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二十一天


    一隅堂的头间是个三间见方的敞亮格局。


    面阔三丈六尺,殿中不设隔断,从头一眼就能望到底,一排三张书案,一共也就三排。


    哪怕大家不会紧挨边边角角的拉开距离,而是簇于正中,每位小郎君彼此之间也是有一定间隔距离的。换言之,在闻茂茂他们看起已经在尽可能偷偷进行的行为,从上首来看,其实远没有他们想象中的那么偷偷。


    甚至可以说是再正大光明不过。


    其实是闻茂茂陛下,白白净净的小脸上时不时就要鼓出一个糖块形状,真的让人很难假装眼瞎啊。


    但今天负责上第一课的夫子,也就是这一堂课的日讲官,还是硬生生把这一幕给忽略了过去。不聋不哑不做家翁。


    更何况……


    人家真正的大家长就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虎视眈眈的看着呢。他敢说什么?


    嗯,是的,其实闻茂茂也没有那么孤单啦,至少他大舅霍气传还是在现场的。


    霍太后这个子涵妈本来也想旁听的,但是大哥劝她由己度人的想一想,要是她小时候跟着女夫子读书时,学堂里还坐着一个她娘,那她会是个什么感觉?霍寒光想,那她大概连摸鱼都摸不痛快吧。


    于是,为了儿子,霍寒光忍痛割爱。


    结果她动了,她大哥却完全没有动的意思啊。哪怕刚刚霍太后的眼神都要使的抽抽了,她大哥霍气传也是气定神闲的坐在那里,岿然不动。


    最后也只有她和她二哥一起离开了一隅堂。


    “老大可真卑鄙啊!”霍大将军霍金柝也是等出来了才反应过来不对,愤愤不平的和妹妹说,“嘴上跟咱们说不要都扎堆在学堂,免得给茂茂压力,结果自己倒是坐的理所当然。”


    霍太后也很生气,觉得这样不公平。


    赶在她去为儿伸张正义之前,裴太后不得不动手拦下了她,告诉这对傻瓜兄妹,霍大人之所以坐在里面,不是因为他是陛下的舅父,而是因为他是内阁的辅臣。


    准确的说,内阁的七个阁臣,除了目前还在养病的卢阁老外,另外六位是悉数在场。事实上,以后每一次闻茂茂上课,内阁都会派至少一名辅臣在侧。


    “为什么?”


    “没什么为什么,这是祖制。”


    除了阁臣外,按照定例,现场还会有两个侍班官,负责为皇帝记录课程、整理文书一类的工作。侍班官一共有六人,今天是第一天,便都出现了。


    总而言之,看上去只有闻茂茂一人上课。


    但其实坐了一屋子老大人,满堂朱紫,还点缀了两个超一品的宗亲,以及八个坐下去看起来和陛下就差不多高的小伴读。


    日讲官终于开始上课了。


    给陛下上第一堂课的讲官,并不是清流派如今的核心领头羊、能被称一句当世大儒的白老爷子;也不是闻茂茂从戏文里了解到的帝师太傅,太傅、太师在大启已经是荣誉头衔了,且一般只会赐给死人;更不是他大舅霍气传,虽然霍气传一开始真的挺跃跃欲试想竞争一下这个岗位的。


    但他最后还是放弃了。


    因为白老爷子推荐的今天的日讲官,是小李大人。就是那个跟在闻茂茂身后,记录了陛下一言一行快俩月的史官小李大人,李缉熙。


    闻茂茂今天学到的第一个知识,就是记注官往往都是由翰林院的学士兼任的。


    小李大人也不例外。


    他是崇文五年的状元,初授翰林院修撰,后升调礼部,当了一段时间主客清吏司的郎中,如今又平调回了翰林院担任侍讲一职。


    而老狐狸白老爷子给闻茂茂,或者说年轻气盛的霍大人上的第一课,就叫提前布局。


    小李大人兼职记注官的这段时间,除了记录帝王起居注的本职工作外,就是在尽可能的了解陛下的喜好、秉性以及习惯,以便在今时今日能够更好的给陛下传递知识。


    至少这位小李大人很明白如何才能一开口就先声夺人,抓住比起听课、当下更想和糖块较劲的陛下的注意力。


    他给闻茂茂展示了一卷自己最近一段时间赶工而成的绘本。


    说白了就是连环画。


    虽然不能像小老虎666提供的那种可以动起来,但也精准锁定了小皇帝的喜好。让一开始还有些担心毫无基础的自己,会不会听不懂的闻茂茂,彻底放松了下来。


    他能看懂小人画!


    小人画上的内容也很简单易懂,小李大人在陛下的御案前缓缓展开了长到不只凡几的巨幅画卷。当然,他也没忘了其他八位伴读,每个人都有,由内侍下发。那毕竟都是各家有名有姓的小郎君,都不是能说是他的同僚,而是他的上峰家的孩子,他自然也不会等闲视之。


    画卷极大,几乎占去了半张桌子。


    上面最先绘的是一座宫殿,格局与无为殿差不多,同样宏伟,同样空旷。殿中坐着一个孩童,穿着天子的冠服,与闻茂茂相似。而在幼帝的身后,则垂着一道竹帘,帘后隐约有一个成年男子的侧影,怀里抱着几卷竹简。


    闻茂茂很容易就看懂了,上面是和他一样的小皇帝,那么自然而然的一个问题也就随之诞生,他指着竹帘后的男子问小李大人:“这是谁?”


    为什么帘子后面不是像他的阿娘一样,坐着两宫太后?


    小李大人缓缓介绍:


    “回陛下,这是周公姬旦,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周公,‘周公吐哺,天下归心’的周公。


    “当时天下以周王为天子,而周公便是周成王的叔父。


    “成王即位时比陛下还小,虚岁只有三岁。三岁的天子,连话都说不全,如何能治理天下呢?”


    闻茂茂也就明白了,周公的角色就是两宫太后并总算吵出了个结果的四位辅政大臣。


    “周公坐在天子的身后,隔着这道帘子,替天子听、替天子看、替天子想。”画卷的画面继续而过,“大臣们上奏,帘后的周公帮忙回答;四方有急报,周公帮忙批阅。整整六年,他没有一天离开过那道帘子。”


    闻茂茂看着画,看了许久,问了一个所有人都希望他问,但又害怕他问的问题,他指着和他一样穿着龙袍的幼年天子:“那他呢?他坐在这里做什么?”那朕呢?朕坐在这里做什么?


    小李大人不紧不慢,似是早有准备,上前躬身,伸手,对闻茂茂道:“可否借陛下的糖袋一用?”


    这糖袋就是刚刚裴觉给闻茂茂的。大方的小朋友见闻茂茂喜欢,就把整个装糖的荷包都给他了,也方便闻茂茂分给其他人。


    被小李大人这么戳破,一辈子都是个乖小孩的裴小郎君当即便窘迫的红了脸,一路从脸颊红到了耳朵。他没想到自己第一次干这种事,就被夫子发现了。这对于十分守规矩的小郎君来说,实在是有些羞愧难当。


    他再也不敢上课偷吃糖了QAQ。


    小李大人却态度自然,根本没有打算追究刚刚的事情,只是在对闻茂茂道了一声谢后,问:“陛下,能请您给臣一颗糖吗?”


    闻茂茂随手抓了一颗便递了过去。小李大人接了,却没有吃,而是将橘子糖又放回了袋子里,再把袋子推回到了闻茂茂面前。他再问:“陛下刚才给了臣一颗糖,臣又把糖还了回去。这算不算赏赐?”


    闻茂茂认真的想了想,摇摇头:“你没有拿。”


    “对。臣没有拿,所以这不算赏赐。”小李大人的神情认真了起来,“但如果臣事后,又偷偷把这颗糖拿走了,揣着出了宫门,回家跟邻里说‘这是陛下赏的’,那臣就是个狐假虎威的欺君之臣。可谁又能知道呢?”


    闻茂茂:“!!!”


    全场:“!!!”你特么在教什么?!


    剑走偏锋的小李大人让所有人明白了他灵活的底线可以有多灵活,在该当孙子的时候当孙子,在该直言的时候又足够生动的展示了他的不怕死风骨。


    但闻茂茂确实明白他在做什么了。


    他在把他的糖,或者说权力,分出去。因为他实在太小了,还不足以把这份甜分给全天下的人,只能暂时由旁人代劳。


    这事是错的吗?


    这事是对的吗?


    小李大人没有直接给出结论,因为为臣之道便是如此,决策权永远要留给皇帝,你不能替皇帝做主。你能做的只是给出事件的全貌。


    “周公在帘子后面替年幼的天子做了多年的主。那些年他下的每道旨意、任命的每个官员、签署的每笔犒赏,名义上都是‘天子之命’。陛下觉得,周公如果想做点什么瞒着成王,成王会知道吗?”


    闻茂茂没说话,乌黑的眼睛眨了眨,慢慢把那只糖袋子往自己怀里抱了抱。


    “可事实上,周公没有拿走任何一颗糖。成王二十岁的时候,周公脱下冠冕,走出帘子,在群臣面前跪下来,把朝政全部还给了成王。他摄政数年,手里握着天下最高的权柄,却没有一丝私心。”


    “周公对周王说的最后一句是,‘王已成人,臣当归骨于先王。’意思就是陛下已经长大成人,臣该去九泉之下,向您的父亲、向先王复命了。”


    “周公在摄政时,每天要替周天子试吃饮食、处理急报。但无论多忙,每日清晨都会把天子先抱上王座,郑重行礼。”


    小李大人缓缓起身,正冠,对年幼的小皇帝行了一个完整的臣子礼。


    “周公做的一切,如今就是臣等正殚精竭虑在为陛下做的。”他说完,才缓缓抬起头,将画卷打开到了早有准备的下一幕,“而陛下则是坐在王座上,倾听天下声音的人。”


    小李大人的第一课,教的不是任何能力,技巧,亦或者什么大道理。


    他只是把闻茂茂如今的处境,通过历史上存在的故事,简单的解释给了他听。让他更具体的明白了,他现在正在遭遇什么。


    这就是小李大人在记录了陛下这么多天言行后,发现的第一个问题。


    所有人都理所当然的觉得,年幼的天子知道并理解现在正在发生的一切。但小李大人并不这么觉得。


    不是说闻茂茂什么都不知道,而是在成年人看来很好理解的事,或许在孩子的角度上来看是很模糊的。


    闻茂茂懵懵懂懂的在灵柩前继位,又稀里糊涂就开始了没完没了的开会,就这么简单粗暴的进入了循环往复的帝王生活。小李大人不确定有没有人直观且清晰的对闻茂茂讲过,这一切都是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别人在做什么,而闻茂茂又应该做什么。


    所以他选择了直白的画给陛下看。


    他觉得,与其让一个六岁的孩子理解“天老大,我老二”,不如让他明白,我的这个位置很重要,虽然现在朝政是其他人在处理,但早晚有一天是要归还给我的。而我如今读书,就是为了他日能够亲自处理这一切。


    要不说文人的嘴,杀人的刀呢。


    霍气传看着往日不显山不露水的小李大人对陛下侃侃而谈,歪头,勾唇。修长的手指搭在太师椅的扶手上。


    觉得这真是个有意思的人。


    听话听音,霍气传很明白这位小李大人,或者说清流一派在试图给陛下植入什么,一个念头,一个两宫太后、你的舅舅乃至是肃王如今是帮你执掌权柄,但如果他们是个好的,他们就应该在适当的时候,好比在您亲政的那一天,主动如周公一般,把权柄还给您。


    反之,如果他们不这么做,他们拿走了陛下手中的糖,却说是陛下赐的,那他们就不是真正忠心的臣子,不是一心为了这个国家的人。


    那我们要怎么对付这种人呢?


    不着急,早晚有一天,霍气传想着,陛下总会在清流一派给他安排的课程里看到这个答案的。


    如果霍气传真的有野心,那他今天这么被含沙射影的敲打,大概能气个半死。还不能对这些清流一派做什么,因为一旦他做了,就证明他在心虚,证明他意有所图。哪怕李缉熙真的因为他这套话死在今天,目的也达成了,甚至可以说是超额完成,足够给小皇帝留下一个他的舅舅需要警惕的深刻印象。


    天子如今年幼,却不会一直年幼。


    清流一派甚至都不担心打草惊蛇,因为这可以是打草惊蛇,也可以是敲山震虎。是一次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试探,不只是针对霍气传一人,更是对裴太后代表的世家,对肃王代表的宗亲。


    但……


    霍气传真没什么想法啊。


    他对此还挺乐见其成的,甚至还饶有兴致的看向了一旁肃王与裴太后表叔谢大人的反应。当然了,不管这两位内心怎么想,他们当下的反应都是差不多的连连赞同,是极,是极,待陛下成年,我们就要还政于陛下了,陛下一定要努力学习如何才能当好一个明君。


    而小李大人在讲过一炷香的时间之后,便停了下来,请陛下休息三分之一柱的时间。


    这也是他通过观察闻茂茂,而总结出来的规律,陛下已经是孩子里注意力比较集中的一类了,但差不多的极限也就是一炷香。与其让陛下偷偷走神,不如正大光明的休息一下,后面再逐步有意识的延伸陛下的专注时长。


    这也是霍气传最后同意由李缉熙担任第一课日讲官的原因,因为他派人专门去调查过的。


    从做学问的角度来说,他不如小李大人,而从做官的角度来说,不喜欢与人争斗的小李大人在他面前就完全不能看了。但是小李大人还有个特点,就是特别会教小孩子。他堪称经验丰富,前还在村里当穷秀才时,就是靠教书才勉强糊了全家的口。


    而看他外甥白盛也就知道了。


    教一个孩子读书,最重要的是老师学问有多高吗?不,是这个老师得先会教人。不然以白家的底蕴,还能有斩烛龙的今天?


    而从闻茂茂专注的态度里也证明了,小李大人颇为成功。


    只不过让闻茂茂真正专注的原因,是他摆在桌案上的大聪明666,这位压在画卷上假装自己是个镇尺、自认为十分专业的恶贯满盈系统经过一系列的库库分析,得出了一个绝妙的天才主意:【既然小李大人准备将的都是圣君天子是如何做的,又是如何成为明君的,那我们跟着他们反着做不就行了吗?】


    至于想知道明君们都做对了哪些事,那就得专心听课了。


    闻茂茂长叹一口气:当个昏君好难哦。


    作者有话说:


    瞎扯淡小剧场:666:桀桀桀桀,我真是太聪明了!


    *关于小皇帝上学的房间该如何布局这个事,我本来打算参考明清两代的记载。但不管是万历还是康熙,幼年读书的经历看起来都蛮惨的。万历就不说了,他娘李太后和首辅张居正都是为了他好,但也因为过于严苛,而造成了皇帝长大后报仇雪恨般的怠政反弹,这个很有名,大家应该都知道。康熙……就更神奇了,我看的是民国学者编纂的《清稗类钞》,里面说小皇帝读书的礼制是——【入书房,御宝炕,炕有宝几一,置备应读书籍,师傅则于炕前设矮几二,矮椅二,俾其坐而教授。】也就是两三个师傅面对面和皇帝坐着,两三人看着他一人读书。当然后面宣统读书的时候也有改。总之就是,我觉得这样的安排太压抑了,文里最后就没取用,还是选择了更接近现代课堂的安排,跟大家说一声~


    第22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二十二天


    三分之一炷香,就是五分钟。虽然课间休息只有这很短的五分钟,但在小朋友的世界里,这却是十分漫长、能干不知道多少事情的五分钟。


    他们也真的做了好多事。


    至少闻茂茂就先喝了水,吃了点心,还跑去隔壁闻蒙正所在的次间,闻关所在的三间看了看。可惜,他两个好朋友的学堂都没有下课。


    闻茂茂就只是踮起脚,扒着朱色的木框,好奇的从半开的窗棂下往里面看了看。


    关关的夫子正在教他们练大字,标准的台阁体,既是为了日后入朝当官做准备,也是为了修身养性。


    在闻茂茂看来,关关的字已经很好很好了,但严厉的夫子却说字由心声,英国公大人的心乱了,字就不够稳,结构松散,中宫不正。


    闻茂茂吓的赶忙缩回了头,以为是自己突然出现,扰乱了朋友。


    闻蒙正则正在和桌案上的卷子大眼瞪小眼,每个夫子的教学习惯都是不一样的,而很显然闻蒙正的夫子觉得在教学之前应该先考上一场,摸清楚每个学生的底子,再说读书之事。有的伴读奋笔疾书,有的伴读一脸抓瞎。


    而十岁的信国公,在做题和作弊之间选择了……做法。


    一胳膊的五彩线绳都有了用武之地,被他拿来现场占卜,也不知道怎么占卜的吧,反正写写停停,停停写写,时不时就要对自己的彩绳念念有词。被夫子斜眼看了好几回。


    闻茂茂便想提醒他一下。


    闻蒙正的座位一看就是自己强行选的,不管是闻茂茂还是闻关都居于正中,夫子视线最中心的位置,只有闻蒙正靠着窗户。他看到闻茂茂后,就像是看到了什么救星一般,微动嘴唇忙不迭的问他:“二十年来万事同的下一句是什么?”


    闻茂茂:啊?问朕吗?


    小文盲绞尽脑汁,最后也只能试着回答朋友:“十年来五千事同?”


    夫子:……我就多余担心你们俩作弊!!!


    等后面下了课,几个翰林院的学士们回去一复盘,也只能夸一句,陛下虽毫无基础,但算数挺好。


    等闻茂茂帮完好朋友回来,甚至还有空闲和邻桌的裴觉再讲两句闲话。


    倒不是不和表哥白盛也讲,而是刚刚出门去隔壁学堂串门时,白盛也全程都是跟他在一起的。闻.端水大师.茂茂既怕表哥被其他人孤立,也怕裴觉觉得他俩一起玩,不带他。


    “裴觉,你在做什么?”小朋友之间的对话总是很直白,没什么客套寒暄弯弯绕。一个问我们能一起玩吗,另外一个答好呀好呀,然后连彼此的名字都不知道,就能疯玩一下午,觉得这就是自己的好朋友。


    裴小郎君正在亡羊补牢。


    用绿茶的茶水漱口,来来回回漱了整整三分钟。


    等认认真真漱完了,确定自己的牙没有问题了,裴觉才对闻茂茂解释。他最近在换牙,但忍不住诱惑,跟着陛下一起吃了糖。吃的那一刻是很开心的,吃完就后悔了,生怕自己将来的牙齿长不好。


    芝兰玉树的裴小郎君就是个典型的世家子,在衣轻乘肥中长大,擅清谈,重传承,讲究进退有度、君子之风,以及……非常重视秀骨清相的外表。


    不管是别人的,还是维持自己的。


    闻茂茂好奇的凑过去问:“换牙?”他还没有到换牙的年纪,但多少也在江左听其他大一点的孩子说过,“换牙是什么样的呀?”


    不怎么会拒绝人的裴小郎君,便乖乖张嘴给他展示了一下,他这回掉的是左边的前磨牙,已经掉了有短时间了,里面也已经萌出了新牙的尖尖,像小米粒似的。乳母说不能舔,舔了会长歪,就不美观了。初具审美的小朋友一直有很努力的在与自己想要舔舐创口的本能对抗。


    “哇。”捧场王闻茂茂肯定了朋友的用功与审美,像阿娘总爱夸他一样,夸他的朋友道,“这真是一颗有努力在长好的牙哦,裴觉你是真厉害啊。”


    裴小郎君忍不住就开心了一下,但很快想起家中长辈常说的要戒骄戒躁,就又慌乱压住了自己的唇角。


    可那双弯下来的漂亮眉眼,还是出卖了他的好心情。因为裴觉过往听到的永远是你要更努力,要变得更好,好像不管他如何做都达不到标准,勉强达到了,又还有下一个高山在等着他。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如此直白且没有目的的夸奖。


    他想,怪不得人人都敬天子,陛下确实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啊!


    只有一旁憋着不说话都快憋出内伤的白盛也忍不住怪叫了一声:“!!!你不怕这个?”


    闻茂茂疑惑的看了眼奇奇怪怪的表哥,但还是认真的回答了对方的问题:“我为什么要怕这个啊?”


    是啊,他为什么要怕别人掉牙啊?白盛也想。


    今年刚掉第一颗门牙的白盛也,冲眼前的好朋友第一次心无负担的展露了一个“无齿”的笑容。


    闻蒙正,你给小爷等着!


    横行京中好几年的斩烛龙简直要气炸了。


    但他再怎么生气,也只能先忍了,因为他们又要开始上课了。


    后面的启蒙内容就比较常见了,小李大人一路从仓颉造字,讲到了成语运用。他让大家举例知道的成语,每个小郎君都能积极说出几个一听就很高大上的出来。


    只有坐在闻茂茂后面一个略显富态的小郎君,憋了半天,说了一个“朝三暮四”。


    这还是他阿娘昨天在和阿爹干仗时骂出来的。


    全场哄笑。


    为了让大家不要把成语继续往奇怪的地方想,小李大人就顺势讲了一下朝三暮四最初的来源,以及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是《庄子》齐物论里的一篇故事,养猴的狙公给猴子分桃,说“早上三颗,晚上四颗”,猴子都生气。于是狙公改口说“那早上四颗,晚上三颗”,猴子便欢喜了。总数实际上没变,只是改变了分配的方式,事情就解决了。


    小李大人引经据典,侃侃而谈。


    闻茂茂初时还没觉得有什么,只觉得小李大人讲的故事真有意思,和看小人画差不多。顶多就是奇怪一下小李大人写出来的成语,一是一横,三是三横,为什么四不是四横。


    不知不觉,一个时辰就过去了,也就到了真正的课间休息时间。


    一早上这么一通忙活下来,闻茂茂一问他的小老虎,现在也不过刚刚辰正。正是一天上班开始的好时候。


    闻茂茂也确实要开始上班了。


    他在众臣子的簇拥下移步暖阁“休息”,伴读们则留下有其他安排。但说是休息,其实就是争分夺秒的开始阅览奏折,在间隙处理朝政。阁臣就等在旁边的偏殿厢房,随时有问题,随时可以叫过来讨论。


    总之,霍大人虽然没有当天拿出一套上下班的标准,但事后也没有辜负小朋友的期望,还是给他上奏了一份具体的时长方案的。


    这一大一小两人还煞有介事的讨价还价了一番。


    类似于大启上朝一般是三日一小朝,十日一大朝,那么,在需要上朝的日子,闻茂茂就可以没有日讲的讲读,也就是上课。但在朝会之后会有个小小的午讲。


    而在有日讲的日子里就不需要上朝,但需要在课间看完一定的奏折。


    闻茂茂这个年纪还不认识字,也没有关系,有的是人愿意帮他念出来。毕方公公就是其中的主力军。他的布老虎666是翻译官,生怕自家宿主被坏人蒙蔽。


    虽然在昏君的品格里也有偏听偏信,可我们可以偏,但你不能骗啊。


    小老虎表示:【我们要有绝对的知情权!以免他们偷偷做好事,我们不知道,等政令推行下去了,我们岂不是很吃亏?】


    闻茂茂深以为然。


    而霍气传早就在和外甥一起批阅奏折的过程中,就已经在开始给小朋友潜移默化的教东西了。白老爷子提前部署小李大人,霍大人确实没料到,但他也不差,也有自己的一手。


    只不过霍气传教的不是知识、文化一类的读书内容,而是帝王之道。


    因为在他看来,让一群清流派的官员给他的皇帝外甥讲帝王之道,这本身就是一个伪命题。


    什么是帝王之道,《韩非子》中说帝王之道的三个概念无非势、法、术。说的再直白一点就是权力斗争,皇帝想要用好臣子,就要先学会如何压制臣子。你让臣子教皇帝如何压制自己,这不是搞笑呢吗?


    儒学很适合皇帝对权力进行统治,但如果皇帝真的信了儒家那一套,扶苏就是个好例子。


    霍大人其实也不确定完完全全按照儒生所言成长起来的皇帝,能不能成为一个好皇帝。他只知道一直被言官束缚,讲究所谓的仁善,这个皇帝一定过的不会很快乐。


    儒生所谓的仁君典范,本质上来讲,不也是他们和皇帝争权的结果吗?皇帝必须按照他们说的来,不然就是不仁。呵。


    霍气传这个人就是这样,单纯的护短,或者说偏爱是写进霍家人性格底色中的唯一原则。


    他弟弟刺圣?都刺了,还能咋办?他再生气,也只会选择先把烂摊子收拾了再说;他妹妹上辈子那么惨,这辈子是不是理当有所补偿?老天不给的话,那他给!而对于闻茂茂这个皇帝外甥,霍大舅的态度也是一样的,谁也不能动属于他外甥的东西,不管是宗亲世家,还是清流一派,哪怕是他自己。


    而一个工作狂能够想到的,让孩子尽快掌握手中的权力的办法,就只有干中学了。


    十分善于斗争、也很喜欢跟别人斗争的霍大舅,对于奏折上的每一份批复,都会给外甥讲清楚,这位阁臣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么做了能到达什么效果,效果的好坏会引发怎么样的结果……


    好比最近的制衡之术,就是通过引肃王入朝,来搅浑朝堂上的这潭水。软的怕硬的,硬的怕不要命的,而不要命的只有神经病才能治。


    说着说着,霍气传自己先愣住了。


    因为他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肃王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早上?他如今是四位辅政大臣之一没错,但也不是所有的辅政大臣都必须到场关心皇帝的学习啊。虽然鉴于肃王一贯的发癫作风,大家都没深究的打算。只当他想来就来了。


    但霍气传莫名就想到了,肃王平日里没事干就会下朝去和闻茂茂嘀嘀咕咕。


    虽然也不知道他能和一个六岁的孩子聊什么吧,可如今的结果就是,虽然清流一派在上课,可如果他们有夹带私货的地方,肃王一定会发出嗤笑。


    肃王是一隅堂中坐的最随便的那个,大马金刀的往圈椅上一摊,似笑非笑的一句,就能让人想好久。


    这何尝不是一种制衡呢?


    至于谁来制衡肃王,或者说呈现最稳固的三角形……


    霍气传鬼使神差的对上了闻茂茂的眼睛,黑白分明,看上去人畜无害,又没心没肺。


    应该是他多想了吧?霍气传不确定的想。


    而茂茂陛下此时其实正在悲愤。


    舅舅当时提出时长安排时,他其实就已经觉得那个安排有点不对了,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看起来是确实是他和大舅各退一步的结果,大家都妥协了。


    直至今天的朝三暮四讲出来,闻茂茂才意识到,自己还是吃了没有文化的亏啊!


    这不就是一边上课一边上班不同意,换成今天先上课再上班明天先上班再上课就同意了吗?本质上的内容并没有变啊!


    暂时还没有修得多少养气本事的小朋友,当下就指了出来:“舅舅你用桃子手段!”


    “对呀。”无耻的霍大人承认的也很痛快,没想到外甥能这么快开智,他还蛮欣慰。如此活学活用,证明闻茂茂是真的听懂了,但是呢,学问是学问,他也教了外甥一个工作上的道理,“但谁让当时的陛下不知道这个故事,而臣知道呢?落子无悔哦。”


    闻茂茂:“!!!“


    小朋友从没有哪一次与他的二舅舅霍金柝如此的心有灵犀——大舅舅真的好卑鄙啊QAQ。


    但是没一会儿,大舅舅就说:“生气啦?”见陛下勃然小怒不回答他,又说,“真生气啦?”说完,就让人拿出了复合弓来哄孩子。


    是的,在时隔俩月后,霍金柝当初拿走让人探究的弹弓,终于应用到了实打实的弓箭上,让本就佛挡杀佛神挡杀神的虎啸卫在武力值上更进一步。


    而其中最好看最厉害的这一把,不需要多大力气就能杀敌的弓箭,就这么被送到了闻茂茂的手上。


    大舅舅虽然卑鄙,但有求币应。


    有几个喜欢舞刀弄枪的小郎君能够抵抗得了这个?


    闻茂茂决定还是原谅大舅舅了,就是暗自发誓自此要刻苦学习,用最快的速度学会所有阴谋诡计,再不上舅舅的邪党!


    “哇,那臣真是太害怕了。”


    闻茂茂:“!!!”他一直在挑衅朕!


    愤愤然的陛下学习热情空前高涨,但等“休息完”,接下来一节的课程安排却非常无理取闹,是书法。他刚同情完关关要枯燥的写大字,万万没想到就轮到了自己。


    教他的老师姓卫,是当世最著名的书法家,出身底蕴深厚的世家,师从的也是一位书法大家的世家女性。一手颜公体,横如千里阵云,竖如万岁枯藤,真正的气韵贯通,引人拜服。


    闻茂茂如今却连怎么拿笔都不太会,写的字自然也没什么风骨讲究,就跟画画没什么区别。


    卫大人也没让他们写多难的字,就是让他们写今天上课新学到的成语,有人炫技写周公吐脯,有人写大仇当报。


    而闻茂茂陛下那天……


    悲愤欲绝的写了整整三大页的朝三暮四!


    没有技巧,全是感情。


    第23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二十三天


    上课上的早,好处就是在上完三节大课之后,下学的时候也不过刚到中午。


    都不耽误闻茂茂吃午膳。


    只不过闻茂茂还没有来得及坐上饭桌,就先被二舅舅抱着,和阿娘、沈姨母等人赶去了北头所。


    因为……


    他表哥白盛也把信国公闻蒙正给打了。


    说真的,这个消息被着急忙慌、差点跑丢一只鞋的小内侍传到无为殿时,在场的众人是既意外又不意外。


    意外的是,为什么是连学堂都不和他们一间的信国公?他们本来还以为最有可能和白盛也发生冲突的是陛下身边的八个伴读。


    不意外的是,白盛也这个天魔星最终还是闯了祸。


    沈姨母今天天刚亮,就往霍太后这边递了进宫的拜帖,就是为了防止发生这种事情的时候,表妹束手无策,又或者因为太偏爱自家人而做出什么不公正的判罚。


    她甚至为此特意留下了在陛下开始读书后,就打算回虎啸卫大营的二表弟霍金柝。她毕竟是双身子,且快生了,在武力值上稍显乏力。


    可惜,堪称蛮族人最严厉的父亲的霍大将军,这一回并没能有什么发挥的空间。


    因为等他们赶到的时候,小郎君们之间的“战争”已经结束了。闻蒙正被打的唇角都青了,白盛也头发也被抓散了,但这俩硬汉愣是敢梗着脖子,眼也不眨的对所有人说瞎话,表示他俩才没有打架呢,他们可好可好啦。


    甚至为了证明这件事,还努力调动全脸肌肉,呲了一个十分僵硬的笑容,试图让所有人相信他们的瞎话。


    之所以会这样,一是因为最早赶过来平事的闻关吓唬他俩,在御前打架是绝对严令禁止的,这种冲撞的大不敬是小,给陛下带来糟糕的影响是大,小心以后内阁怕他们带坏了陛下,不让他们再与陛下一同读书。二则是因为……


    确实是闻蒙正理亏。


    这事就还要追溯到白盛也当初和闻茂茂在五王府外玩打仗游戏了,当时当然不可能只有闻茂茂一个人,而是有一帮子宗亲子侄,其中就包括闻蒙正。


    闻蒙正当时还在和闻茂茂单方面闹别扭,觉得闻茂茂在他和闻关之间选择了闻关,而明明是他先遇到闻茂茂的。


    这辈子没受过这种委屈的吴王孙,那真是难受极了。


    而当时白盛也还没有掉牙,变成一个豁嘴,只是下面的一颗门牙开始隐隐有了松动迹象。他本不以为意,直至旁边闻蒙正在想要赢得“战事”的百忙之中,还不忘跟他说一句风凉话——“那你可要小心了,我弟弟有点怕豁嘴,小心他下次见面不和你玩。”


    闻蒙正也不算骗,至少那个时候他真是这么觉得的,他和闻关之间差什么呢?不就是闻关的牙刚刚长好,而他却掉了磨牙。


    白盛也当时还觉得闻蒙正是个乌鸦嘴,他才不会掉牙呢,然后,一直在小心翼翼的保护他的牙,结果有时候就是这样,你越不想什么发生就越有可能发生,就赶在见到闻茂茂之前,一半西瓜吃下去,白盛也引以为傲的乳牙便永远的离开了他。


    斩烛龙当场崩溃。


    觉得闻茂茂不会和他成为好朋友了。


    但见还是要见的,于是就这么一边眼巴巴的进宫面圣,一边胆战心惊的装哑巴,准备一直装到他的牙齿长回来。


    结果闻茂茂根本不害怕,还好奇的看了裴觉的恒牙半天!


    如果不是闻蒙正胡说八道,那闻茂茂看的就是他的了,他才应该是闻茂茂最好的朋友!白盛也是越想越气,后面的两节课全程都在琢磨怎么报仇了。他甚至很努力的考虑到了不要在闻茂茂面前打架,不想给好朋友带来麻烦。


    可是小朋友的燕国地图总是很短的,混世魔王的忍耐力也有限,白盛也一路跟着闻蒙正跟到了后面的北头所,就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两人打完了,误会也解除了。


    白盛也这个小朋友就这点好,对的就是对的,错的就是错的,如果是他误会了,他不会不认。闻蒙正当初不是有意骗他,那他就不应该如此冲动。


    双方都觉得自己理亏,那自然也就没什么恩怨。


    夜都不用过,当场就和好了。就是打的时候拳拳到肉,谁也没有客气,是真的疼,疼的龇牙咧嘴,连笑都很勉强。


    尤其是在霍太后说:“嗨呀,我就说,陛下怎么没带你们一起来吃午膳。”霍太后已经跟儿子嘱咐过了,下了学,要给所有他喜欢的小伙伴赐膳。这是帝王表达亲近的一种传统方式了,结果只有他儿子自己回来。


    现在想吃也吃不成了,都先看看大夫吧。


    白盛也脸上的表情不啻于晴天霹雳,在发泄自己的情绪和与闻茂茂一同吃饭之间,傻子都知道怎么选啊。


    他真正意义上的开始后悔了,但已经没用了,等待他的不只有太医,还有他娘的怒火。


    虚岁七岁的白盛也在那一年的仲夏学会了一个深刻的道理——如果你不管理好自己的情绪,那么早晚有一天要为自己的冲动选择付出代价,严重的代价。


    而无独有偶,就在这天晚上,茂茂陛下也有了一样的感悟。


    无为殿宫灯里的烛火剪了又剪,年轻的霍太后匆匆从后宫赶来,头上的钗环都跑的有些不稳,因为宫人来报,陛下哭了。那还得了?霍太后恨不能给自己插上一双翅膀,直接飞来孩子身边。


    进殿一看,案上还摆着儿子的课业,墨水未干,字迹歪歪斜斜,仿佛在熟宣上扭动。


    而年幼的陛下看到她来,虽然有些意外,但寻求帮助的意识还是战胜了一切,他眼含热泪,超级委屈的对自己的母后说:“怎么办啊,阿娘QAQ要写不完了。”


    霍寒光:“……”


    霍太后本能的一边上前哄孩子,抱着闻茂茂给他擦眼泪,一边问:“怎么写到这么晚?哪个天杀的日讲官留了这么多的课业?”是想要活活累死她的孩子吗?


    闻茂茂心虚,看天看地,不敢看她阿娘。


    已经很熟悉闻茂茂种种小表情的霍太后,哪怕再偏心孩子,也意识到了是她误会日讲官了。她问减兰:“陛下什么时候开始写的课业?”


    减兰也很不好意思,仿佛没完成课业的事她一样,她只能含含糊糊的为主子打掩护:“陛下已经写了有一会儿了。”


    这话自动翻译到霍太后耳中就是,没写多一会儿。


    霍太后真的不想责怪孩子的,但有些时候、有些话就是刻在家长骨子里,到了一定年纪自动解锁,她说了和她哥每次给他们收拾烂摊子时一模一样的话:“那为什么不能早一点跟我说呢?”


    这是一个好问题。


    也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因为闻茂茂早一点根本就没想起来还有课业要完成的这码事啊。


    霍寒光:“……你这一下午都干什么了?”


    这个问题闻茂茂能回答,顺着时间线开始帮阿娘回忆。


    先是去给表哥和族兄劝架,手心手背都是肉,闻茂茂本来还在发愁要如何才能秉公处理。后来事情自己解决了,大家各回各家,他就跟阿娘回无为殿吃饭了嘛。


    吃饭的桌子上,阿娘还夸他写的字来着。


    “会写‘朝三暮四’这么难的字,我们茂茂已经很厉害啦。”霍太后是个夸夸党,就没有她觉得她孩子不好的地方,毕竟她本没有期待过自己的生命里还有出现一个孩子,闻茂茂之于她就是一场上天的奇迹,你会觉得奇迹有哪里不好吗?


    闻茂茂一边说“卫卿说,不会的可以先画圈”,一边迫不及待的跳下圆凳,本来想自己找课上的大作的,结果很有眼色的毕方公公已经第一时间递了上来,方便他给阿娘全方位展示了一下自己今天的成果。


    茂茂陛下的真迹上,正歪七扭八的写着:月三圈四。


    整整写了二十五遍。


    也就是一百个大字。


    这就是书法课的卫夫子对他们在课堂上全部的要求了,一天一百个大字。


    而即便是面对这样“可圈可点”的作品,霍太后也有闭眼夸的角度:“真不错啊,四个字,我们茂茂会两个半呢。”


    闻茂茂也觉得阿娘说的对,点点头,满是对自己学识的肯定。


    “我们每个人还学了写自己的名字。”闻茂茂继续跟阿娘分享。


    这种就不是自己写了,而是卫夫子提前准备好印刷出来的描红贴,他让闻茂茂等人用墨色毛笔,在描红贴上直接书写。


    当然,鉴于目前还没有出先帝的百日,这里的描红其实是描蓝。


    总之,意思就是这个意思,闻茂茂需要做的只是照着夫子准备好的字体认认真真的描一遍。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大家的描红贴都是提前写好的,只有闻茂茂是卫夫子当时一笔一划当着闻茂茂的面写的,不过也方便了闻茂茂更清晰的记忆。


    卫夫子说,这种描红其实对练习书法本身是没有什么太大的帮助的,更多的只是帮助他们记忆笔画顺序,让他们熟悉书写过程。


    描红不会维持很久,卫夫子不希望他们对此形成依赖。


    也能看得出来卫大人的教学思路,像一二三这种简单的字,便引导着孩子自己写,再复杂一点的就先描红,重在掌握字形。


    闻茂茂也是今天才知道,原来写字是有笔画顺序的,并不是像他平日里画画那样,想先写哪一笔就写哪一笔。


    卫大人十分用心,把“闻茂”二字的每一笔笔画都拆分了出来。而闻茂茂今天书法课的课后目标,就是掌握自己名字的正确笔画顺序。


    闻茂茂无比庆幸的拍拍胸脯:“幸好朕的字只有一个,像盛也和蒙正就需要多写一个字,夫子要求每人都把自己的名字至少写五十遍,也就是说他们要比朕足足多写五十个字呢。”


    说完,小朋友就是一脸的劫后余生,恨不能去和今年也被请进奉先殿的阿婆、阿娘等一家人的牌位,好好唠一下这件事,真是谢谢他们选了单字!太有远见了!


    也就是说,闻茂茂上课写了一百个字,放学还要再描红一百个字。


    霍太后皱眉:“会不会太多了一点?”


    那闻茂茂就不知道了,因为……


    他吃完就去小睡了啊。


    一下学回来就开始写课业?这是在梦里都不可能发生的事。闻茂茂也根本没有这种概念,他只知道舅舅说因为今天是第一天上课,课程内容相对轻松,只有一上午。


    那空闲的下午自然要留给小人片啊。


    只是他如果无所事事的一直坐在那里,看起来就像是发呆,发呆的时间太长,阿娘也会担心。闻茂茂就改为用“小憩一下”来掩饰这件事了。


    对此一无所知的霍太后只觉得,以前听表姐说,这个年纪的孩子就像是猴儿,根本没个一刻消停,你想让他睡午觉?简直是在发梦。只有大人才会觉得不睡个午觉,下午会精神不振。表姐沈知微笃定,根本没几个孩子爱睡午觉。


    但闻茂茂就特别省心,霍太后无不骄傲的挺胸,我的孩子就是这么优秀。


    然后,母子俩在养生党裴太后的监督下,小小的绕殿百步走后,就各去休息了。


    小人片!小人片!小人片!


    闻茂茂整个人都开心的不行,今天他上学辛苦了,必须连看三集,不,五集才能慰藉受伤的心灵!


    要不然还是十集吧……


    “你就一直睡觉了?”霍太后震惊,因为她确实是一觉睡到了太阳西下,咳,以前霍太后完全不觉得自己这样不知道被父兄说了多少遍的作息不够规律有什么问题,如今真的很怕给孩子带来不好的影响。


    闻茂茂摇摇头,因为系统开始有防沉迷了。


    小朋友悲伤,小朋友痛苦,然后,小朋友没几秒吧,就想起来他今天跟舅舅看的折子,开开心心跑去前面的内阁大堂找舅舅了。


    他对大舅舅霍气传无不骄傲的表示:“今天的奏折上有一个错字!”


    “哪个?”霍气传都惊了。


    闻茂茂的记忆力真的十分超群,愣是从上午他听过的海量奏折里,找到了那本上书说今年特加的秋闱恩科一事的折子。


    检索速度极快,毕竟他有小老虎666帮忙,也因为……那么一大堆的墨团里,他就认识那么其中几个。很显眼的。


    小朋友指着某列竖行道:“这里。天下茂才云集京师,伏祈圣鉴。”


    霍气传觉得他此时惊讶的应该是闻茂茂明明不认识,但却能够一字不落的准确复述出他今天才听过的内容。


    闻茂茂生怕大舅舅看不出来,指着上面他唯一认识的“茂”字道:“就是这个跟朕一样的茂字,他少写了一点。”


    霍大舅一下子就笑了出来,既为孩子的聪颖,也为孩子的天真可爱,他告诉闻茂茂:“陛下能认出这个错字,真的很厉害。但是呢,这不是错字,这是故意的国讳,也就是大家常说的避讳。您现在是天子了,大家写您的名字时,是要进行避讳的。”


    避讳的方法要么是找个同义字代替一下,要么就是这样缺一横少一点的,也可以直接空下,画个圈什么的。


    这也是夫子今天让大家学写字,为什么只有闻茂茂的名字是他当场写的,其他人都是提前印刷好的。


    闻茂茂非常有分享欲,仰头问阿娘:“阿娘你知道避讳吗?”


    霍太后也很配合儿子的表示,不知道啊,这什么啊,我们茂茂可不可以教教阿娘啊,然后小朋友开开心心的把他新学到的知识给阿娘讲了一遍。


    母子俩一个讲一个听,都很开心。


    直至九华在烛火下咳嗽了一声,才让这对傻瓜母子大梦初醒,现在是分享今天发现的新知识的时候吗?现在的问题是课业啊!课业!


    霍寒光是如此的发自真心:“你们选斋长了吗?是盛也吗?”


    很显然,先不说有闻茂茂这个皇帝在,怎么也轮不到白盛也当斋长,哪怕真可以轮到伴读当,也不可能让他这种有前科的污点官员上啊。


    闻茂茂也如实的摇摇头,到是觉得明天去找小李大人提一下。


    霍寒光:“……”你就庆幸小李大人下班早吧,他要是在,后世不知道得多少人看到你的实录,知道闻茂茂陛下写不完作业,大半夜的坐在在无为殿哭。


    “那怎么办呀QAQ阿娘。”小朋友在这种时候永远只会哭着找家长。


    怎么说呢,霍寒光竟觉得眼前的这一幕,有那么一丝丝的眼熟。曾几何时,她也这么对她阿姐说过。


    是的,阿姐沈知微,她甚至不敢去告诉她阿娘,或者大哥。


    因为阿娘很反对他们在点灯之后还读书写字,觉得那样会坏了眼睛。她阿娘有个手帕交就是熬夜看话本,二十几岁就得了眼疾,不戴叆叇根本看不清楚东西。三十米内雌雄同体,五十米内人畜不分。


    霍寒光想,那我这个阿娘当的还不错嘛,至少我儿子还敢来找我哭。


    所以,事情后面是怎么解决的呢?


    霍太后撸起了袖子,心想着,那还用问吗?哪有空哭啊,当然母子俩一起写啊。


    幸好其实第一天的课业并不算多,不到半个时辰,闻茂茂就紧赶慢赶的写完了,准确的说,是他娘写完了,而他……


    在背古文。


    因为他这才想起来,他还有周公吐哺的古文需要背诵呢。QAQ


    甚至不只有背诵,还有预习。书法课的预习内容是传统描红字帖。


    霍寒光本来都急坏了,结果低头一看,感天动地,有救了,是“孔乙己上大人”!她小时候写过!几十年不换教材的好处,这不就来了吗?


    紧赶慢赶,还是让二舅舅霍金柝大半夜紧急在家里翻箱倒柜之后,于第二天清晨压线给送进了宫。


    第24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二十四天


    第二天,闻茂茂就不需要像第一天起的那么早了。


    第一天是因为有祭拜孔圣的环节,需要在吉时准时进行。后续闻茂茂每天上课的时间都是从卯初一刻开始。和历朝历代皇帝平日里的上朝时间差不多。


    好吧,其实也没有比第二天晚多少,但茂茂陛下至少能多睡半个时辰了。


    如果不是闻茂茂梳洗吃饭爱磨叽,鉴于他就住在学堂边上,这个睡眠时间大概还能再极限的延长一刻。类似于卯时起,十五分钟结束战斗,卯初一刻刚好坐进一隅堂。


    这天没了正式的祭拜,但多了晨读的环节。


    闻茂茂昨天就听小李夫子说过了,以后每次日讲都会有晨读,他当时还在奇怪这个晨读是干什么的,如今总算知道了——检查课业。


    昨天留了课业的几个夫子都在场,现场批改,现场纠错。


    卫夫子看着小皇帝交上来的,据说是陛下昨晚亲自描红的簪花小楷,怎么说好呢?


    ……陛下,老臣看起来很像个傻子吗?


    今天内阁派来的轮值辅臣是霍大人,看着卫大人面对收上来的课业古古怪怪的沟壑表情,霍气传就知道这里面肯定有问题了。但是等自家外甥的课业真正传到他的手上时,他还是有那一刻的无语。


    先不说卫夫子昨天发的是描【蓝】,而霍太后当年习字时的版本是市面上正常的描【红】,也不说陛下昨天才拿到手的全新字帖,为何能一夜之间变成这么有年代感的泛黄纸张,只说这上面这个字……它就不对劲儿啊。


    这甚至不都是他妹妹幼年时的字,而是有至少一半出自他表姐沈知微之手。


    还是年岁不大的表姐。


    有一说一,真是让人怀念啊,表姐这些年的业务也精进了不少呢。


    为什么霍大人会如此笃定?他一手拿着小外甥的课业,一手拿起了大外甥的课业,两相一对比……只能说表姐在当抢手这条路上真是颇有心得。当年只是努力写的差一点,如今已经能开始有意识的模仿自家儿子的笔迹了。


    哦,不对,这不会是他的忍人表姐夫写的吧?真难为白大人一代麒麟才子,能写出一副这么差劲儿的作品。他表姐应该只是起到了一个把字帖边缘故意捏皱,晕开了一些水渍的作假工作。


    夫妻俩都很努力呢。


    如果没有闻茂茂这个试图李代桃僵的诈尸作品,说不定还真能让白盛也蒙混过关。可惜了。


    小郎君们有张良计,卫夫子也有过墙梯。


    检查完课业,卫夫子就让人撤去描蓝,开始请各位郎君在折好一块块方格的宣纸上写出自己的名字。


    甚至不需要默写,可以给出原字参照,但如果书写的笔画和字形错了……


    旁边颇有代写经验的白盛也一看就知道,闻茂茂那根本就不是自己写的,他忍不住为陛下捏了一把汗,脑筋飞转,在想着怎么给闻茂茂背锅。都是他,都是因为他和信国公打架,才耽误了陛下用功啊。


    另外一边的裴觉都不知道该不该说,陛下真写错了,也是咱们挨打。


    这就是伴读的用处之一,代君受过。


    你不会真以为卫夫子敢打陛下吧?他不要命了,清河卫氏满门上下两百多口还要呢。


    当然,最终的结果是不用任何人替闻茂茂挨罚。


    因为这位陛下真的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一笔一划,一个顺序都不错的写出了自己的名字。


    他甚至不需要看范例,就默写了出来。除了闻字写的有点大,超过了方块边缘以外,对于这个年纪的小郎君来说已经很厉害了。


    尤其是在知道他昨天根本没有写完课业的前提下,几个夫子皆是惊叹不已。


    今天换了个姿势趴伏在宣纸上的布老虎666,也很惊讶:【宿主你背着大家偷偷努力了?就准备今天悄悄惊艳所有人?】


    闻茂茂更惊讶:昨天看第一遍的时候朕就记住了啊,这还需要努力?


    卫夫子也不好再说什么。虽然陛下明显偷懒了,但他也明白何为因材施教,对于天赋异禀的孩子来说,勤勉固然重要,但一味反反复复的逼着对方练习,说不定反而会适得其反,,加重对方的厌学。


    不如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等后面课业太重了,陛下的聪明跟不上了再说。反正陛下的目标也不是成为什么书法大家。


    只有闻茂茂在劫后余生的想,还是阿娘厉害,夫子都没有发现!万岁!


    后续课程安排也果然一如大舅霍气传告诉闻茂茂的,在逐步增加难度。好比一开始他只需要上一上午的课就可以了,下午能爽看小人片,或者和课后留下来的小伙伴一起去玩。后面就变成了,在有早朝的那一天,先开会,再午讲,再下午批改奏折。


    一天不能说安排的满满当当的,但也远没有了第一天的悠闲。


    等第一个十日一休的休沐日过去,闻茂茂彻底适应了这样的上学生活之后,他的课程也就从上午的三节,增加到了上午三节,下午一节。


    不过下午的课程一般是去箭亭骑马射箭,三个班的小郎君,一共十八个孩子都在一起。


    闻茂茂还蛮喜欢的。


    用666的话来说就是:【体育课,谁不喜欢?】它还补充了一句,【但就我资料库掌握的情报来看,体育老师的身体好像都不怎么好,经常三天两头的请假,由其他老师代课。】


    闻茂茂:“!!!”


    那不行啊。体育老师,也就是他的武师傅之一,是二舅霍金柝啊。小朋友为此担心了好久,每次遇到二舅,都要心事重重的问他,舅舅你身体还好吗?


    那霍大将军能经得住这样的激将?


    被问的当天,他就给皇帝外甥在箭亭表演了一个什么叫十步穿杨,飞身上马。


    当时午后的日头正烈,一群小萝卜头期期艾艾的挤在很短的荫凉中避暑,看大将军单手立关刀。没有习过武的人,是无法理解这一幕的震撼与背后几乎不可能完成的难度的,小郎君们也只是觉得大将军好帅啊。


    只有闻茂茂后桌姓林的小胖子像个包打听的说书先生似的,连连惊呼,时不时还要搭配一个倒吸一口凉气。


    他压低声音,跟同窗们说:“我爹说大将军去年在关外,单人独骑冲入敌阵,一个回合就斩杀了三个蛮族将领的首级。”


    霍金柝忍不住笑出声:“林大人是读书人,说话太夸张。”他转身朝拴马桩的方向走去,一面走一面解下了身上的轻甲,露出里面被汗水浸透的劲装,肌肉的轮廓在轻薄布料下起伏的犹如如山脊,他对他的外甥说,“臣当日只斩了两个,第三个是马踩死的。”


    他走到御马眼前,解下缰绳,却没有着急上马,只是先让这批昔日的战马在校场上跑动了起来。


    御马一开始还只是小浮动的动作,后面越跑越快,直至漂亮顺滑的鬃毛都迎风炸了开来。马蹄声由近及远,又由远及近,在绕了半圈后,正对着霍大将军直冲而来。铁蹄践踏,尘土飞扬,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就在即将撞上的那一刹那,伴随着一声短喝,霍金柝已经一手抓住粗粝的缰绳,一手用力一撑,劲瘦的腰胯凌空翻转,没有踩镫,没有扶鞍,仅凭一只手的力量,他就接着巧劲儿成功将自己甩上了疾驰的马背


    从马冲过来,到霍大将军落座鞍桥,不过就是一个呼吸的瞬间。


    闻茂茂甚至都没看清他舅舅是怎么上去的。只看见一团黑影掠过,他舅舅就像是被风卷了上去,然后便钉在了马背上,上半身纹丝不动,下半身大腿肌肉上的线条撑到了极致。上马之后便张弓如月,对着远处的草靶射箭而去。


    正中靶心不说,力道大得箭杆都没入了三寸有余,整个靶子都被带得猛地一晃。闻茂茂还没来得及给舅舅叫好,第二支箭已经搭上了弓弦。


    连射十箭,箭箭致命。


    怎么看都不像是身体会有不好的样子啊,相反,他二舅舅简直强的可怕。


    闻茂茂总算放心了。


    然后……


    隔日就在本该上武课的时间,看到他大舅舅和抬旨的太监进了无为殿,对刚刚小憩完的他说,今天下午的武课暂停一天,你二舅身体不舒服,请假了。


    闻茂茂:“???”


    这是什么恐怖的体育老师诅咒?


    第一反应是关心二舅舅的身体,可曾让御医去看,在确定了二舅舅没什么事,只是吃坏了肚子后,小朋友的第二反应就是委屈的看向自己的小老虎。


    虽然他今天的午后小憩同样不是真的小憩,但也没怎么看小人片。


    因为系统跟他说:【我们这样是不行的啊宿主,我们明君课程也听了有些日子了。但你每天不是上课,就是上班,要么写课业、找人玩,都没时间和我商量毁灭大启的大计了。】


    嗯,受到白老爷子和霍大人算无遗策的影响,666也觉得它应该精进一下自己的业务。


    好比和他的宿主提前布局一下昏君未来。


    他还承诺了闻茂茂,虽然牺牲了中午看动画片的时间,但他可以在今天下午上武课的时候,选一些不那么需要集中注意力的时间,偷偷给他放。


    闻茂茂对此倒也没什么意见,只要系统能信守承诺,他也是愿意配合的。


    所以,计划是什么呢?


    一人一统陷入了沉默。


    不能说是脑袋空空吧,那也是大脑滑滑的。


    虽然说要跟着明君反着做,但他们最近听到的明君都做了什么呢?要么坐在帘子后面,要么尧舜禹禅位。这怎么反?


    不等了?直接掀了竹帘说,朕今天就要亲政?朕不要让位给任何人,朕就是这天下唯一的天子?倒也不是不可以啦,可是辅政大臣的四个位置,是大舅舅和肃王他们吵了好久才辛苦勉强吵出来的、让各方都觉得还算平衡的结果。


    闻茂茂想,这就和他小时候用木棍辛辛苦苦堆了个房子出来,结果旁人一把就给推翻了,有什么区别?


    “那我一定会很伤心、很伤心的。”闻茂茂对他的系统实话实说。他不想大舅舅伤心,也不想肃王伤心,更不想裴娘娘伤心。


    666也不想宿主伤心。


    最后还是闻茂茂总结,明君还有个特点是大臣喜欢他,世家喜欢他,皇亲国戚也喜欢他。那我们反这个不也一样吗?得罪大臣,得罪世家,得罪皇亲国戚!不知道怎么当昏君,还能不知道怎么当一个大坏蛋?


    “但是不能随便杀人。”大坏蛋闻茂茂补充道。


    【为什么?】


    闻茂茂不好意思说他不敢,只能找了个蹩脚的理由:“因为朕晕血。”


    【你又看不见。】


    “心里晕。”


    【行吧,昏君也不是都要杀人的。】666展开他名为《如何当一个大坏蛋》的计划备忘录,刚写下这些,就发现底层逻辑冲突了,【你要得罪大臣,但不能让大舅舅伤心?得罪世家,但不能让裴娘娘伤心?得罪皇亲国戚,但不能让肃王伤心?】


    “对!”


    666:鱼哭了,水知道,我哭了,谁知道?这要怎么完成啊?


    闻茂茂的昏君本色在这个时候倒是显露无疑,他大手一挥表示:“反正大方向朕给了,具体怎么执行,你看着办吧。”如果你没有计划,那就不能怪朕帮不了你啦~


    666:QAQ。


    闻茂茂努力想了想,又安抚似的贡献了一计:“朕还有一计!”


    小老虎求贤若渴:【说!】


    闻茂茂:“大不了算了。”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


    然后,他大舅舅就带着工作找来了。


    闻茂茂:!!!这要怎么偷看看小人片?


    第25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二十五天


    为君难的匾额旁边,闻茂茂陛下坐在裴娘娘送他的小木马上,正前摇后晃,嘎达嘎达。


    这木马的雕工十分精湛,通体金漆,马鬃用朱砂细细勾画,马鞍上还镶着米珠与青金石,远远看去,竟真有几分神骏。是闻茂茂自从看了二舅舅的飞身上马后,就一直在心驰神往的。可惜,他实在是太小了,是连骑真正的小母马都会让人心惊胆战的年纪。


    裴太后生怕孩子出事,毕竟大启过往的皇帝不是没有出过这样的意外,又不想让自己显得过于唠叨,就让匠人赶制了这样的木马出来。


    小木马前后的四足弯成了弧线,稳稳架在了弧形的底板上,五岁的天子跨坐在上面,脚尖也不过堪堪点到暖阁的金砖。


    在每个闻茂茂经常出现的宫殿里,他都有这么一匹小木马。


    当他刚刚问带来工作的大舅舅“朕还有其他什么选择吗”的时候,大舅舅的回答是,“陛下可以选择在哪里阅览奏章。”


    然后,闻茂茂陛下就一边“御驾亲征”,一边听大舅舅念起了今天还没有听完的奏折。


    秋闱在即,秋收也快要开始了,整个朝堂就不可能不忙。闻茂茂每天需要听的奏折是越来越多,过往还可以今天听不完的明日再听,现在是今天听不完的,明天就又要有两倍之数在等着。比面线的繁殖还要吓人,出锅五分钟不吃完,就会变成噩梦。


    霍大人必须带着他的皇帝外甥争分夺秒。


    也就是说,霍大将军和他同为陛下武师傅的同僚,在未来的一段时间里,大概都要时不时的生个“小病”了。


    连大舅舅分析奏章时的语速都比往日快了一些。


    但神奇的是,闻茂茂依旧能跟上。


    不敢说都听懂了,可至少是记住了,不管霍大人何时冷不丁的问他不知道多少份奏折以前的内容,小朋友都能迅速回忆起来,并把细节一一对应上。


    霍启传一边私下里对陛下的聪颖连连称奇,一边明面上直接就加大了难度。他不再是只给外甥分析内阁已经批阅完的奏折,而是会一边念,一边带着外甥就地批改,还会时不时的引着小朋友参与进来,让他试着发表自己的意见。


    好比闻茂茂现在至少一听到什么这里发现了祥瑞,那里暑气炎炎不知道陛下是否安好,就已经像是刻进DNA的本能一样,熟练的对舅舅说:“这个写‘知道了’,那个写‘朕安’,最后这本写‘这和朕骑马原地绕圈有什么区别?以后少说废话,别浪费纸张’。”


    咳,茂茂陛下的小木马伴随着“吱呀”一声,在一个急停后,看了看今天当的是记注官值的小李夫子,又对舅舅补了一句:“还是写‘今后简明具奏,少叙浮词’吧。”


    这些套话都是闻茂茂从朝堂上各位老大人们对彼此的阴阳里学来的,很会现学现用。


    霍大人最终挥笔写在奏折上的是——陈词滥调,无益于事。


    威胁之意溢于言表,再说这么多废话,这个官你也就不用当了。


    旁边的小李大人简直灵感如泉涌,下笔如有神:【上御东暖阁,跨坐木马,与侍读阁臣霍气传观览奏章。忽展一疏,洋洋数千言,累牍连篇,而事止于请安常例。笑曰:「此奏如骑马绕圈,原地打转耳。」乃御口亲批:「毋得虚饰浮词,徒费纸墨。」上冲龄践祚,即能辨浮词之赘,斥繁文之虚,实契古圣王务实之意。】


    666给宿主翻译:【你老师没觉得你说话粗鄙,反而盛赞你的骑马比喻,有古之圣王的务实之姿。他这不是诅咒我们昏君大业无法完成吗?可恶!】


    木马终究是木马,闻茂茂骑了一会儿就觉得没意思了,再次变更办公地点。


    去隔壁书房看关关的花了。


    嗯,要强的英国公对于那一日夫子批评他的心不静还是有些耿耿于怀的,只不过他耿耿于怀的方式是和自己较劲儿,发誓一定要练好了,让夫子刮目相看!然后,闻关关小朋友就终日开始寻找起了各种修身养性的办法。种花便是其中之一。


    说真的,一个八岁的孩子装深沉,还是让人挺忍俊不禁的。


    只有比闻八岁更小的闻五岁会觉得,关关好厉害!


    厉害的关关也不知道具体种了什么,至今还没开花。闻茂茂就让减兰帮忙把它放在了自己的书房里,因为老大人们总说他是真龙,有天子之气。闻茂茂也不知道这个天子之气能干什么,只能想着,至少可以保佑开花吧?


    闻关真的是个内心其实还蛮文艺的小朋友,闻茂茂不理解,但尊重。


    每天都会来朋友的花盆前蹲守一段时间,定点施法。


    只是实在闲来无事,会给花花配了个音,他一边用自己的原声问“花盘啊花盘,你什么时候开花啊”,一边用另外一个稍显低沉的声音回,“你吵死了,我现在不想开”,“那什么时候才会想呢?”“我有自己的节奏,想开的时候自然就会开了!”


    一如朕,想批改奏折的时候,自然就会批改了!


    “陛下?”霍大舅一边飞速批改,一边提醒外甥。


    茂茂陛下鼓起一张包子脸,蹲在花盆变画圈圈,对舅舅建议:“舅舅,不然我们刻个印章吧?就刻‘知道了’,以后再遇到凑字的,一律盖章了事。”


    能少写一个字是一个字。


    霍气传被小朋友的童言童趣逗笑。


    但闻茂茂却看得出来,大舅舅最近的眉宇间一直有些愁容。只是大舅舅的忧心好像与这些小山一样的奏折无关。虽然它们确实有点多,比闻茂茂一天需要练习的大字还要多,但大舅舅处理起来还蛮游刃有余的。


    那大舅舅在烦恼什么呢?


    霍气传没想到孩子能如此敏锐,也不知道该不该和小朋友说,又该怎么说,他在烦恼一些还没有发生的事情。


    消息来自他重生的弟弟。


    自英宗死后的这两三个月,霍大将军除了充分享受重新年轻健康的意气风发外,就是每天在家里攥着笔头苦思冥想,给他哥哥复述所有他能够想起来的上辈子的事。


    类似于哪年我们伟大的母亲河又在肘击它两岸可怜的儿女,何地发生过地动,亦或者有哪些官员犯了什么大案要案。霍气传不会现在就抓那些还没有犯下贪污大人,却会让锦衣卫盯的更紧点,对方若能迷途知返自然更好,如若不能,那就提早拿下,免得伤害更多无辜。


    霍气传甚至有点遗憾,在他弟弟的口中,英宗朝曾短暂出现过一位十分会刺事的东厂公公,虽然满朝上下都在骂他,但霍气传只看到了对方在情报工作上的能力。


    可惜,至今还没能在宫中找到这位人才,无法让他提前上岗工作。


    就在霍大人觉得弟弟已经把他能够想起来的天灾人祸都说完了之后,他弟这个二百五就又给他整了个大的。


    大启要没钱了。


    是的,说起来很不可思议,大启明明即将要迎来了一个如此让人喜悦的大丰之年,但就像是大赦天下之后必然会迎来一波严打的规律一样,大丰之后,百姓也未必能过上好日子。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古代先贤留下了这样的文字,却没能留下什么好的解决办法。


    他弟弟虽然重生而来,也没能给霍气传剧透太多大启后面到底为何会变成这般模样的原因。因为事情勉强被英宗解决了。


    所以霍金柝一开始就没想起来要跟大哥说这件事,这甚至不是他明确说的,而是霍金柝从后续发生的种种事情里,反推出来的。他弟的原话是,有段时间军费朝廷不好好发,他为此和英宗矛盾不断,他觉得英宗就是不想给钱,英宗说是财政吃紧。


    但霍金柝对此没什么概念,只知道各地的米价好像确实一涨再涨,钱都不当钱了。


    霍气传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不过他也就明白了英宗后面为什么一次比一次的铤而走险,一是因为他精神状态本就不太正常,二是因为他不得不如此。


    朝政不稳,各地灾祸不断,英宗那样的赌徒能想到的解决办法,就只有一把梭哈,成就成,不成那就大家一起死。


    而伴随着一次次的赌赢,他也就一次比一次更加自大疯狂。


    自从英宗死后,正式接手了他的烂摊子之后,霍气传才发现,财政上的疲态,其实早在现在就已经开始有所显现了,那些藏在英宗刻薄寡恩之后的每一道离谱政令,归根到底,都是英宗对财政吃紧的惶恐。


    大家看不到,是因为如今的大启看起来还蛮有钱、蛮繁荣的。


    也确实还有不少余粮。


    但这就像是一个曾经富过的人,看着家里坐吃山空的金山,那种无法对外言说的恐慌。因为他很清楚的知道自己已经没有新的进项了,哪怕他还是很有钱,他还是会本能的开始节省开支。只是过往大手大脚的习惯,又会让他控制不住的增加一些看起来很浮夸的铺张浪费。


    也就造成了这种英宗朝一边乱花钱,一边又扣搜的拧巴印象。


    就像他少时读史时看到的,一个王朝越是末期,服饰越是华丽,就像是把一个时代最后的疯狂都穿在了身上*。


    好消息是,财政现在还不到弟弟说的最糟的时候,他们还有两到三个大丰之年的缓冲期。


    坏消息是,下行的经济眼瞅着就要来了,霍气传也不知道该如何在不造成恐慌囤积的情况下,改变如今世奢日益的局面。


    我该怎么拯救它呢?


    在外甥关心的看过来的时候,霍气传还是下意识的说了真话。


    “我们要没钱了。”


    不过说完霍气传其实就后悔了,他不是那种会把工作上的压力带回家的人。他虽然在让外甥批阅奏折,但那也是为了他长大亲政做准备,每次都会把握一个刚刚好的度,既让孩子有所成长,又不至于真的累到。


    他不想让孩子活在恐慌里。


    但闻茂茂却远比霍大人想象的要心态更好一点,小朋友不仅没被吓到,还眼神亮亮的趴在桌角问他:“真的吗?”


    666简直喜出望外。


    在被舅舅诧异看过来时,闻茂茂才临时蹩脚的解释:“朕最会省钱啦!”闻茂茂在不算富裕的家中长大,其他的不好说,这方面那可真是专业对口了。


    小朋友目前对财政赤字的理解,就是阿婆和忠叔总在偷偷长吁短叹的,家里快没钱了。


    虽然他们都在尽可能给闻茂茂营造一个无忧无虑的童年,不希望他活在节衣缩食里,但闻茂茂完全不觉得这样的事情有什么是他不能知道的。他是说,没钱了,肯定是会难过的,可难过归难过,他也想要为这个家里出一份力啊,他也想早做准备。


    “阿婆说,想要家里好起来,千言万语不过一句开源节流。”


    如何开源……


    鼓励大家做生意呗。他阿婆最早就和阿爷考虑过做生意,可惜,阿爷好看但实在是……不善经营,两口子反而赔了更多。自此再不敢碰这种本身就不允许宗亲涉足的灰色地带。


    而闻茂茂最近在朝堂上还学到,大启士农工商,商在最末流,为朝臣所不齿。


    小老虎站在闻茂茂的肩膀上振臂高呼:【那我们就更要做了!他们反对的,就是我们支持的!推行商业!大力鼓励!】


    还有其他的开源办法,闻茂茂暂时想不到,但是没有关系:“舅舅想!”


    至于如何节流……


    那闻茂茂能说的可就更多了。


    666也没有拦着,只开心的表示:【当一个公司开始裁员,严抓考勤,甚至呼吁不要浪费办公用具,非必要不空调的时候,就预示着它真的要完蛋啦!开心!】


    闻茂茂没听懂,他只是对舅舅说:“我们要不要裁撤一批官员?我阿婆见家里快没钱了,第一件事就停了帮佣。”


    闻茂茂家以前也不是只有忠叔一个管家的,只不过剩下的仆从,大多是他阿婆李才娘选择在农闲时请来家里的帮佣。后来李才娘发现这些活儿她自己也能干,和忠叔两个,足足省下了五个帮佣的工钱呢。


    而前面减兰也对闻茂茂说过,自先帝放宫人出宫,又不进什么新人后,宫里的大家就变得格外忙碌,宫人对先帝的怨气也是与日俱增。


    换言之,如果他裁撤一部分官员,那剩下要多干活的官员肯定就会开始讨厌他了,但是大舅舅不会,大舅舅就喜欢工作!


    哇,朕真是一个天才!


    作者有话说:


    *把最后的疯狂穿在身上:这句不是我的原创,大概率是我看哪个古代纪录片或者讲解的时候记住的一句话,但具体是哪个我想不起来了,只是记住了这句话,觉得很有道理。简单来说就是我们茂茂和大舅要开始变法啦~每个皇帝新上位想要励精图治的时候都逃不过这个,只不过一般最先关注的是土地兼并啊什么的,当然文里后面也会提及,只是其实裁撤官员也是不少古代变法的核心之一。宋代最要命的冗官就不说了,大家应该都知道。隋朝曾精简地方行政。唐代唐太宗要求重新核定官员编制,房玄龄一口气把2000文武裁到了600人。明朝就更不用说了,从朱元璋就开始常规精简,已经成为定例了。一边裁撤,一边科举,也蛮有意思的。只能说企业优化这种事,哪朝哪代都一样。


    第26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二十六天


    霍气传其实也正有此意。


    大启的冗官现象确实在日益严重。太-祖初期,全国上下文武官员不过两万余数,如今却已经激增到了八万人,翻了四倍有余。单锦衣卫一个衙门,就从开国初期的两百定额,变成了如今的一千七百多人。


    这么多人,不说朝廷每年支出的俸禄会是怎么样一笔天文数字,只说人浮于事与空额结账的官场风气,就让霍气传这个工作狂看的心火直跳。


    过去英宗当皇帝的时候,霍气传虽然也觉得官员闲差有点多,但总不比如今这么上火。


    毕竟现在花的可是他外甥的钱啊。


    他们茂茂可是连一顿饭吃八个菜,都会觉得浪费的超节省小郎君。


    一言以蔽之,就是霍大人的护犊子本能又在作祟了,我们茂茂平日里就是吃吃喝喝、玩点玩具,根本花不了几个钱,你们凭什么这么大手大脚的败我外甥的家业?


    他肯定是要改变这一现象的,只是暂时还没想好要如何改变又不至于引起文官集团的愤怒。


    毕竟为了对抗蛮族,这两年的军费是一增再增,而为了应对后面二弟记忆中可能再起的战事,霍气传也不可能减少军费的投入,只会争取更多。好比他外甥提供的那种增加了偏心轮之后便能威力大增的弓箭,他就打算在可能的情况下给所有精锐部队都配上。


    成就霍气传年纪轻轻能居此高位的,是因为他是霍大司马的儿子,是他武将集团的深厚背景。


    但让他如今需要面对棘手的问题,也是因为全天下都知道上一代的战神是他的亲爹,而新一代的战神是他的二弟。


    这种时候,若霍气传提出增加军费,反而减少了文臣编制,哪怕武官的闲职也会一并清理,文臣集团会怎么上书也是可想而知,反正绝不会是一句“处事有失偏颇”就能算了的。


    霍气传不怕别人骂他,他从小就常听他阿爷摇头晃脑的念叨,不遭人妒是庸才。他也不介意和人斗争,这甚至是他的人生乐趣之一。


    只是,在需要大家一致对外的关键时刻,激化文武矛盾,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当然,其实这个矛盾也能解决,至少霍气传如今心里就已经有了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这其实才是他近日愁眉不展的主要原因。


    最简单的解决办法,就是找一个与他全无关系,甚至可能昔日有怨的人出来提议这个。这个人选他甚至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也不用他去威逼利诱指使,而是他本人本就有此意向。


    ——吏部郎中李彦直。


    这也是为什么小李夫子是小李的原因,因为礼部曾还有一位比他官职更高、资历更深的大李大人,大李大人最初调回京城是在礼部任职,后来才调去的吏部。


    总之,就他二弟所言,上辈子由这位大李而起的李彦直变法,很是在朝堂上大闹了一场。轰轰烈烈的开始,但……


    不过三个月就轰然坍塌了。


    卷入变法的人大多都没能得到善终。


    霍气传和李彦直的关系不太好,准确的说,是白老爷子和李彦直有那么一些往日的私人恩怨,很难说清他们谁对谁错,只能说大概就是天然的同事之间的气场不和。


    只不过这俩都是不是会因私废公的人,从没闹出什么难看事。


    霍气传就是单纯的护短,自己表姐的老丈人也包括在这个短的范围内。在听二弟说了对方的事后,他就专门派人去调查了一下对方的资料,更详细的找出了李彦直这些年林林种种的上书。


    李彦直是寒门出身,和白老爷子同为武陵学子,真宗朝的二甲进士,从地方官做起,一路升回京城,口碑褒贬不一,但确实是个真正在做事的清官。


    而李彦直上辈子轰动京城的《请汰冗官疏》,也已经被压在内阁有段时间了。


    这就是李彦直变法主张的开始,也是他的核心之一,他在奏疏中痛陈了大启冗官之弊,并会在后面提出以“富国、强兵、安民”为目的的整套整改方案。


    李彦直变法的开始距今还有不到三年的时间,霍气传也不能确定是上辈子大李大人的这份奏疏就一直被压着,直至连续两个大丰之年之后才被急需搞钱的英宗重新翻出来,还是因为这辈子新帝登基,李彦直想把握这个新官上任三把火的好机会,才贸贸然的上书。


    总之,内阁对于这份疏奏的意见有极大的争议,只能一压再压,甚至不敢呈到御前。


    疏奏是好疏奏,让霍气传拿不准的点就是,上辈子的李彦直变法失败了,这辈子……


    谁敢保证皇帝换了,就一定不会再次失败呢?


    他二弟霍金柝对于这些朝堂争端记忆不深,脑子也很有限,根本说不到变法失败的点子上,也可能完全没有看透那背后的博弈,完全无法当做霍气传的判断依据。


    而霍气传……


    他长叹一口气,看了看眼前仍是一脸懵懂的外甥。陛下年幼,或许需要的是更稳定保守的朝堂,至少不能这么铤而走险,跟着他们去赌一个可能失败可能成功的未来。


    他得为他的外甥和妹妹负责。


    “可是不试试怎么知道呢?”小朋友反而这样出声。


    霍气传这才愕然发现,他在不知不觉间,还是把自己的心中所想说了一些出来。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奇怪,明明理智在告诉他要冷静选择,但情感上他却还是想要冲一把。因为那真的是一份很好的奏疏,至少比之前洋洋洒洒几千来字全是废话的奏折不知道好上多少倍。


    言之有物,字字斟酌。


    一看就是李彦直这些年从地方治理到中央的经验之谈,书生狂言,却也是一番义气肺腑。他看到了这个国家的问题,他指出了问题,也在努力想要解决问题,


    他不知道前路如何,但他想要试一试。


    而如今坐在皇位上的,也并不是那个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什么的英宗,他怎么就知道他们都茂茂不行呢?


    哪怕孩子真的什么都不懂,不还有他吗?


    “那,咱们就试试?”霍气传小心翼翼的对眼前年幼的陛下请示,带着他自己都不知道的紧张。


    闻.学会舅舅做事风格皮毛版.茂茂,双手揣在大袖之中,做猫猫揣样,奇怪的看了眼大舅舅后才说:“不应该先招李卿回来,当面说说看他的全部主张,我们查缺补漏一下,再做决定吗?”


    霍气传失笑,甘心拜服:“陛下圣明。”


    吏部官员一般都在京中,随时可以被闻茂茂召见。但是也有少数情况,好比会派遣官员前往地方,参与主持异地铨选,或者考察外官。


    李彦直大人最近不幸就在岭南出差。


    当然,不是为了陛下要吃荔枝。


    霍气传私下怀疑还是那份没有任何拐弯抹角的疏奏惹的祸,不管是找他出气,还是进行的保护,总之,李大人就这么在先帝孝期被外派公干了。名义上是调查两广地区潭中突然崛起的地方财政,是否有当地官员造假之嫌。


    如今远在雍畿的陛下想要召见,也需要时间。


    ***


    南方官道上的热浪就像一锅煮沸了的铜水,倾泼在了正午的日光里。


    吏部郎中李彦直一手掀起青车的车帘,哪怕袖口有被热风灌入,都仿佛还执着的黏在皮肤上。道路两旁的叶子晒得翻白,车辙碾过,扬起一路黄土。


    驿使是五日前到的。没有圣旨,没有黄绫,只是一封锦衣卫从京中快马送到的手谕,说是内阁的霍大人把他的奏疏递到了御前,年幼的陛下召他回京解惑。


    大李大人在收到消息的当天,便开始收拾行囊。从苍梧出发,他们已经走了三天。过了前面那道坡,就是汴河渡口。


    李彦直在潭中新收的年轻幕僚陈九锡,正骑着一匹杂毛瘦骡,跟在青车旁。年轻人,活力足,明明生了一张男生女相的脸庞,却一路半句苦都没叫,只看什么都新鲜的到处张望。就好像他从没有见过这样的古代风光。


    自从在潭中与李大人一见如故后——他自己是这么说的,陈九锡就非常关心李彦直的身体,仿佛一个没看住,他第二天就能被路过的一片火桐的叶子压死。


    “大人,到了渡口咱们先歇一歇吧。”果不其然,陈幕僚再次出声,不为自己,只为眼前足可以当他父亲或者祖父的老大人。


    从第一天开始,他就是这般,说是仰慕大人风采,但有时候真的热情的让人有点吃不消。


    可大李大人看的明白,陈九锡真的没什么坏心眼。或者说根本就没什么心眼。做生意能力强,靠的都是他能源源不断拿出来的新奇之物,他看起来真的很容易相信人。至少很相信李彦直是个好人,不会害他,什么话都敢大咧咧的往外说。


    当然,李彦直想着,也有可能与他说的话旁人大半听不懂有关。


    什么氧化铁,科里奥利力之类让人完全摸不着头脑的古怪发言。还有还明明连六爻、八卦都不怎么懂,就敢张口闭口说自己会算命,不出门便能知天下事。


    大李大人摇头失笑,能知什么事呢?连寻常五岁小儿都不会错喝的错认水当成白水,喝了个稀里糊涂。还拉着他反反复复的问,英宗真的殡天了?又自顾自低头念叨了好几句什么“不应该啊”、“怎么会呢?”、“说好的一格电但超持久呢?”。


    竟然这么不能接受先帝的死吗?但大部分人应该都知道吧,先帝自幼体弱,他上位之前真宗就已经在给自己的嫡子建造皇陵了。


    不过,这些缺乏的尝试也无伤大雅,有才之士有些小怪癖多正常啊。


    李彦直充满欣赏的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就像是在看自家有出息的子侄。对方不仅救了他一命,还有很多本事。


    哪怕没有陛下召见,李彦直大概也快回京了,因为他已经调查清楚了潭中一事,当地财政骤然增加确有其事,但不是当地官员为升迁胡编乱造。而是眼前总让李彦直一个错眼就容易看成哪家小娘子的年轻人,他一人带动了三地十分不可思议的风潮。


    好比之前据说连陛下都很喜欢喝的饮子,就是对方最初在镇南带起来的生意。


    据他自己说,他一开始本来是想去镇南投奔肃王当个请客的,因为他算命算到肃王特别爱捡孩子,一捡就是一个SSR,他也想去碰碰运气。


    可惜,李彦直还没有来得及引起肃王的注意,肃王就先回京奔丧了。


    然后,一直在镇南及两广地区做生意、顺便等肃王回来的李彦直,便先遇到了来探查地方的李彦直。一见面就叫大大,让大李大人一脸老人问号,好半天才觉得对方大概是北疆人,爱把伯父叫大大,但他不是这位陈小郎君的什么亲戚啊。


    只是对方这些天对他的态度,看起来真的和至亲差不了多少,李大人惜才,又同情他小小年纪便无父无母无族亲的遭遇,很是愿意给他当这个大伯。


    车夫将车赶到了渡口的一棵老槐树下。李彦直下车,腿脚都坐的有些僵直了,一如他这个异父异母的大侄所说,人老了,干什么都心酸。他到底也是五十几的人了,连日奔波,膝盖旧伤隐隐作痛。


    陈九锡从搭链里取出干粮和水囊,扶着他大伯在树荫下席地而坐。


    河风吹过,总算解了几分暑气。对岸有货船在装早秋的第一批新粮,码头上一片嘈杂。大李大人望着那些粮袋,目光忽然定住,像是在数袋子上的印记。


    陈九锡咬了一口干饼,嚼了很久,才勉强下咽。明明是个孤儿出身,但在很多吃食上却挑剔的好像他不知道吃过、见过多少好东西,连皇帝都未必有他见的世面多。


    “大人,有句话我已经憋了三天。”年轻人,终究还是沉不住气。


    李彦直早就看出来他有话说了,如今总算等到了:“你说。”


    “您真的要再试试吗?您别不信我,我真的会算命,我算命靠的是天赋,不是什么六爻,也不是什么周易八卦,我没有骗你,也没有任何恶意,我就是,我就是……”年轻人越说越着急,一激动眼角都好像挂了泪。


    李彦直还是和对方相处久了,才知道这个世界上竟有泪失禁这种奇怪的体质。


    但眼下不是讨论对方泪腺的好时候,他没有回头,视线还落在对岸。


    陈小郎君放下饼,声音压得很低:“我知道您想换三十四地的漕运。但是结果会如何呢?参大人的奏本会摞的比案高。您甚至会因此下诏狱,而旧党在酒楼里吃酒庆贺。三年贬所,您会瘦至少四十斤,落一身病。”


    “如今朝中,周敏言升了中书舍人,白观山把持着户部,而未来会出卖您的那个门生梁正,还在御史台抠脚。他们哪一个会容的下您呢?”


    晚蝉叫得更烈了。热浪从地面蒸腾而起,远处的景物都好像变得扭曲。


    “陛下年幼,霍家只手摭天,此番召先生回去……”陈九锡提起霍家的表情略显微妙,“我承认霍家两代将军都是铁骨铮铮的汉子,但是霍气传和他那个贵妃,不对,现在是太后了,太后妹妹岂是好相与的?您不知道他们会干什么!”


    “我知道……”


    “不,您不知道。”霍寒光为了孩子根本没有底线,她早晚会发疯。


    一个太子妈的太后,一个妈宝男的小皇帝。再加一个根本不辨是非,只会偏帮家人的权臣……


    真是想一想就窒息的组合。


    陈九锡的声音里透着急切:“哪怕这些姑且不论,他们如今想起您,也不过是因为国库快没钱了,这个世道马上就要乱起来了。而满朝文武只会说‘臣以为不可轻动’。霍家急了,才想起了大人您。但是等大人拿出章程,那些人照样会参、会谤,陛下肯定也会犹豫,会偏颇两宫太后的家族,再把先生推出去。”


    他停了下来,因为他说了太多不该说的。


    “先生,灯蛾扑火,何苦来哉。”


    风忽然停了。槐树的影子凝固在地上,像一摊化不开的墨。


    李彦直终于转过了头来。他晒得很黑,干瘦的宛如田埂间一个寻常的老农,眼角的皱纹就像干涸的河床。但他的眼睛却很亮,不是那种年轻人才有的不可再生的少年之气,而是一种仿佛沉在水底、被岁月淘洗过,却仍然不灭的亮。


    “我知道。”大李大人开口,声音沙哑。


    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个粗布缝的袋子,倒出几粒干硬的枣子,他是西北出身,从小就爱吃这个,或者说想甜甜嘴的时候,就只有这个。外派公干也不忘晒干一些带在路上。他递给陈九锡一粒,自己嚼了一粒。很甜,虽然干得好像完全咬不动。


    “你方才说朝中那些人,周敏言,白观山,梁正——我都知道。他们不会变。朝局不会变。陛下可能也不会变。”李彦直嚼着枣,话说得不紧不慢,“但九锡你想过没有,若我不提,漕运是不是依旧会烂?义仓是不是还是会空?盐商是不是还要把价格翻三番?”


    “朝廷上端坐的那些大人,只会喊着‘祖宗之法不可变’,他们只是坐着,把椅子坐热了,把茶喝凉了,把国库喝空了。”


    陈九锡没说话。


    “陛下召我,可能是病急乱投医。我知道。”李大人还在费劲儿的嚼嚼嚼,就像一头犟驴,为了那一点点的甜,他可以嚼一天,“但哪怕不成,我依旧会被驳、被参、被贬,最后还是一败涂地,什么都没有改变——”


    他抬起头,正午的阳光穿透槐树叶子的缝隙,落在他脸上,斑斑驳驳。


    “——至少让世人知道了,我来过,我抗争过,这朝堂上还有一种人是烧不死的。”


    陈九锡莫名想到了自己穿越前刷短视频时刷到的那句话,知天命而不惧天命者,才有资格问天意。


    蝉声忽然炸开,热风重新吹了起来,河面上白帆鼓满。


    陈九锡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面前的老者,对方身上的官服半旧不新,补丁打了又打,领口都磨出了线头,他坐在树荫下嚼着干枣,如果不看官服,就像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赶路人。


    但陈九锡知道,这个人是十五年前在泰山脚下对友人说出“天下事,有些地方总得有人去站一站”的那个人。十五年过去了,他被骂过、被贬过、被遗忘过,可他站在那里的姿势,从来没有变过。


    陈九锡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土,走到了那头十分亲人的骡子旁……


    他对他上学读书时就最喜欢、被誉为大启最后一代脊梁的风骨文人说:“您说的对,不试试怎么会知道结果一定不会变呢?”至少本应该蹲在镇南捡到未来盛朝开国太-祖的肃王,这不就一直扎根在了京城雍畿嘛,不仅完成了迎母亲平阳大长公主多年回京的夙愿,还当了他一辈子没当过的辅政大臣。据说最近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天天琢磨着怎么把镇南的菌子介绍给陛下,从而大力发展一下他们本地经济。


    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


    “我愿助大人一臂之力。”


    “你还是回去好好温书,先考个科举吧。”


    “……”我大概没办法考啊,大人QAQ,不要说举人秀才了,我甚至连籍贯都是黑市上买的假户。


    第27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二十七天


    在先帝英宗的百日孝期过去后的今天,陈九锡终于跟着大李大人进京了。


    官船沿着大运河日夜兼程,行过津沽,便进了直隶地界。船泊在了通州,早已经梳洗了一番,换上了同样陈旧但浆洗的干干净净的官服的李彦直,把行李包袱递给来接人的家人后,就带着陈九锡入正阳门,走内兵部街,直奔了……鸿胪寺。


    陈九锡也是在这个时候才知道,电视剧里演的有多扯淡,官员奉召回京的第一件事,是去皇城的鸿胪寺报道。


    在递了手谕、文册等手续上去,序班官吏核查无误,也就是报道、登记完了之后,才能转道去吏部大堂再次呈递请安折。李彦直还交代了陈九锡一句“你若是以后入了武职,就要去兵部大堂,吏部和兵部一头一尾,不要跑错了。”


    陈九锡想着,您真的太看得起我了,就我这杀个鸡都费劲儿的力气,入武职?真的不是给霍大将军添乱的吗?


    “入京面圣的请安折上贴的是绿签,其他奏事一律用黄签。”签上写的内容就是官员的姓名、籍贯及履历,黄签还要付所奏何事的大纲。大李大人事无巨细的对陈九锡手把手交代了一遍,仿佛非常笃定这些对方未来一定用得到。


    陈九锡的脑子里只有,填表,又要填表,我怎么穿到古代了都逃不过这填表的一生?


    走完全部手续,两人进入宫城又花费了一段时间,主要是陈九锡这个白身需要层层排查。皇城在外,宫城再内,陈九锡的理解就是他们从员工行政区进了皇帝的办公区,但他们今天的目标不是见到皇帝,毕竟请安折才刚刚递上去,他们远远的看了眼金水桥,就径向东首转了弯。


    走会极门,抵达了内阁大堂。


    皇帝秘书办公区,也就是总裁办。无数古代文人最心向往之,当作终身奋斗目标的地方。


    但这里和陈九锡想象的一点都不一样。


    硬山顶,琉璃瓦,就只有两排矮房,里面没有丹陛,也没有台基,连进入内阁的门都窄小的不可思议。当然,是针对到处都大气恢宏的皇宫而言的“小”,大概和寻常百姓的正门差不多。


    那种什么权力的味道,历史的厚重,扑面而来压的人喘不过气的窒息……


    好像都只是陈九锡一个人深受古偶毒害的产物。


    大李大人进去后,陈九锡候在值房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说真的,这也是让他很震惊的地方,他,一介白衣,甚至是个黑户,在进来之后,他还以为自己需要跪在殿外,等候很久什么的。确实等了蛮久的,但完全没有跪下的环节,让他提前绑在膝盖上、专门为此准备的“跪的容易”显得很呆。


    也很热。


    夏末秋初的天气依旧毒辣。


    不过更呆的还是陈九锡问大李大人我跪哪里的时候,一把年纪的李彦直什么没见过?但这么爱跪着的,他是真没见过。老人家一边一脸“为什么要跪”的震惊,一边给自家大侄儿指了指供朝臣等待的值房,对他说:“那边凉快,还有茶水。”


    陈九锡:“……”对不起,原来我才是那个深受封建荼毒的牛马。


    也不知道是不是时间不对,整个值房除了一开始端进来茶水的小太监外,从始至终就只有陈九锡一个人,倒也轻松,他甚至可以正大光明的站到门口去打量整个内阁大堂的局促布局,并连连感叹这里的松懈。


    松懈到什么程度呢?


    陈九锡一边剥着他一路从岭南带到京城的番石榴,一边先是在值房外面看见了一只油光水滑的白色御猫,去宠物店洗澡需要按照超级大肥猫收费的那种御猫,然后,闲来无事,对着御猫嘬嘬了两声,结果就嘬出了一个……


    小孩。


    目测也就五六岁大,身量尚小,却穿了身绯红的织金锻袍。腰间束着白玉带,头戴一顶镶嵌宝珠的翼善冠,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精致,无一处不贵重。小孩生的也是唇红齿白,珠圆玉润,手里还扛着一个鱼竿。


    竿身细而直,通体乌黑发亮,竿柄上缠着明黄丝绦,一看就价值不菲。


    小孩非常自来熟,在内阁大堂也能像进出自己家一样自在,眼中全无面对陌生人的警惕,完全不担心自己会被拐走。只有满满的好奇。


    陈九锡对于人类幼崽这种生物本来是属于与我无关的心态的,就是没有一提起来就烦,但也没什么逗一逗的泛滥母爱。但眼前的这个……


    长得实在是太好看了。


    这么好看的小孩自然只可能是年幼的天子闻茂茂,他先把鱼竿放下,再熟练的一撑值房的椅面,就跳坐了上去。隔着一个方形桌面的小茶几,像个闲话家常的同僚似的,问眼前的陈九锡:“你在干嘛呢?”


    “我在等候传唤。”


    闻茂茂懂了,在等待上班。


    “那你在这边干什么啊?”陈九锡笑着问。


    “搬救兵!”说完,闻茂茂就赶忙捂住了嘴,糟糕,言多必失,说漏嘴了。他赶忙补充,“你不要跟别人说你见过……zhen我,我在等我舅舅。”


    竟还是个官二代!陈九锡想,也是,这里都是皇宫了,能自由出入这里的小孩有几个家世背景简单的?陈九锡笑问:“你舅舅也是来内阁汇报事情的?”


    “不是,”茂茂陛下有问必答,摇摇头,乖的不得了,“大舅舅就在这里当值 。”


    嚯,顶级富二代,赛级权贵,失敬失敬。等等,这小孩哥穿的不会是传说中的蟒袍吧?陈九锡的心跟着跳了一下。陈九锡对于如今的皇宫里都有谁,是很稀里糊涂的。


    毕竟他一个理工生,因为喜欢李彦直,才专门去了解了一下英宗朝前后。但也就仅限于此了。现在英宗提前死了十几年,他的很多准备都白瞎了不说,对剩下的事更是一知半解。只能稀里糊涂的摸着石头过河。


    小孩哥问完就不说了,完全没有大人之间那种为了不冷场就只能硬着头皮寒暄的想法,颇有一种他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的自在。


    一会儿又对他伸出一只肉乎乎的小手:“吃吗?”


    手上放着小朋友的零嘴。


    盛情难却,陈九锡不好退拒,只能用自己身上的零食与对方交换。是他自己做的炒米,有点像是简易版的干脆面,但又不是完全是,只能说是聊以慰藉。不是什么昂贵的东西,但胜在新奇。


    事实也证明了,没有孩子能拒绝干脆面。


    尤其是香辣蟹味的。


    咔嚓,咔嚓,吸溜,吸溜。


    等李彦直在里面跟内阁的霍气传等人回完话,想把陈九锡的私下里研究的东西推荐到御前,亲自出门来叫自家大侄子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画面。一大一小,两个都可以用一句孩子来形容的人,正蹲在值房门口快乐嚼嚼嚼。


    别问为什么蹲着,也别问为什么这么不顾形象,你就说这么吃是不是更香吧!


    陈九锡与李彦直一样,老家都来自生不出狭隘之爱的辽阔大西北,端着个碗出去,就能在村口参加一天的八卦大会。


    李彦直:“……”


    跟着出来的霍气传:“……”


    只有闻茂茂一脸惊喜,抓着干脆面,就扑向了大舅,快乐像是一只小松鼠。起跳,被舅舅稳稳抱住,开始会当凌绝顶,一系列动作都是一气呵成,嘴里还在叽叽喳喳:“舅舅,舅舅,你忙完啦!要吃炒米吗?哥哥做的炒米特别好吃哦,就是有一点点辣,舅舅小口吃。”


    “舅舅你说阿娘会喜欢吗?会喜欢到,哪怕刚刚其实很生气,但吃到炒米就一下子不生气了吗?”


    “或者有什么这样的东西吗?”


    一群老大人并内侍宫人,已经呼啦啦都闻茂茂跪下了。尤其是李彦直,一脸的惊恐,连皱纹里都好像藏着颤抖,忙不迭的请罪,为他不懂事的侄子,字字句句都是他教导无方,请陛下降罪于他。


    这话连跟着闻茂茂走朝堂上待久的 666 都听懂了:【降罪了老臣,可就不能降罪我的侄子了哦。】


    闻茂茂被舅舅抱着,大气的挥挥手,这又什么好责怪的:“陈卿进贡炒米有功,朕甚爱之。”


    稀里糊涂跟着跪到下首的陈九锡简直是如遭雷劈,不敢置信这就是历史上那个残暴无德的大启末帝。不是都说他被贵妃霍寒光溺爱的无法无天,任性妄为,才导致了大启最后的穷途末路吗?


    这真的是那个末帝吗?


    末帝叫什么名字,陈九锡其实并不知道,他能记住的就只有英宗、末帝这样的称号,而没有专门去记过名字。他只知道在传闻中,末帝是贵妃霍寒光的养子。


    而现在既然霍寒光已经当太后了,继位是她的养子,那肯定就是末帝了吧?


    总不能霍寒光还能有俩养子吧?


    但矛盾的是,看起来这小皇帝还……挺好的啊。


    还没过最佳赏味期吗?


    就在这个时候,传说中晚年性格十分癫狂的霍太后已经带人杀到了。前呼后拥,气场极胜,霍寒光简直要被她儿子气死了,她之前还总和表姐说,她家小孩有多乖,有多好,从来不会让她担心,她甚至希望孩子能被白盛带着变得更活泼一点。


    因为她总觉得太过循规蹈矩的孩子,活的压力太大了,就像闻关,就像裴觉。


    今天正赶上忠叔再次进宫请安,霍寒光也在无为殿,两人聊起闻茂茂小时候的事,简直一见如故,恨不能拜个把子。


    忠叔说,陛下自小就爱惜粮食,拿着吃的跑,摔倒了,第一反应都不是哭闹,而是先把手上的吃的吃完。


    霍寒光忙不迭的点头,你也夸我的孩子,那我们就是好朋友。


    而闻茂茂早就抓紧大舅舅不在的时间,跑去和白盛也他们玩了。好一会儿没听到孩子的声音,霍太后还挺诧异,脑子莫名划过表姐沈知微的一句经验之谈,孩子静悄悄,肯定在作妖。


    她本不相信的,直至她看见她好大儿上了树,正在探够鱼竿。天知道鱼竿为什么在树上。


    那么高的古树,那么灵活的身手,树下还围着一圈小孩。裴觉是担心陛下摔了,闻蒙则生气他为什么上不去,而闻关和白盛也……正在一左一右的给闻茂茂放哨。看见霍寒光来了,这俩胆子大到不可思议的,竟然还试图蒙骗。


    她难道是个瞎子吗?


    事实证明,绯色的锦袍并不能当迷彩服用,闻茂茂一眼就被霍寒光逮到了。还牵扯出了一桩在三所的“陈年旧案”。


    “过去还翻墙?翻了好几次?不用担心,这没什么大不了?”霍太后逐字逐句的反问,一次比一次声音高,一次比一次让人胆寒。


    小时候总不能理解阿娘和大兄对她打马球不顾安危时的发火,现在自己当了家长霍寒光才明白,当时还挨骂挨的少了。


    “闻茂茂,你是不是想气死我?”


    那是霍太后第一次对儿子发火,她本来还觉得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和她儿子大小声的。但是……她本来甚至不敢太大声,生怕惊到树上的儿子,只想让宫人想办法放儿子下来,一直在努力保持微笑的,结果她儿子倒好,不紧不领情,借着外伸出去的树枝,扛着鱼竿,翻着墙就跑了。


    一群孩子也是四散而逃,没一个一起的。


    霍寒光三魂被吓没了两魂,只能开始满皇宫的找孩子,从白盛也到闻关,一个没放过,追着追着才发现,这俩就像是商量好的似的,在故意引着人跑去别处。给闻茂茂争取了大量的逃跑时间。


    最后还是最好骗的闻蒙正说了一句,反正陛下最不可能就是去内阁大堂了,才一语点醒梦中人,霍太后想,我小时候闯祸了,第一反应就是去找大哥啊!


    等她一路杀到,看到儿子安安全全的在大哥怀里,正在试图用湿漉漉的眼神唤醒她的母爱。


    母爱不了一点,霍寒光终于不担心了,也就只剩下了滔天的怒火。


    “闻茂!”


    完蛋啦!当你的阿娘连姓带名、用全称叫你的时候,你就知道,你死定了。他跑出来其实只是想找舅舅想个办法,哄阿娘开心的,但现在怎么看怎么像是畏罪潜逃啊。QAQ


    陈九锡比闻茂茂更震惊,说好的溺爱孩子没底线呢?还是因为这是刚收养,还没有来得及激活母爱?


    护犊子的霍大舅一边护着外甥,一边对妹妹说:“他还是个孩子——”


    陈九锡想:总算对味了,还是这熟悉的味道,原来的配方。是他知道的末帝一家了。


    霍气传:“——罚他多看会儿奏折得了。”


    闻茂茂:!!!


    陈九锡:你们全家都不对劲儿!


    第28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二十八天


    闻茂茂也知道自己让阿娘担心了,多说无益,认错要紧,伸着手要去跟阿娘贴贴。


    反而是霍太后更顾念孩子的面子,赶在闻茂茂开口之前,先借着从兄长怀里抱走孩子的动作,轻轻掩住了儿子的嘴。毕竟现场还跪着这么一帮子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三不五时就要会上见的老头呢。她怎么能让她的皇帝儿子当众失去威仪?几岁都不行。


    霍寒光也知道她儿子是个什么性格,附在孩子耳边小声说:“阿娘知道了,咱们先回宫,私下悄悄说。”


    很显然的,母爱重新被唤醒的霍太后正在试图救儿子于奏折的水火。


    反倒是闻茂茂认真想了想,觉得不行,不能就这样算了。虽然他真的不爱加班,可是错了就是错了,阿婆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但前提是已经受到了对应的惩罚,进行了足够的弥补,这样才公平。


    超公平小孩最后还是忍痛对阿娘说:“等朕在内阁大堂看完折子再回去。”


    霍寒光:“!”救命,我大哥到底给我孩子灌了什么迷魂汤?阿娘不需要你这么努力啊,你已经超棒、超棒的了!


    霍大舅生怕闻茂茂反悔,领着依依不舍从阿娘怀里下来的皇帝外甥,用比当初顺弟弟弹弓还要快的速度,顺了小孩就往票签处正堂走。


    徒留霍太后站在打着旋的初秋黄叶中,恨不能大喊,霍气传,你还我儿子!


    ***


    内阁把对奏折的处理建议送到御前叫票拟、票签,“票签处”的含义自然也就不言而喻,这里算是整个内阁大堂最重要的地方。


    陈九锡:特助办公室。


    一间正堂,门阔三间,左右两边还各有三间厢房。


    大启目前一共七个阁臣,一个首辅,六个群辅,每人正好都都能分到一间不算大的值房。后面还有一排专供住宿休息的直舍。正堂叫政事堂,听名字就知道了,这里不是任何人的值房,而是内阁专门用来开会议事的地方。


    刚刚众阁臣听李彦直汇报就在这里。


    如今汇报的也差不多了,见小皇帝明显是和自己的舅舅有话说,其他大人知情识趣,自然不会也跟着进去,而是四散回了自己的值房。在表现自己勤勤恳恳工作的同时,也在极力证明他们没有探听圣意的意思。


    政事堂里面的布局和外面一样,都是有些局促的,因为风水里讲究屋小才好聚气。


    哪怕是皇帝的寝室和书房,其实都不算大。


    一进门,就是一股混合着纸张墨水与沉香余烬的气息。堂内的光线还算充足,大堂正中悬着一块匾额,上书“公生明”三字,字迹端方,古拙质朴,是大启第一代首辅的墨宝。闻茂茂一眼就认了出来:“盛也的字!”


    陈九锡一愣,盛也?哪个盛也?是她知道的那个盛朝之后才恢复本名的开国太-祖白盛也吗?还是大启这一代的小男孩就流行叫盛也?


    “不对,更像姨夫的字。”


    霍气传笑着给外甥解释,这是白家当过太-祖爷军师的那位先祖的字。对方同时也是大启很有名的书法家,白家自上而下从小练的字帖大多都是对方留下来的真迹。草草看一眼字迹,就会觉得十分相似。


    尤其是在小孩子还没有写出自己风格的时候。


    政事堂的地面上铺着巨大的方砖,砖面被百年的步履磨得光滑如镜,倒映着头顶空旷的椽架。


    堂内陈设也简朴得出奇,除了铺着旧红毡的长案,便是一排排的黑漆木柜,里面层层叠叠、整整齐齐的码放着各种黄绫面的奏折。近年的都在这里了,更久远的则和其他档案与实录一起,收录在内阁大堂旁边的内阁大库里。


    待闻茂茂坐定,霍大人就先给外甥简单交代了一下李彦直刚刚都在说什么。


    这位李大人也是个妙人,他不知道霍气传知道未来,也不知道自己的变法注定会失败,但他很清楚内阁的这些老大人之前对他奏疏的留中不发是因为什么。他们在举棋不定,踌躇犹豫,因为有时候这些官场的老油子宁可选择不出错的中庸之路,也不愿意去赌一个可能成功、可能惨败的激进未来。


    说的好听点,这叫老成持重,说的难听点就是不敢承担责任。既赌不起失败的可能,也不想得罪在变法之中必然会受损的一些利益集团。


    所以李彦直一进来就自揭其短,说起了他当年因整顿漕运之事被贬的经历。


    陈九锡说对了,李彦直想插手漕运,但陈九锡说的未来并不是李彦直第一次插手了,他已经失败过一次了。


    在英宗刚刚登基,还试图支棱过的时候。


    李彦直对霍气传等阁臣说:“陛下年幼,臣不敢以新奇之论蛊惑圣听,臣只想请各位大人先看几样东西。”


    第一样,一块从陈年旧粮上裁下的抹布。


    上面写着元佑二年,那是他第一次主持漕运改制的年份。粮袋上有编号,有仓名,有斛斗数,还有押运官的姓名,一式四份,发运司、受仓、押船、门司各执其一。这是李彦直当年定下的规矩,为的是防止沿途偷换,虚报,折兑。保证了大家可以互相监督,一旦造假也能追溯到责任源头。


    第二样,则是李彦直这次进京裁下的新粮麻布。


    上面只有淮北漕运四个大字,除了嘉德三年的年号外,就再没任何其他内容了。


    李彦直带着陈九锡此番入京,沿汴河而上,途经宿州、亳州等多个码头粮仓,暗中查验了四十七条官船的粮食印记。


    他一边介绍,一边取出了第三样,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抄录着数十行字迹。


    他缓缓展开,抖了抖,念道:“为了各处不受处罚,臣就不念具体名字了,只说某仓正月入仓小麦三千石,粮袋印记无编号,但仓吏另用墨笔在袋角私下进行了编号,其编码规则与臣当年所定别无二致。某转运司四月发粮二千石,官册登记仍沿用当年的四联单,只是将元佑二字涂改成了嘉德。某府下辖五县,其中三县仓场仍在暗中使用元佑年间的粮袋,因为旧袋结实耐用,新袋偷工减料,一装就破。”


    李彦直将那张纸双手呈上,通过内官,递给了各位阁臣面前,一笔笔。


    然后,他就没有再多说什么了,因为表达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他当年的改制,上头说是废了,下面却废不了。因为运粮的人、管仓的人、记账的人,都知道那规矩好用。


    换言之就是,李彦直到现在都没觉得自己当年做错了。


    时间也已经给出了答案,当年反对派说没有人会用如此繁琐的规矩,可事实证明一旦上手,不仅方便还高效。


    当然,李彦直也不会明说英宗错了,妄议先帝,那他是真不要命了,他只会说当年有奸佞作祟。


    有经历过当年的阁臣在拍案而起,也有霍气传笑出了声。原来是这样,这么简单的道理,他竟然一开始没想明白。


    上辈子英宗在位的变法为何会败?


    因为变法者最大的、也是唯一的靠山,就是至高无上的皇权,也就是皇帝的意志。


    但英宗当年的漕运改制,不仅任由宗亲插手,还有他的母族乃至是后族裴家等世家的影子,英宗的母后哭天抹泪的闹了三回,他就松口了。


    看上去只是给了自家母后一个面子,但实际上的结果却是直接给改制开了口子。


    让各处官员找到了突破口,变得有恃无恐,大家都知道英宗自己也并不坚定,他们自然联合成一股绳,进行了汹涌的反扑。甚至事后为了弥补之前的裁撤,他们只会更变本加厉的贪腐。


    因为得利者看到了一个神奇的规律:闹得越凶,得利越多。


    这样变法想要成功,那才是见了鬼呢。


    有此前车之鉴,英宗也不会变,霍气传想,这大概就是上辈子李彦直二次起复,变法还是快速失败了的原因。英宗只想捞钱,并不是真正想要整顿吏治,他得到好处了,就再不管李彦直的死活了。


    只能说,大李大人有没有对其他阁臣证明自己当年没错不好说,反正误打误撞消解了霍气传内心深处最大的担忧,如果是这样原因的失败,而不是变法制度本身有问题,那他就有那个自信,可以在岁丰搞个大的。


    故事太长,内容太杂,五岁的闻茂茂听的有些费力,但他还是努力明白了一件事,大李大人当年就搞过变法,变法还失败了。


    跟闻茂茂穿了同款绯色小袍的老虎 666:【那可太好了啊,宿主,快答应李彦直,让他把这个变法搞起来。官员也得罪了,还没有让官场变得更好,这不正是咱们所需要的吗?让他放心大胆的干,我相信这次也不会成功的!】


    于是,在大舅舅问“陛下以为如何时”,闻茂茂的回答就是点点头,只多问了一句:“这次还从漕运开始吗?”


    那肯定不能是从漕运开始了啊,大李大人也是会成长的,会归纳总结当年失败的原因,用丰富的经验来不断改进自己的做事手段。当然,这也和他现在在吏部当值有直接关系。他当年跟漕运离的太远了,县官总是不如现管。


    他现在有了一个更好的新方向,说起来这个方向还是霍大人提供的灵感。


    “那让李大人写个折子,先呈上来看看?”霍气传再次询问外甥的意见。


    小朋友意简言赅:“善。”


    陈九锡在一边听的已经都恍惚了,因为是个人都能感觉的到,霍气传的询问不是在走过场,闻茂茂也不是在装样子,他是真的努力去听了,也努力去理解了,然后才给出了一个皇帝的判断。


    也就是说,他是经过深思熟虑,才决定要支持李大人的奏疏的。


    虽然这么说有些不可思议,但陈九锡甚至觉得,如果一定要选一个皇帝当支持者,那宁可选五岁的闻茂茂,也不能要英宗那个畜生。


    又说了一会儿正事后,李彦直还在念念不忘的想要提起陈九锡,好把这个大侄荐到了御前。


    陈九锡对两广及镇南的经济推动作用就不多赘述了,重点是,这只是陈九锡众多本事中最不值一提的,他不仅对后续如何拉动全国各地的经济有想法,还有层出不穷的宝藏发明。


    “不敢称发明,只是草民借先贤之力,进行的适合当下大启的改良。”


    陈九锡赶忙神明,自己不是原理的原创,只是研究试验了多次,才拿出了符合大启的成果。


    其中之一就是灌钢之法。


    大启的炼钢多依赖百炼钢或者效率低下的炒钢。而陈九锡提供了一种可以利用生铁炒成熟铁,再与生铁合炼的办法,设计出了可规模化生产的半定量化灌钢炉。


    证据就是陈九锡在南方改进的农具刀刃,生产了出远超同行韧性与硬度的铁器。


    事实上,哪怕没有李彦直前往两广,两广当地的驻军和盐运使也已经注意到了这个与众不同的陈九锡。


    类似的“发明”,陈九锡还有很多。


    李彦直在和陈九锡私下商量过后,便先拿出了灌钢之法,因为这是最能吸引武官集团出身的霍气传的东西。


    霍气传也果然很感兴趣,都本来坐着的身子都不由往前探了探。他都不敢想有了这种改进的铁器,再加上他外甥的偏向轮,他天生勇武的二弟再面对后面再犯的蛮族与北狄得赢的如何畅快。


    武将真的没办法拒绝这个。


    况且:“这灌刚之法,只能用在农具与武器上吗?其他领域试过吗?”


    陈九锡不由有些赞叹,要不说古人只是没有见过,不代表他们是傻子,但凡给开个头,像霍气传这样的聪明人就能迅速举一反三。


    当然,最让陈九锡觉得不可思议的,这位霍大人看起来还挺顾民生的。


    而陈九锡对于能够帮助到普通人是很高兴的。


    这也是李彦直笃定自家大侄能够跳过科举,直接入朝为官的底气所在。他虽然是个清官,却并不代表着他不懂手段,他已经知道了陈九锡无法科举的真正原因,说真的,他是十分震惊的,也是左思右量许久,才最终决定成全陈九锡,为其谋划一个未来。


    因为他惜才,也因为陈九锡值得。


    但陈九锡的秘密实在惊人,能够无条件提供庇护的人,李彦直满朝上下想了一圈,还是只能想到霍气传。


    霍气传的护短,满朝上下,无人不知。


    得罪他护短的人,那真的会很惨,也真的会被霍气传这种帮理不帮亲的态度气死,李彦直能够理解陈九锡提起霍气传时的复杂。


    但他也劝了陈九锡:“但是换个角度想想呢?当你成为他护短的一部分时,不管你做出了多大、多惊世骇俗的行为,他都会无条件且充满信任的站你。”


    说真的,好爽啊。


    陈九锡想,果然经历的多了,就会发现一些事情没有对错,只有视角。


    “他真的,能连这个,这个也不在乎?”


    “以我对他的了解,可以。”


    陈九锡有什么秘密呢?


    除了自己是从大启的后世身穿而来,目前还是个假户以外。当然,陈九锡所知道的那个历史早已经从英宗的突然暴毙起就分崩离析了,这里不多做讨论,历史已毫无意义,只有知识更有用。再次感谢知识就是力量!


    陈九锡最大的秘密……


    是他,其实是她。


    是的,她是女扮男装的。


    在穿越之初,搞清楚自己即将面对大启最动荡的晚年,要身逢乱世后时,陈九锡就当机立断做出女扮男装的决定。因为在乱世,女子的身份总是最惨的。不管出身好坏,哪怕是公主贵女也一样。也因为她要靠做生意发家,尽快积累财富,走南闯北的,男子的身份要更方便行事。


    当然,也是因为陈九锡一开始的目标是給肃王当客卿,虽然她很不想这么说,但事实就是,女客卿这个身份在古代不太现实。


    她本已经做好了把这个当做自己这辈子最大的秘密,谁也不说的准备了。


    结果李彦直在来京的路上就看出了破绽。


    他劝过她这条路太危险,以她之才,大可不必如此,可她还是想要试一试,否则她以女子的身份献上计策,能够得到什么呢?最好的结果是封爵:“但我斗胆问大人一句,您明明有治世之才,您甘心只是献策,却不能亲自去执行它,只得个虚名爵位,就回后院享清福吗?”


    那换谁都不会甘心的。


    “我不求其他,只想求个公平,大人。”


    女扮男装是欺君杀头的大罪,但……


    告诉她明知不可为也要为之的那个人,正是他李彦直啊。


    大李大人长叹了一口气,回去在船舱里合衣辗转反侧了整整一夜,只能说,他妻子早逝,没有留下一儿半女,后来仕途不顺怕连累他人就没有再续娶,如今死了就死了,不用担心祸及家人。


    说真的,他和陈九锡这个情况,未来谁连累谁还真的不好说呢。


    总之,护短的霍气传就是李彦直觉得最好的靠山。


    当然这个前提是你得能进入霍气传护短的范围内。至于如何能进入,那就要看陈九锡自己的本事了。


    李彦直给了机会,陈九锡也抓住了机会。


    当然,他们并没有如实交代全部,做人嘛,还是要灵活一点的。等霍气传什么时候发现陈九锡的秘密,就什么时候再说吧。说不定根本就不会发现呢?毕竟在来这一路上,李彦直很是帮助陈九锡特训了一下,如何能更好的隐藏自己。


    “况且,”陈九锡乐观的对李彦直说,“说不定哪天世道就变了,或者经过我在官场上的努力,我哪怕恢复自己真正的身份也能继续入朝为官。”


    李彦直看着眼前稚气未脱的小姑娘,没说什么泼凉水的话,只是说了每个理想主义都坚信的:“事在人为。”


    不做永远不会成功,做了就总有机会。


    而如今……


    闻茂茂在得到舅舅的首肯点头,知道陈九锡提供的真的是好东西后,就表示:“既然陈卿献策有功,那就先晋工部虞衡司冶铁所大使吧。”


    陈九锡这回是真的震惊了,不在于她就这么水灵灵的当官了,而是……对面这个年幼的天子听起来当的真的很称职啊,至少她五岁的时候可分不清什么工部,什么虞衡司。也不可能像被管口一样,一口气说出这么一长串的官名。


    没有任何人教他,他真的自己在思考过后,赐的他觉得合适的官职。


    当然,陈九锡其实到现在也没搞明白自己到底当了一个什么官。


    闻茂茂可太懂这种眼神了,和他当初被封为武德将军时一模一样,而他有完美的参考答案可以效仿,他对她说:“正八品,就是督管铁矿技术的官员。”


    若对方真能冶炼出让舅舅满意的钢铁,就可以顺理成章的往上再提拔,成为虞衡司主事、郎中,甚至是入主工部。


    如果陈九锡真的很会发明创造的话,那工部就是最合适她一展施为的。


    当然,最重要的是……


    666正在热烈鼓掌,疯狂打call:【任人唯亲,直接赐官,哇,我们可太昏庸了!一百分,一百分!】


    闻茂茂开心的不行,是的,朕就是这么昏聩。


    闻茂茂昏聩不昏聩的,陈九锡不知道,她只是可以肯定,眼前的闻茂茂绝不可能是她知道的那个大启末帝,对方五岁要是有这个脑子,那就绝不可能让国家走到后面的那一步!哪怕当时英宗交给他的大启,其实早已经千疮百孔,烂到根子里了。


    陈九锡也是这才愕然意识到,在她希望世人不要对她不公平的时候,她其实也有不公平的对待别人。


    皇帝的可能有千千万,好比霍太后这辈子选了其他人当自己的养子,也好比历史上的霍寒光其实前后有两个孩子,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前面的孩子夭折了,才有了后面挂名的末帝,毕竟开始裴皇后死的早,霍贵妃就是实际意义上的皇后,英宗生不出孩子,养子自然会挂在霍太后的名下。


    甚至哪怕闻茂茂就是那个大启末帝呢?他现在的人生境遇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从小教起,未必教不好。


    连五十岁的李彦直都能拼一个美好的未来,五岁的孩子为什么不能?


    幸好,陈九锡的偏见只短暂的存在于她的心里,只有她自己知道,还没有来得及对这个第一次见面就大方与她分享零食的人类幼崽造成什么实质伤害。


    只是陈九锡个人吧就是这样,她还是会觉得愧疚,她想,自己之前连个机会都不给对方,就妄下结论,这样很不好。


    而理科生能够想到的补偿……


    就是她脱口而出的一句:“其实臣还会制盐。用海水制作食盐,价格更低,效率更快,盐质更好。”能为陛下充盈国库。


    陈九锡刚穿越就考虑过制盐,毕竟那才是真正的成本低而利润大,没有任何人能够离得开盐。但是,怎么说呢,盐是上午制的,人是晚上没的。在古代,她除非疯了,才会去碰私盐。


    陈九锡甚至本来没打算说这件事的,至少不应该现在拿出来,怎么也得等以后慢慢来,她得到霍气传和小皇帝更多的信任,不会被怀疑之后再说。但有时候吧,色令智昏啊色令智昏。


    陈九锡看着眼前精雕玉琢的小朋友想,陛下,开心吗?你的源来啦~


    闻茂茂:!!!你真的有本事啊!


    第29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二十九天


    闻茂茂成功用陈卿连夜重新炒制的干脆面成为了整个一隅堂最受欢迎的小郎君,当然,哪怕他什么都不干,他也是最受欢迎的那个。


    只是这干脆面格外的俘获众心,口味五花八门,堪称人类幼崽诱捕器。


    后面这个说法还是闻茂茂跟陈九锡学的。


    闻茂茂在课间问不知道正在专注做什么、看起来只是在埋首写写画画的人类幼崽一号:“你要不要给你弟弟也带回去一些,他能吃吗?”


    姨母少沈知微终于生了,本来这一胎如此体谅阿娘,不少人都说会是个安静的小姑娘,万万没想到,生出来的还是个让沈夫人长叹的秃小子。


    闻茂茂对素未谋面的婴儿十分很好奇,毕竟一直都是他年龄最小,这还是他第一个表弟呢。只可惜,为了圣驾安危着想,皇帝不能随意出宫。


    白盛也停下了手中的毛笔,大方又热情的对好朋友表示:“你喜欢?那我把我老弟偷出来给你玩啊。”


    闻茂茂:“……这样不太好吧?”家长会担心的。


    白盛也摆摆手,不以为意:“不会,陛下不用担心,我觉得我娘不咋喜欢我老弟。她就想生个妹妹,凑个好,现在只有两个子了。”


    闻茂茂右手边的人类幼崽二号,正在小口小口颇为文静吃鸡汁味干脆面的裴家小郎君裴觉,难得没有遵循食不言的规则,说了一句:“那个也念孖(zi),在岭南东道的口语里,有双生子的意思。”


    白盛也棒读:“那你好有文化哦。”万事通在调皮捣蛋的孩子看来可不是什么受欢迎的人设。


    裴觉却只是很不好意思的小声说了句:“谢谢。”他之前遇到别人夸奖,只会忙不迭的按照长辈希望的那样推拒,说您过奖了、我没那么好,现在跟着闻茂茂陛下,才稍微学会了一点大大方方接受这份他值得的夸赞。


    白盛也:……你是不是听不懂好赖话?


    赶在白盛也和裴觉又打一架之前,闻茂茂先探过了脑袋来,问白盛也:“你干什么呢?”


    白盛也立刻是气也忘记生了,架也忘记吵了,只剩下了开心的对和他贴贴的闻茂茂,压低声音说:“我提前替你写课业呢。”夫子们布置课业的规律真的很容易被摸透,尤其是书法课,聪明的脑子从来不用在正道上的白小郎君表示,“放心吧,我专门模仿的你的笔迹,这次肯定不会被发现。”


    闻茂茂:“!!!”好兄弟,一辈子!


    比起白盛也紧张的兄弟关系,家里有个超可爱妹妹的裴觉表示:“陛下,这炒米是从哪里买的呀?臣想给臣的妹妹也买一些。”


    “我不知道有没有卖的欸,这是陈卿自己做的。”


    “陈卿?”


    “陈九锡,特别厉害哦。”


    陈九锡的名字,裴觉还是知道的,甚至可以说是当下被讨论最多的话题。毕竟一介白身被皇帝破格提拔,面圣当天就被授予了八品官身,这在朝堂上不可能不引起讨论。


    不过真要说这事有多大吧,倒也没什么满朝哗然那么夸张。毕竟只是个芝麻绿豆大的八品官。而且,还有肃王一看陈九锡来自镇南的籍贯就进行的力挺。别管户籍的真假,只说是不是他们镇南人吧?肃王作为镇南的土皇帝,在他首肯点头的那一刻,这假户再假也是真的了。


    况且,做的还蛮真的,是个手艺人。


    镇南对于户籍的管控的本身也不怎么严格,毕竟镇南住在山里的少数民族实在是太多了,民族成分还五花八门的,想管也不好管。能有这份意识,主动给自己搞个合法身份,已经让肃王很惊喜了。


    总之,当下的朝堂,如果一定要形容的话,大概就是一锅要沸不沸的水,表面波澜不惊,实则底下早已经暗流涌动。


    最激烈的反应来自十三道御史,也就是没事也能找出事的言官们。他们的奏疏很快便堆满了通政司,矛头直指“传奉”二字。传奉官是真宗朝时开始的一种神奇制度,简单来说就是在指皇帝全凭个人喜好的随意授官,不需要通过科举,只需要一道传奉圣旨就可以做的官。


    这些文臣的嘴是真的很毒,尤其是在阴阳别人的时候。


    这还不算完,次日早朝,便有言官出列弹劾,措辞极其锋利的在正大光明殿表示:“以匠作之技滥授官职,这是紊铨选之法,启幸进之门啊,陛下。”


    闻茂茂完全没听懂他们在说什么。


    还是 666 给做的翻译:【简单来说,他们觉得这破坏了传统的官员铨选制度,劝宿主你此例不可开,觉得以后会有越来越依靠旁门左道晋升的佞幸。哇,那他们骂的可太好了,再多骂点!】


    本来 666 还因为陈九锡看起来是有真本事的,而稍稍担心了一下,现在看言官这么言之凿凿,连什么“动摇国本”都搬出来了,就完全不担心了啊。


    只剩下了享受,以及对美好未来的向往。


    有言官表示,如果陛下实在喜欢,或者说这陈九锡的奇技淫巧真的有用,按照匠官流品叙用即可,为什么要一下子授正式官职呢?


    闻茂茂都被问懵了,下意识就对身边一左一右的两宫太后小声抱怨了一句:“他们好不尊重知识哦。如果这技术真的如此稀松平常,不值一提,那为什么他们之前不自己研究出来,好利国利民呢?是不想吗?”


    小孩子的扎心之言声音不大,但所有人还是都听到了。


    裴太后一边意思意思的轻轻捂嘴,请陛下慎言,一边眉眼弯弯,觉得孩子可真聪明。她早就看不惯某些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的文人风气了。自己什么实事不干,别人干了还要酸别人不过是小道,这是什么道理?


    霍太后是直接笑出了声,嚣张的让人根本没有办法。


    只有听工部的同僚说了这些、暂时还没资格上朝的陈九锡想着,原来和一代妖妃当自己人是这么爽的感觉,有事她是真笑啊。


    当然,在不是在吵架就是在吵架路上的朝堂,不可能只有一种声音。


    工部内部比较安静,毕竟传奉官最初的人群大多都来自工部的匠官,他们现在根本不敢开腔,只是默默在内部多照顾了一下小陈大人。


    兵部与户部的态度就比较暧昧了。兵部武库清吏司的官员私下去霍家打听过灌钢之法的试制结果,知道这是真的能提升兵器质量的硬本事,简直盼望的不得了;户部则盘算着铁课增收的好处,也不急于表态。


    甚至两部有人在霍气传的授意下,在朝会上不咸不淡地怼了句:“人才难得,当以观后效,何必如此着急妄下定论?大人是能掐会算,周晓了往后几十年之事不成?”


    最后这事不了了之,还是来自司礼监对弹劾奏疏的留中不发,毕方公公一句“陛下用人,还要看谁的脸色不成?”,让明面上的反对立刻收敛了许多。至于暗地里如何,那就是以后的事了。


    总之,记注官小李大人对此事只有九个大字:【上千金买骨,不拘一格。】


    陈九锡本人,这位新晋的冶铁所大使,每日穿着青色鹭鸶补子的官服,往返于城外的冶铁所和皇城内的工部衙门,总能感受到形形色色的目光。有审视,有不屑,也有那么一两个一看就是武官投来的、带有无限期待的打量。


    不管是什么,她都没空搭理,因为她有的是正事要干,都快忙死了好吗?


    她觉得这些人就是纯闲的,屁大点事都能吵成那样,急需一些末位淘汰制狼性文化的震撼。


    嗯,这就是李彦直的全新节流思路了,他也已经拿出了具体章程。今天就正在无为殿,给霍气传和陛下当面汇报他的规划与想法。


    这个灵感最初真的来自霍气传,也就是霍大舅答应给皇帝外甥搞的那个工作时长。


    在闻茂茂提出来之前,大启其实是没有法律意义上对上下班时间做出具体规定的,从古至今都没有。要不是闻茂茂说了好多次,霍气传都不会注意到“上班”这个说法,朝臣更多说的是上值、当差。但也确实蛮形象的,前往自己所在的班次工作,很会活学活用的霍大人当下就采用了这个说法,并很快带动着整个内阁,乃至是京官都这么说了起来。


    大启各个职位的上班时长,基本都是按照自身情况自行酌定的。


    朝官们倒是有个统一的上班时间,也就是“点卯”这个词的由来,他们需要在卯初就到宫门口进行考勤签到,等待早朝。


    但也是三天一回,平日里去衙署的时间只有一个模糊的区间,类似于天亮了就去什么的。


    至于下班时间就更是五花八门了,各个部门都不一样,有些下衙很早,很是随心,有些……好比霍气传所在的内阁,经常一加班就加到点灯熬油。


    大家对此已经习以为常,差不多就是忙的时候就晚点走,清闲的时候就早点回。


    陈九锡表示:真正意义上的弹性工作。


    而天生好像就适合干这些的李大人,却从这个上班时长的提议里,迅速发现了有利于制度的一面。


    在过去,吏部的官员考核更多依赖的是上级印象。你勤不勤勉,工作努不努力,不过都是上峰嘴里的一句话。至于到底是真勤勉还是假勤勉,真努力还是假努力,这根本无从考证。


    但是若开始推行时长制度,把官员每天上下班的时间都变成一个可视化的数字标准,那到底是在懒惰懈职,还是浑水摸鱼,不就一清二楚了吗?


    陈九锡懂了:开始严查考勤,增加上下班打卡了。


    以前也有,只是只有一个到值的记录,现在是上下班都卡在那里,别想偷懒。


    至于陛下说的时长问题,也确实可以商量个标准出来。至于定多久合适,这就需要大量的实际调查了,好比在规定出台之前,至少要先搞清楚各部门本来大家一般一天的当值时间有多少,以及他们这些时间能够完成的工作量是多少吧?


    甚至可以从工作量的多寡和工作时长来反推一个部门需要多少人手更为合适,每年的增加裁撤这不就有了更清晰的参考标准吗?


    不至于冗官,也不至于人手不足。


    “只是这一切的前提是,我们需要先大量的实践与详实的数据调查。若我们不管不顾,外行指导内行的强行定下时间,让本来的政务无法像过往一样完成,岂不是好心办了坏事?”


    霍气传当时是这么对闻茂茂说的,小朋友也认可了舅舅的说法。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茂茂陛下总觉得大舅的说法哪里有些不对,至于到底是哪里不对,那他暂时还没有想好。反正就这么被哄着天天上班,开启了寻找时长的“极限”。


    而现在,在这方面和工作狂霍气传很是共鸣的李彦直表示,这不就是现成的裁官依据吗?


    甚至都不用考虑他们接不接受,会不会故意抵制了,因为早就已经悄无声息的开始实行了好几个月了啊。


    陛下真是英明。


    英明的陛下正在无为殿内骑小车。


    在他大舅和李彦直热火朝天的讨论的时候,他们当然不可能只讨论考勤一项,还有其他不少内容,都深得工作狂的心。霍气传在用李彦直之前,甚至还特意略有些不好意思的去和白老爷子知会了一声,反倒是白老爷子觉得这根本不叫事。


    “那是我们的私怨,是只属于我们两个老头子的事,与你无关,也与这天下无关。如果是好事,就应该做下去。”


    小朋友快乐的自由穿行。


    别问小车哪里来的,多明显啊,陈爱卿进献的呀。


    嗯,之前还是陈卿,现在已经是陈爱卿了。


    陈爱卿说这叫滑步车,是她在灌钢之余打发时间比照着老家孩子的玩具做出来的。


    车身以硬木刨制,线条流畅,一前一后两个小轮子,造型颇有些古怪。轮子前后排列,车身低矮,中间有一个类似马鞍的座位。没有脚踏,没有链条,通体打磨得十分光滑,还刷了一层清漆,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个自行车的变种,让666还蛮震惊的,它终于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了:【这陈爱卿不会是个穿越者吧?】


    闻茂茂当时正在看小人片,一心二用,勉强分神回了他一句:“什么是穿越者啊?”


    等666这这那那的解释完,小朋友也只是表示,哦,那和你挺像啊。都是从其他地方突然来的,带着这个时代没有的新奇之物,为朕提供服务,说是知道历史吧,但又其实啥也不知道。闻茂茂稍稍困惑了一下,这有什么好值得讨论的吗?


    666停顿半晌:……你说的好有道理。


    思考这个,不如想想怎么以足蹬地,才能借反力滑行的更远。


    陈九锡生怕护短的子涵妈、子涵舅发力,在献上来的时候就表示,这样的滑步车完全不用担心速度过快,造成什么安全隐患。毕竟连脚蹬都没有。又比只能原地踏步的小木马更显灵活,满足了这个年纪孩子的活泼好动。


    一经献上,就成为了闻茂茂陛下的新宠。


    他把双脚往金砖上一蹬,就滑出去了两三丈远 。还无师自通了双脚离地,任由小车在惯性的作用下无声滑行,冯虚御风一般。金砖地面平整,木轮滚动时只有轻微的“咕噜”声,像是什么小动物在跑。


    闻茂茂牌小动物窜来窜去,快乐的不行,身后的小车上还插了个小旗,写着小陈大人独特的缺胳膊断腿的字——妈妈,我今天就要远航。


    直至不幸造成“车祸”,撞到了大舅舅脚下。


    霍大人不会生气,只会笑眯眯俯身随机提问:“陛下,还记得臣等上一句在讨论什么吗?”


    大祸临头的闻茂茂:!!!朕命休矣。


    第30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三十天


    闻茂茂陛下的远航没能成功,在无为殿的偏殿就搁浅了。哪怕他有 666 提供的“会议记录”帮忙作弊,成功复述出了大舅舅的提问也没用。


    因为他大舅舅演技极差的表示:“哇,陛下竟然答对了,那奖励聪明的陛下多参与一些讨论吧。”


    茂茂陛下:?


    总之,闻茂茂就这么被迫听了一脑门子的什么省管强职令,合并重叠衙门,裁汰尸位素餐的官员。凡三年考核为下等、或衙门冗员超编者,一律罢免或者让其提前致仕。


    用陈九锡过去在新闻里听到的说法就是,把人才输送回社会,去真正的为民服务。


    用她自己的理解来说就是:你们free啦~


    李彦直还准备缩减地方上的佐贰官编制,所谓佐贰官,就是地方副手的意思,类似于县中、县丞、主簿等,不是完全不设了,而是贵精不贵多。卡在一个地方官员如果尽心尽力,这些人手就绝对够用,但如果一向把本职工作都推给副手那就肯定不够的微妙数字上。


    闻茂茂努力听了,还真的听懂了,并举手进行了提问:“那如果官员懈怠日久,骤然失去这么多帮忙的副手,搞砸差事怎么办?”


    “那就更好了啊——”霍气传笑了一下。


    李彦直就像是霍大人有心灵感的双生子,接着他的话就道:“——我们就能趁机裁撤掉这些不合格的官员了。”


    裁撤官员总要有理由,不是吗?先拿佐贰官开刀,就是一个针对他们上峰的一个钩直饵咸的引子。要么勤勤恳恳为百姓服务,要么就趁早滚蛋,给真正有才能的人让位置。


    “陛下知道这么多年科举下来,吏部有多少至今还在候补等缺的官员吗?”


    闻茂茂也是这才知道,不是你考上了进士、举人,你就一定能够当官的,每年通过吏部的官员铨选了,还在排队等通知的候补官员不知道凡几。这也是李彦直裁撤官员的底气之一,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哪怕新手官员刚接手的时候会稍显混乱,但人是适应性极强的生物,只要扛过阵痛期,后面就好了。


    当然,也不是所有官职都能如此简单粗暴的替换,像木匠的榫卯零件一样即插即用。但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他们如今就正在为此商讨种种预案嘛。


    被裁官员也不会就这么直接卷铺盖朝廷,李彦直充分吸取了上次插手漕运过于严苛的经验,这一回不会只有大棒,也会给一些委婉的甜枣。好比他接受了陈九锡的一个提议,按照品级发放一次性的“退养银”。


    于此同时,真正有能力被留下的官员,俸禄则会直接提高三成,以“厚俸养廉”。


    被裁撤的人会担心如果自己闹太大,不仅官位没了,退养银也没了。而对自己的能力有自信,知道自己可以留下的官员,讲道理啊,谁不会为薪水一夜之间提高三成而开心?他们也心知肚明这三成是哪里来的,不想自己即将到手的利益跑了,就肯定不会为那些被裁撤的旧日同僚站台,至少不会那么真诚。


    “不过是天下嚷嚷,皆为利往。”霍气传第一次意识到人心不过如此时的想法就是,那这样的人心操控起来一定很有趣。


    从心而论,李彦直是不太喜欢霍气传这种弄权之人的。


    玩火者必自灼,失德者必自戕,而玩弄权术者早晚有一天也会被权术所玩弄。他不是这样的人,也不希望他身边的人变成这样的人。


    如果放在他年轻的时候,他绝对不会和这样的人为伍,只希望保持队伍的纯净性。


    但是……


    他现在已经五十多了,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足够明白人无完人的道理。哪怕是他自己,也有很多缺点,他不能要求别人和他一样。但他可以像使用兵器一样,谨慎的选择使用的方式,这可以是一把杀人的刀,也可以是救国的剑。


    而他也不得不承认,霍气传补充的这种利用利益把官员分化治至的办法,要比他当年不知道高杆多少。


    两人是越聊越精神,大有可以聊到地老天荒的趋势。


    只有闻茂茂已经两眼发直,仿佛下一刻就能睡倒在宝座上。然后,解救茂茂陛下于加班地狱的,自然还是全世界最爱他的阿娘……


    还有全世界最讲义气的白小郎君。


    他说让闻茂茂见上他老弟,就真的让闻茂茂见上了。


    之前说沈姨母生了,其实更准确的说,是她已经快要出月子了。而今天,她终于解放了。第一件是就是沐浴更衣,带着全新的儿子进宫,她真的很想让自己的妹妹看看她的新儿子,和前面那个感觉上辈子欠了他的,完全不同。


    小婴儿不哭不闹,安安静静的睁着一双大眼睛,躺在群青色的锦缎襁褓里。谁来了逗他,他都会很给面子的笑一笑。


    就像闻茂茂似的,不管谁来找他,他都会停下来和对方玩一会儿。


    要不是这孩子叫白序也,真的会让人怀疑他不是白盛也的弟弟,而是裴觉的。


    “我公公给起的,礼者,天地之序也的序也。”看得出来,白老爷子在历经了灾难一样的长孙之后,虽然逢人还在嘴硬说我们家盛也挺好的,但内心里对于小孙子的期望,已经是不求聪明,不求能干,只求他能守序懂礼一些了。


    求求了,白家全家如今都在试图让苍天知道他们认输。


    最近其实还是蛮乖了一段时间的白盛也,很是有些不服气,他都三天没有闯过祸了好吗?之前试图偷弟弟不算,他毕竟没有实施,小李夫子说了,君子论迹不论心。


    这么说的白盛也,正在试图撺掇闻茂茂把他的小车在一个大拐弯中骑出风驰电掣的漂移感。


    坐在殿中的沈表姐:“……对不起。”为我生了他。


    表妹霍太后坐在一副枇杷山鸟图下,倒是笑靥如花的表示:“活泼点好,陛下自从跟盛也在一块,快乐了许多。”


    这话眛心的沈知微都不知道该怎么接,也就只有她表妹可以这么闭着眼硬夸了。


    “真的,盛也心里有谱着呢,从来不会让陛下受伤。”


    这也是溺爱孩子无底线的霍太后至今都觉得自家外甥也挺好的原因,虽然两人经常闯祸吧,但至少闻茂茂没受过伤啊。


    闻茂茂和白盛也两人十分公平,小车只有一辆,于是就采取了你骑两圈、我骑两圈的轮流策略。只不过每次闻茂茂骑的时候,他数的圈数都和白盛也数的不太一样。


    好比,闻茂茂明明记得自己已经两次路过了无为殿前的老槐树,但盛也表哥愣是会说,你只骑了一圈呀,还能再骑一圈呢。


    闻茂茂:“可我总觉得我骑了好久了。”小朋友对时间的概念是有些模糊的,但也那么模糊。


    “一样啦,我跟着你一起跑也很快乐啊,要不要比比是你的小车快,还是我跑的快?预备——”


    然后,闻茂茂就来不及想起他的了,满脑子的胜负欲,启动,启动!


    白盛也倒也没骗人,他的精力高到不可思议,完全不会觉得累,是真的觉得跟着闻茂茂跑起来特别快乐,或者说,不管跟闻茂茂一起干什么他都会觉得快乐。


    哪怕是闻茂茂骑车骑累了,原地休息的时候,看着低能量的小表弟已经躺去了偏殿摇篮下面,看着上面五颜六色的摇铃,突发奇想的说“我都忘了我小时候躺在那里是什么感觉了”,白盛也也会立马表示,“那我们试试呗。”


    怎么试?


    动手能力极强的白盛也,就推了推他老弟白序也,给闻茂茂腾了一个足可以躺下的空间出来。


    不放心情况,进来查看几个孩子的沈夫人:“……”


    这回轮到霍太后赔礼道歉了:“对不起,姐。”


    ***


    当李彦直变法的第一步如火如荼展开后,他们也很快遇到了第一波的阻力。


    有被裁官员,准确的说,是裁撤消息一出,就有人开始抗议了,在皇宫前面静坐都只是他们的第一步,就锦衣卫打听来的消息,他们接下来就准备去哭皇陵了。甚至有人上蹿下跳,开始暗中勾结藩王。


    一如那天在无为殿上,李彦直很有经验之谈的对闻茂茂说过的,这些官员会有的反应。


    说的高大上点是我以我血荐轩辕,实则不过就是得不到好处就一哭二闹三上吊。


    和寻常的市井无赖也没什么区别。


    而李彦直当时就已经对闻茂茂说了解决之法,除了银子以外,还有其他进一步的分步骤的分化瓦解方式。


    先对一部分低品级官员说,可以安排一部分的转岗,充实到常平仓或者军屯农场。但先到先得,毕竟这些地方的编制也有限。


    再由毕方公公对高品级的官员暗示,陛下有议授予资政大夫等官职。这是像太傅、太师一类的虚衔,却已经是文臣奋斗一辈子的目标了。而图名,是不少文臣致命的软肋。况且,你不要,别人要了,你可就什么都得不到了。


    最重要的是,在闻茂茂盖下玉玺颁布《省官诏》之前,霍气传就已经利用这一届的秋闱,开始打起了舆论战。


    是的,在这个不知不觉就已经来到的金秋,闻茂茂上位后的第一次科举已经开始了。


    会试一共九天,前后一共三场,于初九、十二、十五分别进行。这一届的主考官不用问,肯定是控制欲极强的霍气传的人,他不能允许他外甥的第一届恩科出现任何差错。也因为是自己人,比较方便形式,霍气传直接临时撤换了一部分的科举考题。


    说是为了防止作弊和泄题,但其实是个人都看得出来,他是在夹带什么私货。


    但你也是真的拿他没辙,因为……


    真有人泄题。


    也不知道霍气传到底是怎么抓到的,反正没杀个人头滚滚,已经是顾念陛下刚刚登基,而这些被抓住的人还没有来得及科举舞弊,只是准备舞弊。往年参没参与,那就要让锦衣卫顺着线索继续往下严查了。


    总之,霍气传能知道这些,自然是因为他从他二弟知道的未来里分析出来的。


    只不过历史上的科举舞弊是在明年的春闱。但一个人想要通过作弊牟利,他是不会管是今年还是明年的,按照弟弟还记得的地方搜过去,五个里总能中两到三个。


    那朝臣自然也就没有底气阻止霍气传临时换考题。


    事实上,哪怕没有裁官一时,霍气传也是准备来这么一招突击换题,打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的。他外甥的第一批天子门生,那必须是优中选优,不能叫任何宵小浑水摸鱼!


    不过说一千道一万,不管他们做了多少事情,最重要的一步还在于陛下的决心。这不是闻茂茂空口说一句就可以的,而是要表现的给天下人看的。


    大李大人曾在一个加班到很晚、很晚的深夜,在东暖阁的书房,突然冷不丁的问他,陛下真的谁都可以下手吗?真的忍心吗?


    当时闻茂茂身边的御安上,除了奏折、课业和各种各样的玩具以外,还放着他帮关关用龙气养的那盆至今不知道是什么花的小花。


    只有垂首的花苞孤零零的挺立在盆中,就像是宝座上略显不安的闻茂茂。


    本来小朋友都有点困了,被这么一个问题骤然砸过来,立刻清醒了。他先是看了看旁边一身绯色官服的大舅舅霍气传,又想了想与世家利益纠葛不清就像蜘蛛网盘绕的裴太后,还有虽然总是做些神经病事、但真的对闻茂茂很好的肃王叔祖父……说实话,在这一刻他才总算明白了舅舅私下对他说过的“若英宗在,绝不可能如此坚定,变法自然失败”的嘲讽。


    闻茂茂不想当那个不够坚定的人,可肉长的人心总是偏的。


    不过,闻茂茂在思考了一圈之后想的是,他肯定是舍不得伤害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人的,但他可以想办法说服对方不要做坏事啊。如果对方好好工作,这样就不用裁撤啦!这是五岁的闻茂茂在这一年,在当下这样知识储备量的情况下,能够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


    然后,李彦直就开了口,他说:“秦王也可以吗?”


    谁?闻茂茂都怔愣了好久,才勉强从大脑的犄角旮旯里想起来,关关的父王闻承安好像就叫秦王。


    就在那一刻,在清冷的月光下,关关的花开了。


    盛大,无声,只有满殿的昙花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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