这么看他表姐家的斩烛龙顺眼过。要不说这个世界上没有没用的人,只有放错位置的人。


    也不知道这对卧龙凤雏什么毛病,明知道闯祸必被抓,还爱凑在一起,然后一起闯祸,再一起被罚。


    无为殿,东暖阁。


    闻茂茂动作再熟练不过的盘腿坐到了小榻上,气鼓鼓的环着胸,狐假虎威的对舅舅说:“饿着朕,阿娘一定会生气的!”


    霍大人的回答,是让人端上来了今天的午膳。


    霍家可没有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说真的,忙碌了一早上,从天不亮他就去内阁开工了,他也有点饿了。临近春节,朝堂上的事情实在是有点多。能百忙之中抽出空来听陈九锡说话,已经是因为人才难得了。


    闻茂茂这边还在睁大不可思议的研究呢,那边一口一个的什锦烤包子,已经被他舅舅塞到了他的嘴里。


    嚼嚼嚼,怪好吃的。


    茂茂陛下都不好意思生气了。


    陈九锡也是在被赐座后,囫囵吃了两口,全部咽进去之后,就说起了正题。只不过说的时候,时不时还要看几眼全程都在现场的小李大人,现在的他不是一隅堂的夫子李缉熙,而是记注官李缉熙。


    在陈九锡看过来的时候,小李大人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但他在只一个动作间,就已经明白了,今天说的一定是大事。


    霍气传长叹,小陈大人还是有的练,也就不和她绕圈子了,开门见山就是:“两淮盐官出事了?”


    不是通州,不是盐场,张口就是两淮盐官。


    陈九锡都惊了。知道霍气传智多近妖,但这是怎么猜到的?


    霍气传也很诧异,这还需要思考?你从通州回来,一路心事重重,制盐明显十分顺利,就没有不夸的,所有人都知道陈九锡回京就是来领功受赏的,连之前参她的言官如今都懒得再跟她死磕了,毕竟她的本事是实打实的。


    在这么一个本该春风得意的好年纪,陈九锡还能愁什么?如果是通州有事,她在当地自己就能用那道让她便宜行事的圣旨解决了,如果是盐场有事,她也不至于回京之后先去跟李彦直商量,再来跟他暗示,她有话说。


    说真的,陈九锡的这一系列动作,在霍气传眼里就跟透明的似的:“你难不成还觉得自己做的很隐蔽吗?”


    陈九锡:“……”我真的觉得我很隐蔽啊,我甚至忍了一路,回去之后还是先三思而后行,跟李大人商量之后,再来说的呀。


    霍气传的回答是,一边给闻茂茂夹他爱吃的小菜,一边对自己的大外甥表示:“下次若还需要派陈大人出京,就多派几个锦衣卫给他吧,或者直接派虎啸卫。”不然九条命也不够她死的。


    小朋友正在美滋滋的吃烤包子,很好说话的点头答应了舅舅:“好哦。”


    陈九锡都快哭了,不知道该不该继续按照大李大人教她的先汇报工作,她甚至怀疑大李大人在她说那些的时候,就已经猜到了霍气传看破了她的行动路线,所以才会直接建议她开门见山的去找霍气传直言。


    “不用怀疑,他就是这个意思,你就按照他说的来吧。”霍气传直接给出了答案。


    陈九锡:……我和你们这些心眼多的文科生拼了!


    小李大人下笔如有神,唰唰就是几笔:【巡盐御史陈大人妙语,间奏诙谐,殿中一时欢声融洽。】


    陈九锡从袖中取出了一份折子,在双手呈上后,先口述了通州的基本情况。


    “臣在通州余西大半年,一共做了三件事。”小陈大人的语气就像是在做PPT汇报,语气简洁又高效,“第一,改良盐池结构,引入三级分晒之法,使卤水浓度提升一倍有余;第二,改进煮盐铁盘,以灌钢法所铸之盘导热更匀、更耐烧,燃料消耗降低四成;第三,推广波美计,以数据替代经验,让灶户不再靠‘估摸’做事。”


    霍大抿了一口杯中果茶,悄悄呲牙,陛下什么都好,就是每次吃饭的这个甜度,真的让他受不了,他放下茶杯,指尖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直接说结果。”


    陈九锡点头:“结果有三。其一,产量。余西盐场原年产一万两千引,臣去后三个月,实际产盐两万一千引,增长七成五。其二,成本。每引盐的燃料花费,从三钱银子降至一钱七分,降幅超过四成。其三,质量……”


    她从袖中又取出一个小瓷瓶,再次由毕方公公呈到御前。


    霍气传打开瓶塞,倒出少许在掌心,白得晃眼,细如霜雪,没有半点杂质。他凑近闻了闻,又用指尖捻了捻。


    一言以蔽之,比宫里之前的御盐还要好,虽然后来在陈九锡和灵寿县主改良后,就已经用上了新盐,但陈九锡如今拿出来的是量产的结果。小规模手作和量产可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


    “臣把冶铁所的那套法子搬了过去了,标准化、数据化、器物改良。”陈九锡说得很实在,“盐和铁,说到底都是材料。材料有规律,摸清了规律,就能改进。这些都是很简单的事情,假以时日,灵寿县主也能做到。臣曾天真的以为只要改好了盐,滞销的官盐就会大增……”


    她曾以为,那就是她现在有了全新的认知。


    “……但两淮盐场的问题,从来都不在盐的质量如何。”


    陈九锡这话可以说是相当大胆了。要知道,朝廷四分之一到三分之一的税收,靠的都是两淮盐税,霍家在北疆打仗,大部分物资靠的也是盐商为了换取盐引而源源不断送去的。不说盐官如何,两淮有头有脸的盐商就与朝中不少要员有着匪浅的关系。


    而就像兵部看能改良铁器的陈九锡好似在看菩萨坐下的金童,他们看能带来粮草的盐商也是一样的。他二弟说,上辈子打仗时,各地的盐商也是慷慨解囊。


    尤其是晋商帮。


    所谓盐引,其实就是朝廷给盐商打的白条。他们运了多少粮食去边关,就能获得多少等量的盐引,有了盐引就能去各地盐场运盐,拿去指定的地方进行官盐的售卖。


    而没有盐引,那就是私盐。


    霍气传垂眸,让人看不出表情,只用手指摩挲着茶杯。


    陈九锡硬着头皮继续说了下去:“臣在余西期间,核对了一件事。”她从袖中取出第二份折子,比第一份薄许多,只有两页纸,但她递过去的手明显更郑重,“臣去余西盐场实产的两万一千引,盐运司却按‘申报产量’发放的盐引,只放了一万六千引。”


    殿内安静了一瞬。


    霍气传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拿起那两页纸,慢慢的、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陈九锡注意到了,他摩挲茶杯的手指停了。


    “你的意思是,盐运司少发了五千引的盐引?”霍气传的声音很平。


    “是。差额五千引。”陈九锡没有纠正霍气传“少发”的措辞,她知道对方是在用“少发”这个说法给她留余地,


    但她不需要这份余地,她表示:“臣不敢妄断盐运司是‘少发’还是‘刻意少报’。臣只知道,五千引盐,如果没有盐引,就无法合法运销。要么烂在库里,要么……”


    “官盐私售。”闻茂茂替她说出了那个词。


    事实上,市面上大部分的私盐也都是官盐,这年头还没有谁胆子大到能直接在民间开个盐场,那真是嫌九族命太长了。


    私盐到底是怎么回事,大家都心知肚明。


    现在的问题就是,就这么光明正大的吞掉五千引,少说也是一万六千两白银,李大人之前累死累活也才替朝廷省了七十八万两。通州一个小场一年就敢公然贪墨近两万两白银,那整个两淮呢?全国呢?


    第40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四十天


    “你是工部的官,陛下让你管冶铁,管煮盐,怎么想起来查账目上的事了?”霍气传问。虽然自古盐铁不分家,但实际上它们分属的是不同部门,冶铁属工部,盐政属户部。


    陈九锡的情况比较特殊,当初虽然晋为了改良制盐的巡盐御史,但本人其实还属于工部的官员,有个工部的七品闲职。她一个处理不当,不仅自己容易被言官参一本越权,甚至可能会引起工部和户部之间的矛盾。


    陈九锡知道这些吗?哪怕一开始不知道,在回来与李彦直密谈之后,也该被梳理的很清楚了。


    她如今对闻茂茂和霍气传的回答,也一如跟李彦直说的:“因为两淮对臣的态度太好、太积极了。”


    闻茂茂和霍气传俱是一愣。


    这是一个哪怕是霍气传也没有想到的答案。


    闻茂茂就更迷惑了,对你好,不好吗?这个年纪的孩子不要说爱憎分明了,他甚至至今还处在“我既世界”的界线迷糊期,虽然已经开始了去自我中心化,但完全没有经历过或者听过的事情,那就不在他的想象范围内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霍气传给了外甥答案。


    陈九锡看事情的角度真的很不一样,她先自谦表示:“大概是臣小人之心,”电视剧看多了,一提起两淮的盐商盐官,她就只能想到脑满肥肠的反派角色,还不是那种特别厉害的大反派,顶多是前期给下江南当官的主角制造绊子的炮灰角色,“臣去改盐,都已经做好和他们斗智斗勇的准备了,但是他们完全没有。”


    这大半年陈九锡不能说顺极了吧,但至少她的困难大多都并不来自官场。没有她以为的那些防不胜防的官场招数,类似于什么先贿赂,贿赂不成再翻脸,各种给她添乱。


    这些统统没有,甚至配合的可怕。如果说一开始她去余西的时候比较低调,两淮盐官觉得她不足为据,想给小皇帝卖个好,要人给人,要数据给数据,也算勉强能说得通。但是等后面新盐问世,让官盐在市场上更有竞争力,明显威胁到贪腐利益的时候,他们依旧能笑眯眯的恭喜她,这就很不正常了呀。


    这回闻茂茂总算听懂了,就像蒙正和盛也竞争,他俩在闻茂茂心里都已经是很好很好的小郎君了,可他也必须得说实话,在蒙正误会盛也抢了他的进步之星时,蒙正也是很难控制住脾气的。


    这是人类面对竞争时的本能情绪。


    如何控制它,消化它,那就要看个人后天的教养了。


    但总之,不可能一点情绪都没有,哪怕养气的本事再到家,也不至于大张旗鼓的为陈九锡践行,称她大才,还祝她回京后官运亨通。


    “至今也没有人来找过臣的麻烦。”一路上,陈九锡都感觉自己在和空气斗智斗勇。


    要么他们真的一心为国,要么……就是他们有恃无恐了。管你官盐如何提升,真正能卖的动的最后只有他们的私盐,陈九锡改来改去,也只会更肥了他们的私囊,他们才会如此行事。


    外面的雪还在下,就像两淮洋洋洒洒的盐。


    霍气传:“两淮盐政,从太-祖爷时候就立了盐引的规矩,最初是为了解决边防难题。”


    在最一开始,官盐直接就是国家生产国家售卖的,所有人都会下意识的觉得这样才能中间商没有差价。但人性就是如此微妙,明明没有差价,在经过售卖过程中的层层贪腐后,还不如交给盐商代售赚得税收多。


    陈九锡:这个时期的盐引更像是经营许可证,你办证的钱就是运到边疆的物资。


    “但盐税利润实在巨大,从真宗开始,盐引就允许用巨额税款来领引了,也开始允许私下交易盐引。”


    陈九锡:变成股票期货了。


    霍气传缓缓为不知道前情的闻茂茂介绍:“这样的改变曾为国家的税款带来了一个暴涨期。直至到了英宗朝,盐课收入停滞,甚至开始只减不增。英宗问户部,户部说天时不好、灶户逃亡;英宗问盐运司,盐运司说盐商拖欠、成本太高……”


    霍气传看向陈九锡。


    “你去了几个月,随便一查就知道账对不上……”


    陈九锡已经快要坐不住了,她不知道霍气传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他会怎么看待这件事,毕竟在她了解的有限历史上,连李彦直也没有特别碰过大启的盐政。


    当然,可能也不是李彦直不想,而是他还没有来得及施为,就已经再次被英宗舍弃了。


    霍气传看陈九锡实在不开窍,只能尽可能的说大白话:“你不觉得像个阴谋吗?”不是霍气传怀疑陈九锡在说假话,而是怀疑陈九锡这是被联手做局了。先捧杀,捧杀不了,就散布个假消息引你上套,你还没上报呢,他们那边连伸冤材料都写好了。


    陈九锡:“!”


    有没有这种可能?


    有,甚至很大。


    陈九锡也被人提醒过,甚至知道那边准备的答案:“如果单就余西一场去调查少了的盐引,他们可能会推说是在补上一任的亏空。”


    简单来说就是,上一任提前发放了下一年的盐引,他们在搞超售。


    “但这本身不就很值得调查吗?谁给他们的胆子提前发放一年、甚至几年的盐引?是只有余西这么做了,还是整个两淮盐场都在这么做?”这本质不就是超前征税吗?提前消费,难道以为不用还了吗?


    霍气传若有所思,看来他们找到他弟弟重生前英宗朝骤然没钱的真正病灶之一了。不是天时不好,也不是地利不行,而是经济出了问题。


    霍气传不知道什么叫经济泡沫,但他已经敏锐的从陈九锡的描述里看到了大厦将倾的危机。


    她不是不懂背后的阴谋,而是她被所有人看得都远,想借此彻底掀桌。


    事实上,陈九锡能知道这些,除了经济的部分是她在现代看见过某岛国的房产泡沫,其他大部分内容都来自“二吴”中的哥哥吴正则。他在殿试之后,被选为了庶吉士,却没有按部就班的进入翰林院,而是走了白秉文最羡慕的外放做官之路,正好就在通州为官。


    这些都是吴正则冒死跟陈九锡说的,陈九锡暂时没有说出对方的名字,也是拿不准自己这一搏到底能不能成。


    成了她自然会说吴正则的贡献,不成……她好歹还有过硬的技术能救自己的命。


    她就不信陛下不想要蒸汽小火车!


    在她对陛下的教学安排里,很快就会安排到蒸汽动力了。


    陈九锡的语气就像一个工程师发现图纸上的尺寸错了一样简单:“臣做技术,讲究数据精准。数字对不上,臣晚上都睡不着觉。盐税一事事关重大,希望陛下能够彻查两淮盐引!”


    就在这个时候,666对闻茂茂开了口。


    它最近被闻茂茂生辰的述职大会,整的快要悲伤逆流成河了,整只虎蔫都有点哒哒的。因为它想不明白,自己的任务到底哪里出了问题,为什么始终不见昏聩,反而有点大家一起努力治国的意思了?


    这些大人到底在积极内卷什么?


    如今听到陈九锡的话,它终于想明白了,因为李彦直浅尝辄止的汰官政策根本没有动到这些官员的切身利益啊。国人讲究中庸,但凡能凑合过的,就会过下去,只有被逼的实在是不行了,才会进行反抗。


    【查!宿主,我们一定要彻查两淮啊!有王朝就是因为这样的改革不利而毁灭的!】动人钱财,杀人父母。它就不信了,他们这么搞下去,朝廷还能不乱?


    查不下去,国家完蛋。


    真查出来了,就当个杀的人头滚滚的暴君。


    【总之,不管结果如何,对咱们都是有利的呀。】666美滋滋的想,有时候命运大概就是这样,你也不知道谁旺你。小陈,之前真是小看你了,还得是穿越者啊!


    闻茂茂总觉得 666 说的有哪里不对,但是,陈爱卿看起来都快哭了诶。


    泪失禁体质真的没办法,明明陈九锡是想让自己显得坚毅一点,强硬一点,视死如归一点的,但是……在小朋友眼里,就是会给他做好东西玩、分享好东西吃的小伙伴要哭了。


    于是,闻茂茂顺着 666 的话就开了口:“那就去查,你有信心能查清楚吗?”


    陈九锡生怕霍气传阻止,这回她总算知道霍气传不是不想查盐案,而是护短本能怕他们经验太少出事,但人不可能一辈子都被保护在羽翼之下。陈九锡想趁着陛下的金口玉言速战速决:“可以!不管遇到遇到多大阻力,不管遇到多少人!臣万死不辞!”


    “拟旨。”闻茂茂开口,“晋陈爱卿‘兼理两淮盐课’衔,从五品,专司清查盐引账目。两淮盐运司上下皆听其调遣,有阻挠者,以抗旨论。”


    陈九锡:“!”这就从七品变五品了。


    霍气传哐铛一声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在两人小动物一样的目光中长叹:“赐圣旨哪有直接赐尚方宝剑来的方便?”


    陈九锡还是不懂霍气传,早她开口闻茂茂的钱被坑了之后,他就已经在想着该如何杀人了。


    “但让你一个人去肯定不行。”霍大人说的委婉,其实本质上就是想派个人给陈九锡当外置大脑。查账等数据方面,肯定是陈九锡更强的,但是应付官场上的门道,她就像个刚刚蹒跚学步的婴儿,必须得有个大人跟着才能放心。


    这个“大人”不仅要聪明,还要背景够硬、够可信,还要刚好有空……


    就在这个时候,霍气传突然听到了窗外传来了一声略显沉闷的“咚”。


    之前说过,无为殿的东暖阁外面是有半抱的木制屏围的,防的就是有人在外偷窥帝踪。还能闹出如此大的动静,那必然是有恃无恐。


    整个皇宫谁敢这么胆大妄为?


    都不需要霍气传出门将人就地正法,在场的所有人信众就已经有了答案——斩烛龙白盛也。


    一个个胖墩墩的小雪人,不知道何时已经被他悄然挨个堆在了东暖阁的窗棂下。一个挨一个的排成一排,最小的那个不过拇指高,最大的也就一个布老虎那么高,一个个圆头圆脑,白白胖胖,眼睛是用细树枝点上的两个小坑,鼻子是掐了一小截的松针。每一个都透着一股神态各异的快乐。


    它们手拉着手,展开一张长长的纸条,上面写着白盛也张扬肆意的文字:就要玩雪,就要玩雪!


    雪仗打不了,雪人总是要堆一下的。


    从小就天不怕地不怕的白家小郎君,给他的好朋友闻茂茂堆满了一整个冬天,希望他能够忘记之前那一点点的不开心。


    最后这一下,也不是斩烛龙马失前蹄,而是对他大舅的挑衅,“老弟你还得练”。他已经大功告成,在功成身退溜之大吉之前,自然要发出动静提醒闻茂茂看他的大作。还必须得是在他大舅面前看到,才算完美。


    霍气传:“……”白家在武陵的老坟指定出了什么问题!


    而闻茂茂对着一排活灵活现的小雪人早就笑出了声,他觉得舅舅问题的答案已经呼之欲出:“十六叔啊!”


    白秉文最终还是没能在和他爹的斗争中赢下外派的机会,毕竟“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不管白秉文将来能不能入阁,他爹都觉得他不能先自己放弃这个可能。哪怕只是在翰林院坐着,他也要把儿子摁在翰林院一段时间。


    这也是为什么今年依旧是白秉文给闻茂茂画朝服像的原因,虽然霍太后没能成功帮到他,但白秉文也没有气馁,准备从源头解决问题。


    “源头”闻茂茂这不果然在有外出机会的时候,想到了他这个自己人嘛。


    白秉文,一个计划通。


    白小叔的聪明不言而喻,他卡线科举,还进了前十;家世背景更不用说,放眼整个京城,大概都没几个比他后台更硬的官二代,更不用说他大爷爷还是直接管着盐政的户部尚书;更他还有常年出门野游的丰富经验,如果道理说不通,他大概还略通一些拳脚。


    最重要的是,只要让白秉文出门,他什么条件都能答应。


    也不是所有有本事的人都会心甘情愿,愿意听从陈九锡一个“传奉”官的。但白秉文可以。


    白家十六郎是下午接到的消息,晚上就已经包袱款款的来敲了李家的大门,一脸的兴奋:“陈兄,走啊,动身啊,我对两淮可熟了。”


    你带着我,我带着钱!


    “你也不用担心我会被策反,我家根本不缺钱。”白家可是从太-祖开国时期就富到现在的官宦家族,“哦,对,你放心,我家世代的根基都在礼部,到了我大爷爷这一代,也只有他去了户部,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白秉文努力自荐,悉数着自己的优点,生怕被小陈大人拒绝。


    “意味着我可以用我当尚书的大爷爷的名头给你狐假虎威,但关键时刻,我不会心疼任何一个落马的盐政官员。”


    陈九锡本来还担心动盐政这么大的事,白秉文多少会心里有点发憷的。


    “你去过两淮的八公山吗?淝水之战的故地!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那个淝水之战。听说这回吴兄也在,我考科举的时候和他就是隔间啊,在考完的间隙,聊了不少南方风光。”


    陈九锡:“……”看的出来,这位是一点不怕死,甚至带着不少对于刺激冒险的期待与亢奋,恨不能今晚就出发。


    但她是人,不是牛马,哪怕是牛马,也是需要睡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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