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十六天


    午后,西暖阁次间。


    抱厦合围的室内,北设坐榻,榻后的匾额上是怀帝亲自提笔的“为君难*”,铁画银钩,苍劲有力。哪怕后来太宗不走常规渠道的求职成功后也没有撤去,不知道太宗及后面的皇帝都是出于怎么样的心理,反正就这么一直用到了现在。


    茂茂陛下还不是能欣赏艺术的年纪,只站在坐榻上,踮起脚尖探出胳膊,绷直全身才勉强够到这块木制匾额的右下一角,贴上了一张他自己剪的小鸭子。


    没什么特殊的原因,他就是想让每一个来他书房的人,都能一进门便抬眼看到他的大作。


    至少关关就很买账。


    吃完午膳跟着闻茂茂过来之后,对着小鸭子足夸了有一炷香。


    如今,本应堆放奏折的左右御案上,除了文房四宝,就只剩下了小朋友收到的五花八门的玩具。


    闻茂茂正跟两个小伙伴一起,盘腿坐在坐塌下的虎皮垫上,一手套着一个表姨姨沈知微送的手偶,左边的山羊戴展脚幞头、贴白羊毛胡须,是户部的白老爷子,右边的小老虎梳双髻、穿石青色小袍,代表闻茂茂自己。这套拟人的动物手偶做得极精细,一共三十六个,连袍子上的暗纹都惟妙惟肖,手偶的嘴巴一张一合,还能看见里衬的暗红。


    闻茂茂一边配音,一边绘声绘色的给他的好朋友闻关、闻蒙正表演他的遭遇。


    右边的小老虎说:“朕不能一直上班!”


    左边的老山羊便抚须表示:“确实不能,也该把上课安排上日程了。”


    这一套“你的臣子不仅不接受你的不想工作,还反手给你来了个一边工作一边学习的超级加倍”的丝滑小连招,打的闻茂茂小朋友好久没缓过神来。


    以至于他现在都能一字不落的复述:“白大人说,乞陛下择吉开经筵,命儒臣日侍讲读,以成圣功。谓社稷之幸也。”


    短短二十五个字,大部分闻茂茂都听不懂,但一点不影响他生生把它们背下来,心碑刻骨般的反复咀嚼。


    这是可以的吗?这是允许存在的吗?


    闻蒙正连代表他的海东青手偶都忘记玩了,只脱口问出了闻茂茂没能在议政厅问的问题:“这真的不犯法吗?”


    被茂茂陛下一时引为知己。


    但是很不幸的,闻茂茂含泪回答:“不犯,朕查过了,大部分皇帝都是这么过来的。”不只是幼帝,少年皇帝也一样。算是基操之一。


    不管学的怎么样吧,反正是要学的。


    佐证的是布老虎666从它庞大的资料库里,给闻茂茂直接调取的各冲领皇帝的生平。有皇帝六岁登基时胸无点墨,凌晨四五点就要起床读书;有皇帝十岁,就被他的老师制定了极其严格的日讲计划;也有皇帝八岁就能背诵七卷的《论语》,上知天文下知地理……


    不怎么爱学习的闻蒙正瞳孔地震,第一次如此庆幸,登基继位的不是他。


    闻关帮亲不帮理,无条件站自己唯一的好朋友,没着急劝学,也没着急痛骂,只是举着自己手里一看就很危险的蛇鹭手偶问闻茂茂:“那你想这样吗?你当时是怎么说的?”


    潜含的意思非常明确,你要是不喜欢,我就帮你想辙破坏掉这件事。


    闻茂茂垂下手中的小老虎,想着他当时垂死挣扎的问666:“坏蛋也要学习吗?”


    被减兰姑姑也穿了身孝服的布老虎直接被问懵,因为这在它的昏君模板里并没有提到,毕竟它来之前预设的是一个成年昏君。它只知道作为一个合格的昏君,要强抢美人入宫,要动辄抄人全家,要逼得天下英雄群起而攻之,但在城破之日还醉生梦死……


    就是没说昏君要不要读书呀。


    业务不太熟练的系统只能慌忙从工作手册中检索,结合资料库给出最终结论:【应该,可能,大概坏蛋也是要学习的吧,毕竟你未来要当的是大反派,又不是大盲流。】学习到底有多重要呢?就666检索到的,在种花家有个说法,你可以为了爱情毁天灭地,但不能为了爱情放弃学籍。


    所有人都知道,小朋友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学习。


    闻茂茂:……好吧。QAQ


    主打一个不理解但听话。


    于是,闻茂茂当时问的是:“今天吗?”


    然后就轮到宝座下的白尚书震惊了。内心翻江倒海,不可思议,怎么,就,一遍就同意了啊?


    老爷子反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可是经历过六岁孙儿的启蒙的,他家白盛也比陛下就虚长一岁,已经进学。当年那哭声,那打滚,那尘土飞扬……咳,不提也罢。哪怕不对比他过于皮实的孙子,他也是听过不少同僚头痛家中子孙的读书积极性的。


    爱玩才是人类的本性,自愿读书这种违背本性的事情,不要说孩子了,对于不少成年人来说都很难克服。


    白观山是做好了要一次次劝解的准备,这才草草在今天就尝试提起的。


    他根本没想过当天能成功。


    毕竟他也不是什么魔鬼,哪有人家孩子的“爹”刚死没两天,他就要孩子去学堂上学的?


    只是他不得不提。


    一是因为这就是他们清流一党一贯的作风,无时无刻不对陛下进行劝诫;二是治理国家是一份十分复杂且精密的工作,陛下要为天下百姓负责,可以不精通经史子集,但不能不懂帝王之道;三嘛……


    白老爷子发现在辅政大臣的争夺中,清流一党天然势弱。


    不是说其他势力大到能完全把他们排挤在外,而是对方只需要一句“卢阁老德高望重,理当群臣表率”就够他们喝一壶的。


    理论上来说,卢阁老不管是作为群臣之首,还是清流一派的一把手,推举他当辅政大臣都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


    但这里有个问题是卢阁老他病了啊,已经连续请假四个多月,说是阁老,现在做主的其实已经是其他阁臣了。他现在连英宗的哭灵都参加不了,更不用说日后的辅政。他们清流一党的这个辅政大臣跟没有有什么区别?


    那如果另从清流一党中选一个呢?先不说有没有那个能够服众的人——哪怕是白老爷子,其实也有不少不服他的人——只说万一后面卢阁老好了,怎么办?


    自古以来辅政大臣时有听说,可没听说谁当着当着又让位给自己的上级的。


    清流一党就这么被架在了这里。


    其他势力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自然不可能指望他们让个两全之策出来。清流一党想要破局,只能自寻出路。而白老爷子的思路就是,辅政大臣的本质是什么?是能够对皇帝施加影响。这样的角色,太后及其母族能做到,宦官内侍能做到……老师亦能。


    虽然太傅太师肯定不能和辅政大臣比,但有总比没有强吧?白老爷子就想着,我先提一下,留个印象。


    哪里想到,一次成功,陛下直接痛快的点头了。


    说真的,如今的这位陛下好的都快有点不真实了啊。白老爷子想着家里那个嗷嗷乱叫、坚信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一个小孩真的爱学习的孙子,再看看如此听劝纳谏的当今陛下,要不说人家能当皇帝呢!


    除了白尚书外,其余众人也是很感动。


    闻蒙正略显困惑的问:“既然你已经同意了,那你和我们说什么呢?”


    自小就是个聪明人的闻关倒是似有所觉,不着痕迹的提前小迈一腿。


    闻茂茂略显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呱呱举着右手上的自己,假装这是小老虎手偶说的:“既然读书可以明理,又能对天下人负责,这样的大好事,我们一起呀。”


    闻蒙正一声尖叫,就要用起身逃跑来表示强烈的拒绝。他当初之所以会同意来京城,最大的原因之一就是不想继续留在王府读书,怎么走到哪里都逃不开这个噩梦?


    然后,闻蒙正就被闻关关绊了个正着。一如闻关之前说的,他永远会无条件站在他的好朋友一边,既然茂茂希望大家一起读书,那就一起呗,一个都不能少。他脸不红心不跳的表示:“这样我们每天见面的时间还能多些,你看蒙正高兴的都差点摔倒了。”


    闻蒙正:“……”你是不是想打架?


    大坏蛋闻茂茂点点头,分享苦难,又是一恶!


    宛如壁花的记注官也已经再次开始了他的激情创作:【上还内殿,与英国公、信国公嬉游,间言国事,复及尚书劝学。其先闻老臣之言而能入,既入而能知所以为善,又以语人,此圣学发轫之验也。昔周公戒成王曰「继自今嗣王,则其无淫于观、于逸、于游、于田」,观帝今日事,庶几近之。】


    是的,随着两宫太后的晋升,其他人的升职情况也差不多都定了。


    后妃们该封太妃的封太妃,该封太嫔的封太嫔,因人数众多,而闻茂茂还是个孩子,暂无后宫,就暂时把整个西六宫都划给了太妃们养老。


    北二所的闻关则封了英国公,闻蒙正是信国公。闻茂茂本来想直接给他们封王的,因为他跟着阿婆在老家乡下听戏的时候,戏文里都是这么唱的。


    但群臣不同意,大启在宗室方面自有一套自己的升级规则,不可能轻易打破。


    霍气传很会哄外甥的表示,若现在封了王,以后需要恩赏加封时封无可封,怎么办?不如从国公开始,等他们成年了封郡王,您亲政时再封亲王,有理有据,皆大欢喜。


    闻茂茂想了想,也接受了,但据理力争为自己的小伙伴争取到了特晋观察使,及从二品的镇国将军,提前享郡王待遇,等成年当郡王了,就享亲王待遇。两人在北五所的小院也重新进行了分配,打通中间的院墙,一人两套半。


    除此以外,闻茂茂的父母、祖父母、外祖父母都得到了追封,两位太后的父母手足也都各有晋升。不过依照大启一贯的例子,他们只对死人大方,只有闻茂茂的三代直系亲属封到了亲王及亲王妃。


    宗亲之中也有不少人得到了恩泽,该升的升,该赏的赏。


    在这个本该人逢喜事精神爽、大家都开心的时刻,一道宗亲奏请的折子,如一枚被投入湖面的巨石,溅了所有人一脸。


    有宗亲表示,大行皇帝在今春除了遴选宗子,还定了几个宗姬。他们上书问新帝,何时封公主。


    闻茂茂本来想也没想就要同意的,


    直至霍太后出声,对着提议的宗亲破口大骂,说他心思歹毒,枉为人父。连一向对宗亲秉承着安抚为主的裴太后,这一回都没有出声。


    因为封宗姬为公主的下一步,就是送她们去和亲。


    王公大臣们只觉得她们妇人之仁,天然觉得登基至今看起来很好说话的幼帝还会站在他们一边,理直气壮的表示,大将军霍金柝已然打赢了蛮族,正是打了一巴掌给个甜枣、趁机彻底收服蛮族的好时候。


    闻茂茂却是一脸的不理解:“不是我们赢了吗?”为什么还要我们嫁公主?这是哪里来的道理?


    “要彰显大国气度啊,陛下,嫁去公主,安抚蛮部,就能免去两地干戈。”朝臣还在看不清形势的咄咄逼人。


    意志坚定的小朋友却不是那么好糊弄的:“我们以前嫁过公主吗?干戈免了吗?”


    群臣支支吾吾。


    不管是在英宗朝,还是更早以前的真宗朝都是嫁过的;至于干戈嘛,要是免了,又哪里来的霍家两代战神?


    “你们不是宗姬的父母,倒是挺替她们父母操心啊。”闻茂茂斗争经验不足,多说了一句他觉得是正理的话,没想到反而被朝臣抓住了话角。


    立刻就有人表示,提议的宗亲就是宗姬们的父亲啊,他们是同意。


    小朋友怔愣当场,不敢置信有人这般卖自己的孩子,先看看阿娘霍太后,再看看裴太后,眼睛里写满了,为什么啊,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裴太后犹豫了一下,在到底是回答孩子一个粉饰太平的美好理由还是说出真相之间,鬼使神差的把心一横,小声道,因为女儿封了公主,家中父兄不仅能得到一个好名声,还能得到不少实际的封赏好处。


    “那对她们自己呢?”


    “嗯?”


    “对她们自己有什么好处呢?除了公主的头衔,还有一个好名声。”


    裴太后回答不出。


    闻茂茂又看向自己的小舅舅霍金柝,问他:“我们打不赢吗?”


    “绝无可能!”霍金柝斩钉截铁,只要他活着一天,就绝不可能让蛮族欺压到大启的头上去。


    “那为什么我们要和亲?”


    因为朝臣不想再打仗了,打仗所需的花费,和公主和亲的开销是云泥之别的两笔账。牺牲公主一人,他们能省多少事啊。想必公主也是愿意牺牲的。


    “恳请陛下俯允所请,赐帛赐剑,以全其节,以光史册。”


    然后,一直在反问的大恶人闻茂茂,从宝座而下,站在大殿之上,说出了自他登基以来最石破天惊的一句:“公主愿不愿意牺牲,朕不知道,但看老大人如此慷慨激昂,定是愿意的,为什么不是您嫁过去呢?”


    是您,不是您的女儿。


    “!!!”提议的主和派大臣被问的您您我我半天,直至脸色憋的胀红,一路从脸红到了脖颈,宛如他这辈子没有受过如此大褥。


    当然,也是因为被新帝上位后的反应顺惯了,不敢置信这看起来乖乖巧巧的孩子还有这般的一面。


    大有陛下不收回成命,当下就要撞柱而亡的不怕死气势。


    霍气传早在妹妹开口的时候,就已经在腹中打好了种种帮妹妹委婉站台的草稿,类似于抬出太-祖爷不和亲的祖训啊,举例和亲的种种弊端,痛陈其害人伦、伤仁政,历代明主所不取啊,甚至是转换忠孝概念等等等等。


    他想了无数的应对之策,但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就都被闻茂茂紧接着的一句“关关说,慷他人之慨的人最可恨”给抢了先。


    闻关是秦王妃的独子,而这位王妃是生生被宠妻灭妻的秦王气死的,秦王在护着小青梅生的儿子时,对闻关说过的最多的话就是,他作为庶子已经够惨的了,你为什么不能大度一点,让让他?


    脑后天生反骨的闻关却问他爹,那我至今还在给人当儿子,也很惨啊,父王你为什么不能让让我?


    结果就是他被他的畜生爹狠狠抽了鞭子,关进王府的家庙罚跪,三天滴水未进。发烧烧了不知道多少事日,命大没死,只能说是祖宗保佑。


    然后闻关就醒悟了,指望闻承安稍微拟人一点是不行了,还是得让他死。


    如今,小小的茂茂陛下,第一次冷下了一团和气的脸,问下首官员:“若大人觉得此事勇气可嘉,是忠孝之表,那为什么会觉得朕在侮辱你?男女有何区别?不都是为朕鞠躬尽瘁吗?”


    大臣是不是真的敢撞柱这不好说,但很显然茂茂陛下是真的敢嫁了他。


    金口玉言,绝不反悔。


    在试图讲道理失败之后,闻茂茂就开悟了,只有明君才会讲道理,我们昏君都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朕说了不会让公主和亲,那就不会和亲,少哔哔,朕没空听。


    散会!


    小朋友一离开议政厅,就开开心心跑去找早就在等着他的闻关和闻蒙正玩了,趁着正式开始读书之前,报仇雪恨般抓紧一切可以玩的时间玩。


    闻茂茂摇头晃脑的想着,不听大人言,耳朵很清闲,朕就是这么坏的人!


    666也完全沉浸在了宿主的艺术里,疯狂打call:【就是就是,我们凭什么要一直听这些老头叭叭?之前我就总觉得哪里有什么不对,现在反应过来了,你是皇帝啊,不是你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而是你想不干什么就能不干什么,哪里来的那么多因为所以?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宿主,你真不愧是天生的昏君啊!】


    ***


    大启大行皇帝在宫内停灵的时间各不相同,好比太-祖爷七天就下葬了,非常干脆,最长的武帝则停了二十五天,这方面没什么祖制,全看各代的准备情况。


    最后在大宗正寺寺卿魏王的拍板下,英宗的停灵定了九天,老魏王觉得九是级数,也是因为雍畿一秒入夏,天气渐渐有些太热了,再多的冰鉴都难掩恶臭。既然英宗是意外身死,等长乐宫的法事议程一结束,就尽快把灵柩移到皇宫后面镇山的永思殿吧,也就是百姓口中的万岁山。


    谢天谢地,他终于要走了。


    五月初八,宜移柩,宜安葬,也宜送瘟神。


    长乐宫前的香炉燃尽了最后一缕香,全国各地寺庙道观的三万钟声也早已停下。


    英宗的梓宫启动时辰被定在了寅时三刻。这是钦天监测算过的,说是夜气将尽而未尽之时,阴气渐收,阳气未发,最宜动土远行。


    嗣皇帝闻茂茂走在最前面,七十二个王公贵族抬棺,六十四位引幡,足千人的仪仗队送葬。而剩下的不管是皇室宗亲还是文武百官,皆归伏在北池子大街的道路左侧哭送,一路从东华门排到了镇山上的永思殿,浩浩荡荡,蔓延近四里。


    不过,走路过去其实大概也就两炷香不到。


    镇山说是山,不过是当年建造皇宫时挖护城河堆出来的土丘。山不高,道倒是挺窄,于松柏林立中回望,正能将雍畿的四九城一览无余。


    过了寿皇殿,不过一箭之地的东面就是永思殿了。大殿坐北朝南,歇山顶,绿琉璃,门前出檐不深,一棵槐中槐正立于院中。大启历代帝后在正式发引陵寝之前,都会过渡的安置于此。


    又换了一身不同白色的霍太后,陪着儿子把梓宫送进了殿内。


    随着沉闷但稳当的一声巨响后,英宗的朱漆梓宫就被落在了金色的宝床上。力士退下红绳,鱼贯而出,准备把满殿的火烛留给陛下与诸位王公大臣。


    主持丧仪的大臣刚要开口说什么,外面就忽然传来了一阵骚动。


    有马蹄声,也有……


    鞭炮声。


    在镇山上,在灵殿前,大半夜的听到马蹄践踏与鞭炮轰鸣,这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从宫门到山脚,一路黄土净街,设列步障,谁敢骑马?谁敢放炮?


    可那啼声却是真真切切的越来越近,鞭炮声也是越放越多,噼里啪啦的宛如过年,急促的就像是疾风骤雨中一道石破惊天的轰然巨雷。直至有人叫破了来者的身份:“王爷!王爷!您不能——”


    是肃王,终于千里迢迢从镇南赶回了雍畿。


    一路奔袭,马不停蹄,生怕耽误了送自己的表兄弟这最后一程。守在殿外的侍卫还没有来得及反应,已叫一道红色的身影径直闯了进来。


    无论再来多少次,闻茂茂都得说,这位肃王的出场,实在是给他留下了过于难以磨灭的印象。


    这位身高九尺、青筋横露的大汉,在衣服外面套了一层又一层的如火嫁衣。


    准确的说,是公主们的嫁衣。


    大启自建国以来一直坚持的其实都是“不割地,不赔款,不纳贡,不和亲”的国策。直至在英宗的父皇真宗一代,才打破了这样的坚持。


    真宗当年说的极好,委屈各位公主以金枝之躯行社稷之任,以柔蛮夷,以德怀远,系两国之好,换关外百姓安危,从此边塞狼烟不再,牧马不窥南浦,此公主之功也。大启百姓铭感五内,闻氏皇族没齿难忘,我及我的子孙后代必竭力让国家重新崛起,再次强大,届时绝不再背离祖训,叫后面的公主委屈。


    若违此誓,必遭天谴。


    真宗年轻的姑姑们信了,然后是他的姐妹们,再然后是他的女儿……


    真宗英宗两朝一共嫁了多少公主于异族,如今的肃王身上就穿了多少件嫁衣。一如他当年在真宗大行时问的,他如今也在英宗的灵前又震声问了一遍:“你们父子可记得当年的承诺?你们父子可完成了当年之言?闻惠,闻承宏,回答我!普通人家尚以卖女儿换嫁妆为耻,你们呢?可曾有过一丝一毫觉得面上无光?”


    肃王振聋发聩的洪亮声音在大殿之上的梁间久久回荡,不愿散去,可惜,死人不会回答他的问题。


    而活人……


    满殿的大臣无一人敢汗颜开口。


    真宗只会画饼,英宗更是糟糕,尝到了嫁公主一本万利的好处,根本就没打算改,毕竟他没孩子,只会嫁别人的孩子。


    当年在真宗的梓宫前,英宗还曾试图震怒,贬肃王大不敬,而肃王的回答是,直接拿当年真宗对他母亲平阳大长公主亲笔承诺的圣旨当搏击武器,二话不说就打了英宗一顿。一边说自己蛮夷也,一边问英宗自己到底是哪句不敬。


    是真宗做到了他的承诺,治理好了这个国家,不再和亲公主,他冤枉了他,还是他直呼了真宗的大名?他娘是真宗年纪最小的姑祖母,他虽年纪没有真宗大,却也是辈分上的真宗舅父,连子侄的名字都不能直呼?在他们镇南,可没有这样的道理。


    是的,肃王不姓闻,他其实是公主子。


    他娘平阳大长公主是第一个被真宗嫁去和亲的公主。对比嫁到漠北那等苦寒之地,平阳大长公主嫁的不幸中的万幸,是远在西南的镇南。


    那个时候镇南还不属于大启,但早有先祖善事天朝,待平阳大长公主下嫁,也就顺理成章的有了后面的镇南归启。


    而镇南不管是自成一国,还是成为大启的一个郡县,它天然就属于当年的镇南王与平阳大长公主的独子,也就是如今这位在灵前冷笑的肃王。


    他理论上其实也可以被叫做镇南王。


    平阳大长公主从未有一天因自己和亲而怪过真宗,因为她真的是自愿的,她不嫁,嫁的就是她的侄女了。她只是想不明白为什么真宗没有信守承诺。她依诺去和亲了,也努力说服了镇南不动干戈归入大启,真正实现了结两国之好。她完成了所有她能做到的事情,但为什么后面还是会有源源不断的公主远嫁和亲?


    她一直想回京问问真宗,问问英宗。


    可惜,一直到他们先后都死了,肃王才得到了这一旨入京的诏书。


    真宗死那年,肃王还很年轻,平阳大长公主却病了,无法承受驱车劳顿之苦。肃王便快马加鞭的入京,来替他的母亲,替母亲的侄女、侄孙女们来问了问真宗与英宗。


    英宗当年充分诠释了什么叫看不顺眼又拿肃王无可奈何,还白挨了肃王一顿打。


    对方辈分大,还是个众所周知的没什么文化的蛮夷,又身系镇南要地,为了维稳,也是为了安抚远嫁各族的公主继续为国尽忠,这个哑巴亏,英宗是不想咽也只能咽下去。


    只是自此打定主意,再没招过肃王入京。


    甚至还曾暗示过左右,哪怕他死了,他也不要看到肃王。这些年远嫁和亲的公主已经老的老,死的死,他不用看,就能想象得到肃王会如何发癫。谁能受得了在自己的葬礼上,看见一个大男人又是穿嫁衣,又是放鞭炮,责问他一些他根本不觉得自己有错的问题?


    这留在历史上,让后人如何看他?


    只是这个左右是公公毕方,而这位十分会审时度势的司礼监公公在听到小皇帝好奇肃王是何等模样时,就已经当场失忆。毕竟年纪大了,干什么都心酸,既然大行皇帝没有明旨,那他也是真的很难全部回忆起来陛下生前全部的一言一行啊。


    顺便一说,毕方公公也如愿从司礼监的秉笔升任了掌印。司礼监是十二监中实际意义上的老大,而掌印是司礼监的一把手。


    朝臣们在被霍气传说服决定招肃王回京理丧时,其实也是做好了肃王会发癫的准备的,这也是他们这么着急忙慌把英宗移柩到镇山的原因。就是想和山高水远路途长的肃王打个时间差,不用大家一起在皇宫看到这雷霆一幕。


    万万没想到,英宗运气这么差,不早不晚正赶上在移柩这天回京的肃王。


    那还能说什么呢?


    只能看着肃王一手提着有些拖地的裙摆,一手点燃了专门留到灵前的剩余鞭炮啊。在热闹到恨不能全京城的人都来看看的气氛里,闻茂茂于火光中对上了肃王铜铃一般的双眼,亮的骇人,就像是里面有两团火在燃烧。


    霍金柝早已经在大哥霍气传的眼神暗示中,提前挡在了闻茂茂的半步之外。


    他们对肃王没有意见,在公主的问题上,确实是真宗与英宗做事丑陋了,肃王想怎么发疯都行。甚至霍气传费力周旋请肃王回京,内里本就有让他好好在灵前发泄一通的意思。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肃王不能像迁怒英宗一样迁怒他家的皇帝外甥。


    不说闻茂茂才五岁,只说他和真宗、英宗父子做的那些腌臜事可一点都不搭噶。


    但肃王哪是那讲道理的人?他身法如鬼魅,几步便越过冲天的火光,来到了御前,抬手——


    今天移灵太晚,早过了小朋友平时的睡觉时间,提前倒是补了一觉,起的有些匆忙,脑袋上有一撮呆毛始终倔强的迎风独立,怎么都梳不下去,也不愿意被好好束起。他就这么不知危险将近的站在那里。


    ——摸了摸小朋友的头。


    肃王郎然哈哈一笑:“小子,我都听说了,你拒绝了再封宗姬为公主,做的不错。”


    见闻茂茂只是仰头看着他不说话,肃王颇为自来熟的表示:“哟?不认得我啦?是我啊,我是你曾舅姥爷啊。小时候你在你家玩,我在我家玩。”


    闻茂茂:……嗯?


    所有人都悄悄长出了一口气,看来肃王还蛮喜欢陛下的,竟还能开玩笑。


    只有闻关还在警惕的看着肃王,这位混了镇南血脉的异姓王,在仙之人兮列如麻的老闻家神人中,也是能够以常人很难理解的突发奇想排在前三的。可能前一秒他还笑嘻嘻的套近乎,后一秒就拔刀捅了过来,比皇帝还要反复无常。


    闻关根本不敢掉以轻心。


    结果也一如他的猜测,肃王的下一步就是突然夹起了闻茂茂,对,就是夹,像是码头扛大包的工人又多夹了一麻袋货物一样,把五岁的皇帝陛下给夹着带了出去。


    霍金柝都急了。


    只有闻茂茂还有闲心想,刚刚上来的时候,移柩事大,无法在镇山上仔细回看雍畿,如今总在夜风中看了个一清二楚。


    这雍畿……


    可真雍畿啊。


    绝望的文盲是这样的。


    神人肃王则对入京之后基本一直都被关在五王府的闻茂茂介绍,京城是数朝古都,当年建造时就被一分为二,左边归万年县管理,右边是长安县,取意万年长安。


    可惜长安到最后也没有万年,现在的长安叫雍畿。


    “你知道我想说什么吗?”肃王低头问怀里的小孩。


    闻茂茂很开心,因为这个问题他会答,他的小老虎前不久才和他说:“没有万世的皇帝,也没有万年的王朝。”所以不用因为当一个昏君而觉得难过,这是历史发展的必然,王朝的车轮滚滚而过,不过是你方唱罢我方登场。


    而风餐露宿,一脸胡渣邋遢的肃王,却像是在看什么匪夷生物一般看了眼自己的远房曾孙,这个大启知名神经病表示:“你真是奇怪的家伙,在神神叨叨什么呢?我是让你看,你的忠叔!”


    年迈的忠叔,陪着闻茂茂长大的忠叔,已经被小朋友偷偷盼了不知道多少时日的忠叔,跟着镇南王的车队,终于进京啦!


    老爷子一身粗布麻衣,却精神矍铄。


    被肃王手下的副将骑马带着,如今归心似箭,正要翻身下马,朝闻茂茂奔来。


    忠叔这段时间的日子,那过的可以说是相当刺激了。


    先是接到消息说,自家郎君被陛下看重,接入宫中抚养,不能回江左了;没过两天又遇到一个当兵的说,他家将军是霍贵妃的兄长,来替三所的小殿下接管家入京;忠叔这刚刚行囊裹裹的上路,还在半道上呢,就又听说先帝突然驾崩,他郎君登基了。


    忠叔一整个大茫然,谁?你是说我家那个虚岁才六岁,身高不到大将军腰,目不识丁,至今坚信捉迷藏的时候躲在帘子后面——哪怕双脚在帘下漏的十分明显——就不会被发现的郎君,当皇帝老爷了?


    怎么选上的啊?


    比谁最好看吗?


    不过,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忠叔还是日夜兼程,更努力的想要往京中赶了。直至半路,忽遇暴雨,借宿在附近的破庙之中。当时有不少武德充沛的豪杰同在此地躲雨,其中就包括肃王。


    肃王是个颇具异域风情的神经病,喜欢在大雨天跳舞祈祷。自然是没空搭理凡尘俗事的,但他老娘平阳大长公主还是个土生土长的凡人,眼盲了几十年,平日里没事做,最喜欢的就是和人唠家常。


    好巧不巧,忠叔在这方面是得了主家娘子李老太太的真传的,两边你一言我一语,简直相见恨晚。


    两人起初都没有表露身份。


    只一个说,我家郎君可好可乖了,就是命不好,年方不过五岁,本来好好的在江左府生活,突然被有钱有势但无理的蛮横亲戚强行接回去当儿子,延续香火。


    另外一个说,那可真坏啊。


    一个说,我儿子也可好可乖了,就是命苦,因为我这个当娘的不争气,当年被家人卖去镇南不说,如今在家里还无人愿意扶持,这些年想去京城看一看都不得。


    另一个就说,这亲戚着实狠毒!


    后来一问,两边目的地相同,都是进京奔丧。那还说什么呢?一起呗,还安全。


    快到雍畿了才发现,一个的儿子是当朝肃王,另一个……是新帝登基前唯一的依靠。两方尴尬一笑,而当初照顾闻茂茂入京的小川哥,早已经等在城门附近数日,在看到忠叔的脸后,就让虎啸卫特开了城门。


    这也是肃王能在宵禁之后,还强行入京的根本原因,闻茂茂为了让忠叔不管何时抵京,都能第一时间入宫与他相见,而专门拜托了小川哥和小舅舅霍金柝。


    肃王听了一路闻茂茂有多好,又领了这份不错过英宗移柩的情,自然不会折腾小孩,移柩结束后,就专注去折磨一群老大人了。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专门对着那几个还想让公主和亲的慷慨大臣使劲儿。


    有大臣后悔不已,本来还对新帝的不听劝想搞个大事情,如今只剩下了痛哭流涕的来求霍气传,曲线救国,想让他出面替他们劝陛下息怒。


    让肃王收收神通。


    霍大人神在在的想,英宗这人吧,虽然人品不咋地,但他的一些集权小花招真的很好用。


    作者有话说:


    *为君难:这个其实是雍正当皇帝的时候在暖阁的提笔,我觉得很有意思,就让茂茂陛下也体验了一下同款。


    第17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十七天


    九天移柩,二十七天除服,皇帝以日代月的特殊守孝法彻底走到尽头后,就是忙忙叨叨的登基大典了。


    虽说只是走个过场的仪式,但众人的重视还是非比寻常。只有小朋友没心没肺,茂茂陛下对整个流程最深刻的印象,除了没完没了的跪拜——不是他跪拜天地祖宗,就是别人山呼万岁的跪拜他,就剩下高低不同的“奉天承运”了,读祝官的嗓子调门可真高啊,现场太常寺钟传鼓鸣的中和韶乐都盖不住他的宣读声。


    哦,不对,闻茂茂还记得一件事。


    在当天前往奉天门接受文武百官朝贺、参加升座仪式之前,小朋友把自己必须头戴冕冠上的十二旒珍珠甩的啪啪作响。他阿娘霍太后挥手让侍衣的宫人退开,一边亲自俯下-身一遍遍的为他整理衣冠,一边焦虑不安、总觉得不够完美的问:“玉簪正不正?金池压不压眉?脖子上的天河带是不是系的有一点点紧?”


    奉大哥命令来保驾护航的霍家老二霍金柝说:“那都不是紧不紧的问题了,我觉得你儿子好像有一点点能看见他太奶了。”


    然后,霍大将军就被为母则刚的小妹当场拔剑追杀了起来,她不能允许在她儿子登基的这天有任何人口吐任何一句不吉利的话。


    她的孩子此生必一帆风顺,无往不利!


    在好一阵的鸡飞狗跳中,彻底冲淡了闻茂茂小朋友心中本就为数不多的紧张。只剩下了耳边也跟着换了身新衣裳的小老虎666告诉他的,这叫御门听政,寓意着宿主你正式走马上任,以后就是真正的天下共主啦!


    天下共主根本不关心这个,他只关心他什么时候就要开始读书了。


    一眨眼,小一个月的时间就过去了。


    大启迎来了又一年的盛夏,朱漆的宫门昨天还仿佛沾着北方夏初一早一晚特有的凉意,今天就已经和燥热难耐的南风撞了个满怀。


    用忠叔三不五时进宫来请安时的说法就是,连阳光都好像忽然有了重量。


    廊柱下本该斜长的影子在这炙热的阳光里一触即缩,消尽大半。


    闻茂茂很喜欢与之一起玩的一只白色御猫,这两天也都跑的没了踪影,不知道去了哪里消暑。极偶尔闪现一次,也只是在台阶上懒洋洋的将整个身子摊平成一片薄薄的白色毛毡,谁都不屑搭理,就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气彻底融化。


    让小朋友都没办法在光明正大殿内上早朝,走神看小人片的百忙之中,再走神看看它一晃一动的尾巴尖。


    在闻茂茂正式搬入重新修葺好的无为殿寝宫后,他读书的一切事宜也就终于准备的差不多了。或者说,朝臣们终于就给小皇帝侍讲的夫子名额,进行了勉强同意的妥协,各方势力还算平衡。


    霍太后如今正坐在殿内的冰鉴旁,跟表姐沈知微商量着儿子的读书一事。


    不管是在哪朝哪代,也不管是达官贵人还是平民百姓,孩子的启蒙都是人生中一个十分重要的环节。


    霍太后已经不记得自己小时候被送去家里的女夫子那边,跟表姐一同读书之前,家里都做了哪些准备了。毕竟她当时那个年纪正是不知愁的时候,每天琢磨的最多的不是如何让二哥带着她偷溜出府满世界撒欢,就是在少女心事里想着要如何才能称王称霸,不然拯救世界也行。


    她对毁灭世界有很多想法,却对该如何拯救它毫无头绪。


    咳,总之,等长大之后轮到自己儿子上学了,霍寒光才知道有多后悔那个时候没有好好看一下阿娘都操心了哪些事宜。


    但是也没有关系,她不仅有智慧超群的大哥,还有无所不能的表姐。


    别人总说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可霍寒光就从没有担心过这个问题,因为他们家人才济济,靠完这个,还能靠下一个。


    而好巧不巧,表姐家的天魔星儿子今岁刚刚进入白家的族学读书,准确的说,是开春新年一过,就被他爹娘马不停蹄的打包送去了族学,经验应当十分丰富。


    霍太后给表姐去信请教,没想到她表姐当天就递了牌子进宫来面述了。


    “嗨呀,手写哪有我当面说的清楚?”沈大娘子是个外表看起来知书达理,实则性格飒爽英武的人。今天入宫穿了件一看就凉快的碧石色纱袍,袖口收窄,腰间放宽两寸,走动时只能隐隐看到隆起的小腹,整个人依旧是肩背挺直,脚下生风。


    沈知微是在家里的老太太去世前刚怀的孕,孩子来的实在不是时候,但也不能不要。幸好,这一胎不像老大白盛也当年那样还没出生就叫嚣全家,一直叫她十分省心。


    肚子的月份越来越大,整个人的精气神却反而越来越好,堪称容光焕发。


    小心翼翼照顾她的左右已经提心吊胆的不行了,沈知微还像没事人一样。进宫看妹妹和回隔壁小姨家也没什么区别,张口就问:“咱们外甥呢?”


    “喏。”


    霍太后歪在临窗的小榻上,用手中刚刚有一搭没一搭扇着的美人团扇给表姐仙人一指,目光越过随腕起伏的绣蝶扇面和擗帘杆下半卷的竹帘,落向了大殿外还算荫凉的廊下。


    “和英国公、信国公跳房子呢。”


    沈知微坐在表妹下首的绣墩上,身子微微探向窗口,正能看到外面不远处一抹明黄像个小跳豆似的跳的起劲儿。


    五六岁的当朝天子穿着薄如蝉翼的夏制龙袍,额前缀着一枚白玉,被太阳晒得小脸通红,却浑不在意。闻茂茂正全神贯注,想要单脚跳进以金砖为界的小格里,小身板微微晃动,堪堪用张开的双臂才维持住了平衡,像一只笨拙又认真的雏鸟。


    在他旁边还有两个看起来稍大一些的孩子,一个很是不服气的样子,一个站在格子端头,帮他看着落脚的位置。


    “一天天的,前脚还耍赖要再吃一碗荔枝冰酪,一个劲儿的喊着阿娘好热啊,后脚关关和蒙正一来,就撒手没,跑出去疯玩,也不怕热了。”霍寒光嘴上说着嫌弃,脸上的表情却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一双精致的眉眼满是忍不住的笑意。


    孩子太皮实?没有关系,我会溺爱。


    “啧,又跳歪了。方才明明踩到线了,他偏不认,赖在地上说太阳晃了眼。气的蒙正和他发了好大的脾气。肃王那么感谢他,都不愿意陪他玩了。”


    是的,肃王这个神经病陪老娘一同留在了京中。


    在朝堂上很是搞了一把鲶鱼效应。鲶鱼效应还是闻茂茂跟霍寒光说的,小朋友很努力的叽里咕噜了一通,也没说清楚那到底是什么。反正就霍寒光自己看到的,朝堂一吵起来就没个完的风气自此被肃清了不少,很多悬而未决的事情都被很有效率的火速办了下来,她大哥别提多开心了。


    这些事情里就包括各宗姬的后续处理。


    这些当初被英宗造孽留下准备将来嫁出去和亲的宗姬,最大的也不过十四,最小的才九岁,算算数都算不明白的年纪,就要开始备嫁了,这不胡闹嘛?偏偏极品爹娘的孩子早当家,这些宗姬心里一个个跟明镜似的,不愿意再回卖女求荣的父母身边。无路可走,便求去了平阳大长公主那里。


    平阳大长公主一个离京几十载刚回来的耄耋老人,又能有什么法子呢?她只能找自己的儿子。


    但养孩子的钱都是小事,真正麻烦的是言官的嘴。他们能容得下父母卖孩子,却容不下孩子不敬爹娘。


    最终还是由听肃王说了这件事的闻茂茂出面,他表示既然族姐们本就是先帝要养的,那就都是先帝的孩子。先帝虽然不在了,但他的钱还在啊。


    闻茂茂也是在给忠叔置办京中房子的时候才发现,英宗到底多有的钱,而他……全盘接受了英宗的遗产。


    之前虽然也有旁人对闻茂茂说过陛下富有四海,可小朋友对此根本就没个具体的概念,直至毕方公公打开皇帝的内库之一,才叫他看明白了这真金白银。那真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最重要的是,这样一来,再不用担心各宫养老的太妃太嫔们因为只有三个孩子分不匀而觉得残生寂寞了。


    太妃们有了孩子,宗姬们重新有了娘,大家都有光明的未来。


    平阳大长公主无疑是其中最开心的,有些人的性格就是这样,自己当年淋过雨,如今只看别人撑着伞都会觉得幸福。老娘开心了,肃王自然也就开心了,看闻茂茂是怎么看怎么顺眼。


    “这玩的是什么?咱们小时候怎么不曾见过?”沈知微还蛮好奇的。


    “那就不知道了,他自己想的吧?”霍太后摊手,点了点儿子特意放在小案上,说是代他陪阿娘逗趣解闷的布老虎,“一天天的,脑子里的鬼点子就跟雨后的春笋似的,哗啦啦的往外冒,一刻也不愿意消停。”


    霍太后一颗想要炫耀孩子聪明的心,已经快压都压不住了。


    沈表姐取笑她全身上下就嘴最硬。


    她只能慌忙转移话题:“盛也呢?怎么没与你一同进宫?”虽然她表姐家的那个儿子是真闹腾,时常吵的霍寒光脑仁疼,可亲人之间的关系就是这么奇怪,一段时间不见,她还怪想他的。从英宗死到新帝继位,这样那样的事如山一般压来,让霍太后已经好几个月不得清闲,没有怎么好好像现在这般与家人闲话了。


    “快别提了,正搁家哭呢,死活不愿意出门,觉得丢人。我也是头回发现,咱家盛也竟比二郎还要脸。”自然也就没空来为祸人间。


    “怎么了呢?”霍太后忙不迭关心,没听时常入宫的大哥二哥说外甥有什么不妥啊。


    “落马啦。”


    霍寒光一张如春花秋月般的脸上写满了茫然:“啊?摔啦?”这么大的事怎么没人和她说?至少要请几个太医回家去吧。


    “是说他犯了事的那个‘落马’。”沈知微不疾不徐的给表妹解惑。


    混世魔王斩烛龙小朋友,自进了白家族学,就凭借强大的领袖气质,过目不忘的聪颖天资,以及……他的尚书祖父,无可争议的当上了学斋的新一任斋长。


    小孩子中斋长,需要做的无外乎管理纪律,收取课业。


    但课业这个东西吧,不要说收别人的了,白盛也自己都没那个耐心写,还颇有一套振振有词的诡辩“我如果会,那为什么要写?如果我不会,那怎么写?”。反正可以想见的是,在收取课业方面,白斋长做的不是很积极。


    他最艺高人胆大的是,哪怕只收了十份,也敢对年纪大了赋闲在家、在族学当夫子的族叔说全斋都齐了。


    他族叔虽说一把年纪了,偶尔有些老糊涂,但又不是没张眼睛,当下就给这顶风作案的斋长革职查办了。


    白大人感叹官生坎坷,人心不古,痛定思痛,就开始在家里潜心研究宦海沉浮,以求他日苍龙难缚了。


    霍寒光:“……”


    她本来还想和表姐商量,幼帝读书,按照祖制,需要至少八个伴读。裴太后那边都送了一个本家的小公子来。霍太后这边自然怎么着也要从娘家填一个上来,不然人家还以为她霍寒光和自己娘家多大矛盾呢。


    可是霍家吧,大部分族亲都在边关北疆,祖祖辈辈世代就生活在那里,总不好千里迢迢让人家孩子背井离乡、孤苦无依的过来雍畿,只为了陪她儿子读书吧?而在京中的也就霍寒光她们一家,他们家……


    手足三人,凑不出一个孩子。


    唯一能算上的,就只有其实与他们自己的手足也没什么区别的表姐所出的白盛也。


    但是白盛也……


    想一想裴太后家那个芝兰玉树的,总觉得自家这个实在有点拿不出手啊,怎么办。


    第18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十八天


    况且,白盛也愿不愿意进宫读书也是个问题。


    霍太后并不想勉强外甥。


    “绝对不勉强。”沈知微想不到她儿子有什么理由会拒绝这样的差事,她每天都能听到公公白老爷子下朝回来说,朝堂上为了陛下读书这个事争的有多疯魔。


    毕竟聪明人不只白观山一个,把给陛下当老师当做争不过辅政大臣之位退路的人不知道凡几。


    光老师的名额就前后一共定了十个,讲读六个,侍书两个,还有两个武师傅。都是当朝在各领域有名的才子大儒,差不多都是科举进士出身,其中有五个状元,两个探花,还有一个是负责主持今年新帝登基后特增恩科的秋闱主考官。


    这里还不包括内阁每天都会到场亲自担任侍班官的辅臣,负责伺候闻茂茂笔墨的太监内官,以及会不定期来给小皇帝讲上那么一节课的流动人员。


    总之,就是一个豪华到不可思议的老师天团。


    “别人家最发愁的大概就是如何给孩子延请名师。”沈知微两口子之所以会把儿子送去白家的族学,就是因为白家在出文臣这一块真的挺权威的。如今在族学中担任主要教书工作的族叔,是国子监祭酒出身,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当代大儒。


    但是一和闻茂茂这个配置比……


    哪怕霍太后不提起,沈知微大概都要为了孩子求上一求,让白盛也跟着蹭个课。


    两姐妹正说着话,就听到一阵叮铃当啷,身上总挂着一堆小零碎的陛下,不知何时已经裹着一身蒸腾的热气跌撞了进来。


    进门就直奔桌上的青铜冰鉴而去,仿佛要把自己一头扎入从盖上镂空花纹中袅袅逸散而出的冷气里。


    冰鉴里的碎冰已经化了大半,浸出满室的凉爽。


    霍寒光只晚说了一句,闻茂茂就已经揭盖,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给嘴里一左一右塞了俩泡在冰水里的樱桃。腮帮子一鼓一鼓,像极了偷吃满嘴板栗的仓鼠。


    这樱桃的皮薄的仿佛能透光,牙齿轻轻一碰就破了。“咔嚓”一声,冰凉的果肉汁水便在口腔中四溅开来,伴随着舌根酸甜适中的滋味,直冲脑门。闻茂茂整个人都好像在这样一个激灵的凉意中通透了,被热的不轻的脑子总算有所缓解,心满意足的眯起了眼。


    “少吃两口,祖宗,这冰浸的果子寒气重。”放在以往,霍寒光绝想不到有一天这样唠叨的话会从她的口中说出。说完之后,她自己先愣了一下。这话与她阿娘生前唠叨她的简直一模一样。


    她当时是怎么回的呢?


    模糊的记忆,伴随着闻茂茂含含糊糊的一句“嗯”,光答应不办事,还在趁着减兰和九华上来拦着之前试图再躲塞一个果子进嘴里的样子,一下子就找到了答案。


    她也曾这般,先吃爽了,再来阿娘跟前耍赖。


    腻腻歪歪的一把投入阿娘的怀抱撒娇,仰头看阿娘无可奈何,只能下不为例的点了点她的脑门。


    历史的轮回从阿娘与她,变成了她与茂茂。


    “行了,快别歪缠了,吃了就吃了吧。”霍寒光一边说着“你不嫌热,我还热呢”,一边抬手就给孩子打起了扇。


    涂抹了龙脑的雪香团扇,徐徐如清风拂面,吹散了孩子之前被汗水打湿、已经贴在脸颊上的发梢。


    “快看这是谁。”霍太后给儿子介绍,“这就是阿娘跟你说过,跟阿娘一起长大的表姐。”


    旁边的沈知微想要上前行礼,已经被霍太后身边手劲最大的女官九华颇有眼色的给提前扶住了。说了一家人无需多礼,就是真的无需,霍寒光从不搞那种“等别人跪完了,才虚头巴脑说不用”的一套。


    “送朕手偶和饮子的沈姨母!”闻茂茂的记性很好,一下子就对上了号。


    沈知微也知道自己身子重,没再勉强,但还是恭恭敬敬的对新帝行了个颔首的上身礼:“陛下万安。”


    沈知微今天进宫着急,头上只随手插了支赤金累丝的蜻蜓簪。虽然选择随意,但这簪子的做功可一点不随意。蜻蜓的翅膀薄如蝉翼,镂空的花纹精细得不像话,长长的身子微微弯曲,触须上还缀着金丝的流苏,会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荡,在阳光下闪着流光溢彩。


    像活的。


    像闻茂茂在老家池塘边看见过的贴着水面而过的绿蜻蜓。


    小朋友被迅速吸引了注意力。


    沈知微大概是给魔星儿子当惯了娘,孩子一个眼神过去,她就二话不说将水髻上的小蜻蜓摘了下来,递到了闻茂茂手中,让他能更方便的看到簪子的模样。


    “你怎么就直接给他了啊。”大殿外,传来了闻蒙正脱口而出、恨铁不成钢的声音。


    霍寒光和沈知微一早就发现了跟着闻茂茂一起回来,但没进殿,只是藏在外面的闻蒙正两人,她们没有戳破,就等着看他们仨人打的什么主意。没想到是这个。


    “你是笨蛋吧?因为他可是皇帝啊。”穿了身月白袍的闻关的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我就跟你说你这个惩罚不行,你还不信。”


    闻蒙正不服气的回嘴,要是在他们吴王府,他敢这么直勾勾的盯着来做客的姨母的发簪,他娘非抽的他生活不能自理不可。


    最后还是由闻茂茂给阿娘和姨母解释了原委:“我们输了的人得要去完成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这也是游戏的一部分。


    现在闻茂茂做到了,就轮到他去追两人了。伴随着闻蒙正一声“快跑”,整个无为殿外,就只剩下三个孩子的声音。


    时不时的还有宫人穿插其中,她们正在紧锣密鼓的给小皇帝布置学堂。


    关于茂茂陛下应该在哪里读书的问题,朝堂上也是小吵了一下的,甚至霍太后还为此和裴太后小闹了一下意见。


    当然,没叫外人看出来,只是两人私下里讨论的稍微激烈了一点。


    裴太后觉得应该把日讲的学堂也置在文华殿,毕竟等闻茂茂将来每月三次的经筵开始了,也是在那边举行,那不如一块。


    霍太后却嫌文华殿太远了,那都出了后宫,在前朝设有各部衙门的皇城了。她小时候读书,最烦的就是上学的时间已经够早的了,她却还要更早的起来,因为女夫子虽然是家里请的,但夫子的院子在西跨院,和她的小院呈一个大对角。


    皇宫就是放大了无数倍的霍府,霍寒光怎么舍得让儿子再遭一遍自己的罪。她想把学堂就置在无为殿旁边的廊屋。


    裴太后却反驳,这样过于舒适的环境,无法让陛下坚定向学之心。


    当然,最后还是妥协在无为殿了,因为不算特别聪明的霍太后终于难得有了一个裴太后都没办法反驳的论据——如果寝宫过于舒服,不利于办正事,那为什么皇帝的住所都是前朝后寝的格局?


    用她儿子的话来说就是,皇帝,居家办公第一人。


    裴太后说不过霍太后,也就同意了,裴明达这个人就这点好,她真的很讲规矩。她是对的,那就得听她的,你要是对的,她也会听你的。霍太后刚吵完架的第二天还有点别扭,总觉得自己昨天态度不好又不知道该怎么缓和关系呢,裴太后那边已经跟没事人一样,继续就事论事了。


    总之,无为殿正殿出去,往左手边走没几间,就是闻茂茂的学堂了。不管上课的时候缺了什么少了什么都不用担心。


    沈知微觉得还挺好的。


    毕竟对于她儿子白盛也来说,他每天出门的时候,你不让贴身的婢女嬷嬷给他多准备两套衣物,你就等着收获一个衣衫褴褛的泥猴吧。去了族学更是,他今天跟人打架,明天上房揭瓦,那衣服是准备多少套都不够用。


    闻茂茂就完全没有这方面的烦恼了。


    在接下来霍太后和表姐沈知微轻声细语的商量里,三个孩子也时有进来,一会儿是傻大胆闻蒙正斗着胆子来问霍太后能不能用他的玉佩和她交换手里的扇子,一会儿是闻关跑进来,演技极差的说,啊呀,我被发现啦,完成不了啦。


    紧接着,殿外的窗户下就传来了闻茂茂的一声欢呼,看不见人,只能看见一双高举过头顶紧握的小手,白的就像羊脂玉,圆的……


    几乎看不见指骨的棱角。


    “朕赢了!”小朋友这样神气的说。


    闻蒙正气鼓鼓的回:“是闻关放水了!”


    闻茂茂坚信他是凭自己本事赢的,闻关则连看都懒得看闻蒙正一眼,大有“看不惯我?那你报官吧”的守法之姿。


    ***


    沈知微晚上回去,就跟全家讲了表妹想让她儿子去给小皇帝当伴读的事。


    白老爷子早有所料,也很是赞成。


    白姐夫就没那么乐观了,不是他不想儿子上进。外面家里有适龄孩子的王公大臣,据说为了这个可能的皇帝伴读的名额,人脑子都快打出狗脑子了。


    只是,实在是他这个儿子吧,有些混不吝。谁带孩子自己了解。白盛也好的时候真的挺好的,但犯起混来也是不管不顾。他们送孩子进宫,是想让两家长辈的关系能延续到孩子身上,让下一代也变得更好,而不是去和小皇帝结仇的。


    “你们谁敢保证,白盛也不会和陛下打架?”


    全家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但再难,总要去试试着说服的。结果万万没想到,不要说说服白盛也不要去和站在这个国家权力顶点的小郎君起冲突了,他家那个性格有时候隼质难羁的斩烛龙,根本就不想要去进宫读书。


    理由也很荒谬:“我还没找到我的好朋友呢。”


    嗯,好几个月过去了,他还没忘记当初在五王府外跟他玩打仗游戏的漂亮小郎君,虽然阿爹没本事,舅舅也不争气,但是没有关系,白盛也他可以自己找。他每天去族学上下学的时候都能路过五王府,总想试试运气。


    “我都跟你说了,五王府现在已经没有宗亲了,自然也没有他们身边的人。”连住在那里的宗姬们都已经人去楼空了,他们去哪儿给他找小孩?


    “那我也不进宫。”


    刚刚落马的白大人表示,皇宫太远了,他谁也不认识,最重要的是,在白家族学他就是老大,去了皇宫那样的龙潭虎穴,他就要到处给人当孙子了,他不想当孙子。


    “你这浑话是跟谁学的?”沈知微气的直想锤儿子,“霍太后是你姨母,陛下是你表弟,皇宫就是你亲戚家,你告诉我,怎么就是龙潭虎穴了?”


    可她哪怕都这么说了,也还是犟不过她的儿子。


    而就在沈知微已经准备放弃,决定推荐白家其他的孩子,给皇帝外甥寻个亲近又乖巧的伴读时,他儿子发现了闻茂茂的画。


    这画是沈知微那天离开皇宫之前,闻茂茂跑进来给她的。


    这不是他们仨人游戏的一部分,而是小朋友的回礼。


    虽然姨母并不介意,但闻茂茂看起来还是对白拿了沈姨母的蜻蜓簪子有些不好意思。他对她认真表示:“姨母拿着画去内库,让总管给你取红宝石头面。”


    原来不是墨宝,而是陛下的象形圣旨。


    只是比起头面首饰,沈知微想,她大概更喜欢陛下的这幅墨宝。


    茂茂陛下立刻大方表示:“没办法,朕确实画功了得,爱上朕的画就像呼吸一样简单,姨母不必烦恼,首饰是你的,画也是你的。”


    而白盛也一眼就认出来了,这就是他要找的小孩的画!


    只有他会这么画火柴人。


    “现在又想去啦?”沈知微觉得拿这事磨磨儿子的性子刚好,免得她日后进宫又把在她面前胡说八道的那一套说出来,祸从口出,便故意道,“晚啦!你以为皇宫是你开的?想去就去,想不去就不去?”


    “人家早就选好伴读,名单都报上去了。”


    白盛也:“!!!”不行!他不同意!


    七月初八,年幼的小皇帝开始读书的前一天,霍太后招了白盛也入宫,准备让两个孩子先见一面。


    然后,就看到了一个手里抱了一个巨大的冬瓜,说是要献给陛下,说话还瓮声瓮气,戴了个奇怪幂篱的外甥。


    白盛也见到要撩开他的幂篱,问他热不热的太后姨母,就跟一脸见了鬼似的,忙不迭的捂脸后退,夹着嗓子说:“太后娘娘看错了,臣不叫白盛也。臣是白熙也啊,是白尚书二弟家三房的孙子,人有相似,不怪娘娘认错。”


    霍寒光懂了:哦。


    怪不到她这个每次出现,都恨不能把天捅了个窟窿的外甥这回能这么老实呢,她都有点不习惯了,原来是在假装其他人啊。她在表姐沈知微作壁上观的眼神中,促狭的眨眨眼,故意逗小孩:“原来是不用让人担心的熙也啊,那就算了。我还说要是盛也在呢,就介绍陛下和他认识,提前熟悉一下呢。熙也不用,哀家相信你。”


    “别算了啊,姨母。”白盛也赶忙放下手中的冬瓜,一把摘下幂篱,露出了一张京中众多小郎君都少有的英朗面容。讨好一笑,就几个健步上前,要给太后姨母捶腿,“姨母,是我啊,你全世界最喜欢的盛也啊。”


    话音未落,正赶上茂茂陛下进门,小朋友今天穿了身宝蓝色的直地纱龙袍,袍角是江崖海水纹,身上是十二章并九条金龙,外面还个红青色的小褂。抬脚刚刚费劲儿的迈过慈宁宫的门槛,就忽闻噩耗,一脸天都塌了的表情。


    阿娘、阿娘不和朕天下第一好了?


    作者有话说:


    *雪香扇:一种涂抹了龙脑,据说有提神醒脑,销夏功效的扇子。不过这个是三国时候的事了,后面的朝代更多的会把龙脑和一些其他提神醒脑的材料制作成香丸,佩戴在身上。我只是个人觉得大美人贵妃打扇的一幕更有画面感,才这么写的233333


    第19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十九天


    误会很快就解除了。


    因为霍太后和白盛也都长了嘴。不管是这两位之中的谁都在努力表达,不是很想给闻茂茂留下什么奇怪的心理阴影。


    闻茂茂相信了。


    因为他是一个大度的小郎君,也因为……


    他感觉白盛也好像有那么一点点不太聪明。


    具体表现为,从闻茂茂进了慈宁宫凉殿的门开始,白盛也除了解释前因后果的时候表达还算流畅外,剩下的时间就只会红着脸,坐在那里,嗫嚅不知言。胆子倒是一如既往的大,直勾勾的盯着闻茂茂看了好久,却说不上来半句话。


    他在沉沉暑气中,送了闻茂茂一个巨大无比的冬瓜。


    青皮白霜,足有三尺,一眼望过去只能看到一片圆滚滚,哦,不对,是长滚滚。那瓜实在是太大了,遮住了大半个白盛也。只能看到从沉甸甸的瓜底伸出两只皂靴和一截袍角,就这么被人稳当的抱着往前一点点的挪。


    那瓜的重量一般的成年人抱起来都有点费劲儿,天生力气大的白盛也却毫无障碍,唯一的烦恼也只是他合抱住冬瓜,就没有办法看到闻茂茂了。


    闻茂茂自入了京城之后,收到过很多礼物,有来自阿娘等娘家人的,有来自闻关等宗亲的,更不用说他登基后还有各地藩王臣子的朝贡。大家的礼物五花八门,不说贵重与否吧,但至少闻茂茂很少遇到白盛也这种只一股脑的给他东西,却一个字都不说为什么的。


    最后还是在沈姨母的几番提醒下,坐下下首假装自己是个小哑巴的白盛也才勉强蹦出来俩字:“消暑。”


    闻茂茂想不明白这个瓜能如何解暑。


    但收到礼物总是开心的,他对表哥灿烂一笑,说他之前送他的小木剑,他也很喜欢,如今还挂在无为殿的寝宫呢。


    那一刻,对闻茂茂来说是怎么样的不好说,对于白盛也来说……


    就这么说吧,霍太后和沈表姐这辈子没见过家里这个斩烛龙还能有这般安静、害羞、内敛的时候。白盛也送完礼物之后,就乖巧的重新坐回了能离闻茂茂最近的地方,时不时的还要抬头看看,仿佛生怕闻茂茂跑了,等确认人还在,他就满足的不行。


    坐在一边美的直冒泡泡,被阿娘问烦了,也只是用很小声、很小声,宛如蚊子哼哼的声音回一句:“陛下都知道。”


    茂茂陛下……


    不知道啊。


    他该知道什么呢?


    小朋友一脸茫然,根本没想起来自己此前见过白盛也。


    茂茂陛下虽然记性不错,但是想和他一起玩游戏的小孩实在太多了,不管是在老家江左,还是到了京城雍畿,也不管是贫穷还是富贵,老天赏饭吃的闻茂茂都不是那种会缺朋友的类型。大家总是一窝蜂的出现,抢着和他说话,他们会一起去小河里摸鱼,会分成两军对垒的打仗,每个人都很有趣。


    只是接触的小孩实在是太多了,闻茂茂真的很难记住只有一面之缘的白盛也。一点都没想起来的那种。


    但他知道白盛也是沈姨母的孩子,以后会是他的伴读之一。


    闻茂茂也已经答应了阿娘,要照顾对皇宫人生地不熟的“表哥”。小朋友从小就一种责任感,觉得自己注定要当大家长,而既然是他说了算,那他自然要让大家都过上好日子。


    布老虎666对此举双手赞成:【这天然就是你的盟友啊,宿主。当昏君怎么能少得了纵容外戚呢?你大舅二舅一提起白盛也就头疼,他肯定是一个千古难求的纨绔衙内。不要放走他,他旺你!】


    就是……


    闻茂茂多少还是有些警惕的,时不时就要确认一下不怎么爱说话的白家表哥和阿娘的距离,判断阿娘还是跟他最最好,这才放心。


    “姨母和哥哥来宫中过女儿节吗?”茂茂陛下问。


    今天是七月初七乞巧节,闻茂茂刚刚不在,就是按照在江左老家时的习惯,跟着进宫来请安的忠叔在无为殿前面的广场晒书。要说皇宫哪里比老家好,那大概就是地方大,不管是哪个大殿前都有好空旷、好空旷,足可以跑马的空地,小朋友勤勤恳恳帮忠叔晒了半天的书。


    那些书都是忠叔托人从老家运到京城的,虽然闻茂茂现在肯定已经不缺书了,但这些都是他祖父和父亲留下来的,上面还有不少他们生前的笔记与注解。


    忠叔觉得闻茂茂会喜欢的。


    闻茂茂也确实喜欢,很宝贝的让减兰等人帮他专门在书房腾出了好几个单独的书架来存放这些家中长辈的遗物。虽然暂时还一个字都不认识,但小朋友却已经能够敏锐的发现,阿爹和阿爷的笔迹是不同的,时常都会翻来看看。


    总会在下了朝来溜溜达达与他玩的肃王,也肯定了闻茂茂的这个认知。


    颇有闲心的跟他说,他爹在礼运文王世子篇上都写了什么,阿爷又写了什么,两人偶尔还会在书中吵架。


    “总体来说,你爹比较聪明,要容貌有容貌,要脑子有脑子,你爷……”肃王摇摇头,尽可能委婉对曾侄孙表示,“要脑子也挺有容貌的。这也算咱们家的一大特色吧,不管怎么样,至少我们长得好啊。好看就是能当饭吃。”


    这位知名神经病还颇为自得的表示:“我要不是因为长得好,我娘能容我到今天?”


    闻茂茂欲言又止,我怎么记得平阳大长公主她老人家……有眼疾呢?


    “音容兼美,懂?就是说你曾爷爷我啊,美的连声音都让人叹服。”然后,说着说着,这位超绝随心所欲之人,就当场唱了起来,带年幼的陛下很是领略了一下他们镇南除了菌子,还有什么地方特色。


    闻茂茂不确定肃王的声音能不能让人叹服,他只知道他这位亲戚挺自信的。


    咳,总之,跟忠叔一起把祖父和父亲生前的藏书晒完之后,闻茂茂就来了慈宁宫请安,忠叔还有些事,便先回家了。


    忠叔和闻茂茂一样,韧性十足,在哪里都能适应。少时在大启的最北边长大,后来在南边的江左久居,如今到了京中,也融入的极快,甚至已经能时不时说上几句“您不然垫巴一口”的京腔。


    就是闻茂茂给忠叔赐的宅子实在太大了,是个位于城东的五进院落,偌大的家里,除了几个下人,只住了他和小川两人。


    小川本是忠叔接济过穷苦孩子。闻家也没多少余粮,他接济的方式是在得了老太太李才娘的同意后,开放了闻家祖上阔过的海量藏书,免费给附近有心进学的孩子。若是有心,也可以抄些书来补贴家用。像这样的孩子,他们接济了没有成千,也有上百。


    小川哥只是其中之一。


    却是最感激忠叔和闻茂茂的。


    究其原因,也只是他为了昼夜抄书赚钱而晕倒时,忠叔舍了他一碗甜粥。


    这次进京,就是小川哥一路护送的闻茂茂。他真的颇为努力,通过这些年的刻苦读书,先后中了秀才、举人,虽然每次考上他都在说是侥幸,却也是准备下进士场一试了。


    本来的春闱应该是在明年,小川哥不用着急上路,但他说正好能提前进京备考,便与闻茂茂搭了伴,到了五王府,也用举人的身份震慑了不少本想对闻茂茂看人下菜碟的宵小。


    他说:“别的宗亲有仆从前呼后拥又怎么样?我们茂茂还是有举人鞍前马后呢。”


    但闻茂茂却摇头说:“小川哥和忠叔是家人,不是仆从。”


    小川哥的心简直要软的一塌糊涂:“我知道,我自然是你的家人,但他们不知道啊,我们偷偷吓唬他们。”


    他这个人最是不怕丢脸的,因为他在穷的时候,已经尝遍了。


    小川已经做好了在京中一边打工,一边苦读,一边照顾闻茂茂的准备。


    闻茂茂也一直以为自己在有钱亲戚家做完客,就会陪小川哥在京中备考。要是考中了,那小川哥就会有三个月的探亲假,朝廷能免费把他们送回老家。要是考不中……那他们就当京城一年游,明年再开开心心的一起作伴回去。


    万万没想到,人生的际遇就是如此神奇。


    小川哥再不用为抄书够不够承担京中花销担心,他现在需要做的就是在专心读书之余,陪忠叔在占地用亩论的阔气大宅里体验有钱人的烦恼。


    忠叔年纪大了,比闻茂茂的祖母还要大上几岁,但却是个一刻也闲不住的性子。


    他现在的烦恼就是,院子这么大,不用来种菜,实在可惜。


    “那就种呗。”茂茂陛下完全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然后,忠叔就开开心心的回家准备去开坑土地了。


    而在慈宁宫里,霍太后正在对儿子说:“对呀,阿娘请姨母和盛也进宫来与我们欢度佳节。”她自然不能对儿子直白的说,我是让你表哥进宫来看看,你俩能不能和平相处,“那你们有谁知道乞巧节我们应该干什么呀?”


    她用一个问题,引着两个孩子互动。


    捧场王闻茂茂最积极,学着小人片里的小朋友举手,抢答道:“朕知道,朕知道,吃巧果,吃五子,吃巧酥,吃巧巧饭,吃云面,吃江米条!”


    那真的很能吃了。


    霍寒光哭笑不得,摸了摸儿子白皙的大脑门,确定那里没有隐隐的发热才放心。英国公闻关最近就热中暑了,让霍寒光十分担心她的孩子也会如此。


    偏她儿子满脑子只有小零嘴,从自己的小荷包里库库往外掏。


    摆了满桌子,各式各样造型的巧果和巧酥。


    都是安太嫔让人送去无为殿的。安太嫔就是之前的顺嫔,在晋升的时候,霍太后顺手做主给她换了个封号。顺这个字不好,女子不需要那么多的温婉柔顺,需要的是辅国安邦,平安喜乐。


    安太嫔自迁居西六宫后,依旧喜欢研究吃食,三五不时就要给闻茂茂送上一些合他口味的过来。和御膳房形成了十分神奇的良性竞争。


    闻茂茂给在场所有人都分了安太嫔娘娘做的巧果,麦香酥脆不粘牙,简直是报恩巧果。


    他对阿娘悄悄说,我给别人都是两个,只给阿娘五个。


    他还是有点忘不了天下最最好这个事。


    然后,闻茂茂也分给了白盛也,并再次坚定了白家表哥有些不太聪明的想法,因为巧果是用来吃的,只有他表哥在红着脸看,看完也不知道放进嘴里。


    真是个奇怪的人啊。


    乞巧节除了晒书玉吃巧果以外,还有一个传统就是供奉磨喝乐,也就是一种泥偶。这是霍太后今年才开始准备的。之前也曾在雍畿流行过,但它是保佑家中孩子多智慧,多平安的。在没有闻茂茂之前,霍寒光哪怕想供奉都不知道要给谁供奉。


    白盛也自有他娘操心。


    沈表姐早就已经不信这个了。她就是个标准的“中华大地不养闲神”拥护者,只有灵验了才是真神。而从她儿子的性格来说,她真的很难相信这个磨喝乐。


    但沈知微也没有打击才是供奉第一年的表妹的积极性,反而运用自己过往丰富的经验,帮表妹进行了不少准备。


    等供奉完,就剩下最后一个穿针乞巧的环节了。


    也就是用五色的丝线做绳,在月下穿针引线,霍太后的手工做的有些笨拙,虽然年年乞巧节都会做,但一年一次,她的人生中也不过就二十几次而已,真的很难熟能生巧。


    幸好……


    她表姐做的手工更糟糕。


    两个孩子就完全是在玩了,虽然闻茂茂坚称他是在给阿娘帮忙,但最后的结果就是一会儿红色的线找不到了,一会儿针丢了。朱漆描金的匣子明明就摆在桌子中间,可东西还是能不翼而飞。


    霍太后很努力、很努力才编了一个勉强能看的五彩绳出来,结果,还没有来得及得意展示,就听到内侍同传,康宁宫那边的裴太后也送来了乞巧的五彩绳。


    青、赤、黄、白、黑,皆是今年新上的贡丝,被巧妙的手法捻成一股,最后盘成了一个玲珑环,五色相间,隐隐生辉。还追着一个漂亮的粉碧玺。


    和霍寒光毛毛躁躁的手工现搓,简直是两个极端。


    让她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反倒是她儿子还执着的等在一旁,伸出藕节一样的手,等着阿娘给他系彩绳。霍寒光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我们戴裴娘娘的吧,裴娘娘的更好看。”


    “可是……”


    这话不是闻茂茂说的,而是来送五彩绳的康宁宫总管太监,他面露难色,一张巧嘴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只能支支吾吾的表示:“这绳子是大人的款式。”


    陛下根本戴不住。


    霍寒光一怔:“给我的?”


    总管太监这才总算有了往日的笑模样:“正是,正是,我们主子说,太后您肯定会给陛下准备,但太后您也需要过节啊。”


    闻茂茂传达布老虎的说法:“是亲子款!”


    仨人一人手上一个。


    青去灾,赤来福,黄护脾胃,白保心魄,黑镇邪祟,愿五方神明佑大启岁岁平安。


    霍太后简直五味杂陈,百感交集,最后想了半天,也只是对康宁宫的总管说:“若遇到裴家的小郎君,就跟他说一声,以后下了学,有空便与陛下常来。”然后对儿子说,“裴家的小郎君叫裴觉,谁能佛事觉裴休的觉。七岁就能作诗咏雪,是能与关关并称的神童。他是你裴娘娘堂兄家的孩子,性子应有裴娘娘相似,你会喜欢他的。”


    白盛也:“!!!”


    晚上,闻茂茂在无为殿热的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哪怕有冰鉴也不能缓解,因为霍太后不让晚上冰鉴里放太多冰,生怕闻茂茂睡着了着凉。但是他是真的怕热,半梦半醒间模模糊糊的想起,他好像在刚刚入京时与谁问过,北方的夏天是不是不太热啊?


    对方咋咋呼呼的说:“怎么可能?雍畿的夏天能热死个人,干热干热的,比秋老虎还过分。”


    “那怎么办啊?”闻茂茂听到自己这样说,他最怕热了。


    而对方对他承诺:“没事,我有办法,到时候拿给你,你抱着,一准凉快。”


    闻茂茂睁开眼,又看到眼表哥白盛也送给他的冬瓜。闻茂茂是个很珍惜礼物的性格,不管是谁的心意,他都会好好保存,这瓜也一样,和今天各宫太妃太嫔以及族姐们送来的乞巧礼物一起,还堆放在闻茂茂的寝宫里。


    他鬼使神差的走过去一抱住,哇!


    茂茂陛下的眼睛都凉了,原来表哥是大智若愚!


    作者有话说:


    瞎扯淡小剧场:


    裴太后:我不是来拆散这个家,是来加入这个家的啊!


    以及,两个小朋友对彼此的第一印象:闻茂茂:偷偷警惕ing。


    白盛也:他眼里有我!


    ——关关锐评:丧尸看见你都摇头。


    *古人觉得抱着冬瓜睡觉,能辅助降温解暑,这个出自明末的《物理小识》——夏月以冬瓜镇心凉体。嗯,这本书就叫这个名字23333虽然物理听起来很现代。


    第20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二十天


    七月初八,天气不错,心情很糟。


    宫里借着给先帝英宗祈福为名,实则是给宗姬们建来赏玩的乞巧彩楼还没拆完,假期之后的第一天就紧随而至。


    天刚蒙蒙亮,无为殿旁盛放编钟的偏殿里,便响起了浑厚而又独特的声音。闻茂茂觉得他一定是在做梦,因为这一套巨大的龙纹编钟他只在登基大典那天听中和韶乐时听它们被奏响过。


    但是当殿内一丈七尺的七宝灯漏第三层代表时辰的小人抱着寅时的木板而出,下面的小木人手指的百刻盘滚向了三刻的字样后*,闻茂茂陛下就准时真的被霍太后身边最得用的女官九华直接从被子里捞了出来。


    当闻茂茂与冬瓜分开、腾空而起时,他整个人都有点懵。


    小朋友在半梦半醒间,脸颊茫然的看看不远处的阿娘和裴娘娘,再看看近处的减兰与九华,旁边甚至还有毕方公公让干儿子拿着四团龙袍在等候。


    “地动了吗?我们要去哪里逃难?”睡的不知今夕是何年的闻茂茂,脑海里唯一一次这样的全家突然出动,就是有一年江左地动。阿婆将他摇醒,也顾不及解释太多,只把他放到忠叔背上,就着急忙慌的冲出了家门。


    如今和那天何其相似,甚至连窗外的天都是将明未明的青灰色。


    好一会儿之后,闻茂茂才彻底清醒,理智回笼,想起来不对,今天是他要读书进学的正日子啊!


    第一天。


    是大事。


    阿娘和大舅舅不知道对他耳提面命了多少,感觉比先帝移柩那天还要重视,仅次于登基大典。


    而这个时候,茂茂陛下已经被动作利索的宫人洗漱打扮一新,穿上了龙袍常服,今天的龙袍是玄色的。闻茂茂也是自己登基之后才知道,原来皇帝老爷也不是每天都会穿的明黄黄的,龙袍有很多款式,也有很多种颜色。


    今天进学,选的就是黑中带赤的玄色,取锐意进取之意。


    闻茂茂揉着眼睛坐到早膳桌前时,手里还被塞了一块他昨天还在念叨的栗子糕。


    好吃!


    一键唤醒成功。


    闻茂茂就这么在桌子下开心的晃着脚,于一左一右两宫太后的陪伴下,一同吃了顿格外丰盛的早餐。


    裴太后对于早膳吃这么多,其实是很有话说的,她是标准的养生党,讲究七分饱。想劝皇帝克制,又想让霍寒光不要那么一味的溺爱孩子,吃多了昏昏欲睡,一会儿如何能读的进去书?


    但言千万语最终都还是在霍太后今早一句“上断头台之前,还得给犯人吃顿好的呢”面前戛然而止。


    行吧,自诩很有原则的裴太后闭上眼,就这一顿,下不为例。


    一顿早膳吃完,刚刚好寅时五刻,编钟演奏也到此为止。


    茂茂陛下站起身,把跟自己穿了一样黑色衣裳的小老虎往袖子里一揣,深吸一口气,就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出门了。


    而外面……


    由白观山白老爷子领头,一群须发半白的朝臣们早已经恭候多时,不管几十都在随心所欲的肃王则刚从偏殿而出,手里还拿着用来敲编钟的小锤。


    嗯,那个编钟闹铃,就是他搞出来的。


    当然,真的很难说肃王到底是想让小皇帝在音律的艺术熏陶中缓缓醒来,还是他就是单纯的想敲编钟。


    反正闻茂茂陛下刚迈出大殿,就先迎来了一波三跪九叩。


    “众卿平身吧。”


    闻茂茂第一次见这么大的阵仗时,还会被吓一跳,如今对这种“皇帝的人生到处都是观众”的事已经习以为常了。再大的场面也只是他的日常,小朋友甚至颇有闲心的先跟笔头不断的记注官打了声招呼。


    他现在已经知道了在他好几个轮班的记注官中,这个最能创作的姓李,跟他阿婆一个姓,而小李大人,是全皇宫最尊重到准时上下班的人。


    每天风雨无阻,闻茂茂吃完晚膳他就撤,绝不多留一秒。


    让闻茂茂十分欣赏。


    然后,小朋友就一路从大舅舅、二舅舅,关心到了肃王、魏王。


    魏王老爷子八十好几,是宗亲里的第二高寿之人,平日里上朝都能上到一半就开始打鼾,没想到今日竟然也来了。


    闻茂茂问身后与自己有半步距离的肃王:“叔祖父怎么也来了?”


    肃王的回答是:“毕竟是你第一次遭罪,不来看看,岂不可惜?”


    老魏王:“!!!”他毁谤我啊!他毁谤!老爷子一把年纪了,被气的直打哆嗦。


    闻茂茂却已经能十分自然的已读乱答,就像是完全没听到肃王的胆大妄言一样,点点头说:“也是,朕第一次进学,大家难免挂怀,都是一片忠君之心。”这些小套话闻茂茂都是跟大臣们开会时现学的,上一刻还是你说的词很好,下一刻它是朕说的了。


    魏王被成功顺毛,感动的涕泪横流,恨不能当场给小皇帝磕一个,以表忠心。


    不过,最终还是没能给他发挥的机会。


    因为闻茂茂读书的书房已经到了。


    嗯,就是这么近,不过百来步距离,要不是闻茂茂腿短,众人又不敢越过他走到前面,他们大概还能到的更快些。


    此时外面的天光已经彻底大亮,青石地砖上还沁着夏日清晨难得的一丝凉意。


    不算热也不算凉,是闻茂茂最喜欢的适宜气温,龙心暂时还很是不错。抬头看到书房门口匾额上的题字,便字正腔圆的念了出来:“一隅堂。”


    这便是闻茂茂以后书房的名字了。


    闻茂茂会念,倒也不是他突然开智认字了,而是这是裴太后亲自取的,她取的时候,闻茂茂就在一旁,她对他和霍太后说,这两个字引自她少时最喜欢的《吕氏春秋》中士容论里的“故火烛一隅,则偏室无光”。


    霍太后对此没有意见,因为她完全听不懂,但又感觉听起来很有文化。


    小老虎666告诉闻茂茂说:【这是吕氏春秋里一个很有名的比喻,直译是如果火光只能照亮一个角落,那么房间的其他部分就会陷于黑暗之中。深层含义就是告诫世人不要只关注一面,而忽略了整体,导致对全局的认知不够全面。】


    一言以蔽之,裴太后希望闻茂茂在读书明理之后,行事说话都能从全局出发,更全面的看待问题,看待国家,看待世界。


    她真的对他寄予了很高的期望。


    尤其是在经历了英宗那么一个糟糕的皇帝之后。


    一隅堂外,两位国公并他们的四个伴读,以及闻茂茂的八个伴读也早已经就位。在太监一声划破清晨的“陛下到——”之后,十八个年龄各异的锦服小郎君在闻关和闻蒙正的带领下齐齐上前行礼。虽然闻茂茂至今没有搞明白,这个唱名的意义是什么,大家又不是没有长着眼睛,他愿意今天不上课,全职回殿研究这个唱名一早上。


    英国公闻关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不是大病初愈,而是不耐烦喝苦苦的中药又不得不喝而被折磨的。每天早上一大碗,喝完都不用吃饭,他至今都能感觉那又苦又酸又说不上来的奇妙味道,在他的喉咙口往外漾。


    他们明明可以换一种谋杀我的方式的,却偏偏选了灌药。喝药困难户关关小朋友如是锐评。


    信国公闻蒙正则在起身时,不小心露出了一个胳膊的……五彩绳。


    引的肃王都忍不住问,这是什么?


    当然是太妃、太嫔还有族姐们的爱啊,除了给了皇帝送乞巧彩绳以外,西六宫的大家也没有那么偏心,尽可能的端了端水。连裴太后都给两位国公赐了同款五彩绳,只不过只有霍太后的那条上有粉碧玺而已。


    只是吧,端水的人实在有点多,而闻蒙正小朋友又受了闻茂茂的影响,觉得不好拂了众位娘娘的美意。


    于是就这么戴了一胳膊,从手腕一路都快要绑到肩膀了。夏衫的大袖宽松,稍一抬起,袖子滑落,活像一个移动展示架。


    闻茂茂:“……”


    闻关:“……”


    闻蒙正虽然不太聪明,但至少能看懂闻关根本没掩饰的像看傻子一样的眼神,他不服气的嘟囔:“那不然怎么办啊?一天戴一个?感觉还没轮完,下一个节日又要到了。”


    闻关没说话,只是默默打开了他随身挂在腰间玉带上的小荷包。


    记注官大笔一挥,难得在闻茂茂的日记里,专门写了一笔他的两个小伙伴:【英国公聪颖,信国公……纯孝。】


    而在他们身后,就是等候多时,每个人看起来都多少有些紧张,足有整整十六人的伴读团。


    闻茂茂瞳孔地震,因为他根本分不清谁是谁啊。虽然之前阿娘就已经拿着图册给他介绍过他的八个伴读都分别是谁,哪家的,父亲是什么官职,祖父是什么官职,与皇室又有什么深远的关系,但是一堆人扎堆出现,不要说分清八人谁是谁,闻茂茂连这十六个里面哪八个是他的伴读都有点认不全。


    当然了,小朋友还是一眼就能认出了昨天才见过的表哥白盛也。


    沉默寡言的白家表哥看起来依旧是那么可靠,除了一开始叫起时,对他偷偷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了一嘴跑风漏气、处于换牙尴尬期的牙齿。白盛也看了眼旁边的闻蒙正,像是想到了什么,又赶忙闭嘴装起了小哑巴。


    白盛也的年龄不是所有伴读里最大的,但身高却是最高的,只站在那里就很有安全感。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伴读里有几人站的离他有点远。


    第一天就孤立朕的表哥吗?


    闻茂茂不理解,闻茂茂大受震撼。


    不过,不得等闻茂茂为表哥做主的问清楚,他们就先进入了今天早上更重要的一个环节——祭拜孔圣。


    在一隅堂的旁边,专门设立了方便祭拜的孔祀处,这是每个学斋或者学堂总会有的标准配置。而哪怕你是天子,在开始读书之前,也是要先祭拜圣人的。


    闻茂茂在今天之前,就已经被大舅舅霍气传告知了整套过场,但其实哪怕不说,他也能做的很流畅。毕竟这一套套的,和祭告天地的流程都差不多。而他自从当上皇帝之后,就感觉自己有了没完没了的祖宗和天地要磕。


    闻茂茂之前在当三所殿下时还在想,这个宫里怎么会有这么多的头要磕啊?是不是当了皇帝之后就不用了。


    后来有了答案,皇帝也要磕。


    只不过皇帝磕的大多都不是活人。


    好比,他三不五时的就要去奉先殿祭拜。


    奉先殿说白了就是皇宫的家庙、祠堂。虽然皇室有正儿八经的太庙,但太庙祭祀过于隆重,一年一般只有五次。其他时候,皇帝都是在宫中的奉先殿进行祭拜的。祭拜的内容也无外乎先祖们的生辰祭日。


    看上去不多,但是要知道,大启从开国到现在,闻茂茂已经是老闻家的第六代了。而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虽然是六代人,却出了八位皇帝,在加上太祖爷追封的五代先祖,如今在奉先殿里供奉的帝后牌位,一共足有三十一个之多。


    不管是谁的生辰忌日,闻茂茂都需要进行祭祀。


    当然,也可以派遣宗亲大臣代表自己。但大部分时间还是需要皇帝亲力亲为的,因为每一次的祭拜,祭拜了谁,都会登记在册。


    小朋友这个皇帝当了不到两个月,和先祖牌位唠嗑的次数,已经快比见小川哥的次数都要多了。


    这一套上香流程简直熟的不能再熟。


    祭拜完圣人,众人该散的也就散了,该去上课的终于正式开始了一天的课程。


    闻茂茂这才惊讶发现,他和闻关和闻蒙正不是一起上课的,他们在太监的引领下,分别带着自己的伴读进了三间不同的廊庑。


    毕竟他们年龄不同,读过的书也不同,学习进度都不一样,自然不能一块学习。


    最重要的是,阿娘也走了。


    他熟悉的大部分人都如潮水般褪去。


    茂茂陛下独坐高堂,他被放在了一隅堂中最大的那张紫檀书案后面,两只脚悬在半空,堪堪够到脚踏的边缘。他俯视着下首,再一次接受了朝臣、老师和伴读们恭恭敬敬的行礼,虽然有些不合时宜,也并不尽然相同,但小朋友还是第一次明白了孤家寡人是为何意。


    等大家都起身入座,闻茂茂就感觉自己的旁边悄悄伸来了一个广袖,袖口一翻,露出了掌心京中最近流行起来的橘子糖。


    闻茂茂:“!!!”


    右手边容貌与裴太后有两三分的裴小郎君,正值垂髫,一身绫罗,对着看过来的陛下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小声道:“臣第一次去学堂、离开乳母时,也很害怕。”


    但很快就好了。


    “因为吃了糖吗?”闻茂茂真的很难拒绝这个。


    裴觉摇摇头,他说:“因为花开有期,春风有信,乳母答应了臣就等在门外,她也果然一直等在那里,臣一下学,就看到她啦。臣有那么多那么多想与乳母分享的事,便想不起来惶恐了。”


    闻茂茂口中含着糖块想,对哦,朕还要把上学的事分享给阿娘和忠叔呢,他们都说了要听。


    左手边桌子上的白盛也简直懊恼极了,他怎么就没想起来随身装点吃的呢?不对,他本来是装了的,还是姨母说的陛下喜欢吃的栗子糕。但他爹非说什么面圣不能吃东西,他还容易弄脏袖口,是对陛下的大不敬,又让嬷嬷给拿出来了。可恶!


    然后,他就看到陛下也对他悄悄伸出了手。


    这橘子糖确实好吃!


    作者有话说:


    *殿内的七宝灯漏:这个灯漏的原型参考的就是大明殿灯漏,一个元末就被发明出来的自鸣钟。远远早于西方的机械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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