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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后遗症 杀人这件事


    回到纽斯曼, 明蓝第一时间把其中一些水送给了基地里的窦天璇他们。确认他们生活无碍,才载着剩下的水回到利维德家。


    赞恩已经上班去了,劳拉在做家务, 看到她, “呀”了一声, 瞪大眼睛问:“蓝小姐,你昨天去哪了?一整夜都没回来, 我们还以为你遇到了危险。”


    “我去打水了。”明蓝抱歉地说, “你们打到水了吗?”


    “也打到了。”她转身叠着被子, 叹气道, “排了很久的队才打到一些, 没办法,人太多,过几天我和孩子他爸还得去一趟。你是去哈斯打的水?那边很危险,弄不好要没命的,下次你跟我们一起去东边打水吧。”


    “那是优先开放给你们本地市民的, 我就不去凑热闹了。”明蓝笑笑, 在劳拉的帮助下把水挪到了地下室里。


    上午的课已经没时间上了,吃过午饭,她带着裹在外套里的步枪去了麦麦训练场。


    彭于然刚吃完午饭,正坐在集装箱前的摇椅上揉肚子打嗝,每个嗝都打得中气十足。明蓝站到他跟前, 挡住了他面前的日光。


    “来这么早干嘛?”他看了眼手表上的时间, 没好气道,“虐待老人啊。”


    她并不说话,只是把手里的外套扔到了他膝上。


    外套绑起来的袖子随着她的动作散开,露出了内里步枪的一角, 彭于然低头一看,脸色立马变了,忙把散开的袖子重新掩回去,压低声音喝问:“你从哪搞来的这个?!”


    塔拉使用的步枪与阿匹威斯本地军使用的步枪不同,内行人一眼就可以辨认。


    明蓝还是没回答,只是盯着他的眼睛,说:“师傅,你教我狙击吧。”


    “我问你怎么搞来这个的?!”


    “你教我狙击吧。”


    ……


    来回几次,两人都坚持各说各的话,简直是鸡同鸭讲。不过,尽管明蓝一直没有正面回答,彭于然也已经大致猜出发生了什么,手隔着外套握住枪身,沉重地叹了口气,摇摇头,抹了把脸,说:“你真是……”


    他说,“要是出了点什么事,你打算拿什么来担待?拿你的性命还是脑袋?”


    “没出什么事,我全都处理好了。”


    “你以为战争是什么?”她初生牛犊的态度看得彭于然既来气又无奈,皱眉,恨铁不成钢地说,“过家家吗?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你到底懂不懂?小蓝啊……杀人这件事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明蓝没理解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不管简不简单,她都已经动手了,从零到一,迈过了第一个槛,这起码可以证明她具备应有的心理素质。她继续对彭于然软磨硬泡,说她既然有能力带回一把普通的步枪,有朝一日肯定能带回更重要的战利品。


    “求你教我吧,师傅,用这把步枪教也行,不是有那种用普通步枪改造的狙击步枪吗?”她蹲下来,替他捶打膝盖,“你那么厉害,改造个步枪肯定不在话下。”


    从前在清城只有别人对她软磨硬泡给她捏肩揉腿的份,唐姝茵和费彦要是看到她现在这样,肯定会惊掉下巴,尤其是费彦,明蓝都能想见他会说什么,这小子多半会痛心疾首地说:“老大,你堕落了!”


    不过彭于然并不吃这一套,翻了个白眼:“边去。”


    她说得口水都要干了,他也没有松口的意思,最后明蓝也觉得很是没劲,站起身,撇撇嘴,说“那我明天再来找你”。她当然并不打算放弃,俗话说功夫不怕有心人,天天来烦彭于然一顿,她就不信他真不肯教。


    然而离开时还是难免感到郁闷,心里郁闷,就不想让别人好过,她抱着些迁怒似的恶意,挨家挨户把玩闹得正开心的孩子们叫起来,牧羊一样,手牵手连成一长列,把大家通通牵去了教堂。


    “拿出课本,今天我们学习方程。”她说。


    孩子们哀声遍野。


    数学是他们最不喜欢的课程,因为音乐课明蓝会领着他们唱歌,美术课明蓝会教他们画画,语文课则会给他们讲故事,从安徒生到格林,从爱的教育到伊索寓言。只有数学课真正是在上课,密密麻麻一整页的限时算式算得大家头晕。


    她用粉笔在移动小黑板上写下了本节课的主题,冷酷无情地表示今天一定要教会他们。


    一下午的课程结束,不仅学生们学得头顶冒烟,明蓝自己也有点用脑过度与用嗓过度的脑热。利维德跑在她前面,用地上的石块去打其他男孩的屁股。男孩们回身跟他闹成一团,你推我一把,我搡你一下,她不参与小孩之间的纠纷,绕过他们,先行进入了利维德家里。


    “回来啦?”劳拉正在厨房忙碌,听到声音,说,“下午我去医院照顾病人了,现在刚开始做饭,晚饭得晚点才能吃。”


    “嗯,没关系。”明蓝脱掉外套,挽了挽袖子,“我来帮你。”


    “你帮我什么啊?”劳拉笑起来,明蓝做饭的手艺她第一天就见识到了,只能说心是好的,可行动实在是惨不忍睹,比利维德还不如,为了防止她过来帮倒忙,她忙大声喝止,“你在外面等着吃就行!今天有肉。”


    说完,手起刀落,将案板上的一块熏羊腿劈开。


    一刀一刀,用力同羊肉较着劲,刀刃砍进紧实的肌肉纹理,剁开骨头,些许肉沫与骨碎随着她的动作飞溅出来。


    身后有些过分安静,劳拉回头一看,见明蓝像被吓着似的,面色苍白地呆滞在原地,于是笑了笑,说:“吓到你了?你看,我就让你等着吃肉吧,去外头坐着,别忙了,啊。”


    明蓝呆呆地“哦”了一声,又呆呆地走了出去。


    半个多小时后,赞恩也下班回来了,手里握着个一次性饭盒,高兴地说:“今天下班路上刚好碰到有人开着货车卖鱼,你看,好嫩的鱼肉!”说着将饭盒打开了,里面用盐腌制过的鱼肉呈现出一种嫩粉色的色泽,乍看像生的一样,仿佛下一秒那些肉就会鼓鼓跳动起来。


    劳拉跑出来一瞧,生气地拍打他的手臂骂他败家:“我早上不都跟你说今天吃熏羊肉了吗?!”


    唯一兴奋的只有利维德,在旁边发出些猴子似的怪叫:“哟哟哟——好!今天能吃到很多肉了!”


    往常明蓝也会上前表示一下,唯独今天,她一反常态的很安静。


    饭菜端上来,四个人围聚在餐桌边用餐。本地的肉类来源不算少,少的是蔬菜,一到冬季,更是只剩两三样菜。明蓝想要多吃蔬菜少吃肉都做不到,因为根本没什么蔬菜可供她选择。


    她只能一味嚼着干巴巴的饼,以至于一顿饭过半,劳拉诧异且担忧地看向她,小心地问:“怎么了?今天的饭菜做得不好吃?”


    她摇摇头。


    赞恩也顺势看了过来,为了不叫他们担心,她只好机械地夹起熏羊腿以及嫩得像生肉的鱼肉塞入口中,又机械地咀嚼。


    一顿饭吃得没滋没味儿,舌头好像变成了木头做的,僵硬,麻木,尝到了肉类的咸味,却不敢细细感受肉的质感。


    有点想吐,呕吐的欲望被她强行咽了几口酥饼压下去了。


    一顿饭结束,以为缓缓就能好,然而一直缓到了晚上临睡前,她也还是觉得胃不舒服,总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要呕吐出来一样,为了防止闹肚子——在这种地方闹肚子会很麻烦——明蓝提前吃了点肠胃药进去。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许久,才勉强睡着。


    *


    那天晚上,明蓝做了个梦。


    与好梦没关系,说噩梦又有点夸张。


    她只是梦见了自己在劈柴。


    很奇怪,明明从来没有砍过柴,梦里她却握着柴刀,一刀一刀,像熟练工一样娴熟地操纵柴刀砍在坚硬木头上。木头真硬呀,不知是什么材质的木头,砍得她气喘吁吁,腰酸背痛,又莫名较着一股劲儿,非要把它劈开。


    砍到最后,她火气都窜上来了,用尽全力,猛一刀剁下去。劈啪一声,木头开了,飞溅开来的却不是木料,而是骨碎与血沫,土黄色的木材转眼幻化为了森然白骨与碎烂的、血糊糊的尸体。


    明蓝就这样从梦中吓醒了。


    翻坐起来,心脏跳得像要爆炸,头脑空空的,醒来那一刻她便忘了自己做了什么梦,只有恐惧的残影依然留像大树的阴翳一样留在她心上。


    从阁楼的窗户望出去,天色微微擦亮,已经有人在街道上走来走去了。她深吸一口气,又将其缓缓吁出来,调整了一下心情,掀开被子下楼洗漱。


    生活还在继续,她很快又恢复了从前那样上午教学,下午去训练场训练的日子。彭于然还是没答应教她狙击,明蓝一边继续磨他,一边又因为憋着一口气,不想被彭于然评价说“你看,我就说你不行吧”,所以刻意隐瞒下了自己心理状态不太对的事情。


    从昨天开始她就一直觉得脑袋热乎乎的,然而自己摸自己又感觉不出发烧,索性便没怎么在意。


    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回家的路上,听利维德说今晚又吃肉,她想到肉的形态与劳拉剁肉的姿势,一时又有点反胃,觉得自己还是戒上一段时间的肉才好,随口找了个借口,装成有其他事的样子,说她今天就不回去吃晚餐了。


    “好吧,那需要帮你留饭吗?”


    “不用。”


    她捏捏利维德的脸,心不在焉地同他告别顺着街道继续朝前走。


    一路上,明蓝漫无目的,不知道该去哪里,肚子实际上饿得很,却又诡异地没有任何胃口。一直走到街道的尽头,来到一个分岔路段,她用点乌龟的方式随便选了个岔路继续往前。


    路边有人在卖旱烟,问她要不要买,她摇头拒绝了,抬头那一瞬间,刚好看到有个男人的身影从旁边的小巷子里一闪而过,快速得像在躲避什么。


    ……


    冯冀东他们到现在都还没回来,不知道哈斯那边的战况如何,如果哈斯已经被塔拉的士兵渗透了,那么往糟糕的方面想,离哈斯小镇仅有一百公里的纽斯曼也极有可能充满了塔拉的间谍。


    明蓝杯弓蛇影,担心纽斯曼已经在悄然间被塔拉的势力渗透了,同时也担心这里的市民会像哈斯小镇那个女人一样陷入危险。头脑里乱糟糟的,又沉又痛,一瞬涌上千头万绪,以至于她忘记了侦察是军队的工作,一种莫名的责任感与焦虑感促使她快步离开烟草铺子,大步流星地追了过去。


    巷子里光线昏暗,她警惕地竖起耳朵,提前摸出了刀具,贴着墙根快走起来。


    好不容易见到了那人的身影,对方侧过脸,鬼鬼祟祟瞥了她一眼,不顾她“站住”的号令,灵巧地一闪身,再次消失在了巷子尽头。


    这种情况下最好不要再单独行动,明蓝脑海中闪过了找人帮忙的想法,可这想法仅仅只在她意识里停留了片刻,身体不知为何不听理智操控,擅自又跟了过去。


    她感到没来由的焦躁,一直追到巷子尽头,拐了个弯,看到那人还想继续逃跑的身影,那股焦躁才终于爆发为实质性的怒火,她迈开步子冲过去,一把薅住那人的衣领,将刀刃横在他脖子上。


    “你是谁?跑什么跑?!”她低头挑开那人的衣襟,检查他衣物内是否有炸弹,发现没有后,又去检查他的手掌,想看看他手上是否有持枪磨出来的茧子,却看到他手上满是粗薄不一的茧子,以至于分不出哪些是干活干出来的,哪些是练枪练出来的。


    她让对方说几句阿匹威斯本地话与方言,对方张口结舌,好半天都发不出一个有意义的单词,只是一味装疯卖傻,从唇齿间蹦出些“唔唔啊啊”的音节。


    “你发什么神经?我让你说话!”见他完全不配合,她沉下声音,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


    手里的刀尖往前送了半厘米,微微抵住他的脖颈,刀刃在上面压出一道浅浅的凹痕。


    男人瞪大眼睛,怪叫一声,下一秒明蓝听到了一股不合时宜的水声,低头一看,这人竟然当着她的面吓尿了。


    尿液沿着黑色裤子的裤管淅淅沥沥滴落,尿骚味很快在巷子里扩散开来。


    在感到嫌恶的同时,太阳穴传来的钝痛也越发鲜明,头底青筋突突直跳,明蓝使劲眨了眨眼睛,感觉视线有些眩晕,正要再做出下一步举动,威胁也好,揪着他去报案也好——然而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出来,就有一只手从她背后伸过来,牢牢扼住了她持刀那只手的手腕。


    “明蓝。”腾欢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掷地有声,严肃又冰冷,“你干什么?”


    看到熟人,她心中微微一松,解释说她发现了一个形迹可疑的人。


    “我看形迹可疑的是你!”腾欢皱起眉,强硬地把她的手从男人脖颈前拨开了。接着,当着她的面,腾欢双手翻飞朝男人比划起来,男人目不转睛盯着腾欢的手指,直到腾欢停下动作,他才点点头,捂着脖子,惊恐万状地跑出了小巷。


    明蓝看得一愣一愣的:“他……”


    “他是这里的居民,聋哑人,他家里人怕他听不到汽车的声音出事,平时很少放他出来。”


    腾欢解释完,回头看着还在发愣的明蓝,见她双颊酡红,眼神虚焦,一副喝醉酒的样子,意识到不对,伸手探了下她的额头,果不其然热度惊人。


    “你怎么搞的?”


    本来还攒了一肚子话想批评她,骂她神经过敏、冒冒失失,可是见她烧得这么可怜,那些批评的话也说不出来了,腾欢叹了口气,说大小姐,你是上天派来折磨我的吧。说完蹲下身,一左一右托住她两个膝盖的后弯,把她背了起来,朝酒馆的方向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来自我家乡的 我不知你的


    腾欢住在酒馆二楼的一个小房间里。


    酒馆严格来说并没有二楼, 所谓二楼是一个挑空以后隔出来给从前的佣人居住的小阁楼,需要爬一道竖直的直梯上去,三米见方的空间, 只够摆下一张床垫和两个用来装衣服与杂物的塑料收纳箱。


    腾欢费尽力气把明蓝弄了上去, 让她躺到床垫上, 又从箱子里找出退烧药与感冒冲剂先喂她吃下。


    药物里有助眠成分,她吃完后很快就卷着被子睡着了。


    现在正是酒馆做生意的重要时刻, 腾欢腾不出手继续照顾她, 见她睡过去, 把门关好, 自己也回到了楼下招待起客人。


    *


    阁楼里只有一个透气用的窄窗, 被窗帘一挡,外面的光线根本进不来。失去了日夜的概念,又有药物作用加持,明蓝睡得昏天黑地,但她的睡眠并不安稳, 更谈不上酣甜, 睡着时一个梦续着一个梦,每个梦出现的时候都很短暂,像在各个吃人的平行世界间穿梭跳跃。


    醒来那刻,视野是猩红的,眨眨眼, 又变成了黑。喉咙又涩又痛, 嘴唇甚至都干到起皮了,额上温度倒是下去不少,就是太阳穴那摇晃脑袋时还是有点疼。


    她分辨不出此刻的时间,吃力地举起酸软的手臂, 在身上摸索了一会儿,摸出自己的手机,想按亮看一下时间,却发现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了。


    无奈,只好掀开被子,打算亲自下楼问问。


    这一动,明蓝看到了放在床头旁的收纳箱上的碗。


    白色的搪瓷碗,有她整个手掌摊开那么大,里面装着一种近似透明的固体。


    她愣了愣,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也不敢上前查证,手脚僵硬地杵在原地,怀疑自己睡糊涂了,有可能稍微一动,眼前的一切就会像刚才跳跃的梦境一样转瞬化成云烟。


    在床沿坐了许久,才迟疑地伸长手,够到碗沿,将它小心地端到自己面前。


    离得近了,终于能彻底看清冰凉瓷碗里装的东西。


    ——是一碗酸梅冰粉。


    *


    “你这女的就是见识短浅,赊一下又不会死!我都来这你喝这么多次酒了,人家别的店都有熟客优惠,你不减钱就算了,连赊账都不肯,有你这样做生意的吗?”


    喝醉的客人吵吵嚷嚷,腾欢站在柜台后,一边替新来的客人调制鸡尾酒,一边腾出另一只手,从柜台底下的柜子里挖出一个账本,翻到其中一页,让喝醉的客人看他先前赊了还没还的三百多块。


    “我去!记那么清楚,哪有你这样做生意的?你信不信我……”


    话还没说完,就被人从后面拨开了。


    明蓝端着那碗冰粉走了过来,像拨开一个挡路的萝卜头一样将撒泼的客人拨到一边,一屁股坐到了高脚凳上,举起冰粉晃了晃,问腾欢:“这是哪里来的?”


    “我草!我跟她说话呢,你什么意思啊你?你信不信我——”


    客人被腾欢与明蓝接连的无视弄得很没面子,拔高声音,猛一拍柜台,拿出理论一番的架势。


    他一掌拍得柜台上的杯子都险些摔落,两个女人同时朝他看过去,一个眼神懒散,一个视线漠然,几秒后,腾欢俯身从柜台下摸出了一把斧头,当着众人的面,手起刀落,干脆地将斧头劈进了柜台的木制台面。


    酒馆里静悄悄的,好些人用看好戏的眼神戏谑地盯着撒泼的男客,他被这一斧头惊得一激灵,眼底迷离的神色悉数褪去。


    “你……至于吗你?我不就开个玩笑,大家都这么熟了,我怎么可能赖你的钱?”嘴里强撑着不肯服软,手却略显慌忙地将这次的酒钱从裤兜里掏了出来,扔在柜台上,一步三回头,携同伴骂骂咧咧地离去。


    在这里开酒馆,免不了与喝醉的客人起纷争,腾欢已经很习惯处理这种事了,也不急着把劈进柜台的斧头抽出来,看向明蓝,说:“我拿上去的,怎么了,你不喜欢?”


    明蓝没说喜欢不喜欢,只是略显紧张地问:“这是你做的?”


    “不算是我做的。”腾欢低头搅着鸡尾酒,“有人在卖冰粉,我们这里甜品不多,你不是挺喜欢吃甜的吗,我看冰粉里还有加红糖,就买了一份。”


    早没人卖晚没人卖,怎么偏偏她发烧了就有人卖?明蓝抿了抿唇,手无意识摩挲起碗身,停顿一会儿后,才继续开口,声音有些发干:“……是个男的在卖?”


    腾欢奇怪地看她一眼,摇摇头:“是个本地女人。”


    说着探手试了试她的额温,已不像先前那么滚烫,于是放心地开始赶人,“没什么事就先回去吧,你睡了一天一夜,现在是第二天晚上了,利维德两小时前还跑来问我要你。”


    她的话让明蓝逐渐回过神,垂眼说好,又向腾欢道了谢:“谢谢你照顾我。”说完想起自己拿刀威胁本地居民的事,向腾欢询问那个本地居民的住址,打算亲自登门去道个歉。


    腾欢扬扬眉:“真要去道歉?”


    “嗯。”她平静道,“本来就是我做错了,没什么不能道歉的。”


    “我的意思是,”腾欢把调好的鸡尾酒递给在一旁等待的客人,脱下手套,用上目线瞭了她一眼,“人家被你吓个半死,我昨天去道歉的时候他连我都怕上了,你要是亲自去,搞不好他今晚就得收拾东西从纽斯曼搬走了。”


    “……”


    她听出腾欢挖苦之下的其他讯息——她帮她道歉过了,只好苦笑着又说了句谢谢。


    “小事。倒是你……”她欲言又止,大概是想问她怎么突然那么不理智地持刀伤人,以及为什么把自己搞得那么狼狈。


    赶在她问出来之前,明蓝叹了口气,摇摇头说:“我没事。”


    告别腾欢,她走上了前往利维德家的道路。


    反应仍有点迟钝,以至于都走到家门口了,她才发现自己把那碗冰粉捧在手里带了过来。


    利维德是个贪吃鬼,没见过冰粉这种新鲜玩意儿,好奇得蹦蹦跳跳,追在她身后巴巴地问那是什么。她从碗柜里找出个小碗,分了些冰粉给他,说这是她从前在家乡吃过的东西:“每次发烧都有人做给我吃。”


    “哦!”利维德找出勺子,两眼放光,像饿狼看到了肉,从小碗里舀出一勺晶莹的紫红色冰粉塞进嘴里,含糊地说,“那你家乡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呢?这里没人做给你吃吧?”


    这句话一出口,明蓝便沉默了。


    利维德抬眼看去,见他漂亮的老师朝他露出一个他解读不上来的、复杂到难以用喜怒哀乐定义的浅笑:“是啊,它不该出现在这。”


    他们面对面坐在餐桌两侧,安静地分着吃完了那碗花生不够脆、红糖不够甜、酸梅也不够酸的冰粉。


    “一般般。”利维德抹了抹嘴,评价说。


    *


    白天睡了一整天,导致当天夜里,明蓝失眠了。躺在床上像在上刑,煎熬了一整夜,想起来看点书都不行,自从导弹袭击过纽斯曼以后,城里就进行了夜间断电计划,晚上十二点过后全程停电,要看书只能打手电筒,太伤眼睛。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明蓝感觉自己又有复烧的趋势,忙又吞了颗退烧药下去。


    本来想直接去上课,被劳拉一提醒,才得知今天是他们本地的求雨节,晚上大家会到广场举行篝火晚会,白天各家各户都要忙着准备今晚吃的食物。


    她听得吃惊,又有点说不上来的感动,因为据说在她发烧昏睡的时间段,纽斯曼又经历过一轮轰炸,她昏睡得死猪一样,压根没听见,可这里的人明明白白又经历了一轮恐慌,然而即使战火纷飞,大家也没有完全磨灭生活的热情。


    “需要我帮忙吗?”


    “你歇着就好啦。”


    由于没什么需要她帮忙的,她于是肩负起了照顾孩子的工作,因为有些顽皮的小孩会忍不住自己偷玩火种,天干物燥,烧起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到了傍晚,利维德忽然抱着根木吉他兴致勃勃地朝明蓝冲了过来:“蓝蓝老师,你再弹吉他给我们听吧!”


    木吉他是一个名叫姓余的志愿军带来的,他忙着训练,用到吉他的机会很少,倒是明蓝三不五时会找他借来玩。利维德他们对吉他很感兴趣,每回她弹唱,总有一大群小孩拉帮结派来听,会说话的牵着流鼻涕的,会走路的抱着只会爬的。


    “你拿之前有征询过余哥哥同意吗?”


    利维德眼神闪烁了一下,大声说:“有。”


    “撒谎。”明蓝抬手在他脑门上重重掸了一下,把他调转了个方向,要他重新回去找吉他的主人,起码留张纸条跟对方说一声。


    利维德捂着被她掸红的额头,不情不愿,把吉他往她怀里一塞,嘀咕道:“你每回找他借吉他,他哪有不同意的?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他暗恋你!这里很多军人都暗恋你。”


    “……胡说八道什么?”她听得好气又好笑,抬腿在他屁股上踹了一脚,成功把他踹走了。


    吉他还留在她怀里,她坐在一棵胡杨木下,试了试音,立马有小孩闻声聚过来,好像她马上要开始发放甜蜜的糖果了。


    她想了想,弹响了第一个音节,轻声哼唱起来——


    轻轻地捧着你的脸


    为你把眼泪擦干


    这颗心永远属于你


    告诉我不再孤单


    ……


    歌曲是《让世界充满爱》,很老的歌,但放到今天,甚至放到三十年后也并不过时。


    曲调舒缓悠扬,带着些微忧伤,在黄昏橘粉色的天幕下白鸽般盘旋。


    第一遍明蓝是用自己国家的语言唱的,第二遍才试着把歌词换成了阿匹威斯通用语。有一个年纪小的孩子趴在她膝盖上,鼻涕都蹭到了她的裤腿,她笑笑,并没有在意。另有一些孩子从她背后探出头,胆子大些的把下巴搭在她肩上,腼腆些的则隔着点距离轻轻挨在她手边。


    有人爬到了树梢上,有人席地而坐,直接坐在黄沙地上,呈半圆形将她包裹起来。


    孩子们对音乐有特别的灵性,唱到第三遍时,已经有人能跟唱了,歌词唱得乱七八糟,但曲调大差不差,童声合唱天然带有一种成年人难有的纯净感,歌声逐渐吸引了一些本地人与巡逻的军兵驻足。


    大家投来的目光像夕阳余晖一样柔软而温暖。


    一曲结束,明蓝听到不少人笑着对她说:“求雨节快乐!”


    “求雨节快乐。”她也弯着眉眼回应。


    “老师——”


    利维德举着一张纸片远远地冲了过来,跑得太快,中途差点摔一趔趄。他把纸条拍进明蓝手里,明蓝无奈道:“是让你留纸条给哥哥说一下,不是让你把纸条带回来给我……”


    “不是,这是另一张纸条。”他喘着气说,“刚才有人让我拿给你,说是哈斯那边送来的。”


    她纳闷地将折叠起来的纸条展开。


    枝条上的字是阿匹威斯通用文字,她来之前学过,但学得不算很好,因此阅读起来比较慢。缓缓浏览下去,只见上面写着——


    你好,原谅我冒昧打扰你。


    我不会写字,这封信是托会写字的人写的,如有错漏,请谅解。


    感谢你那天的出手相助。


    我居住在哈斯,迟迟没有离开,是因为我弟弟的兵役还没到期,在前线打战,我从小父母亡故,只有这么一个亲人,所以想等他兵役结束了一起走。


    万幸,今天他的兵役结束了。


    我们很快会离开哈斯,前往安全的地方。是你给了我以及我的家人新生,所以我托司机大哥把信带去纽斯曼,希望你本人能收到。


    再一次向你致以诚挚的感谢。


    愿主保佑你,愿你平安幸福,我亲爱的没有血缘的妈妈、姐妹与女儿,我不知你的名姓,但将永远在世界某个角落为你祈福。


    信不长,几分钟后明蓝就看完了,其他孩子好奇地凑在她身边,问她这是什么,利维德甚至无聊地猜测着:“是不是司机给你的情书?”


    明蓝没有解释,她有点想哭,眼眶酸酸的,那股酸意被她强忍下去,倒灌回血液,来到心脏的位置,将这几天来惶惑的、迷茫的、皱巴巴的心摊开抚平。虽然上面还有折痕与褶皱,虽然完全愈合依然需要时间,但因为重新获得了力量,所以她好像也有了新的勇气去面对愈合的过程。


    她把纸条叠好,慎重地收起来,正要继续教孩子们唱歌,脑海里电光火舌,突然闪过了什么。


    “利维德,刚才把信交给你的司机人在哪里?”她微微瞪大眼睛,语速飞快地问。


    利维德一指广场的西边:“我在那边碰到他的。”


    她连吉他都来不及放下,抓在手里便冲了过去。


    劳拉与赞恩并不是老夫少妻的搭配,两人年龄相仿,纽斯曼城内也不流行这种组合,大家朴素地认为少男应该配少女,老爷爷应该配老太太。


    那个把她从哈斯小镇载到纽斯曼的行商司机大哥看年纪在五十岁上下,如果利维德的眼睛没问题,他不至于开那么无聊的玩笑,以为纸条是五十岁的中年男人写给她的情书。


    有一种可能——对方的年纪跟那些年轻的志愿军差不多大,以至于利维德习惯性把他归为了她的暗恋者那一范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憎恨 她想要憎恨


    凭借一股冲动跑出去四五百米, 快要拐出这条街道时,明蓝逐渐停下了脚步。


    她站在原地,手里吉他沉甸甸的, 坠着她飘摇的思绪回归现实。


    ……即使发现了送信的人是他, 又能怎么样呢?见到他以后, 她是打算来句“好久不见”,是声嘶力竭地质问他, 还是打算给他一巴掌, 跟他闹个你死我活?


    冷静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 突然觉得好没意思, 慢慢转过身,沿原路走回了广场。


    利维德对她去而复返十分纳闷,以为是那封信害的,挠挠脑袋,说:“老师, 信上写的是什么, 是不是有人骂你了?要是有人骂你,你跟我说,我一定打死他!”


    明蓝笑笑,笑容在余晖里显得有些朦胧,她摇头说没有, 又看向其他人:“还听歌吗?”


    孩子们整齐划一地说:“听——”


    “那继续唱歌吧。”她笑着说。


    歌声飘扬, 明蓝的回忆却无可避免地来到了火灾那天,当她问完方毓歆“江彻和我爸呢”,方毓歆告诉她,他们都走了。


    “什么叫都走了?”她那时困惑地问。


    方毓歆叹气看着她, 平静中夹杂几分疲惫,说:“你爸被抓走了。至于你那个保镖……”她顿了顿,“他从你爸被举报开始就消失不见了,我想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蓝蓝。”


    她愣在病床上,瞳孔震颤,张开口,第一时间想反驳“不可能”,可话到嘴边,想起之前种种过分巧合的瞬间——他来到明德成的书房打开保险箱,他与徐轻云姐弟的会面,他偶尔被明德成外派去出差——那句“不可能”在所有巧合构成的刻意里陡然变得无力起来。


    方毓歆的意思是,明德成是被江彻举报。


    可是……怎么可能呢?为什么?他们一家难道对他不好吗?


    肩胛骨处的伤口刚刚被处理,离愈合还有段时日,她后知后觉感觉到了它的灼烧,像有人用烤得通红的镊子生生撕掉了那里的一层皮,用手指触摸着绷带,神情迷茫,轻声对方毓歆说:“妈妈,我是不是受伤了?”


    从那天开始,她再也没有见到他。


    在花园里的那一面成了最后一面,如方毓歆所说,江彻确实是人间蒸发了,消失得干干净净,似乎世界上从来没有存在过这样一个人。


    方毓歆后来有在他与江莲曾经的家包括江莲所在的墓园布下监控与眼线——明蓝不明白她妈妈这个举动是为了找出他进行报复还是什么,但那些都已经不重要了,因为两年多的时间里,江彻从来没有回去过。


    一次都没有。


    “骨灰?没有。”墓园管理人员说,“我们的墓园是全市最好的墓园,监控跟人手都很齐全,要转移骨灰必须走骨灰转移手续,不可能私自挖出来带走的。”


    他似乎丢下了一切,连同他母亲的遗迹一起。


    他离开之后,明蓝才真正开始认识他,她自认为对江彻的一切了如指掌,直到他离开,才发觉她对他的了解其实只是基于一场庞大的骗局。有关他的一切是她陆陆续续依靠自己调查来的,或者经由别人之口进入她的耳朵。


    最重要的来源是明德成。


    明德成进入监狱以后,方毓歆反应很冷淡,考虑到他们已经离婚了,明蓝认为方毓歆不出手相助是因为两人早已恩断义绝,可她身为女儿,被明德成养育了那么多年,却不可能对自己亲爸的困境坐视不理,再加上护短的性子,她先入为主地认为明德成一定是被冤枉的。


    于是依靠有限的手段到处搜索证据,可越查,就越是心寒齿冷。


    她首先查到的是火灾的真相,家里幸免于难的一两个监控明明白白显示那把火就是明德成放的。


    时间太匆忙,以至于他在捣毁监控毁灭作案证据与直接纵火之间选择了后者,仿佛急着消灭什么东西。这行为太反常,以至于从那刻开始她就没办法再对人坚称“我爸是冤枉的”,但又依然无法完全相信自己的家人是穷凶极恶之人,抱着一点点微渺的希望联络了律师,奔走于检察院与法院,努力从那些指控明德成的说辞中提取真相。


    最后她绝望地发现,那些违背国家政策、私自贩卖芯片给塔拉的指控都是真的。


    国家派人查处了明德成开在邻市的工厂,里面有大量伪装成手机芯片的导弹芯片,那些前往塔拉的货轮里也有不少类似的芯片。再查公司的流水与账目,很快发现明德成还涉及洗钱,把从塔拉那里得来的货款通过种种方式洗干净了。事情只有做了就会留下痕迹,原先没人查的东西,一深扒,全都经不起推敲。


    物证板上钉钉,人证也开始自乱阵脚。


    明德成就像漂浮在海洋上的冰山,以他为引线,牵出了背后潜藏的一长串利益链。


    事情的发展很快就不是她一个大学生的能力所能覆盖的了,方毓歆介入了她的调查,态度强硬地阻止她再继续牵涉到这些事情中,怕她受到影响。明蓝只能徒劳地看着被告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不断有资本家被指控,不断有官.员落马,甚至还由此牵连出了一场全国范围内的反.腐行动。


    闹到最后,举国震动。


    那段时间她一直被方毓歆强行关在家里,断了所有接触外界的手段,手机被没收,电视也没得看。不过她本来也没心情看,整天整夜几乎都在睡觉。


    睡不着也强行睡,因为只有睡过去才不需要思考。


    她变得慢吞吞的,说话很慢,做事很慢,即使是以前喜欢的东西摆在面前,也丝毫提不起兴趣。朋友们过来找她玩,想帮她打起精神,她却连装腔作势、故意做出开心的样子让他们放心都办不到。


    这种浑浑噩噩的状态一直持续到明德成托律师带话给她。


    他说,他怀疑是江彻泄的密,怀疑江彻跟江莲同当年的陈家奕有关系。他让她帮她调查陶艺乐的下落,说“那个贱人就是想报复我”,要她务必“把她找出来”“即使我死了,也要拉她一起陪葬”。


    收到消息后,明蓝把自己埋在枕头里,大声地、疯狂地尖叫。


    连枕头也闷不住她的声音,凄厉的尖叫穿透枕头,划破空气,以至于惊动了与她住在一起的方毓歆和姥姥姥爷。大家都上来看她,七嘴八舌,说蓝蓝你怎么了,你冷静点。她不断捶床,不断踢打,声嘶力竭,只知道一味扯着嗓子叫喊,即使喉咙痛到像要撕裂了也没有停下来,像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一样。


    大家手忙脚乱把她拉起来,看清她哭得满脸都是鼻涕眼泪。


    与电视里唯美的画面相去甚远,那时明蓝才知道人在崩溃状态下是不可能美美地化个妆,再“鼻尖微红”“眼角微红”地挤出几滴懂事的眼泪的。真实的伤心总是来得狼藉且不可爱。


    “好了,好了宝贝……”姥姥心疼地抱着她。


    调查明德成走私资敌的过程中,她当然也无可避免地看到了有关明德成的另一项指控。指控是徐轻云提出的,向检方提交了一些音频视频证据,说明德成涉嫌谋杀他当年的室友陈家奕。她潜意识里隐隐察觉到这件事与江彻有关,否则不会是徐轻云代为出面,却不敢仔细去调查,害怕看到让自己痛苦的结果。


    可即使刻意避免去钻研,真相也自己走到了她面前,她想,她爸爸为什么不反驳呢,为什么不说“我是被冤枉的”“我没杀过人”,而要她找出陶艺乐同归于尽。


    明明他只要说一声他没有罪,她会再想尽办法帮他寻找证据的,她是他女儿啊。


    分不清痛苦的究竟是她的家人与她所奉行且自豪的正义背道而驰,还是因为江彻有可能是明德成残害过的那个人的家人。她想要憎恨,却不知道找谁去恨——


    恨明德成背叛了她,是一个奸邪的坏人?恨他道貌岸然地教导她为人处世的道理,自己却为了沽名钓誉不择手段?可是他在父亲这一身份上未曾亏待过她,而且她自己也在无意间享用了那些赃款带来的福荫,她的恨意就像鳄鱼的眼泪一样虚伪、软弱且站不住脚。


    恨江彻背叛了她,从头到尾都在骗她?恨他像玩弄白痴一样玩弄她的感情,既然一开始就别有目的,为什么还要放任她喜欢上他,听到她傻兮兮地告白,他心里是不是都快爽死了?可是他自己也是受害者,他对她和他们一家实施什么样的报复好像都不为过。


    她究竟可以找谁去恨?


    满腔痛苦得不到宣泄,最终在她心里一点点积压成了让她崩溃的干垛,由一点火星引燃,烧成弥天大火。在连续几天都又哭又叫,尝试自残未果,请了心理咨询师过来纾解也没有用以后,方毓歆出来做主,对她说:“你有个表舅在国外,我送你去他那读书。”


    明蓝已经哭得哭不出眼泪了,机械地摇摇头,用沙哑的声音说:“我不去,我要在这里看着。”


    “你要看什么?你要看什么!究竟有什么好看的——?!”


    方毓歆突然爆发起来,抬手扫掉了手边能拿到的所有东西,花瓶、玩偶、电子产品,稀里哗啦,全都摔到了木地板上。


    “你是不是以为就你特正义,我们全都该死,我们一个个全都是坏人是吧?!没有我们,你能有今天吗?要是生在饭都吃不饱的家庭,你以为你还有功夫在这矫情?!你怎么会这么天真啊明蓝??”


    这是明蓝第一次看到自己妈妈发脾气,也是第一次听她说出这种话。受明德成的事牵连,方毓歆的情绪其实也像拧紧的螺丝一样紧绷过了头,忧惧到现在,终于像储满水的容器一样彻底爆炸了。


    她看着方毓歆,有被吓住的呆滞,更多的是一种看着陌生人般的迷茫。


    她其实只是想看到一个结局而已。


    最后姥姥和姥爷又轮流进来劝说她,说蓝蓝啊,你妈妈也是为你好,你要体谅她的辛苦,现在你爸已经这样了,你继续留在这里,也没有任何好处,是不是?他们轮番上阵,劝得口干舌燥,一整夜过去,明蓝终于松口,说她会去国外的。


    但让步并不是因为她想通了,只是因为不想再看家里人围在她身边操劳。


    她感到很累很累。


    三天后,明蓝踏上了前往国外的飞机,而同一天的下午,几乎就在她前脚刚走的时候,明德成也被判了死刑。


    *


    求雨节的夜晚火光通明,入夜以后,广场升起了一丛巨大的篝火,离得近的本地居民都出来了,人挤着人,看身着民族服饰、头戴繁华饰品的巫师手持木头制作、彩漆涂成的工具,跳着当地的舞蹈祈雨。其他人手拉手围在篝火旁,跟随巫师用方言唱诵古老的祷词。


    利维德很兴奋,明蓝被他大笑着推入了人群,索性和周围的本地居民牵起手,一起围着火光起舞。


    一些巡逻的志愿军也被捉进来了,长时间参军的人练的是拳脚功夫,不懂如何柔软地舞动四肢,大家抱着一种善意的揶揄,哈哈大笑着将军人们推到篝火前,像挟持人质一样将他们挟持在人群中蹦蹦跳跳。


    同大家玩闹一轮下来,明蓝很快热出一身汗,脸颊也被火光熏得红扑扑的,挣脱出人群来到一旁纳凉。


    过了一会儿,一个年轻的士兵也从人群中费力挣出来,正是吉他的所有者小余。


    “利维德给我留纸条,说你生病了,让我一定要把吉他借给你。”年轻的士兵,脸庞同样被火光印得发红,腼腆地朝她微笑,张开手掌,说,“我带了点药过来,如果你有需要的话……”


    他手掌里正握着一板退烧药,明蓝好气又好笑地瞪了眼篝火旁疯玩的利维德:“这小子……我已经好多了。”


    “哦,那……”他局促地问,“你还需要吗?”


    明蓝正要回答,西南方忽然响起了汽车喇叭声。


    声音被广场里大家玩闹的声音淹没,并不明显,但因为按喇叭的人持续不停,且车辆离得越来越近,很快大家就都注意到了。


    “怎么了?是商人来卖东西吗?”有人噙着笑问。


    汽车很快停在了广场旁,下来的是一个本地居民,面色煞白,一下车就跪倒在了地上。大家大吃一惊,纷纷上去搀扶他。


    他软倒在众人中间,嘴唇剧烈哆嗦,过了许久,才用变了调的声音告诉他们,哈斯那边发生了一场屠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托举 他的手很大


    “什么叫屠杀?!”离他近的人惊恐地问。


    “他们、塔拉的士兵……来了好几支, 不分老百姓和士兵,看到人就杀!说留在那里的人都是便衣,都是军队武装的, 正常人早就走了, 怎么可能还有人留在那……连小孩都不放过, 连小孩都不放过啊!很多人都被他们杀死了,他们还用人头练习射击, 他们很快就要杀到这边来了!快跑……要赶紧跑!”


    他说得语无伦次, 说着说着, 突然泪如雨下, 开始疯狂地揪自己头发。


    话语错杂, 却像一场山崩,山地的碎石稀里哗啦地砸到了众人欢闹的笑颜上,许多人都被这个消息砸蒙了,像羊群遇到狼群的袭击,因缺乏领头羊而不知道应该往哪个方向逃窜一样。


    直到人群里的志愿军高声提醒大家立刻回到自己的屋子躲好, 没事不要出来, 众人才接连反应过来,父亲抱起孩子,年轻人搀扶老人,跌跌撞撞,各自朝四面八方散去, 气性大的边跑还边涨红脸痛骂塔拉军队野蛮残忍的行径。


    篝火依然燃在广场中央, 很快由万人簇拥、载歌载舞的欢闹景象变成了孤零零的一丛火。


    明蓝也牵上了利维德的手。


    她看到志愿军们迅速集结起来,有些返回军区通报情况,有些则开上了军用皮卡,先去前方打探敌情。想把退烧药送给她的小余也在听到“屠杀”两字之时就立刻握住腰间配枪, 对她说了声抱歉,转身快速朝同伴身边集结了。


    退烧药在他一番动作间掉到了地上,掩进沙地里,她弯腰将它捡起来,锡纸包成的边缘如刀片般切割着她的手心,她缓缓收紧掌上力道,抿住唇线,带着利维德朝家里的方向赶去。


    赞恩刚刚下班,与劳拉正打算出门寻找他们,看到他们,松了口气,忙将他们迎进来。


    这一晚,纽斯曼的所有居民都度过了提心吊胆的一夜。


    与屠杀相反,这里很安静,并没有想象中突然暴起的坦克、导弹等声音,远在百公里外的屠杀发生得悄无声息,像一道幽魂烙进黑夜里。


    天亮以后,明蓝去找趟彭于然打听消息,他说留在哈斯小镇的志愿军也死了两个人,目前纽斯曼与周边的几个城市都在集结兵力赶去帮忙。


    “我们国家会派援军吗?”她问。


    彭于然回答说:“已经把情况上报了,看国家安排,这种情况,我们应该不会也不能再躲了,只能开战。”


    得到了回答,明蓝依然心事重重,虽然在彭于然的要求下照常进行体能训练,心思却已经飞到不知何处去了。他叹了口气,没说什么,只是转身走回了自己住的集装箱里。


    以为他生气了,明蓝跟到集装箱外,正要端正态度,保证自己从现在开始会好好训练,就见彭于然拿着一把枪走了出来。


    是她曾经上缴过的那把步枪,却又和之前的样子不大相同。


    枪管变了,还加装了光学瞄准镜。


    明蓝伸出手接过了那把枪,手指微微发颤,千言万语都汇在无言的动作中,她停顿许久,再抬头时,眼神已经变得清亮坚毅起来,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我会好好练习的,师傅。”


    私自改装枪支、私自教授普通百姓用枪——要是被有心之人举报了,这些都够彭于然喝一壶的,她知道他冒了怎样的风险在教她,也知道他为什么要冒这种风险。


    身处乱世,唯有拳头够硬才能防身,才能保护身边人。


    明蓝的狙击训练开始了。


    与此同时,一股恐慌情绪迅速在纽斯曼城弥散开,尽管短时间内还没有塔拉士兵到达此处,可因为离哈斯近,大家都惶惶不可终日,不少人后悔起自己在能走的时候没有及时选择离开,现在已经很难买到去其他国家的飞机票与船票了,就算走,也只能开车往阿匹威斯腹地走。


    有车的居民们赶在战争彻底白热化前陆续走掉了几批,留在纽斯曼城的居民则全靠援军会来的信念苦苦支撑着。


    不仅阿匹威斯本地军正前往此地集结,明蓝国家那边也派出了新的军队,据说很快会度过边境赶来前线支援。


    “他们什么时候能到”成了大家最常问的问题。


    “最迟五天内。”军区的人说。


    消息像插了翅膀,在纽斯曼城内疯传,稍微安抚了大家惶恐不安的心,但伴随着援军好消息到来的却是恐怖袭击三不五时的发生,如明蓝之前猜测的那样,纽斯曼确实被塔拉的间谍悄无声息渗透了,光是恐怖袭击,这两天内就发生了两起。


    一起发生在广场东部,一个本地居民在那里踩到了地雷,当场被炸死,周围的三个居民也因此受了重伤,志愿军与本地军赶忙封锁了那块区域进行排雷。


    另有一起发生在离她所居住的坦桑克街道不远的另一条街,是一场枪杀案,死掉的是本地军里的一个职级较高的军官。


    两起恐怖事件让居民们犹如惊弓之鸟,为了安全着想,明蓝把教堂里的课程停了,暂时不再授课,可成年人们为了生计却不得不继续外出奔波,政府只好呼吁大家结伴同行,避免落单。


    她白天依然会去训练场练习枪击,傍晚再跟着下班路过此处的赞恩一同回去。


    家里劳拉正在整理熏肉,把一些肉食储存进地窖里,从里面钻出来,看到他们,一愣,问:“利维德呢?”


    赞恩脸色大变:“什么意思?他没在家里?!”


    “他两分钟前跟我说他看到你们在街道那头出现,要过去接你们!”劳拉紧张地从地窖里钻了出来,“怎么,你们没看见他?”


    两分钟前那会儿,赞恩与明蓝正在就局势聊天,聊得投入,以至于两个人都没留意街道另一头。


    利维德不见了。


    这个事实让家里三个人的心脏均是一沉,赞恩一言不发,从厨房里摸了把菜刀就冲了出去,劳拉张大嘴巴,像溺水的人喘不过气一样,脸瞬间憋涨成了不正常的紫红色,明蓝知道她的另一个孩子正死于战争,有极大的心理创伤,忙上前帮她顺了两下背,同时抓起电话打给了巡逻队。


    劳拉这才回过神,一把夺过她的手机,用本地话劈里啪啦同巡逻队的人交谈起来。


    明蓝在旁边守着她打完,听到对面说他们会尽快派出人去搜寻,他们向劳拉询问利维德平时经常出没的地点,她越听越崩溃,带着哭腔哽咽地说了几个地点,挂断电话以后险些站不稳,扶着餐桌边缘,对明蓝说她要自己出去寻找利维德。


    “你留在这里。”明蓝摇摇头,温声却又坚定地拒绝了她,“不然利维德回家后发现家里没人,可能又会害怕地跑出去找我们,我出去找就行,劳拉,你相信我,我会把利维德好好地带回来还给你的。”


    她说完,不容分说将劳拉摁到了旁边的椅子上,自己则返身走了出去。


    改造后的狙击步枪放在彭于然那,没有带回来,因为今天练习时枪支险些走火,彭于然说他需要用工具维修一下,安全起见,维修好之前都不会交给她。因此明蓝全身上下依然只有那把陪伴她多时的军刀。


    冬天天黑得快,没一会儿功夫夕阳的余晖就看不到了,天空沉淀成浓郁的靛蓝色,月亮在荒漠上亮如明镜。按农历算,今天是十五月圆之夜,祭拜与赏月的好日子。


    然而街道上基本已无灯光,大地的这端停止了对星月的呼应,这座曾经繁华热闹的城市如今就像一座幽寂的鬼城,照明全靠火把与手电筒,明蓝走在街道上,只能零星看到远处打着灯光找人的巡逻队。


    遥相一碰面,她听说又不见了一个孩子,是利维德家的邻居,一个女孩,因为失踪的时间靠近,大家怀疑两个孩子是一起走散了。


    队伍里有人劝明蓝回家去:“我们来找就行,外面太危险了!”


    她嘴上应着好,待巡逻队一转身,却又继续沿着利维德可能去的地方摸索起来。


    街道上自发出来帮忙找人的邻居越来越多,大家高声呼唤着两个孩子的名字,见街道南面聚集的人多,明蓝索性直接去了北面,她不抱希望地拐入了一片荒废的居民区——这里以前住着一个富豪,战争爆发后就拖家带口离开了,只留下三栋挨在一起的房子,后来这些房子还曾被征用来安置难民,如今则是空置的。


    平时利维德常常带着他的朋友们来到这片区域玩捉迷藏,但明蓝觉得他应该不至于被耳提面命了那么多次,还赶在这种特殊时期跑来这玩捉迷藏。他不是这么不机灵的孩子。


    果然,在屋子里粗略找了一圈,边找边呼唤,也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失望地转身离开,却在右脚刚刚迈出屋门的时候,听到了二楼位置传来的细微的“喀哒”声。


    像有人踩断了干枯的树枝。


    她机敏地回头,看到二楼楼梯上方的阴影处,有一个融入黑暗中的影子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晃。


    是一个人。


    准确来说,是一个成年人。


    那一瞬间是一种近似生物本能的直觉替她做出了决断,她猛地一矮身,飞快闪身蹲到了门外,借墙壁挡住自己的身影,几乎是同一时刻,一道沉闷的枪声炸响在她背后石头与泥土砌成的土墙上。


    只要她再躲得慢一点,那颗子弹就奔着她的脑袋来了。


    明蓝的心咚咚直跳,可情况的紧急容不得她细想,她从地面上撑起来,狂奔而去,背后的屋子里随即追出了一串脚步声。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绕着房子跑了半圈,察觉到脚步声追至门口就停了——那人似乎并未打算追出来,在门口徘徊了一小会儿,接着竟然又迟疑地折返回了屋子里。


    这很不寻常,就好像屋子里存在一些他很在意的事物一样。


    电光火石间,明蓝意识到什么,快步绕到了屋子后面的巷道,从这里抬头,可以望见房子二楼的走廊。


    “利维德——!”


    她不抱希望地用气音呼唤着利维德的名字。


    本来只是死马当成活马医,谁知一个小小的脑袋闻声,竟然迅速从二楼窗户里冒了出来。


    她心一紧,张开双臂,用口型说:“下来!”


    利维德没有马上跳下来,而是费劲拽着什么东西,又踢又踹地把那个东西推了下来。


    明蓝眼疾手快地一接,胳膊被那团温热的东西带得朝下一坠,整个人朝前踉跄,手肘抵住墙根才勉强站稳。怀里赫然是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显然就是邻居家里失踪那位,睁着一双大眼睛,胳膊环住她的脖颈,软软地、怯怯地看着她。


    他们在屋后折腾出的动静很快被屋子里的敌人察觉到,对方的脚步声转瞬便加快了,军靴踩在地面上的哒哒声急促如催命的符咒,眨眼间就来到了二楼,她再抬起头,能清楚地看到利维德身后五六米处的黑影。


    “利维德,下来!!”


    再顾不得其他,明蓝声嘶力竭地喊起来。


    她朝他张开手臂,他也尖叫着朝她的方向闭眼一跃。


    枪声同步响起,子弹擦着他的头发直直飞了过去,打入了明蓝背后另一栋楼的土墙,溅出一些碎块。


    利维德可比刚才那个小姑娘重多了,接住他的刹那,尽管她铭记彭于然的教诲压低了重心,也还是被他带得摔到了地上,手腕一阵剧痛,差点没被砸脱臼。


    倒地以后迷宫明蓝就势滚了一圈,来不及查看自己的手到底有没有受伤,左手抄起地上的小女孩,右手牵住还没站稳的利维德,朝巷子尽头夺路而逃。


    那人很快也从窗口翻下,大步流星追了上来。


    风声、心跳与喘息轰鸣在她耳边,在所有这些杂乱的声音之外,属于追击者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明蓝拖着两个小孩,既要拉开距离,又不熟悉房子背后的地形,很快就在慌不择路下闯入了一条从未来过的巷道。


    跑到巷子尽头,只有通向左边的路能走,她带着孩子们往左一拐,眼前赫然是一个死胡同。


    两米多高的围墙将胡同一分为二,胡同左侧连着一栋房子,一楼的窗户封死了,进不去,二楼的窗户离地则有四米高。


    此时再沿原路返回相当于羊入虎口,她用生平最快的速度以及一股不知从哪爆发的劲儿,托住利维德的腰,一把将他送上了围墙。


    万幸利维德从小就爱玩,皮猴似的,扒住围墙顶部,手脚并用灵活地翻了过去。明蓝赶紧又去托小女孩,此时也顾不得把她丢过去她会不会摔伤,只能指望利维德在那头靠谱——她咬住牙关,拼尽全力将她丢了过去。


    到了这个地步,她的手腕其实已经又酸又疼,几乎抬不起来了,刚才接住利维德那一下估计给她的腕骨或者筋腱砸得够呛。


    可背后的人已经逼近了死胡同口,寂静黑夜将人的脚步声放大到宛如猛兽追击,容不得她再耽误,明蓝用剩下的力气跳起来,手勉强够到围墙顶部,想使劲把自己移上去,却像引体向上做了太多个以至于体力透□□样,身体沉甸甸的,扑腾几下也无济于事。


    千钧一发之际,左侧那栋房屋二楼的窗户骤然跳出了一个人。


    他穿着一身黑衣,像一头矫健的黑豹,从窗户灵敏地跃下,脚踩在围墙顶部,微微一俯身,拽住她的手腕就把她提了上来。


    一切发生在眨眼间,明蓝瞬移到围墙上,甚至还没站稳,更别提看清他的样貌,腰间就多出了一双手,他卡着她的腰稳稳地将她送了下去,自己则利落地滑到了她先前站立的位置。


    很快,巷子那头就传来了交火的声音。


    一墙之隔的激烈枪声让她无意识一颤,凭本能反应一左一右牵起完全吓傻的两个孩子,匆匆忙忙继续朝前奔跑。


    腰间还残留着被抓握的触感。


    他的手很大,手指修长,两手圈起来甚至可以完全把她的腰身覆住,因为太用力,她的腹部肌肉上还留有他指节微微陷入的触感。


    头脑空空的。


    明蓝没有回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一则vlog 没想到你有


    利维德被找到, 最开心的莫过于劳拉和赞恩。


    家长们忙着跟孩子们抱头痛哭时,明蓝没忘了提醒巡逻队街道那面的枪击。已经有部分人听到枪声,在她通知之前提前赶过去了, 听她描述完现场的情况, 巡逻队又派了一些人过去支援。


    军医过来检查小孩子们的伤势, 好在他们身上都只有一些擦伤,涂了碘伏做了简单的包扎就行了。明蓝的手腕扭得比较严重, 往某个方向使劲会疼, 军医顺带给她涂了一些本地用来舒筋正骨的草药, 绿到发黑的粘稠的膏体, 涂得她直起鸡皮疙瘩。


    伤势处理完, 巡逻队里也回来了一批人,明蓝正纳闷他们为什么这么早回来,就听他们说他们没有在交战点找到人,只看到了交战的痕迹。


    她微微一蹙眉。


    由于没有看清敌人的长相,她没法给巡逻队提供出了身形与身高以外的信息, 巡逻队去问两个小孩, 小女孩阿玛丽年纪太小,支支吾吾讲不出什么,只有利维德准确描述出了试图枪杀他的人的样貌。


    他说他本来是要接赞恩跟明蓝回家的,结果却看到街道另一头,有个衣着打扮奇怪的蒙面人用糖果引诱阿玛丽同他离开, 他觉得不对, 怀疑对方想做人肉炸弹进行恐怖袭击,偷偷跟上去,后来才发生了明蓝所见的那些事。


    “他有一双绿眼睛,脸这么长, 头发是偏棕的黑色,有点自然卷。”利维德比划道。


    巡逻队带着线索离开了,明蓝笑着揉揉他的头:“你这回可成大功臣了,利维德。”


    他抬眸飞快地瞥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到了晚间睡觉之前,明蓝刷牙完毕,刚打算上楼去自己的小阁楼休息,就看到利维德蹲在楼梯上,见她过来,他神神秘秘地低声问她:“老师,你为什么不告诉巡逻队还有个人救了你?那个救你的人是谁?你认识吗?”


    明蓝在向巡逻队交代时只含糊地说自己带领孩子们翻越死胡同后,背后就传来了混乱的枪声,没有明说另一个人的存在,更没有明说对方帮了她一把。


    利维德在察言观色这方面十分机灵,见她没说,他也聪明地选择了隐瞒那人的存在,憋到现在,才忍不住心里的好奇,眨巴眼睛过来探听。


    明蓝眯起狭长的眼睛,佯装困惑地重复他的话:“是啊……到底是谁呢?”


    “老师也不知道吗?”


    “不知道。”


    到底是小孩子,比较好骗,见她表情不似作假,利维德也只好遗憾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不过走之前仍像发现了什么秘密一样,煞有介事地对她说:“那发现神秘人就是我们之间的秘密了,拉布之前还嘲笑我没有秘密,现在我也有了,还是一个大秘密!我会保守好秘密的。”


    说完心满意足地跑回了房间。


    拉布是他的好朋友,七八岁的小孩正是对秘密充满兴趣的年纪,明蓝噙笑目送他的背影离开,自己也转身回了楼上,直到进入阁楼了,脸上的笑才逐渐淡下来。


    她走到窗户边,眺望着外面的夜景。


    夜正深,只能借月光看清一排排屋宇寂寞的身形。远处有巡逻队打着火把在巡逻,更远的地方,则是彻底融入夜幕的黑漆漆的远方。


    她看了几分钟,拉上窗户,躺到了床上。


    *


    接到明蓝的电话时,唐姝茵已经坐在电脑前对着全新的word文档发呆一小时了。


    她读研一,第一学期的课程很多,期末有好几篇论文要写,然而憋了许久也没有憋出什么屁来,突然看到来电那儿显示着明蓝的姓名,心中一喜,想起她们好久没联系了,忙接起来,刚要寒暄,就听到明蓝在那头开门见山地说她发了篇帖子,需要她帮忙买点热度。


    “钱用我之前给你的银行卡里的钱就行了。”


    “嗯?是什么帖子?发在哪里了呀?”


    唐姝茵边问边按照明蓝的指引打开了社交软件,看到明蓝的账号上果然多了篇帖子。


    或者说,多了个视频。


    视频没有夺人眼球的标题,只有两个字——“记录”。


    点开来是一段vlog,明蓝没有直接出镜,她是拿着镜头的那个人,手与声音入镜了。


    视频的开头,她说今天需要做很多事,上午要去医院当志愿者,帮忙照料一下在屠杀与恐怖袭击中幸存下来的病人,然后要走访一下教学名单里的所有学生,看看他们是否还安好,并且把原先定好的一些学习资料发给他们,下午则需要帮忙发放其他城市空投来的物资。


    她缓慢且平静地说完了一整天的安排,后面的内容便是执行安排的过程。


    视频有八分钟,不算很长,明蓝把视频的节奏剪得很好,原汁原味地保留了战区人民的日常生活。


    与常人想象中的幽怨泣诉不同,战区的生活也有热闹和笑语,摆摊的老阿伯与老阿妈们依然在长廊里出摊,颇有活力地为几分几毛钱争得面红耳赤,小孩用她剩下的粉笔在地面上画格子,由本地军与志愿军组成的年轻巡逻队员因熬夜巡逻,面有倦意,却会在遇到她以后露出笑脸同她打招呼。


    “蓝小姐,早安。”


    “小蓝,今天怎么拿着个相机呀?”


    “蓝蓝老师!你手里是什么——?”


    健朗的、衰老的、童稚的声音,有害羞、有关切也有纯真的好奇。


    而恐怖的一幕就像电视剧里的广告一样,猝不及防出现在上述所有平淡温馨的画面中。


    医院停尸间里密密麻麻囤积的尸体,街道上因为死了孩子而失了神智呆滞游走的妇女,在爆炸中失去了半边脸颊、于死亡线上苦苦挣扎的平民。


    战争的碎片糅合于当地居民的日常生活中,因为人人都在认真生活着,因为依然还保有在苦难中感受笑与温暖的能力,所以才更显出侵略的残酷。


    到了下午发放物资的环节,明蓝刚帮了一会儿忙,天空中就传来了一种令人胆寒的警报与呼啸。


    紧接着镜头剧烈摇晃起来,周围本来说笑着的其他人接连高声叫喊:“卧倒!”“躲起来!”


    镜头随着明蓝跑动的姿势而不断颠簸,最后也许是她没拿稳,把相机摔了,也许是进入了一个无光的密闭空间,视频画面陡然陷入一片漆黑,接着整个视频在这里戛然而止。


    像看了一部平静中蕴含淡淡癫狂的荒诞的恐怖片,唐姝茵的心咚咚直跳。


    她下意识询问明蓝有没有受伤。


    “我要是受伤,就没办法这样打电话给你了。”明蓝在电话那边无奈地笑着,“这是今天录的视频,我到晚上才有时间剪好,幸好还能赶在今天之前发出去。我这边网不好,一个视频就传了很久,买流量的事得交给你帮忙了,否则这种话题很容易被压下去。”


    “好。”


    面对明蓝,她少有拒绝的时候,条件反射答应完,又免不了有点担心,再度提起那个老生常谈的话题,“你真的不考虑回来吗,蓝蓝?回国起码安全,不用天天提心吊胆,担心自己哪天突然……而且,不是我打击你,你留在那里又能做些什么呢,要是战争可以被我们这种普通人阻止,那世界上也不会有战争了。”


    明蓝沉默了很久,才说:“我确实没法一下做成什么大事,可也有很多小事值得我去做,这个视频就是其中一件小事。”


    “我承认你录得很打动人,我看完确实有一种心揪起来的感觉,也觉得那些人可怜,但是……”她叹了口气,“我对他们的同情是一种浮于表面的同情,可能过个一分钟,我去刷刷娱乐视频,那股担心就没了,过上一小时,我会完全忘记这件事。


    “比起担心这些与我无关的陌生人,我更担心自己的学业,现代人生活压力这么大,自顾都不暇,没几个人真的会好心到看了一个视频就做出一些实质性的帮助举动,整个视频里我真正在意的只有你,因为你是我朋友。”


    “真的呀?没想到你有这么爱我。”明蓝的声音夹着调侃的笑意。


    “……”意识到自己又被她逗了,唐姝茵恼道,“我跟你说正经的!”


    “我知道。”国际电话信号不好,明蓝的声音显得有些遥远,又因其遥远而有一股浅浅的温柔,“茵茵,我知道世界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连我自己也做不到。来到这里以前,虽然我也做公益活动,可说到底,世界上另一个角落里发生的苦难对我来说就跟电视剧一样,很不真实,也不可能在我心里停留太久。如果不是我爸那件事,我一辈子都不会来这种地方。”


    “可是,即使是这样有点虚伪、有点傲慢的善良……也是有用的。”她说。


    来到这里的第一天,明蓝的飞机停在阿匹威斯的首都,负责接机的除了原先就在阿匹威斯工作的国人,还有一对阿匹威斯姐妹。


    姐妹俩是高中生,在首都念高二。


    她很奇怪欢迎活动怎么还派小孩子来,而且这对姐妹对待她实在过分热情了,不仅帮她提行李,看样子要不是力气不够,还想当人力车夫抬着她走——像古代的八抬大轿一样。


    直到分别的时候,她们才告知实情,说当年多亏了她的资助,她们才有机会继续念书,考出战区,来到相对安全的首都扎根。


    那一瞬间的感受很微妙。


    对明蓝来说,是窝心更多。


    她身为“有钱人”时随手给出的一点不痛不痒的关心,竟然真的改变了他人的一生。


    “世界上有八十亿人,即使人群里只有1%的人对世界他处的苦难有一点点恻隐之心,那也有八千万人了。全球两百多个国家里,总人口超过八千万的国家不超过二十个。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茵茵,八千万比很多国家的总人口都多。”


    她想做点什么——不再纠结这样做的动因究竟是愧疚、赎罪还是真正的善良,只是“去做”,只要这一切发于本心,出于自然。尤其是战争越发严酷以后,她更难对眼前的一切坐视不理。


    她说完,唐姝茵静默了许久,才轻轻叹出一口气:“我知道了……我会帮你的。”


    *


    当天晚上除了视频顺利发布外,还有个好消息,袭击利维德他们的敌人找到了。


    对方是塔拉人,不知如何潜入纽斯曼的,也不知他究竟住在哪里,还有没有其他同伴。他是在试图找人购买东西时被逮到的,同行的并没有其他人。


    逮到他的消息很快于第二天在纽斯曼城不胫而走。城内人心惶惶,小孩子们被严厉禁止出门,而外出的成年人手上总要带着些刀具、棍棒等武器防身才安心。


    明蓝去找彭于然探听情况,彭于然说具体的情况他还不清楚,军队还在审,也不知道能不能套出更多信息。


    “听说他被逮到是为了买东西,他买的是什么?”她问。


    彭于然嘶了声,手指在下巴上摩挲:“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听岔了,他们说他买的是针线。”


    “?”


    作者有话说:


    下章正式见面!聪明蓝蓝巧施计 神秘男子终现身(x)


    第66章 关心标码 单膝跪地的


    带着这个古怪的答案, 明蓝回到了利维德家里。


    一个敌方士兵在身份极有可能暴露的阶段冒着风险外出,只是为了买盒针线,这件事怎么听怎么古怪, 总不能是衣服破了个洞, 他非要在这时候把它缝起来。


    针线的作用是缝合, 除了缝衣服,明蓝能想到的另一个可能就是缝合伤口了。


    可当她询问那个士兵是否受伤时, 彭于然给出的答案是没有。


    “他活蹦乱跳, 我们的人费了点功夫才捉住他。”他说。


    回到利维德家里, 明蓝心里始终放心不下这件事, 做其他事也做得心不在焉。


    目前军队除了增强巡逻队的夜间巡护, 还派了一部分士兵前往医院、药店、商店等地方把守,防止被捕的塔拉士兵有其他同伴再来采购针线。假如那个塔拉士兵真有“同党”受伤了,需要针线缝合,见此情状,大概率不会再冒险前往有军队把守的药店等地方, 可伤口也不能放任不管, 难道选择进居民家偷窃?并不是人人家里都有针线,而且“同党”不清楚每个家庭仓管放针线的位置,极有可能打草惊蛇。


    明蓝设身处地地将自己代入对方的处境,一个个排查,最后锁定了他有可能前往获取针线的地方。


    傍晚时分, 她简单地收拾好东西, 背着一个小包出门了。


    劳拉对她这时候还外出十分惊讶:“亲爱的,天眼看就要黑了,你去干嘛?”


    “我明天早上得交份资料给使馆,需要尽快去整理一下。”


    “这么着急吗?”


    “嗯, 要是弄完来不及回来,你不用等我,我在教堂里对付一夜就行。”


    她推说是自己国家方面的事务,劳拉也没有办法,只好从屋子里找出一支手电筒交给她,提醒她注意安全。明蓝含笑谢过对方,拿着手电筒出了门,却没有去教堂,而是拐去了别的街区,在一个老奶奶家门口停下了脚步。


    纽斯曼城内有不少裁缝,这个老奶奶退休前曾是纽斯曼缝制衣服的一把好手,然而自从上了年纪害了眼疾,她就不再从事缝纫工作了,现在一个人孀居在这里,因腿脚不便,基本不与邻居来往,只有义工会定期上门看望她,给她发放物资。


    明蓝敲了敲门。


    屋子里过了许久才传来沉闷的拐杖声,门向内打开,露出老太太皱巴巴的脸颊与浑浊的两只眼睛。


    “谁呀?”她含混地问。


    “是我,奶奶。”明蓝上前搀扶住她,温声道,“我来给你送东西了。”


    “哦——是你啊,小蓝,快进来坐。你人来我就很高兴啦,怎么还带东西?”


    老太太慢吞吞地说着话,把她迎了进来,明蓝也从善如流地顺着她的邀请走进了屋子。


    她确实带了些物资过来,除了些吃的,还有一袋暖宝宝——唐姝茵几个月前寄过来给她缓解痛经用的。阿匹威斯正值冬季,又常常断电断水,老人家没法依靠电热毯等物取暖,只能烧烧小暖炉给夜里酸痛的膝盖保暖,但明火危险,带到床上睡觉有着火的风险,不如暖宝宝好用。


    给完物资,明蓝没有马上离开,扬言要帮她整理屋子。


    “我的家就这么点地,没什么好整理的呀。”


    “没关系奶奶,我把一些放在高处的东西拿下来,方便你平时拿取,你坐着吧。”


    她挽起袖口,执意帮忙,老太太拗不过她,只好坐在一旁。


    这一收拾,明蓝顺理成章地错过了回家的时间,外面天已经黑了,她说最近外头在实行宵禁,她不好摸黑回去,能不能在这里对付一夜。她说得情真意切,又刚刚帮忙完,老太太没有拒绝的道理,忙说:“当然可以!只是我家就一个房间,要不,你跟老太婆我一起挤一挤?”


    “不用,我睡在客厅就好。”


    一番推拉,最后她得偿所愿获得了客厅的留宿权。


    老人家睡得早,吃完晚饭,不过八.九点,就困乏地进屋休息了,留下明蓝自己一个人在客厅。


    她在客厅干坐一会儿,直到周围万籁俱寂,才起身来到了老太太的后院。


    院子不大,只有十几平米,角落里有个小仓库,是以前老太太工作的车间,里面还囤积着不少布料与针线。本地气候干燥,东西几乎不会发霉,只会发灰脆化。她进到仓库里,拨开布料,靠坐到了布料堆中间。


    周围弥散着灰尘的气味,手头边有些布料已经脆化到稍微用力一扯就会碎裂的地步了,明蓝懒洋洋玩着其中某叠布料的流苏边,手指漫不经心地绕着破破烂烂的布条画圈。


    接下来只要等待就好了。


    说实话,她并不能确认江彻会出现,甚至不能完全确认那个人是他,来这一趟很可能是在做无用功,而且她也没想好自己见到他究竟是想做什么。但所有纠结都已经不重要了,她已经来到了这里。


    玩着玩着,明蓝慢慢感到睡意上涌,打了两三个哈欠,手在自己大腿上拧了一把,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可毫无作用,不知不觉间,她窝在布料堆里,陷入了一种半梦半醒的浅浅的睡眠。


    突然惊醒是在半个多小时后,她于浅睡中察觉到了手腕上传来的细微的触感,没有急着睁开眼睛,尽管那一瞬间心脏扑通扑通跳得飞快,大声到她感觉像有拖拉机开在自己耳边。


    缓慢将眼睛掀开一条缝,黑暗中,她看到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蹲伏在她面前,而她扭伤的那只手的手腕正被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松松握在手里。


    单膝跪地的姿势,和从前一模一样。


    男人专心地低头检查着她的手腕,动作轻缓,眉心微蹙,似乎怕弄疼她,也怕将她吵醒。


    黑色口罩与连帽衫将他从头到尾都笼在一层黑里,眼睛也被长而密的眼睫遮挡,只能看到眼尾倾斜上挑的弧度、狭长的双眼皮眼裂以及双眼之间耸立的山根,肤色是温润的玉白,与本地人麦色偏古铜的皮肤截然不同。


    目光从他身上扫过,被冬季的黑色长袖挡着,她判断不出他是否有受伤,又伤在哪里,静静地看了他两秒,被他握在手中的那只手倏忽一动,反手,死死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他明显因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吃了一惊,明蓝没给他反应的时间,另一只手抽出身侧的刀,朝他脖子的方向果断地划了过去。


    江彻回过神,迅速抬手一挡,就势擒住了她的手臂。她挣了一下,没挣出来,索性从布料堆上翻起来,曲膝朝他腹部顶。,仓库空间有限,又被布料与缝纫机占领了一大半,他没地方躲,只能松了对她手臂的桎梏,腾出手掌接住她的顶膝。


    ——力气很大,明蓝感觉自己整个膝盖都被他握在了手里,抽都抽不出来。


    但她持刀的手臂获得了解放,不甘示弱地继续捅过去,同时利用惯性翻到了他身上,用全身的重量制着他,把彭于然交给她的那些格斗技法一股脑全都用上了,一招被挡住就立马换下一招,手脚并用,踢,旋,肘,刺,每一招都直奔他命门而去,刀刃划破空气的声音凌厉分明。


    江彻挡得略显吃力,却始终没有还手,甚至为了避让她受伤的那只手,还被刀尖浅浅划了几道。


    他越是这样,明蓝心里的无名火烧得越盛,到最后她甚至怀疑自己内心深处确实想杀死他,掌心、胸口和眼眶都热乎乎的,明明是冬季,身体却在沉默的扭打间出了满身汗,身上的外套也在不知不觉间滑脱到了腰间。


    她听到自己急促的喘息,狭小的仓库盛放着两个人的体温,很快他的呼吸也粗重起来,拳头打在他手掌上的声音闷闷的。


    顾虑着老太太还在睡觉,他们都尽量没发出声音。


    僵持了几分钟下来,由于情绪波动太大,明蓝的节奏乱得极快,体力损耗呈现出来,在又一次持刀朝他划过去以后,江彻终于看准她发力的时机,挥手打掉了她手里的刀。


    虎口震麻,匕首脱手而出,甩飞到仓库外的地面,向外滑出很远。


    手里的武器空了,但她并没有就此停下动作,在刚才的扭打过程中她摸到了他左侧腹一块潮湿的布料,此时手空下来,右手干脆利落地朝着他那个部位摁了下去。


    手指隔着衣物陷入一层血淋淋的软肉,手掌下的那块肌肉瞬间绷紧了,他闷哼一声,面色刷的褪成惨白,剑眉拧起,抬手扼住了她作乱的那只手。


    看到他额上满是疼出来的细汗,明蓝心里有股报复性的、扭曲的快意,但是那股愉悦感转瞬即逝,随之而来的是空洞的感觉。手上的力道在不知不觉间松下来,暗淡的夜色模糊了手指的颜色,鲜红血液染红五个指尖,看起来却是乌黑的。


    明明受伤的是他,她却喘得比他还厉害,依然维持着骑.跨.在他腰上的姿势,粗暴地揪起他的衣领,哑着声音,咬牙切齿地说了再次见面以来的第一句话:“……你跟他们是一伙的?”


    “他们”指的是塔拉士兵。


    否则没有办法解释为什么受伤的是他,那个塔拉的士兵却愿意出来为他买药。


    江彻沉默不语,仿佛没听见她的问题,黑眼睛在黑暗中深深看着她,像口深不见底却又平静无波的潭水。静默地对视几秒后,他的手终于动了动,轻轻掰开她的手指,将一个冰凉且坚硬的东西塞进她掌心里。


    明蓝没低头看,然而凭借触觉也能感受到,那是一个小小的圆柱形玻璃罐。


    “这种药膏治扭伤更快……比他们当地的药草效果好。”他缓慢地、答非所问地回答。


    不知道是不是太疼,声音有些干哑。


    因为太过荒谬,她没忍住笑了出来。


    怕吵醒老人家,明蓝也尽量放低了声音,但她实在怒不可遏,他的话像沸油一样浇在她的理智上,以至于听完他话的那一秒,她就把药罐扔垃圾一样狠狠掷到了仓库的墙壁上,玻璃罐撞上石块,四分五裂,碎片横飞:“江彻,你是不是觉得我就是个傻X,只要对我好点,我就会像狗一样贴过去?你知不知道你的关心有多恶心?!”


    “小姐……”他眼里流露出一种柔软的悲伤,轻轻开口叫她。


    “别这样叫我!”


    她头脑一热,抬手扇了一巴掌过去。


    作者有话说:


    怀疑我的xp是让女主扇男主巴掌…


    第67章 神罚 该是她的,


    口罩吸附了声音, 扇过去以后并没有产生明蓝预计中的脆响,只有手心发麻的触感以及他偏到一旁的脸颊提醒着她这一巴掌没有落空。


    她期待看到他脸上露出被冒犯的愠怒、被揭穿后的慌乱甚至厌恶等一切负面神情,可江彻只是在愣了几秒后瞥向她的手, 凝紧的眉心在触及她的手腕后微微松开。


    “我靠……”


    明蓝意识到他是在为她没用受伤的那只手扇他而松了口气, 这种感觉就像伸手打狗, 结果狗突然伸出舌头舔了舔主人的手心一样,比一拳打在棉花上还要无力且无语, 她低骂一声, 想再扇一巴掌过去又怕是在奖励他, 从他身上站起来, 冷冷地骂, “滚出去!”


    他还没动作,她自己先转身出去了。


    一步迈到仓库门口,手忽然被拉住,他从布料上坐起来,脊背因疼痛而微微佝偻, 右手捂着流血的腹部, 左手扼住她的手指,张口,像是想叫她的名字,话到嘴边想起她不喜欢,于是略去称呼, 直截了当地说, “纽斯曼最近不太平……”


    明蓝以为他会笼统地给出“注意安全”这样类似于“多喝热水”的建议,没想到他说:“你换把刀,别带着军刀。”


    她常用的那把刀是彭于然送给她的,说是他退休前用的军刀, 质量很好,十多年过去了也不见磨损,甚至还能代代相承。明蓝皱起眉,搞不懂他在玩哪一出,也懒得去问,手用力一抽,甩开他的手径直走了出去。


    后院不大,明蓝两三步就走完了,他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后院与客厅衔接处的门内,悬空的手指垂下来,顺势按在地面上。


    黑暗中指尖似乎碰到了一种不同于布料的皮革质感,低头一看,是明蓝背来的包包。


    包的拉链敞开着,露出了里面白色无菌包装袋的一角。


    他愣了愣,喉结滚动,僵在原地许久,才伸出手,将无菌袋从她包里缓慢抽了出来。


    ——与粗糙的、锈蚀的、有感染风险的缝衣针不同,里面装着专门用来缝合伤口的医疗针线与止血钳。这些东西她并不需要用上,更没必要随身携带,除非是特意带来的。


    心里翻江倒海。


    打一巴掌给颗枣,她明明玩得比他熟练多了,仿佛生来就具有牵狗绳的能力。


    隔着薄薄的塑封袋,江彻用粗粝的指腹摩挲着那些针线。伤口还在流血,皮肉粘连在贴身衣物上,稍微一动就牵扯得钻心地疼,像有看不见的尖针挑开他的筋骨,穿行于断裂的血管间。


    *


    老奶奶家的沙发是硬的,与房子的材质一样,用石块与泥土堆砌而成,一侧靠墙,一侧悬空,躺在上面像躺在棺材板上,明蓝辗转反侧了一整晚没睡好。


    第二天早早起来,去到仓库里,里面早就已经没人了,乱掉的布料恢复成原貌,地面上的玻璃碎片也被人清理干净,要不是她背包里的医用针线不见踪影,以及那罐被她摔得只剩瓶底薄薄一层膏药的玻璃瓶被他用纸巾包好,小心地放在她背包旁,明蓝会以为昨晚仅仅是她做的一场梦。


    她带上东西,辞别了老奶奶。


    中午吃饭之前,明蓝接到了一个电话。


    受战争波及,纽斯曼城的各种信号都处于薛定谔状态,时好时坏,能否接到电话或者能否上网全凭运气。看清来电显示,她有些吃惊,接起来,对面传来的是好长一段时间没听到的温润的嗓音:“好久没联系了,明蓝。”


    “方见瑜?”


    “嗯,是我。”


    方见瑜在电话那头歉意地笑着,说本来应该早点过去的,但近来公司有些事耽搁了,“过几天我可以抽出空闲去阿匹威斯一趟,票已经买好了。前段日子费彦托我带些东西过去,抱歉我一直没空,没耽误你什么事吧?”


    “没有,本来就是小事。”


    她的基地里原先就有显卡,多一张是窦天琪的要求,“能多一张更好,没有也凑合能用”——他是这么说的。明蓝并不是很了解计算机方面的东西,尽管她是基地的发起人与出资方,但她一直信奉术业有专攻以及用人不疑,既然决定了雇佣他们两姐弟,那专业的事自然应该交由专业的人去做。


    “不过你真要这时候过来吗?”她不得不提醒他,“这几天纽斯曼局面很混乱,以后很可能变得更乱,我托费彦帮我买的东西交给其他人带来也可以的。”


    “没事,我不去纽斯曼。”方见瑜玩笑道,“你知道我很怕死,到时大概只会落地阿匹威斯首都,倒是你,你那么忙,有时间过来首都陪我吃顿饭吗?”


    “如果我能活到那时候的话。”明蓝笑着说。


    “别乱讲。”他严肃起声线,轻声责备她。


    信号又变得卡顿起来,寒暄几句后,方见瑜正要挂断电话,明蓝想起之前托唐姝茵办的事,在电话断线前随口问他有没有看到那篇帖子。


    方见瑜停顿了几秒才回答她:“你说那个vlog?”


    “嗯。”她解释说,“这两天我一直联不上网,也联系不上茵茵,不知道下次打通她电话是什么时候,所以先找你问问,也没什么大事,只是想知道视频有没有顺利发出去,会不会被封了?”


    “不至于。”他温声道,“你拍得很好,那个视频我也看了,评论区都是支持你的声音。”


    “是吗?”她笑起来,“那就好。”


    挂断电话以后,明蓝支颐坐在木桌旁,手里有一搭没一搭抛着手机,抬头看教堂顶部五颜六色的彩窗。


    ——光从窗户外渗进来,折射成梦幻的色彩,穹庐上的壁画被阳光辉映得富丽堂皇,宛如鎏金。


    她并没有完全相信方见瑜的说辞,她的朋友都对她很好,以至于常常出于善意对她撒些无伤大雅的小谎。沉思一会儿后,她打开手机,自己登录账号看了看。


    信号很糟,不过也许她今天运势不错,圈圈转了五六分钟,还真给她登上了。


    视频与图片加载不出来,然而纯文字版本的评论还是能看看的。她往下刷拉屏幕,闯入眼帘的第一条评论就是:“再控评一个试试呢?请水军也没用,删我几百次我也要继续发——爹发战争财发到被国家制裁,女儿还跑出来宣扬世界和平,这一家子人真够招笑的。”


    有两万多个赞。


    跟在下面的评论基本全是附和:


    “兄弟真敢说,也不怕号没了。”


    “她自己不觉得很假吗,现在跑出来发这种东西是和她爹一样想靠这个圈钱了吧,惺惺作态,真当群众是傻子。”


    “没有陪有钱人玩peace and love过家家的义务哈。”


    “真想赎罪不如赶紧自杀,死之前记得把遗产捐了/狗头。”


    “国家什么时候能恢复连坐罪,不想再看到这种人在互联网上蹦跶。”


    与预想的大差不差。明蓝一条条浏览着那些评论,逐一翻阅过去,直到网络宣告崩溃,连文字也加载不出来了。


    手机屏幕转黑,映照出她自己的脸。


    过了许久,她才把手机收回了大衣口袋里。


    其实她没有大家想的那么脆弱,这样的网络骂声她在过去那两年里已经经历过无数次了。


    明德成被判死刑那天,她刚好被方毓歆她们送到机场,落地异国后才得知那条新闻。她妈妈大概以为用这种方式就可以隔断她的信息员,阻止她亲眼目睹这一切,但她小瞧了她的执拗。


    她又坐飞机飞了回来。


    死刑立即执行前有最后一次探视的机会,明蓝独自去探望了明德成。


    短短几个月不见,明德成看起来老了许多。金钱养人,尚未落马前,因为保养得好,他看起来远比同龄人年轻,不像五十上下的人,反而像是永远定格在三十五岁——这个大多数人开始中年焦虑的年龄,却是她爸爸的黄金年代。可现如今这份由金钱与权势堆积而出的虚假的年轻像空中楼阁一样崩塌了,他露出了他应有的老态,甚至比那更老一些。


    面对面坐着,他们相顾无言。


    真狼狈啊,从前风光无限,可到了最后的时刻,除了媒体争破头想要获取一手资料外,竟然只有她一个人来看他,她在心里慨叹,面如止水,手藏在外套的袖子里,却在微微发着抖。


    控制不住,像得了帕金森的病人一样。


    “你做人真失败。”


    最终是她先开口了,像演技低劣的演员木讷地念台词一样,她毫无感情地念出了在她心里盘桓许久的那句话——她预演过的最能刺伤他的话。要是周围有观众,肯定要说这个人木死了演技被狗吃了。


    明德成在她对面苦笑一下。


    她感到由衷的憎恶与鄙夷,也感到难以言喻的难过。没有人告诉过她人性会这么复杂,好丈夫不一定是好父亲,好父亲不一定是好领导,有人在事业上恪尽职守,于家庭中却一塌糊涂,相反,穷凶极恶的杀手也有可能是一个孝顺母亲的人。


    ——人有许多的社会身份,每个人在不同身份上投注的精力不同,造成的结果也不同,人在某一身份上的亏欠并不能完全抹灭他在另一身份上的付出。


    如果明德成只是一个陌生人,那她大可像网友一样随意用最激愤的语言骂他,骂完转瞬就能忘了这件事,该吃吃该睡睡,可偏偏他是他的家人。她在憎恨他身为生意人贪婪嗜血的那一面时,又无法完全漠视他身为她的父亲曾经给过她的关爱。


    亲情画地为牢,将她困在正义与情感形成的裂谷。往上看是触及不到的天空,往下看是无法落地的疆土。


    所以她来履行女儿的职责了,送他最后一程,看他自作自受,咎由自取,亲眼目睹她爸爸最终所走向的结局。


    别人可以移开视线,可她不得不见证。


    短暂的相会在无尽的沉默中结束,仿佛她煞费苦心提交申请就是为了来跟明德成面对面发呆一样,直到他即将被工作人员带离的前一秒,她才听到明德成的声音传来,压得很低,像在自言自语,或者干脆是她精神高度紧张产生的错觉,她听到他对她说,蓝蓝,对不起。


    事到如今说这种屁话还有什么用?明蓝死死攥住拳头,指甲在衣兜里抠进来掌心的嫩肉,温热液体流淌出来,分不清是指甲劈开还是掌心撕裂流出的血,都说十指连心,难怪她感觉到了心脏的疼痛。


    想骂他虚伪、自私、活该,可话语倾泻前,先涌出来的却是眼泪。眼泪夺眶而出,模糊了她的视野,以至于明蓝没能告诉他,她永远都不打算原谅他,也没能看清最后那一刻他究竟是笑着还是哭着的。


    他也会感到忏悔吗?即使只是对她?


    离开探视点时,守在外面的媒体蜂拥而上,闪光灯狂闪明蓝的脸颊,像无数只手在扒.她的衣服,她的眼泪堪比裸.体,即使有口罩与墨镜遮挡也被伸到脸侧的镜头难堪地裸.露在了屏幕之下。这一次并没有任何人会像江彻那样冲过来护卫她。


    后来这张十分经典的照片被媒体大做文章,取名为鳄鱼的眼泪,登顶各大app的热搜。


    民众群情激愤,觉得她故意买通了媒体要在观众面前博取同情,这种敏感时刻连露面都显得不合时宜,更遑论哭泣,其他落马的人员背后势力庞大,没有一个人的正脸照曝出来,只有她的脸明晃晃裸露在镜头下,于是所有愤怒都像开闸泄水一样流向她。


    从单纯的人身攻击到针对女性特有的造黄谣,即使方毓歆花钱撤了一个热搜,很快又有另一个热搜冒上来,骂她的热搜挂了三天三夜才顺利撤下。


    方毓歆既心疼又生气,觉得明蓝太傻了,应该像她一样保持静默,保持漠然,在事态严重前悄无声息进行切割,互联网没有记忆,只要消失在大众面前一段时间,大众很快就会忘了所有事,到时候他们只要买点通稿洗一洗,又能过上平静美满的生活。


    “……那谁来挨骂呢?”她问。


    如果没有人站出来承接受害者的骂声,如果没有人站出来解决已形成的困境,那恨意该何处何从,伤害又该如何抚平?


    “为什么要挨骂?你怎么会这么轴啊宝贝?”劝了许多次也不见效果,方毓歆感到心累,就像明蓝无法苟同她的处事态度一样,她同样理解不了明蓝的坚持,“做错事的是你爸又不是你,你为什么要替他背负他做的那些事?”


    没出事时心安理得享受,出事后就迅速划清界限说和自己没关系——明蓝所处的阶级十分擅长搬弄这样的戏码,已经死掉的明德成是这样,方毓歆也是。可她做不到,她生活在那个世界里就像个发育不良的怪胎。


    明德成两眼一闭就死了,属于他的那份沉重的罪责甩脱在地面上,由她捡起来背负。像亚当夏娃无法洗脱的原罪,她担着一份永远不可能卸下或者洗脱的罪责,此后余生,它会像西西弗斯的巨石一样作为神罚永远伴随着她。


    后来随着时间流逝,大家对此事的关注度也渐渐少了,但明蓝还是养成了一种精神上自虐的习惯,有事没事就会搜索关键词,看看广场上记得这件事的人怎样骂她。


    很长一段时间里,只有挨骂才能让她稍微获得心灵的宁静。


    该是她的,她全都能承受。


    *


    傍晚五点是冬季的纽斯曼最热闹的时候,此时天还没黑,下班的人匆匆忙忙赶着要回家,路上难得聚满了行人,明蓝也是其中之一。


    她之前说给劳拉听的话并不完全是在欺骗对方,她确实需要整理一些资料提供给使馆,作为每月例行的上报。不过使馆离得有点远,资料需要先交给杨工,由他统一提交。离开教堂后,她步行在路上,携着资料直奔目的地而去,与不少人擦肩而过。


    传单就是那个时候出现的。


    先是有人惊恐地大叫一声:“天上是什么?!”


    循着那人的指尖,明蓝抬头看去,看到了一架无人机。


    巡逻队从街道那头冲过来,手持枪械,高声喝令大家避让开。有了之前几次恐怖袭击的阴影,大家都杯弓蛇影,担心无人机会投掷出炸弹甚至是生物毒气,纷纷尖叫着避开。


    无人机盘旋于半空,高高低低地飞着,它的底部在人群最密处打开了,果然投放出了一些东西,但并不是炸弹,而是无数纷纷扬扬的雪片般的传单。


    其中一份飞到了明蓝面前,眼看要蒙住她的脸颊,她伸手将它揭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写到这里终于稍微写出了我动笔前的一个设想——写一个托尔斯泰式的女主。蓝蓝是托尔斯泰式的人物,阶级的流放者,群众的边缘人,无法与自身的阶级同流,又无法完全与其割席假装自己是个无辜受害者。之前说这个故事想试着写感情流二人转,意思是想试着挑战自我,一笔带过与感情线无关的其他东西,只凭xp写点低俗的情情爱爱,给自己换换脑子。但真正写起来发现好难做到……写着写着大头就开始支配小头了决定和自己的本性和解,随缘挖掘其他东西,同时不忘初心继续搞搞低俗情爱,我就不信小头和大头不能兼得


    第68章 今夜的我们 太阳降临在


    传单白底红字, 涂画着刺目的标语。


    塔拉与阿匹威斯之间的恩怨由来已久,由于土地接壤,两国从几百年前开始就常常因争夺资源而干仗, 后来塔拉先一步走上了资本主义的道路, 经济与军事快速发展。高速发展后人口也随之爆炸, 通货膨胀、劳力过剩、人口老龄化等问题接踵而至,这几年塔拉国内经济陷入了泡沫, 有停滞甚至倒退的趋势。


    于是塔拉政府盯上了邻国阿匹威斯, 打着拯救阿匹威斯、解放当地人民的旗号向其宣战, 实际目的是侵吞与殖民。


    开战需要一个在国际上说出来冠冕堂皇的理由, “拯救”就是这样的一个理由。


    这张传单上写着的就是类似的标语, 先大肆同情阿匹威斯人民的苦难,再痛骂政府不作为,最后自吹自擂一番,鼓励本地民众加入他们。


    阿匹威斯政府确实称不上十全十美,腐败与不作为等现象也时有发生, 可也没有这张传单上抹黑的那么丧尽天良。塔拉方面倒打一耙, 将自己之前犯下的那些恐怖袭击都推到了阿匹威斯政府头上,说阿匹威斯政府为了抹黑他们,竟不惜伤害自己的民众。


    无聊的小把戏,接到传单的很多人都对此嗤之以鼻。


    但明蓝知道恰恰是这样无聊的小把戏最能起效,人是一种禁不起重复的生物, 苦难重复多了会变成祥林嫂式的困境, 谣言重复多了会变成口口相传的真相。


    民众这次不信,那十次百次过后呢?


    就算民众坚持不信塔拉单方面的说辞,国际上不了解这些事的人也会被错误信息带偏,当全球的人都对塔拉叙述的“真相”深信不疑, 认为阿匹威斯亟待拯救,本地的民众也很难不受到国际声音的影响。


    难怪塔拉要在军队正式进攻之前派人发动恐怖袭击,原来打的是舆论战的主意。


    明蓝揉皱传单,继续朝杨工所在的供电局走去。


    *


    “辛苦你了,小蓝。”


    杨工把明蓝交上去的资料叠进他手头的其他资料里,把它们放在桌面上抖了抖。A4纸由参差不齐变得整齐划一,边缘锋利犹如剪刀。


    “真是对不住你,早先就说要派人手过来的,一直拖到现在就只有你一个人忙东忙西。”


    “没事,情况这样,大家都不容易。”


    “你能这样想就太好了,啊……对了。”他推推眼镜,低头瞄了眼手表,对她说,“首都那边来了趟班车,送了几个志愿军过来,车上有位置空下来了,刚好能再载几个人过去。我知道你打算留在阿匹威斯,不过纽斯曼不安全,过几天我和我家人也打算走了,去首都康诺,你不如也去首都发展吧,那边更安全,也更有前途。你要是需要,我现在就打电话跟车上的人打声招呼。”


    他说得诚恳,明蓝怔愣过后,心中微暖,真挚地朝他道了谢。


    杨工等了一会儿,发现只有道谢,没有别的,领会到了她的言下之意,无奈一笑,问:“没了?”


    “嗯,没了。”明蓝说,“我还是决定留在这里。”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小蓝。”杨工只好把话摊开来说,“除了军队和无国界医生还留在这,我们的人几乎都走光了,真正打起来以后,不会再有人记得你,朝你伸出援手。即使这样你也不后悔?”


    “我不是在这里等着其他人朝我伸出援手的。”明蓝笑了笑,对他说,“谢谢您,但我不会后悔。”


    *


    这夜的纽斯曼十分安静,或者说,过分安静了。


    从供电局出来,沿原路返回,街道上除了散落的传单,几乎没有行人,明蓝知道这是夜晚将要到来的缘故,将近七点,临近宵禁时间,下班的人早已回家,她紧走几步,踏着满街道传单的碎片来到了利维德家门口。


    敲门,开门,一气呵成。


    劳拉已经做好了饭,赞恩把盘子端出来,利维德坐在地上面用他脏兮兮的手玩枯藤编成的蚱蜢——世界上所有孩子的娱乐都惊人地相似。


    她走过去,带领利维德,同时也是监督他洗完手,和他一起坐到了餐桌旁。


    劳拉赞恩闭眼祷告,利维德也漫不经心地在父母的逼视下嘟嘟囔囔,这是他们宗教的仪式,明蓝不信教,所以并不加入,只是安静等待。


    一切完毕后,他们开始享用今天的晚餐。


    餐桌上赞恩絮絮抱怨着自己那个只会发号施令、从来不干实事的领导,利维德大声回答说“可以放个大臭屁,抓在手里给他闻”,逗得明蓝哈哈直笑。劳拉既窘迫又恼怒,在利维德脑后扇了一巴掌,警告他吃饭时不许提及任何屎尿屁相关的话题。他们说的是再平凡不过的事,明蓝像往常一样面带微笑倾听,那时她不会想到这是她最后一次与这家人像这样坐在一起吃饭。


    炮击发生在深夜。


    她已经睡下了,手腕上的扭伤一直没好,在经历一番天人交战后,她最终还是在睡前使用了江彻拿给她的膏药。不为别的,仅仅只是想快点恢复健康。在这种时刻,任何小病都有可能拖成大病,健康的体魄不仅仅只是提高生活质量那么简单,它甚至能提高生存概率。


    他拿来的膏药有一股类似风油精的味道,涂在手腕上冰冰凉凉。


    风油精味本是提神用的,但因为它闻起来有一股来自家乡的熟悉的安心,明蓝反而被这股味道催眠了,在清凉薄荷气味中沉入了睡眠。


    连绵不绝且越来越逼近的巨响于后半夜将她震醒,她从床上睁开眼,睡眼惺忪,因为分不清梦境与现实,所以显得有些反应呆钝。


    战争逼近以来明蓝就常常做被袭击的梦,以至于神经常在过度警觉与过度麻痹之间反复横跳。而且她没听过这种声音——这次不再是远程导弹攻击,而是近在咫尺的炮火轰炸。


    外面传来的尖刺的叫喊犹如鬼片里的音效,终于让她意识到这不是梦,她从朦胧的状态中一秒惊醒,看了眼窗外几公里外的硝烟,掀开被子,飞快冲下了楼。


    劳拉正跪在行李箱前仓促地整理行李,动作很大,把一些吃的、喝的、必要的证件以及医药包一股脑塞进去,又因慌慌张张而带得不少东西又从行李箱里翻出来,散落一地。


    “赞恩呢?!”她急声问。


    劳拉抬起头,脸上都是泪:“他疯了,他已经疯了!他说他要杀了那群狗崽子,刚才就拿着猎枪冲了出去——不行,不行……我没法再管他了,利维德得活下去,我得快点带着孩子离开这!”


    她神经质地看来看去,猛然从地上一跃而起,像在自言自语,也像在对明蓝大喊大叫:“车!车!我需要一辆车!”


    “劳拉!你冷静点……”


    长时间的焦虑与性命垂危的紧张就像拧紧在阿匹威斯本地人头脑中的一根弦,现在这根弦终于随着迫在眉睫的战事到来而彻底绷断了。


    明蓝是外来者,尚可以保持理智,因为遭受戕害的并非她的国土。可这里的人做不到——这是生他们养他们的土地,而这片土地正在被外人践踏,炮火在大地上轰出创口,断壁残垣就像伤口横断面乱七八糟的骨刺。


    劳拉犹如惊弓之鸟,就像赞恩将恐惧转换为暴怒一样,恐惧在她身上化为了无尽的焦躁,她一把抓起自己的外套,匆匆对明蓝说:“我现在就去找约翰借车,你帮我看好利维德,我马上就回来,马上!照顾好利维德!”


    “等等……”


    明蓝完全不觉得这时候随意跑出去是个明智的选择,但她来不及制止,劳拉已经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快得像道闪电。与此同时利维德也醒了,赤脚从房间里走出来,单手扶着门框,表情茫然又惊惶:“蓝蓝老师……外面是什么声音?我爸爸妈妈呢?”


    “听我说,利维德。”她只好反身过来安慰他,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快速说,“塔拉打过来了,外面很乱,但暂时还有士兵跟其他大人顶着,你不会有危险,只不过接下来你必须乖乖听我的话,好吗?”


    她的声音并不急躁,虽然语速快,可话语却坚定,利维德呆呆点了点头。明蓝带上武器,牵住他的手,领他来到了屋外,她想趁着劳拉还没跑太远把她叫回来,现在还不能确定纽斯曼已经沦陷到了什么程度,哪些街区是危险的,哪些街区是安全的,贸然跑去约翰那边找车实在太危险了。


    劳拉在坦桑克街道的尽头,离他们大概八百米远,与另外一个无头苍蝇般的五口之家急匆匆往街道尽头跑。中途她被自己的鞋带绊了一下,那家人还好心将她搀扶了起来。


    明蓝大声呼唤她的名字,然而劳拉已经跑到了街道的尽头,正打算左拐。她的声音湮没在远方轰隆隆的炮响里,就像蚊子在雷雨夜嗡鸣。


    明蓝急得跺脚,判断一下当前情境,觉得带着利维德追上去不好,留下他也不好,万一他出了事,她没法向她自己和劳拉交代,只好再喊大声点,声音刚酝酿在胸口,将要冲口而出,劳拉与那家人所处的方向就亮起了炫目的白光。


    黑夜里骤然燃起的光亮就像被弓箭射到以后骤然降落大地的太阳。


    白光完全爆开那一刻,声音才延迟地到来。震耳欲聋的轰隆声犹如夏夜的惊雷,炸开在地面上,震得脚下的土地都在摇撼。


    天旋地转,尘土飞扬。


    耳膜因为突如其来的巨响而一阵锐痛,头脑嗡鸣,眼前所见的一切都像遭遇了世界末日一样笼在混乱的光污染与滚滚硝烟里。她来不及先照料自己,凭着本能,在拉拽利维德卧倒的同时,手先死死捂住了他的眼睛。


    是眼睛而不是耳朵。


    小范围爆炸带来的冲击波掀起她的发丝,不断有飞沙走石落到她身上。直到最初那阵最可怕的声音过去,明蓝才听清身边另一处噪声的来源——利维德在尖叫。


    不单单是因为恐惧而本能发出的尖叫。


    他像古代处理疑难杂症常说的“魇住了”一样,手脚呈鸡爪状蜷缩,身体僵直,崩成木乃伊般直板板的线条,眼睛圆瞪,嘴巴大张,一遍遍从喉咙里呕出撕心裂肺的尖叫,好像下一秒就能叫出血,能把五脏六腑通通叫裂。


    一声又一声,肝肠寸断,令人不忍细听。


    那种程度的爆炸不可能有人活下来,明蓝的心揪了起来,可她甚至腾不出时间安慰他,更别提为劳拉感到悲伤甚或愤恨,因为在所有情绪酝酿出来之前,她看到了从街道右侧拐过来的坦克。它像史前文明留下来的巨兽,碾开方才爆炸产生的硝烟从黑暗中潜伏过来。


    “利维德!”


    她用力拍打利维德的脸,见他已经完全听不进她说的话,俨然被刚才亲眼目睹的一切刺激傻了,只好使劲将他甩到自己背上,背着他狂奔起来。


    街道上到处都是人。


    刚才近在咫尺的炮击显然也吓坏了坦桑克街道里残余的住民,大家惊慌失措,尚且残留几分理智的人还能拖家带口奔跑,有些则索性直接瘫在了地上。年纪大的老人放弃了逃命,跪倒地上,使劲用拐杖敲击地面,嘴里声嘶力竭地用本土方言咒骂怒吼,说“神不会原谅你们”,可那些声音未及传远就被坦克的声音吞没。


    在强大的科技面前,人就像尘埃里的蝼蚁。


    “去教堂里!去教堂、去教堂——!”


    明蓝边跑边朝身边的其他人喊,喊得喉咙都快要哑掉。


    使馆离这太远,只有教堂最近。塔拉与阿匹威斯有着相同的宗教信仰,虽然后来在各自发展历程中衍生出了不同的分支,但信奉的神明是相同的,她认为他们应该不至于丧心病狂到连教堂都轰炸。


    路上时不时有与家人走散的人,明蓝顺手牵走了几个迷迷瞪瞪、找不到家人的小孩。


    像牵着一串葡萄,她带着孩子们冲进了教堂。


    里面已经待了不少前来避难的人,她将大门推开一些,让其他成年人帮忙叫来附近的居民,自己则冲进教堂最深处,飞快扒拉起自己授课的箱子,从里面找出国旗、红十字会旗帜和一桶颜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诺亚方舟 睁着眼睛睡


    教堂内部修有一条细窄的直梯, 可以通到教堂顶部,这个设计是为了方便维修人员维护穹顶,现在明蓝沿着它爬了上去, 来到教堂最上方, 把手里的旗帜插在上面。旗帜不大, 为了防止天上飞的轰炸机看不到旗帜,她用刷子沾满颜料, 快速在教堂顶部画了两个大大的标识。


    如果有夜光材料更好, 可惜环境受限, 只能暂时先这样了。


    画完朝周围俯瞰, 能完整地收览附近街区的街景。


    路面上不断有三两成群的人在奔逃, 少许两三辆车横七竖八地冲撞在马路上,车顶都载着一些人。十字路口的建筑受到炮击最严重,有些建筑一半是完好的,一半则已经坍塌了,像是刚刚经历完一场八级以上的大地震。


    混乱的场面也造成了火灾, 黑色硝烟与红色火光交织闪烁在夜色中, 坦克如入无人之境,破开滚滚浓烟,大摇大摆地朝这里开来。


    能让塔拉军队入侵到居民区,边境应该已经全方位失守了,明蓝不敢去想边疆那边会是什么惨状, 她现在能做的只有尽量保护好自己以及身边人。快速沿直梯下降, 来到教堂门口,几个守在门外放居民进来的人见到她,像迷茫的羊群见到主心骨,小心翼翼问:“蓝小姐……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


    她点了两个机灵些的、腿脚好的人分别去门外与房顶放哨, 又让大家把教堂大门关剩一条缝,留条仅仅容纳一人通过的缝隙。


    大家飞快照做,完事后又都迷茫地站到了教堂中央。


    有人手里还拿着亮堂堂的手电筒,明蓝示意他们将手电筒关掉。窗外与穹顶渗进来的月光冰凉,映照着每个人的脸,融化了五官与昏暗的界限,只有一双双盛满恐惧的眼睛在黑夜中熠熠发光,被月光涤得幽诡又闪亮,让明蓝想到了挤成一团对抗外敌、始终睁着眼睛睡觉的深海鱼。


    大概过了十分钟,在外面放哨的人就惊慌失措地跑回来禀报了:“有辆坦克朝我们开了过来——!”


    人群里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但不再是惊声尖叫或者崩溃大喊那样外露的骚动,而是深知逃跑无望的细细的啜泣。


    母亲抱着孩子,子女搀扶老人,丈夫与妻子依偎在一起。


    所有人或垂着脑袋,或空洞地盯着大门,丧曲般的低弱呜咽将教堂内的氛围烘得一片死寂,只有一个半大孩子嘬着手指,天真无邪地问她:“蓝蓝老师,我们在这里玩捉迷藏吗?”


    明蓝勉强牵起嘴角笑了笑,她说不出欺骗的话,只是抬手摸了摸那孩子的脑袋,又看了利维德一眼——他仍然躺在推车上,背对所有人,将自己蜷缩成一团,一言不发——这种情况下,安慰显得苍白无力,她轻轻叹了口气,让大人们帮忙看好这里所有小孩,自己则转身,大步流星走到了门外。


    教堂修筑在街道正中间,右边果然有一辆坦克正开过来,开到教堂正对面才停下,从上面下来了三个人。


    装备整齐,荷枪实弹。


    放哨的年轻人叫苏莱曼,今年十七岁,干瘦且黝黑,从那些塔拉士兵下来开始他就晃了晃,像是腿软得站不住,明蓝让她回教堂里去,他却固执地摇了摇头,簌簌发着抖也坚持站在她身后。


    三个人闲闲散散朝他们走过来,为首的那个像是他们的领导,只有他没有掏出枪支,只在腰间配了把手枪,其余两人都扛着冲锋枪护卫在他两侧。


    面对面迎着黑漆漆的枪管,说一点都不犯怵是不可能的,饶是如此,明蓝还是硬着头皮拦在了大门与苏莱曼身前,眼神沉冷,面如寒霜。


    那三人闲庭信步走到了她面前,在教堂下的台阶站定。为首的人轻浮地笑着,用塔拉通用语说了句:“我就说阿匹威斯男人都是孬种吧,让个外国女人挡在前头。”


    他背后两个士兵吃吃笑起来。


    那个人又朝她抬了抬下巴,对她说:“喂,小妞,还不滚?拦这么紧,里面藏着你情夫啊?”


    “上尉,你没带翻译官,这小妞听不懂的。”下属提醒他。


    “就是听不懂,懵懵的表情才好玩。我跟你说,这群外国人就像狗,听人说话只听语气,你笑眯眯地骂她是猪猡,多管闲事的狗杂种,她说不定还以为你在夸赞她,会对你说‘谢谢,先生’。”


    塔拉与阿匹威斯在地理、文化与宗教上接近,两国通用语也有相似之处,虽然个别词语明蓝无法听懂,但结合上下文与他们的表情判断出整体句意还是不难做到的。


    她听到了——也听懂了他的话。


    不知道这样无聊的玩笑有什么好笑的,三个人乐不可支笑作一团,眼睛因淫.笑而射出猥琐精光,不怀好意地上下扫视着她的脸颊与身体,像在打量砧板上一块新鲜的好肉。


    “上尉,你觉不觉得她长得挺正?”


    “是很美,这种长相的,一看就……”


    “说够了吗?”明蓝终于出声,淡淡打断他们的话,说,“人长嘴巴是为了吃饭,人长屁股是为了拉屎,我看您满嘴喷粪,大概是搞错了它们的用途。刚好我是一个老师,需要教你们重新学一下正确且有礼貌的说话方式吗,先生?”


    说到“先生”两个字,她刻意放缓了声音,眯起狭长的眼睛,勾起一个挑衅的笑,漂亮的五官妩媚又张扬,牵扯出赤裸的嘲讽之意。


    几个人本来还沉浸在自己下流的玩笑里,听清她这番话,嘴角扬起的弧度才渐渐淡了下去,化成被冒犯的冷峻。两位下属破口大骂,用他们本地话说着难听的骂人的词汇,端起枪,将枪口对准她。


    奇怪的是,到了这种时刻,明蓝反而不再害怕了,原先还有的那点紧张随夜风烟消云散,她岿然不动地站在原位,手插进大衣口袋,冷眼睥睨他们。


    为首的人脸色也不好看:“没想到你会说阿匹威斯语……不过如果我是你这样一个弱女子,小姐,我不会选择激怒拿枪的人,不然说不定哪一秒开始小命就不保了,你说呢?”


    说到最后,他也学着明蓝的样子挤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狞笑。


    “您可以试试。”明蓝,“我的外祖母有西欧贵族血统,曾经封过爵,我代表的不仅仅是一个国家的百姓,还是另一个国家的百姓,如果我死了,我想她应该很乐意出面为我主持公道。”


    明蓝的姥姥确实沾有外国血统,但血统已经很淡了,而且受过爵的也不是姥姥本人,而是姥姥的太姥姥。为了把后果说得严重点,明蓝半真半假地扯起了谎。


    她不喜欢搬出身份来压人,甚至在来阿匹威斯之前还信誓旦旦同方毓歆说她要与家族决裂,从此只尽赡养义务,不会再花家里的一分钱、动用家里的一份人脉。可眼下情况危急,她不介意打自己的脸狐假虎威一番。


    为首的军官狐疑地看着她,冷笑一声,对下属说:“你知道吗?跟军人有勾结的人最爱宣称自己是无辜百姓,我看这教堂里指不定就藏着什么呢。”他眼神冷下来,猛一挥手,“进去搜!”


    “不!别……”苏莱曼惊恐不已,下意识冲上去阻拦他们,被他们蛮横地撞开,朝后踉跄,差点摔个屁股墩,明蓝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眼见他们踹开大门,大摇大摆地闯了进去。


    教堂里的人受到惊吓,有人忍不住小声尖叫起来,尾音还没落地,其中一个军兵便不客气地开了一枪。子弹打在木制桌椅上,枪声在教堂的特殊结构里被放得极大,个别胆子小的小孩被这声音与他们凶狞的表情吓得嗷嗷大哭,被亲人死死捂着嘴巴才没有继续发出声音。


    “这里有没有军人,啊?!谁身上带了武器,最好老实点交出来!”


    士兵喝问着,抬手先揪出了人群最前面的男人,像在对待肉猪一样当众撕开他的衣物,用枪管粗暴地翻弄他不着寸缕的身体,毫无尊重可言,教堂里充斥着他们的调笑、怒骂与被搜身的人毫无还手之力的求饶。


    男人的妻子跪坐在他身边,扑过去,想要阻止又无能为力,被那些士兵顺脚踹开了。搜完了男人,那些士兵眼见着要去撕扯那个女人的衣服,明蓝脸一黑,快步走过来,挡在她,沉声大喝:“你敢?!”


    她在教堂里授课惯了,这一声气势很足,甚至在教堂里震荡出了回音。


    为首的上尉却没被她震住,假惺惺一笑,说:“怎么了,小姐?本来只要让我们检查一下这里有没有军人就好,如果都是普通老百姓,我们也就走了,你何必站出来妨碍公务?还是说你心虚了?”


    “没你们这样搜身的。”她强忍怒火道。


    “要怎么搜难道还得你教我?”其中一个士兵不忿地说。


    上尉顺着下属的话说:“既然你这么讲情义,那就从你开始演示吧。”他做了个“请”的手势,眼神里满是看好戏的戏谑,要她脱掉衣服。


    几个士兵闻言均挤眉弄眼地相视一笑。


    明蓝大衣里只穿着一件打底衣,大衣与打底中间的腰带上别着一把刀,闻言并没有立即动作。


    “让你脱,你没听到?耳朵聋了?!”


    其中一人见状,暴喝起来,甚至故意用枪管挑开她的衣襟。明蓝怒不可遏,伸手扼住他的枪管:“手放干净点。”


    那人可能没想到有人会直接用手握住枪管,有点愣。趁着他愣神的功夫,她松开手,解掉了自己身上的外衣。


    刀露出来,三人皆是面色一变。


    “深藏不露啊,小姐。”为首的人冷眼看着她,“你不解释一下你藏着这东西是什么意思?”


    她许久没应答,半晌过后,才拆下腰间的刀扔到了地上,说:“我不知道普通人在受到惊吓的情况下随身携带把菜刀,你们为什么需要这么紧张。”说着哼笑一声,“还是说……你们弱到需要担心我一个‘弱女子’用菜刀反杀你们?”


    那把躺在地面上的刀确实是菜刀——从劳拉厨房里摸出来的。


    明蓝说这些话有色厉内荏的意思,她的军刀甚至还放在劳拉家里,在带出来之前,鬼使神差想起江彻曾经说过的那句“换个武器”,探向军刀的手无意识收了回来。


    然后就有了现在的局面。


    “你!”持枪的士兵脸涨得通红,对自己的上级说,“上尉,我看这女的狂得碍眼,管她什么身份,直接轰死了事。”他边说边扫视着教堂里被强制搜完身,瑟瑟发抖挤在一起的百来余人,“这里全是些没用的落后猪猡,就算死了他们的政府也不会管的。”


    上尉探究性地盯着明蓝,像在判断她所说的那些话究竟是否属实。


    心脏跳得有些难受,一下一下擂动胸腔,手心也沁出了一层湿滑薄汗,但明蓝脸上依然一派冷峻,闻言连眉毛都没有动一动,只是淡声重复道:“我还是那句话——你们可以试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请你记录 派女兵来,


    “这里是教堂, 你们如果乱来,神不会原谅你们的……”苏莱曼也在她身后弱弱地补充。


    几个士兵原本还因为明蓝的话有些发怵,听清苏莱曼搬出宗教的那套说辞, 就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立刻爆发出一阵酣畅的大笑。上尉更是笑出了眼泪, 肚腩在军服里簌簌抖动,用食指的指节揩了揩泪湿的眼角, 摊开双手, 做了个面对小孩子时无奈纵容的神色, 说:“行吧, 既然你们都这么威胁我们了, 看来我们就只好撤退了。”


    说完,三个人像来时那样大摇大摆地撤了出去,两个持枪的士兵走在后边,勾肩搭背,时不时凑到同伴耳边耳语, 叽里咕噜也不知道说了什么, 边朝后瞄,边朝他们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


    明蓝被他们笑得火大,站在她背后的苏莱曼也憋得脸颊通红,但大家都知道这种时候冲上去同他们置气对大局毫无益处,相反还可能害了这里上百条人命, 因此都强压火气, 打落牙齿吞回去了。


    目睹那三个人走回坦克,明蓝指挥了几个男人上前把教堂的门阖上。


    其他人缩在一起怯怯地问她:“蓝小姐,他们还会回来吗?我们待在这里是安全的吗?”


    她在心里轻声叹了口气,没办法问心无愧地允诺“一定没事”, 害怕自己无法实现众人的期待,嘴唇张开,还没酝酿好说辞,门那边就传来一道骇然的喊叫:


    “不好!他们把坦克……”


    话还没说完便湮没在了一声轰然巨响里。


    教堂顶部像被什么东西削去一角,露出靛蓝色的天与星月密布的夜空,坍塌还在继续——房梁下坠,尘土飞扬,教堂里的人惊恐地尖叫起来,条件反射抱头下蹲,争相藏到了桌子底部,与周围的人抱成一团,明蓝也眼疾手快地拽着几个孩子蹲下了。


    房梁与尘土的坠落断断续续持续了两三分钟才停止,等一切偃旗息鼓,她抬起头,看到教堂的一角已经被轰飞了,那些断壁残垣扑簌簌掉落在通往大门的路上,万幸没有人受伤,负责关门的几个人也因为藏在墙壁与墙壁形成的夹角里而躲过了一劫。


    外面传来塔拉士兵开怀的大笑,那一瞬间明蓝感觉有股滚烫热血直冲头顶,她松开怀里护着的小孩冲了出去,正好看到搞完“恶作剧”的坦克调转方向,慢悠悠地扬长离去,有个士兵甚至从坦克顶部探出了半个身体,手肘支在坦克顶部,充满嘲讽意味地朝她比了个飞吻。


    “我操——!”


    她破口大骂,弯腰捡起一块石头,蓄满了力气朝他掷过去。


    投掷的动作很完美。


    她手长腿长,以躯干为原点,肩颈用力,石块脱手而出,在空中滑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咚的一声打上了坦克的机身,发出一道沉闷的声响。


    士兵及时朝下一矮身,才没被她扔出来的石头爆头。


    眼看坦克慢悠悠开远了,明蓝余怒未消,胸脯剧烈起伏着,面色潮红,呼吸急促,还想继续追上去,被赶来的其他人拉了一把才勉强冷静下来。


    “别这样,别这样……他们这些人迟早会下地狱的。”苏莱曼颤着声线,无可奈何地宽慰她。


    *


    那天晚上,教堂里的所有人都没敢合眼,孩子们因为惊吓过度而睡不着,大人们则忧心着悬而未决的将来。有些身强体壮的帮忙把门后堆积的房梁清理了,更多人则迷茫地团坐在桌面上或地面上,呆呆仰望教堂顶部裸露的天空,看那抹天空由蓝到发黑的颜色逐渐转亮。


    天亮时分,教堂又来了一拨人。


    同样是塔拉的军队,但与开着坦克那批人不同,这批人是坐着军用吉普过来的,军衔更高。


    为首的人进来之前甚至还装模做样敲了敲门,明蓝走过去应对,警惕地皱着眉,对他说在外边说话就好。


    “好的,女士。”军官有着四十岁上下,有着儒雅到显得假惺惺的外貌,自我介绍说他叫亨利,可以叫他亨利少校,说完还摘下手套,递出了自己的右手。


    明蓝一点都不关心他叫亨利还是鲍勃还是汤姆,更没有任何同他握手的心思。对方的手晾在空气中好半天,也不尴尬,施施然收回去,将手套穿戴好,仰头看着仍然飘扬在教堂顶部的旗帜,说他们指挥部已经了解到了教堂里都是些平民。


    “我们不会伤害平民——这是我们的原则。”亨利说,“为了防止你们被误伤,接下来我们会派人将这里保护起来。”


    名为保护,实为监视,对此明蓝心知肚明。她甚至能猜想到这些人选择将这里暂时圈禁起来的原因——多半是需要花时间核查她搬出来的那些身份是否属实,好判断接下来要如何处置她以及她身后的这些百姓。


    关于这点她倒是不怎么担心,她的朋友与家人不至于不靠谱到让她因撒谎而惨死在这里。


    只是亨利短短两句话实在道貌岸然到令她直想冷笑。


    虽然知道忍受才是上策,可想到无辜惨死的劳拉、教堂里至今未曾开口说话的利维德以及下落不明的赞恩,她还是忍不住出言讥诮:“知道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吗,少校?因为我寄宿的那家人的女士被你们的人活活炸死了,你们对‘平民’的定义还真神奇。”


    “我想其中怕是有什么误会。”亨利戴着完美的假面微笑道,“我们不会无故伤害手无寸铁、对我们没有异心的平民,搞不好是她的丈夫害了她。你知道的,一张床睡不出两种人,谁知道她横冲直撞地跑出来是不是为了支援她的丈夫呢?我们的人偶尔有些冒进,但这也是为了整个军队的安全。”


    放你爹的狗屁!


    明蓝在心里大骂,几乎要把牙咬碎,她不想再跟他理论相关话题了,怕再说下去她会忍不住伸手掐死他。


    “既然你说是保护——”她深吸一口气,扫视着他身后的一溜士兵,直入主题,“那饮用水跟食物总得帮我们解决吧。”


    “哈哈……”亨利缕着胡须和蔼地看着她,好像她是个天真的顽童,问出了一些幼稚到显得格外可爱的问题,“女士,阿匹威斯的气候您也是知道的,很遗憾,我们需要优先保障我们士兵的饮食。”


    “我也没指望你们会送东西来。”她冷嗤一声,盯着他的眼睛,寸步不让地跟他讨价还价,“我的要求是每天早晚都允许我们这边派出四个人去外面采购物资,否则‘保护’到我们所有人都饿死在这里,传出去恐怕也不利于你们仁慈爱民的名声,对吧?”


    他耸耸肩:“有道理,行,我一向很喜欢你们国家倡导的‘仁德’。”


    “还有一个要求。”她回头看了眼身后的教堂,“我会用屏风将教堂分为内外两侧,内侧住着女人,外侧住着男人,你们的士兵绝对不能踏足内侧,这是我的底线。”


    “这就有些强人所难了,女士。”亨利眯起眼睛,“为了保证你们没有窝藏军人,我们每天都会进去突击检查,请你理解并配合我们的工作,否则我们的‘仁德’合作也许很难继续下去。”


    明蓝同他对视片刻,见他平静的目光中闪过毫无感情的冷光,知道这件事没有回旋的余地,而且她手头也没有多少与他讨价还价的资本,只好暂退一步,用硬邦邦的语气说:“派女兵过来,我不信任你们的男兵。”


    “女兵?”亨利低下头,慢悠悠地搓起手指,沉默许久,才掀起眼皮,看着她,皮笑肉不笑地说,“如果我不同意,您是不是又打算拍段vlog抹黑我们的军人形象?”


    没想到他会突然提及这个话题,关于vlog的一切明蓝自己都快忘记了,闻言面上微微一怔。


    这份细微的愣神被对方捕捉到了,亨利勾唇露出一个洞察一切的笑,晾了她一会儿,饶有兴致地打量她吃了一惊又强作镇定的反应,最后才悠然道:


    “我可以答应您的条件,女士,但那不是免费的。您知道的,您那条vlog传播甚广,给我们造成了一些糟糕的舆论影响。你们国家有句话我很喜欢,叫‘解铃还须系铃人’,我们要求您同步拍摄一些我们国家士兵友善关怀你们的视频,发到您的社交平台上,替我们清正形象,如果您可以做到,我很乐意花费些功夫调派女兵过来,否则只能委屈你们接受一下男兵的检查了。”


    *


    塔拉的女兵在当天午后到来,一共八个人,领头的女兵是一个身高一米七八、体重一百六十的壮硕女人,满脸横肉,为人强势。


    由她带头,女兵们在屏风后要求所有女性脱光衣服,站成一排接受她们的搜身检查——至于屏风外侧的男人则早在上午的时候就经历了一次相同的遭遇。明蓝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尽管依然充满了羞辱的意味。


    阿玛丽被她妈妈带着,仰起头,不解地问:“妈妈,为什么我们都需要光溜溜的?”


    她妈妈哑口无言,回答不了她,她又转而询问明蓝,说,“蓝蓝老师,你不是说除了妈妈和医生,我们女孩子不能在任何人面前脱衣服吗?”


    小孩子清澈软糯的声音这一刻却像沉甸甸的拳头,重击在明蓝心口,她心口泛酸,既歉然又窝心,同样不知道该怎样回答这个问题,说对不起——因为我们这些大人太没用了吗?


    教导孩子保护自己,却没有办法为她们提供能够实践的环境。


    她从来没有一刻这么深刻地认知到自己的无能为力。


    “别去烦蓝蓝老师。”她妈妈尴尬地拍了拍女儿的脸颊,朝明蓝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带着小女孩站进队伍里。


    女人们排成长队,一个个检查过去,轮到一个老太太时出了些意外——


    她不愿意按照士兵的命令把她随身携带的一个铁皮罐拆开来让她们检查。士兵们怀疑她带了武器,强行逼迫她把罐子里的东西倒出来,又因彼此语言不通,矛盾进一步升级,险些演化为肢体冲突。


    最后老太太在争执中崩溃地大喊一声,破罐子破摔般,把铁皮罐用力掷在桌面上,直到盖子飞出去,里面洋洋洒洒抖落出一滩灰白的东西。


    “够了吧?这样够了吧?!你们这群魔鬼!一个个都是恶魔养的,你们就是想逼死我这个老太婆——!!”


    她边哭边骂,周围人悄声告诉明蓝,那些灰白的东西是老太太死去多时的老伴的骨灰。


    教堂里一阵死寂,士兵们咕哝了几句什么,没人听得清,她们公事公办地用镊子挑开骨灰,细细检查着里面的每一处,确保没有窝藏任何危险武器,才不耐烦道:“下一位。”


    轮到明蓝查完,她简单套上衣服,走到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老太太身边,弯腰替她整理着那些散落一桌乃至一地的骨灰。


    “算了吧……脏得很,别弄脏你的手。”老太太哭累了,倦怠地摆了摆手。


    “没事,不脏。”她闷声道。


    灰尘与骨灰混合在一起,难以区分,只好一并混合着收集起来,明蓝正用纸巾一点点拢着,面前忽然掉下了一把小铲子,她抬起头,看到塔拉女兵里的那位领袖木着脸将自己在用的一把铲子扔了过来。她抿抿唇,一言不发地捡起那把掉落在地的铲子,将骨灰一勺勺铲回了骨灰罐里。


    老太太接过她整理后递来的罐子,皱纹密布的脸上又滚下了两行热泪。


    搜身完毕,下午四点左右,明蓝清点出人数,派了几个人去拿物资。


    一整天没吃饭也没喝水,大家都饥肠辘辘,为了留存体力,连最顽皮的小孩也没了玩闹与说话的心思,全都巴巴地等着那些人回来。明蓝自己则干脆坐在了大门前的台阶等待。


    在等到那些人回来之前,她先等到了另外一个人。


    他坐在塔拉的军用吉普里,与亨利一同踩着夕阳的余晖下车,肩宽腿长,高大健美,比佩满勋章的亨利高出一大截,将其衬托得颇有些委顿。


    明蓝冷眼瞧着,连站都没站起来。她心里早有预感——在那个塔拉士兵出来帮江彻买针线,以及后来他告诉她换个武器的时候——但亲眼见到他从塔拉军方的车里出来,她还是很难完全保持镇静。


    “女士,这是为了方便今后交流带来的翻译官。”亨利笑眯眯地指着自己身后的来人介绍,眼神里流露出一闪而过的精光,“听说你们是同乡?”


    他没有将话讲得太直白,可明蓝不信他查不出江彻与她的过往,他们不仅仅是“同乡”两个字就可以概括的关系,他一定也知道江彻给她做过好几年的保镖。她搞不懂亨利的用意,所以没回答。


    江彻也默然不语,戴着口罩的脸颊只露出一双凌厉的丹凤眼,睫毛垂下来,掩住了眸底神思,从光影的缝隙里看过去,只能看到一派置身事外的漠然,连垂眸扫视她的兴趣都没有。


    亨利像是习惯了她与他身后这位翻译官的冷淡,拍拍手,愉快地说:“之后几天他会在这里一同保护你们,你有什么事可以找他帮忙。哦——对了,我让他带来了一个相机,我想你现在就可以着手录制剪辑了,咱得抓紧点,毕竟大众对战争的兴趣转瞬即逝,你说是吧?”


    她怨恨的眼神在听清亨利的话后渐渐变得空白起来,像卡带的磁带,那些酝酿在心口的咒骂与怨毒的质疑全都在江彻取出相机的那一瞬间粉碎为了齑粉。


    小巧的DV相机被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握在手里,银色机身流出月华般的光芒。他走到她面前,伸手交出相机。


    明蓝盯着相机看了许久,才木然地接过了它。


    机身是凉的,像冰块一样沉重地坠着她的手腕。


    “今晚十点前我要看到第一个视频发布上去,你答应过我的。”亨利满意地看了看,笑道,“可别忘了,美丽的女士,我知道你们国家最讲究诚信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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