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出搜集物资的人在夜晚七点前回来了, 用明蓝给他们的钱买回了几箱面包与牛奶。
谈不上多么美味的食物,教堂内饿了一整天的居民们却还是狼吞虎咽。明蓝没什么胃口,把自己那份让给了利维德——毕竟还是处于长身体阶段的小孩, 虽然悲伤, 可饿了这么久, 食量依然惊人。
这期间亨利派了几个士兵过来帮忙发放物资,让明蓝用相机记录下来, 她默默照做了。
晚间又录了些士兵们在外面站岗、带领居民去教堂几里外上公共厕所的视频。
“……塔拉的士兵担心本地居民外出上厕所会被流弹所伤, 总是尽职尽责护送。”
剪辑时回看这些视频,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作为画外音在屏幕外响起, 声调一如既往, 却听得她几欲呕吐。
她心知肚明这些人以监护之名在行监视之责,却对此毫无办法。如果现在能联系上窦家姐弟,或许可以让他们黑掉她的账号,但自从塔拉军兵打入纽斯曼,为了避免他们身份暴露, 她就没再同他们联系过了, 连手机里先前与他们留下的各种记录都清除得一干二净。
剪辑完视频,才晚上九点半,离亨利规定的时间有半小时,她不想太快发给他,关闭手机屏幕, 用力搓了搓脸。
由于前夜积累下来的惊吓与疲倦, 教堂内大多数人都已经睡下了,只有离她近的一个妇女听见她轻微的叹息声,抬起头,睁开惺忪睡眼, 对她说:“蓝小姐,你还不睡么?”
“快了。”她勉强笑笑,轻声回答。
有着蜜色皮肤的妇女在黑夜中深深看着她,用气音说:“我不太懂那些塔拉人说的事,但是,我们这里所有人都是支持你的。谁对我们好,谁对我们不好,我们能分清,不管他们要求你做什么,你都是为了保护我们,不必往心里去。”
她有着牛犊一样黑亮清澈的眼睛,即使夜深了,这样一双眼睛也始终莹着蓬勃温顺的光辉,这番宽宏如神谕的话除了让明蓝微感鼻酸外,也让她越发感到歉疚与自厌。
不是的。言语堵在她喉咙里,她心里有一个小人在哀伤地哭,在说——你们会有这样的苦难都是因为我。
比赎罪更可怕的是针对这份赎罪所展露出来的纯净的感激。
她承受不起,也没资格承受。
不想表现出过分激烈的情绪吓到这个好心安慰她的女人,明蓝习惯性提起嘴角朝她笑了笑,说谢谢,又说夜深了,快睡觉吧。
等到那个女人复又睡下,她才长桌上站起来,揣着手机来到了堆放物资的角落。
下午去外面采买物资的人用她的钱偷偷买了几根烟,并且偷梁换柱把它们塞进了面包的夹心里,没有被外面检查的士兵发现,明蓝虽然眼尖看见了,却也没说什么。
换成是以前,她会直白地表达自己不喜欢有人抽烟,可这种特殊时刻,尼古丁反而像救命稻草,拒绝的话也显得残忍没必要。
她在面包堆里稍微翻了一下,找出一支受了潮的软趴趴的烟以及一盒不知道还能不能用的火柴,一并揣进兜里,顺着教堂里的直梯来到了楼上。
楼顶没人把守,因为教堂顶部与其他建筑并无连接,没法通过这里到达他处。而且教堂本身很高,外壁也光滑,在没有借助特殊攀岩道具的情况下,要想从这里安然无恙地下去绝无可能。
她随便找了块空地,坐在某根突起的雪白棱柱上,将烟叼在嘴里。
试着滑了下火柴,火柴头在火柴盒外壳打了个滑,没点着。
不死心地咬住烟头,再次用火柴头在火柴盒边缘的粗条上用力摩擦了几下,却并没有产生任何火光。
看起来不止香烟受潮,火柴也因为在面包里闷久了,已经彻底潮化了。
操……
明蓝低骂一声,人倒霉起来真是喝凉水都塞牙缝。
兴致缺缺地想要扔掉晦气的火柴盒与香烟,抬头那一瞬,却刚好与直梯上新冒出来的人对上了视线。
她眼神微沉,手上动作顿住,一动不动地注视眼前的人。
江彻静静看着她,像是早就知道她在上面一样,脸上不见任何讶异神色,在她完全谈不上友好的目光下迈步上了教堂顶部的平台,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在距离她一米开外的位置站住。
她坐着,他站着,棱柱够高,以至于明蓝能够与他平视。
她面无表情盯着他,看到他伸出右手,咔擦一下,在她面前的虚空中点燃了一丛火。
打火机在他指尖燃烧,烈烈如同缩小的恒星,映亮了方圆几米内的颓靡黑夜。他把火光凑到她唇边,明蓝感觉到被自己叼在嘴里的软塌香烟在火焰炙烤下慢慢燃烧起来。
烟草的味道逐渐在冬夜弥漫开。
她深深吸了一口,眯起眼睛,当着他的面将烟雾吐出。
张牙舞爪的白烟就像雨夜里的一场雾,喷洒在他们之间的空气中,模糊了各自的脸。深黑的眼珠在烟雾后时隐时现,有时覆着一层朦胧白雾,有时清晰尖锐如同被雨水洗刷过的磐石。
当着他的面,她娴熟地抽完了一整支烟,过程中好几次都抱着恶劣的心思,故意将烟雾朝他脸上吐去。
江彻始终一言不发,好像被有害的二手烟扑了满脸的人不是他自己。他越是这样,她越是感觉心里某个角落像有什么东西在搔挠,像潘多拉魔盒里贮存的恶念敲击着盒盖蠢蠢欲动。直到嘴里只剩短短一截烟头了,明蓝才抬手将香烟取下,手指捻着被自己的唾液含湿的烟嘴,拉过他的右手,将还在隐隐冒红光的烟头对准男人手心的掌纹摁下,慢悠悠旋转着碾熄。
火苗在皮肉上滋开一股浅淡的焦味,被烫红的皮肤周围隐隐泛着一圈黑。
他的手指在生理性疼痛下微微一蜷曲,却始终没有把手抽出来,置身事外般任由一切发生。他面前的女孩子做这些事时眼神中有一股属于婴孩的童真,眼尾因为观察他反应时微眯的动作无意识向上翘起,似笑非笑的样子,未褪的野蛮杂糅着天真,恶劣因不加掩饰,反而显得格外纯净。
烟灰嵌进他手掌的纹路里,燃烧的烟头复归平寂。
她顺势松开手,把烟蒂扔进他手里,握着他的手指,一根根帮他收拢,葱白的手指嵌入他指缝里,游走如交.媾的滑凉的蛇。
确认他将整个烟蒂握进手里,连一点烟灰都没有洒出来,她才从棱柱上跃下,拍拍屁股,轻快地转身离去。
擦肩而过时,扬起的发尾擦过他的手臂。
他听到她顺着直梯爬下去的声音,窸窸窣窣,很快整个楼顶便只剩下他一个人了,只有手心灼热的痛意与烟嘴的濡湿鲜明地烙印在他的感官里,用指腹揉开揉烂,像从前她理直气壮吐在他手心里的葡萄果皮。
*
明蓝发表了视频。
发完视频她就关闭了手机,不再主动去看任何相关东西。但她可以选择不看,却没办法选择不听,亨利对她的劳动成果很满意,视频发布半小时后他就兴奋地告诉她她的视频上热搜了。
“需要我读一下热评给您听吗?”
说完也不管她答不答应就津津有味地翻阅起评论区。明蓝面无表情听他念出那些不堪入耳的热评,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她迟早要杀了他。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一般,甚至可以说根本没睡着,隔天白天也没能获得补觉的机会,因为上午外出采水的人一直没回来,她等得心焦,又怕表现出来会让其他居民恐惧,只好尽量压下心里翻涌的负面情绪。
好在比预定的时间迟了两个多小时后,外出的人终于回来了,甚至还带回了十来个流落在外的难民。他们解释说离得近的水源被塔拉士兵攻占了,他们排不到,只好去了更远的地方打水,顺带救助了几个走投无路的百姓。
“蓝小姐,我们知道你压力很大,不应该再给你增加压力了,可是这些人……如果不把他们带回来,他们估计就被炮火炸死了……”外出的人歉然地说。
明蓝摇了摇头,说没关系:“换成是我,我也会这样做。”
许是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一直奄奄一息躺在推车上的利维德猛然翻坐起来,狂奔到新来的人面前,一个个扫视过他们的脸。在发现所有人里都没有劳拉与赞恩的面孔后,他脸上脆弱的希冀暗淡下来,又转身走回了推车,直板板躺上去。
没有人能开口安慰他,保证赞恩与劳拉一定没事,事实上大家都清楚这对夫妻必死无疑。可同样的,也没有人能够狠心打破利维德那点可怜的期望,告知他残忍的真相。
午后,大家聚在一起午休时,有个塔拉士兵来找明蓝,说有送给她的东西。
明蓝理解不了这种时刻怎么可能还有人有闲暇送她东西,一头雾水跟着士兵来到教堂外,在台阶上看到了那样“礼物”。
是一把木吉他。
士兵毫无波澜起伏地说:“是你国家的一个士兵,他死之前托我把这个吉他送给你。”
她愣愣抬起头。
眼前这个送来小余遗物的塔拉士兵看起来同样年轻,二十出头的年纪,眼神里却满是疲态。
他也许就是杀害小余的凶手,也许只是一个路过的普通士兵。两张异国的面孔因相同的年纪在她眼里重叠又分离,她张了张口,好半天才问出一句完整的话:“……为什么你要送过来?”
她想问的是——为什么你愿意送过来?是别有所图……还是另有阴谋?
士兵冷淡地看着那把吉他,过了许久才用塔拉话回答说:“我有一个喜欢听音乐的女朋友,从军后,我已经三年没有见过她了。”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回到了岗位上放哨,不再理会她。
*
黄昏时分,天上飞过几架轰炸机,飞机飞行时发出的轰鸣在教堂顶部的天空交叉划过,让教堂里的难民们好是紧张了一阵。
现在教堂里的人已经扩充到了两百人,因为下午时外出采买物资的人又带回了三十多个难民。
所有进来的人都经受了塔拉士兵的检查,确认没问题后才像放羊一样将他们赶回了羊圈似的教堂。
人越多,代表安全无恙的人越多,明蓝松口气的同时也不可避免地承担着越来越大的压力,她很害怕亨利查出她身份的真相,连累得教堂里这两百号人都跟她一起丧命。
她真的有能力保护好他们吗?
与她的焦躁相反,教堂里的氛围因为新难民的到来而松泛了一些,不断有人从新来的人群里找到自己失散的亲朋好友,大家拥抱在一起,喜极而泣地大哭。
利维德虽然一次次因为没找到父母而失望,可因为新来的难民里有他的朋友——对方的父母同样失散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征伐里——两个同病相怜的小孩依偎在一起,彼此安慰,互相倾诉,精神头相较于之前好了很多。他甚至有心情爬到明蓝膝边,问她什么时候愿意演奏吉他了。
“老师,余哥在哪里,他是怎么把吉他给你的?”利维德好奇地拨弄着吉他的弦,“他居然能把吉他给你,那你现在弹吉他,他能听见吗?”
震动起来的吉他弦就像明蓝此刻的心,心脏虬结成一团,她缓了片刻,才勉强攒出一个微笑,说:“不知道,也许他能听见……弹弹看试试吗?”
“好啊好啊!”周围迅速围上来一圈小孩。
她调好吉他的弦,试了试音。
刚要开始弹奏,头顶就传来了轰的一声巨响。
又有战机飞过来了,而且似乎在离他们不远的空域打了起来。
门口守卫的塔拉士兵高声叫喊着集结,停在教堂门前的坦克也立刻调转方向开了出去。突如其来的动乱打破了好不容易建立的安宁,大家慌乱地抱头躲避起来,有些躲到了长桌下,有些跑到角落里。
明蓝眉一皱,把吉他往利维德怀里一塞,让他帮忙看管一下,她马上就回来。
“你去哪里?!”利维德死死揪着她的衣角,不肯放她离开。
“我去楼上看看情况,听话!利维德。”明蓝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快步沿着直梯爬了上去。
外头狂风大作,她刚爬上去,头发就被呼啸的晚风吹乱了。
拨开遮挡视线的发丝,她滚到楼上,抬头,正好看到一架属于她国家的战机在几艘塔拉战机的追击下轰鸣着朝南方飞去。
他们来过,可寡不敌众,很快又离开了。
明蓝仰头看着战机越来越小的背影,心紧紧揪起来。
朝后退一步,脚后跟却踢到了什么东西。
软软的,湿润且会动弹,不似建筑材料那样坚硬。
她猛一扭头,在黑漆漆的夜幕中看清了匍匐在地的东西——一个身着她本国军装的受伤的军人,正面朝下趴在地上,身下晕开一滩血,脊背微弱地上下起伏。
……他还活着。
明蓝急忙蹲下来,伸手翻过他的脸颊。
他脸上沾了许多尘土,夜间光线也不好,但明蓝还是摸索着辨认出了对方熟悉的五官。
是冯冀东!
比乍见熟人的激动更显涌出来的恐慌,他看起来伤得不轻,不,应该说伤得相当严重,大腿有一道还在汩汩冒血的深深的划痕,更糟的是嘴角还堆积着一滩血沫,这意味着他的内脏也很可能已经受伤出血了。
必须想办法救救他。
明蓝快速在大脑中过了一遍她现有的医疗器材,发现远远不够,必须想办法弄来一些新的才行,明早让外出的人顺便买回来?可他未必能撑到那时候。
她一心扑在冯冀东身上,思索的同时完全忽略了楼梯口传来的声音,以至于察觉到脚步声离自己很近时,已经没时间躲藏了,头脑嗡了一声,只来得及抽出冯冀东腰间的配枪,快速上膛,摆出单膝跪地的射击姿势,回身将枪口对准来人。
“是我。”
江彻握住了她的枪口,沉声道。
冷白的手指收拢在黑洞洞的枪口上。
他不像那些看守的士兵时时刻刻守在这里,距离上次见面已经快过去二十四小时了,乍然听到他的声音,明蓝就像草原上警惕的瞪羚,全身肌肉都绷紧了。他弯下腰朝她靠近,身上干燥温暖的气息随下蹲的动作将她从上至下包裹起来,一手揽住她僵硬的肩膀,支撑她过度紧张的身体,另一只手轻轻拂开枪管,在她头顶温和又果决地说:
“让我看看他,小姐。”
作者有话说:
烫烟头我写爽了,dom感妹是好文明
第72章 似水流年 玉山白雪飘
冯冀东的情况很糟糕。
江彻谨慎地摆弄着他的四肢, 没有去碰他的躯干部位。
仅凭嘴边的血迹无法判断他是胃出血还是肺部受损,亦或两者兼之,虽然他现在没有表现出咳呛, 但也有可能是人已经失去意识的缘故。江彻掰开他的嘴巴, 检查了一下他的口腔, 看到里面有部分消化到一半的食物残渣。
这意味着情况更有可能是胃出血。
他把冯冀东调整成平躺的姿势,又将他的脸颊侧过来, 探进手指清理他口腔里的异物, 防止他被自己的血或呕吐物呛到。
他检查冯冀东的时候, 明蓝也没有干发愣, 尽管并没有对江彻放下戒心, 可现在也绝不是浪费时间检验他立场的时候,她把头上用来束发的发带解了下来——阿匹威斯本地妇女喜爱用自制的发带,来到这里以后,劳拉给她做了好几条颜色各异的发带,以至于她也逐渐养成了用发带代替发圈的习惯。
眼下没有干净的纱布可供使用, 她的衣服也没有劣质到像小说里描述的那样一撕就开, 只能退而求其次用发带按压止血。
静脉血呈暗红色,一分钟后就渗透了发带。她翻遍全身,又找出另一条发带,从他大腿的远心端朝着近心端螺旋式捆绑上去。江彻见状,脱下了冯冀东受伤那只脚的鞋子, 试了试他足背的脉搏。
“松点。”他说。
明蓝瞥他一眼, 依言松了松勒得过紧的发带。
她低头操作时,江彻又起身去旁边搬来了前人遗留在这里的一个塑料桶,利用桶将冯冀东的腿垫高。
折腾了七八分钟,冯冀东的伤口总算不再汩汩冒血。才过去这么一小会儿她就累得全身是汗, 脱下自己的外衣披到冯冀东身上,衣服还没有顺利放下去,就被制止了,江彻轻轻抬了下她的手腕,示意她穿回去,脱下自己的外套搭到了他身上。
“……”
她没有立刻穿回去,捏着衣服,抬眼看向他。
稍微静下来后,气氛就显得剑拔弩张起来,连对视都像无形的刀光剑影。
察觉出明蓝眼神里微妙且并不遮掩的敌意,江彻巧妙地把话题拉到了冯冀东身上,对她说冯冀东需要尽快就医。
“离这近的医院都被塔拉的势力控制了。”他平和地看着她的眼睛,“得送去几十公里外的军区医院。”
明蓝的注意力果然顺利被他这句话转移了。
几十公里的距离光靠人腿是没法走到的,她需要一辆车。这样想着,她下意识说了出来。
江彻低低嗯了声:“我会想办法。”
从楼梯下去势必会让教堂里的难民们看到,人多眼杂,她无法保证所有人都能守口如瓶,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最稳妥的方式是从教堂外部下去,但这不是单凭她一个人就能做到的事。心里再不情愿,她也清楚江彻是目前唯一能选择的合作人选,不得不主动开口跟他沟通:“我还需要一副担架、一套能吊住担架的攀岩道具和一卷绳索。”
“好。”
“冯队的身体状况拖不了多久……”明蓝本来想说得尽快在今晚结束之前搞定,可想到攀岩道具与担架都是大家伙,且晚上有士兵在门口执勤,在寂静的夜里搬弄这些东西势必会引起注意,只有白天才能利用运送物资,浑水摸鱼将东西送进来,于是改口道,“必须在第二天晚上转移……”
他微一颔首:“好。”
似乎不管她说什么,他都会答应。明蓝闭上嘴,不再说话了,站起来摆弄教堂顶部留下来的遮雨棚,用它挡住冯冀东的身体。
就算一切顺利,他也需要独自在这里经历一个白天,需要做好措施避免被空中巡逻的部队发现。
江彻站起身,帮她拉开遮雨棚,并用教堂顶部遗留的一些砖块堆砌起来,挡住冯冀东的身体。
做完这一切,气氛再度冷了下来。
江彻看着她。
他似乎有话想说,可在那之前,楼梯底下先传来了居民担忧的声音:“蓝小姐——你在上面还好吗?外面是什么情况?”
明蓝如蒙大赦,松开手里的砖块,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过去,一边顺着楼梯灵活向下爬去,一边高声回答:“我没事。”
很快她的身影就完全看不见了,只有孤寂的夜风吹扬冯冀东腿上属于她的发带,像蝴蝶残损的羽翼一样随风飘舞。
*
那天晚上,明蓝依然没能睡着。
她担心夜间有人趁她不注意跑到教堂顶部去——冯冀东的事绝对不能暴露,不然不单单是他本人会死这么简单,教堂里的两百多条人命也会因为她藏匿军人的事而被她连累殒命。
为了防止这种事发生,整个晚上她都睁着眼睛,坐在楼梯对面的桌子上守着。过了昏睡的那阵劲头,人反而陷入了某种亢奋状态,眼睛酸到不行,却完全没有要闭上的意思。
江彻在她下楼不久后也下来了,径直出了教堂,不见踪影。
明蓝静静地听着教堂里的吊钟走动的声响。
天微微擦亮的时候,先前外出的人积极地想要提前出去打水。他们中有些人与家人朋友走失,至今都没有对方的下落,昨天带回来的那些民众给了他们信心,大家都想尽量再去找找,看能否继续遇到落单的同伴。
明蓝同意了。
他们早上六点出去,一直到上午九点多才回来。
她朝回来的人里看了看,没看到江彻。
一直到午后三点左右,江彻才出现。他开车载来了几个木箱子,将车停靠在教堂门口,摇开车窗跟外面的塔拉士兵用塔拉语交流,说这是另一个难民避难所交了钱托他带过来的,里面是一些普通的物资。
“理那些阿匹威斯猪猡干嘛?”对方不耐烦道。
江彻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两瓶上好的白酒。
守门的士兵共四个,刚好两人共享一瓶。为首的像饿狗见了肉骨头,见状眼疾手快地劈手夺过那两瓶酒,嘿嘿笑纳进怀里,无奈地耸肩表示:“原来他们拿了这个孝敬你,难怪你肯帮忙……不过就算是你,我们也需要检查所有送进教堂的东西,这是少校的命令。”
江彻表示随意。
那几个塔拉士兵来到他车后,把木箱子搬下来,逐一挑开盖子,翻检着里面的东西。
满满一车的即食方便面。
他们随机抽取了几盒撕开,看清里面确实是方便面与调料包后便摆了摆手示意通过了。
明蓝一直靠在教堂门边观察着,见他们挥手通过,忙见缝插针,伸手点了几个居民过去帮忙搬箱子。大家既惊又喜,以为这些东西真是所谓的“另一个避难点”的人送来的,搬的过程中完全掩盖不住脸上的笑。
教堂里的其他居民也好奇地围了过来:“怎么又有吃的呀?”
明蓝把江彻的那套说辞重复了一遍。
“原来还有其他的避难点!这是不是说明我们失踪的家人都很有可能活着?”
大家互相分享着喜悦,明蓝有点心虚,在众人期盼的目光下开始着手分发木箱里的即食方便面。分到后面,她明显感觉有些方便面的手感不太对劲,心里知道这里面多半藏了她需要的东西,于是把那些不对劲的方便面都收纳进了另一个箱子里,说要将这些作为储备粮,不能一下子全吃掉。
居民们对她很信赖,幸运的是今天亨利也因有事要忙而不在,目前唯一的麻烦是留在教堂内部的几位塔拉女兵。
这些日子,除了外边把守的塔拉士兵,也陆陆续续有其他塔拉军人来到教堂内部休整,有时是坦克部队,有时是空军,有时是女兵,眼下就有五个女兵留守在这里。
她们并没有刻意监视,松松散散,甚至还会与同伴聚在一起打牌,但五个荷枪实弹的人杵在教堂里也够危险了,要在她们眼皮底下瞒天过海把装有道具的箱子搬上楼并不容易。
她需要用一些方法吸引这些士兵的注意力,好让江彻有机会操作。
这样想着,明蓝从利维德那里要来了托他保管的木吉他。
教堂里没什么娱乐活动,这个举动瞬间引起了大家的注意,不止孩子们,很多成人也围坐在她身边,兴味地听孩子们问她:“蓝蓝老师,你要演奏了吗?”
“嗯。”她挠挠离她最近的阿玛丽的下巴,“今天教你们唱另一首歌好不好?”
“好——!”孩子们纷纷响应。
她搜罗了一下脑海中的曲库,试着弹出第一个八拍。
吉他声流转在教堂里,教堂本身就是传道的地方,为了让所有听众能听清神谕,做成了类音乐厅的聚音结构,声音甫经过放大,像趴伏在所有人耳边柔声吟唱。
“这首歌叫《明天会更好》。”明蓝轻哼着旋律,由于记不清歌词,唱得慢慢的,断断续续,反而别有一番味道。
“轻轻敲醒沉睡的心灵,慢慢张开你的眼睛……”
“看看忙碌的世界是否依然,孤独地转个不停?”
“春风不解风情,吹动少年的心……”
她声音很有质感,本身就适合清唱,没多久围聚在她身边的人就变得越来越多。
江彻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像校园时期翘着二郎腿坐在课桌上弹唱一样,明蓝好像天生就自带一种吸引人的气场,不管去到哪里都像她的名字一样,很容易被别人喜欢,成为众星捧月的中心。
他知道她唱歌是为了给他腾出搬东西的时间,却没有马上动作,抱臂斜倚在墙壁上凝视她所在的方向,看教堂敞开的窗户送来的微风吹扬她的发丝。
由于两条发带都贡献给了冯冀东,她只能像之前那样披发。
黑如瀑布的头发垂顺下来,被冬天的阳光镀出一层软和的金边,丝丝缕缕金发拂过她的眉眼,流转如同一段蒙尘的流年。他想起多年前的一件小事,那时明蓝刚刚开始学吉他,没吃过苦的半大小孩,娇气是常态,抱怨吉他的弦硌得手疼,总是不肯好好练习,磨洋工磨来磨去,才学会完整弹唱第一首曲子。
那天他路过她的阳台,就看到她坐在阳台栏杆上,晃着腿,眉眼弯成月牙的弧度,扬起声音脆亮地叫他:“江彻——江彻!”
抬起头,与歌声一起倾泻下来的是霞光与她明媚的笑颜。
回忆太美好,以至于每次回想,心口的位置都会隐隐作痛。
“抬头寻找天空的翅膀,候鸟出现它的影迹。”
“带来远处的饥荒、无情的战火依然存在的消息……”
“玉山白雪飘零,燃烧少年的心……”
明蓝隐蔽地瞥了眼江彻所在的方向,那里已经没有人了,一同不见的还有她说过要留着当储备粮的那个木箱与箱子里剩余的“方便面”。
几个女兵也放下手中的牌,看向了她这个方向。她朝那些女兵笑笑,示意她们可以坐近点来听。
她们不屑地轻嗤一声,听她一曲唱毕,才开口说:“你唱的什么玩意,我们听不懂,谁知道你有没有在歌里加反动内容?你用我们的话再唱一遍。”
“我不会塔拉话,用阿匹威斯话唱吧。”她弯着眼睛微笑,一副好脾气的样子。
那个下午,明蓝用她会的所有语言重复唱了好几遍那首歌,唱完还在其他人的点歌要求下又多唱了一些其他的歌曲。
足足过了四十分钟,江彻才从楼顶下来,远远看了她一眼便退出了教堂。
他走之后,明蓝才逐渐停下弹唱。
利维德意犹未尽地摸着她手中的吉他:“再唱几首吧,老师。”
“我声音都要哑了,没良心。”她在他额头上敲了一记,把吉他让给他,“你要是感兴趣,就自己玩玩,注意点别弄坏了。”
利维德如获至宝,嘴里应着好,转瞬把她忘在后头。
趁着大家的注意力都被吉他的新归宿吸引去,明蓝顺着梯子攀去了楼上。
组成木箱的木条都被江彻拆解开了,重新钉合成了一块一米八长的担架,那些装在方便面包装里的挂绳、轮滑等道具也被他逐一拆出来组装好,静静掩蔽在遮雨棚下。万事俱备,只等今晚到来。
她走过去查看了一下冯冀东的情况,他还活着,只是发起了低烧,身上摸起来有点烫。她不确定胃出血的病人能不能喝水,不敢擅自乱来,只好上上下下几回,拿了瓶水上来,用手轻轻扑在他额头与脸颊上给他降温。
做完这一切,她沿着直梯爬下楼。
在只剩最后几级台阶的时候,忽然觉得视线有些晃,明蓝既想停下来缓一缓,又想赶紧下到地面,两个冲突的想法在她不甚清明的脑海里短暂打了一架,导致她在大脑发出的混乱指令下做出了错误的行动,脚踩在台阶上打了个滑,像做梦梦到自己从高处坠落一样,一脚踩空,身体猛然往下一坠。
关键时刻,背后凭空伸出一双手,托住她的腰,将她从直梯上抱了下来。
脚踩到地面,还没感受清楚大地的质感,额前就多了一只手,掌心贴着她的额头,试了试她的额温。发现无恙后,还是轻轻叹息了一声,低沉的嗓音在离她头顶很近的地方响起,酥酥麻麻向下震着她的耳朵:“你多久没休息了,小姐?去睡一觉,晚点我叫醒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井底之蛙 ……你们玩
“不需要。”
明蓝挥手拂开他的手, 生硬地回答。
她打算找个位置守着直梯,现在离天黑行动只剩几个小时了,不能出现任何纰漏。但他的手被她挥开后就顺势搭在直梯边缘, 拦住了她的去路, 她推了推, 发现推不动,不想蹲下.身从他手臂底下钻过去——这个姿势在明蓝的认知里很没美感——只好撇过视线凌厉地瞪着他。
“让开。”她沉声说。
江彻纹丝不动。
他们离得很近, 近到明蓝能清楚地感觉到他热烫的鼻息落在她眉间, 若隐若现, 挠得她眉心那块地方痒痒的, 眉毛不自觉蹙起来, 鼻尖也萦绕着他身上属于洗衣液的浅淡清香。他垂眸看着她,眼神幽暗,瞳孔因背光的姿势而更显深黑,像毛笔蘸取了墨水描画上去的,看久了犹如蛰伏在暗处的贪婪的掠食者, 攫住她的视线朝洞穴最深处拖拽。
胳膊上汗毛倒竖, 明蓝脸上皱起的肌肉从眉心绵延到鼻尖,张嘴凶道:“听不懂人话?我让你让……”
话还没说完,视野里的一切忽然都发生了倒置。
——他弯下腰把她扛在了肩上。
胃部被他的肩膀硌着,头朝下垂在他背后,血流倒流使得明蓝的大脑有一瞬是懵的, 反应过来后, 人已经被他扛了教堂门口。
“你干什么!”
血液直冲脑门,她拼命挣扎起来,但这个姿势不好发力,彭于然教她的所有动作都使不出来, 只能返璞归真,不断扑腾双腿,两手揪住他背后的衣服撕扯捶打,像被擒住七寸的蛇一样费力扭过身体,想要扭回去咬他。
她的挣扎没起到实质性效果,只是让沿途的所有人都朝她投来了视线。
塔拉士兵在惊愕后立刻拦住了江彻的去路,说不能擅自带离教堂里的所有人。他公事公办地说她惹恼了他,他需要在车里跟她明确一下不配合塔拉方办事的后果。
几位士兵闻言露出狐疑的神色,但因为只是在车里,而那辆吉普车就停在教堂门口,离他们不过几米的距离,他们也就勉强放行了,只是与江彻擦肩而过时,忍不住与其他塔拉同伴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促狭眼神。
那种想歪了、以为江彻要怎样“教训”她的眼神看得明蓝一阵反胃,等到他把她甩进吉普车后座,她看准时机擒住他的手掌,在他虎口处狠咬了一口。
咬得很用力,嘴里很快就尝到了咸腥的味道。
他另一只手抵在车顶,站在车门边安静地看着她。明蓝像鳄鱼叼住猎物一样死死咬着他的虎口不放,两个人无声对峙了几分钟,她才终于觉出下颚长久保持一个姿势的酸疼,稍微松开咬肌。他顺势抽出烙着深红齿痕的手,指腹离开前在她沾了血迹的唇角轻轻一抹,擦掉了上面的污痕。
“小姐,你控制不了别人大脑里的想法。”他平静地说,“强撑下去并不能让他们高看你几分,但好好休息、养精蓄锐之后,说不定你可以做到更多事,比如——”
“挖出他们的眼睛,或者杀了我。”他微微一笑。
不等明蓝发作,他从前座的窗户里拉出一条毯子,扔到她怀里,瞥了眼手表上的时间:“还有四个小时,四个小时后我会叫醒你。好好睡一觉。”
交代完,江彻没有选择跟她一起挤在后座,而是拉开前座的车门坐到了驾驶座上。
车门关闭,封闭的空间封锁住他们两个人。他抱着双臂倚靠在驾驶座的椅背上,呼吸放得很轻,不特意朝前座看,很难意识到这里还有另外一个人。
明蓝膝上堆着那条薄毯,头发因为刚刚的一番挣扎还蓬乱着,咬牙切齿瞪着他的方向。
在心里天人交战许久后,她最终败给了自己的身体状况,知道再熬下去可能会出问题,缓缓吁出一口气,随意卷卷毯子,将毯子拉高到自己脖颈的位置,舒展僵硬的四肢躺到了后座座椅上。
脚无法完全伸展开,可对比起教堂里硬邦邦的桌面,吉普车的座椅已经显得柔软太多了。
……为什么要相信他呢?
他明明满口谎言,在她面前撒过那样的弥天大谎。
他是一切的元凶,她需要格外警惕的奸诈的对象。
可是说不清为什么,在这异乡的乡土上,只有待在他身边,她才能感到久违的、类似于雷雨夜时分躺在自己卧室床上裹紧被子的安宁。
长久未合眼的疲倦在这一刻如涨潮的海水般漫过她的眼睛,将她停栖在沙滩上的意志一并卷入睡眠的深海。她睡着了,呼吸逐渐拉得绵长,长睫毛盖住眼底的青黑,薄毯下的身体蜷缩起来,呼吸起伏宛如团成一团睡觉的小动物。
他在后视镜里看见,眼神像黏在那上面。
虎口上残余的阵痛隐隐提醒着他她对他的厌恶。和她在一起他好像总是很容易受伤流血——明蓝在情感方面很单纯,是爱憎都鲜明的类型,喜欢一个人时能掏心掏肺,讨厌一个人时也不遗余力。
但那些都没有关系。
如果血液是他们此刻唯一能产生交联的方式,他不介意流更多的血。
咬人的习惯和从前一模一样。在哈斯小镇的井水旁累得睡着,被他折腾出的动静吵醒,迷迷糊糊睁开睡眼,看清是他之后又一秒睡去的习惯和从前一模一样。发烧以后想吃冰凉且酸甜的食物的习惯和从前一模一样。
有太多一样的地方将他困在从前,像井底的青蛙抬头看着永远呈圆形的天。
跳不出去。
也并不多么想跳出去。
*
“老师?老师!”
利维德的声音把明蓝从睡梦中叫醒了,她猛一激灵,从后座上坐起来,看到外面的天都已经黑了。前座的江彻不见人影,只有利维德趴在后座车窗上,瞪着眼睛看她。
“你为什么睡在这里?”
“你为什么在外面?”
他们同时开口问。
利维德解释说:“我下午跟大家出去采水了,回来之后看到你在这里睡觉,老师,你为什么睡在塔拉的车里?他们把你打晕了吗?”
“不,我……”
张口无言。
跟利维德解释不清,她干脆放弃了解释,比起这个,明蓝更在意别的问题,低头看了眼时间,发现现在早就过了江彻说过会叫醒她的时间点,面色骤变,赶忙拉开车门回到了教堂。
教堂里大家吃完了晚餐,有些人已经躺下休息了,还有些不愿休息的与同伴凑在一起悄声聊天。明蓝把利维德捉回他自己的位置,借口要去楼顶看看明天天气怎样。
利维德说:“我也想去。”
自从赞恩与劳拉出事,利维德就变得越来越黏她了,她理解他的心理,但现在不是安抚他的时候,她留下一句“听话”就离开了,趁其他塔拉士兵没注意,快速沿着直梯爬到了教堂上。
原先藏匿着冯冀东的地方空无一人,连遮雨棚也被掀开了。
她的心瞬间提起来,冲到教堂边缘,直到在那里看到了担架以及被绳索固定在担架上的冯冀东,悬到喉咙位置的心脏这才稍稍定下来。
江彻在一旁架设工具,教堂的外部墙壁很光滑,必须有工具辅助才能滑下去。明蓝走过去帮忙,他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把一个扳手分给了她。
协力弄了十来分钟,总算把固定的装置搞定了,明蓝朝下看了眼黑漆漆的地面,心想是不是有人下去接应比较好?
她出不去教堂,但如果由江彻出去,单凭她一个人的力气,也很难把比她重了许多的冯冀东用装置吊到教堂下。
正一筹莫展,就听江彻像会读心一样,对她说:“我叫了人在楼下接应。”
她警惕地盯着他:“谁?”
他是塔拉的翻译,这个身份本身就敏感,很难在阿匹威斯拉拢到靠谱的盟友,除非是早先就与他有过合作的人,但真有这种人存在吗?
话刚说完,楼下就传来了轻盈的一声猫叫,明蓝朝下看,在一片昏暗中辨认出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她愣了愣,舌尖顶住上颚,怒极反笑:“……你们玩我呢?”
楼下等着接应的人正是腾欢。
一瞬间脑海中闪过一些蛛丝马迹,比如发烧那晚莫名出现在床头柜上的冰粉,以及腾欢信誓旦旦说的所谓“是个阿匹威斯女人卖的”那些屁话,可现在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尽管心里火冒三丈,充满被戏耍的愤怒,她还是强行压下情绪,走到了冯冀东身边。
试了试他的体温,还是有些低烧。
他的意识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眼睛微微睁开,却无法聚焦。明蓝握了握他的手,在他耳畔低声说:“冯队,我们会送你去医院的,再坚持一会。”
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听清,明蓝检查了他的瞳孔与心率,最后又复查了一遍他身上的安全绳是否有绑紧,这才与江彻一起将他放出去。
担架轻微摇晃,与冯冀东一同悬到了教堂外。
楼顶距离地面一共十多米,这个距离普通人摔一下都危险,更不要说身负重伤的人,任何一点颠簸都有可能给冯冀东造成二次伤害。操作绳索的主力是江彻,明蓝没在力气方面同他逞强,只负责站在他旁边警戒,帮忙留意周围的情况。
江彻握着线,一点一点平稳地将担架放下去。
下降了三四米后,明蓝听到了直梯那边传来了微弱的摇晃声。
她与他对视一眼,用口型说:“可能是利维德……我过去看看。”
走过去之前,江彻腾出一只手,轻轻拽了她一把。
她回过头,他往她手心里塞了一把刀。
——是她经常用的那把军刀,逃往教堂前她故意把刀落在了劳拉家里。
明蓝愣了愣,随后握紧了刀柄。
她把军刀藏到了身后,不想第一时间亮出来,万一上来的是利维德或者其他居民,手里握着把刀容易把对方吓脚滑,万一上来的是那些塔拉女兵,她也可以在兵戎相见之前先找点不需要动手的理由将她们骗下去。
但她猜错了。
上来的人并不是二者之中任何一个。
亨利一手攀住直梯的边缘,一手握着手枪,从直梯与楼顶相连的洞口探出头,嘴唇勾起,笑着看向她,眼睛却毫无笑意:“女士,听外面值守的人说……您最近常来楼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破皮手心 右手揽住她
“真好奇啊, 楼顶有什么,也让我看看吧。”
亨利说着,就要从直梯里爬出来。
更糟糕的是, 恰好有两个塔拉士兵一左一右守卫在直梯底部, 抬头目送上级的背影, 越过亨利的肩膀,明蓝甚至能跟他们对上视线。
她在短短几秒内吓出了满头汗, 知道来硬的不行, 只好故作镇定, 抬头仰望夜空, 说:“我们国家有‘天象’的说法。”
“哦?那是什么?”亨利已经完全从直梯里爬了上来, 站稳后饶有兴味地问。
他与江彻之间有她和遮雨棚挡着,她与亨利差不多高,稍微能起点作用,但主要还是仰赖于体积庞大的遮雨棚。把冯冀东平稳地送到楼下并且拆除装置、将其用绳索吊到楼下让腾欢一并带走起码需要八分钟,她必须为他们争取足够的时间。
“一种根据天气、星星轨道变迁而判断国运的方式。”明蓝说着话, 试图把亨利的注意力引到星空上去, 抬手指向夜空中一颗她自己都叫不出名字的星星,随口胡诌,“看那颗星星,紫气东来,意味着东方某个国家的强盛。”
亨利捋着胡子:“您能看出它代表哪个国家?”
“当然。”她顿了顿, 垂眸看向亨利, “哪个子民认不出自己的国家?”
“哈哈……您在隐喻什么?”
“并非隐喻,少校。”她原本扑通乱跳的心反而因为这番交谈而逐渐镇定下来,“我的国家将你们驱逐出这片土地只是迟早的事。”
亨利于是大笑起来:“好吧,我知道您心里恨毒我了, 不过我无意跟您逞口舌之快,比起国家、战争这些浩大的事——”
他话锋一转,眼睛狡黠地眯起,只剩窄窄一道细缝,像一个人躲在墙壁另一头,利用裂开的墙缝窥视屋主的微表情,“我更在意旁边那个遮雨棚为什么会被您架起来?据我所知,纽斯曼这几天并没有下雨。”
呼吸一窒,在她想出措辞解释前,亨利已经大步朝遮雨棚走了过去。
不幸中的万幸,里面有关冯冀东的一切都被清空了,亨利走过去也只能看到一些砖块、石头与布棚。他用脚踢开砖块,抬头,朝她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您不打算解释一下吗?”
明蓝冷淡地看着他,想不出话,干脆直接把神经过敏的帽子扣在他头上:“我不知道一个破雨棚子有什么好解释的,你连这个都怕?”
“哈!”亨利大笑一声,“那么,即使我这样做,您也觉得没什么好解释的吗?”
他抬起持枪的手,将枪口抵在雨棚的布料上,搜寻猎物般缓缓移动。
一布之隔,江彻就在遮雨棚后几米远的地方运送冯冀东。
明蓝整颗心都皱了起来。
他缓缓移动着枪口的方向:“我听下属说我的翻译官也在这上面,您不觉得很奇怪吗女士,我的翻译官为什么到现在都不说话,他听到我上来难道不该对我夹道欢迎?让我猜猜他现在会在哪里吧……这里?还是这里?”
每说一句“这里”,他的枪口都会抵在雨棚布上移动一个方向,同时恶趣味地观察她的神色变化。
她无法做出镇定的样子,只能勉强维持面无表情。
“我不确定我的翻译官人在哪里,不过我想……”亨利停下了动作,放轻音量,像在同谁说悄悄话一样,面上狞笑着,声音却温和,“我大概知道他的心在哪里了。”
她心里警铃大作,凭本能嗅到了一股危险,下意识朝下一矮身,几乎是她蹲下去的同时,她站立的位置就飞来了一颗子弹,但凡她再躲得迟点,那颗子弹就奔着她的额头来了。
亨利是真想杀了她!
也许他已经查清了她的身份,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明蓝无法细想,她蹲下以后就地滚出去,找到最近的一根棱柱作为掩体。刚躲了一秒,就意识到这样不行,枪声必然已经吸引了楼下其他士兵的注意,如果她再不快点做出行动,待会儿上来的士兵一多,就更难应付了。
掩体另一边,亨利已经和江彻扭打在了一起。
趁着这个空挡,她目测了一下掩体与楼梯口的距离,径直冲过去,握住直梯的顶端使劲摇晃。
直梯上果然已经有士兵正顺着爬上来,猝不及防被她摇落下去。她没办法单凭自己的力量把整架木头做的梯子抽上来,它太沉了,两个人合作都未必能做到。情况危急,明蓝索性直接把梯子推倒,把雨棚拖过来堵住通往楼顶的空洞,替江彻和腾欢拖延时间。
做完这一切,她先跑过去查看了一下冯冀东的情况。
他已经被江彻安安稳稳送了下去,腾欢正拖着担架与担架上的冯冀东潜入黑暗。
明蓝稍微松了口气,转身冲去帮江彻的忙。
亨利已经不能留了,他必须死,否则等他向塔拉总部传达他们这边的情况,死的就是她和这里两百条无辜的生命。
起了杀心,明蓝反而冷静下来,她蹲在棱柱后观察他们扭打的情况。
亨利手里有枪,但论格斗技巧、体格与体能,他都不及江彻,两人一个有枪一个没枪,竟然堪堪打了个平手。
侧滑躲过他打出的一发子弹后,江彻顺势用左臂卡住了他持枪那只右手的手肘,另一只手压住他的手腕,猛一发力。
明蓝听到了“咔擦”一声脆响,像饼干被拦腰掰断,亨利的肘关节瞬间扭曲成了一个吓人的形状,他痛得惨叫起来,快速把枪支换到了左手上,单手上膛的同时屈膝顶向江彻的腹部。
他不得不腾出手扼住他左手的手腕,防止枪口瞄准自己。一分神,人便被亨利带翻到了地面上。
两个人滚到一起,扬起的尘土眯到了明蓝的眼睛,混乱中她又心惊胆战地听到了一声枪响。
等她再睁开眼,他们已经站了起来,江彻出拳的速度不减,再加上穿的衣服都是黑色,她看不出他是否有受伤,但既要躲避枪口,又要与对方肉搏,体力被耗得极快,他明显应对得有点吃力起来。
在他暂时从背后制住亨利后,明蓝看准时机上前,一个高抬腿踢向亨利持枪的手腕。
她踢得又重又狠,一脚就把手枪踹飞了。
枪支脱手,手腕也麻得抬不起来,亨利明显乱了节奏,反应与防御都出现了短暂的空缺。江彻眼一沉,下一秒手肘死死卡在亨利脖颈前,顺时针一别。
一串令人牙酸的骨骼错位声响起,等他松开手,亨利立刻像破抹布一样软到了地上,头呈不自然的角度歪在肩角,眼球瞪得像金鱼一样险些要凸出来。他还残留着一口气,嘴唇嗫嚅,发出了一些模糊的、短促且细碎的音节,手指也呈鸡爪状在地上胡乱哆嗦抓挠着。
怕他回光返照,明蓝来不及多想,抽出别在腰间的匕首,蹲到亨利面前,快准狠地补了一刀。
刀尖扎入他的胸腔,沿刀面喷出一股温热的血液,他气管里顺势迸出一道残破的、嘶哑的余音,身体猛然一抽颤,眼珠里的光芒在短短瞬息间便彻底寂灭了,从蓝色玻璃珠褪色成了两颗不会反光的暗淡的灰石子。
手握在刀柄上,像被美杜莎的眼神石化在上面。
亨利死了,过程比她想象的要容易太多,也快了太多。明蓝以为杀了亨利会让她产生报复的快.感,但奇怪的是,她什么情绪都没有。
甚至,在她听清他嘴里最后那一声无意识的惨叫是在用塔拉本地语叫“妈妈”后,头脑更是像被什么东西当头打了一槌。
一个四十多岁的、来到异乡征伐的军官,临死之前嘴里叫的竟然也是妈妈。
她仿佛这才后知后觉明白过来一个浅显的事实——世界上所有人都是妈妈生养的,无论好人还是坏人,所有这些人都来源于妈妈的子宫,即使是无恶不作的坏人,也有一个母亲在遥远的地方希冀自己的孩子身体安康。
眼神逐渐放空起来,直到被江彻伸手握住,她才回过神,听到他说:“小姐,没时间了。”
雨棚窸窸窣窣,通过楼顶的洞口已经爬上了塔拉的士兵,他们眼看就要爬上顶层。现在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明蓝压下情绪,飞快拖起亨利的脚。
要是被其他士兵看到亨利的尸体,势必会有一场大战,而他们两人所有武器加起来也只有一把军刀以及亨利那把不知还剩下几发子弹的手枪,最好的方法还是先将亨利的死隐瞒下来。
江彻看出她的意图,上前一把扛起亨利,将他的尸身抛到了教堂外。
楼下腾欢愣了愣,虽然搞不清状况,但还是聪明地一并把亨利的尸体也给拖走了。
“你把事情推到我头上。”明蓝看向江彻,“就说我伺机逃跑,而亨利跑去追杀我了。”
装置来不及拆卸,把人运出去的事实只消看上一眼便板上钉钉,但如果把事情说成是她想逃跑,那么冯冀东不至于暴露,腾欢也能拥有更多时间转移他与亨利尸体,这样也不会连累到教堂里其他人。明蓝飞快做下决定,简单交代完,手握住绳索,一蹬墙壁,从教堂顶部滑了下去,朝着与腾欢截然相反的方向奔跑。
她刚滑下去,那些塔拉士兵就集体冲上了教堂顶部,扫视一圈,困惑又狐疑地问站在楼顶边缘的江彻:“江,少校呢?我们刚才听到了枪响。”
有人留意到了装置,面色一变:“这是什么?!谁逃跑了?”
江彻沉着眼眸,没说话。
那些人沿着装置底部看下去,看到明蓝逃跑的背影,大惊:“她跑了……那个女的!她跑了!”
他这才出声,按照明蓝刚才交代他的说明蓝做了这个装置想逃跑,亨利去埋伏她了。说着顺手抽出了其中一个士兵腰间的配枪,跨到边缘突起的围栏上,手拽住绳索。
“你干什么?!”被他抽走枪支的士兵大吃一惊,“你没有配枪的权限!”
江彻朝他含糊地一笑:“是啊……但她刚刚出言侮辱了少校,我不能容许这种人顺利逃出去,你们就在这里慢慢磨蹭吧。”
说完攀着绳索一跃而下,迅速消失在了浓浓夜色里。
*
明蓝朝着与腾欢相反的方向跑,她跑得并不算快,一是因为这片地形她不怎么熟悉,二是她的手很疼,火辣辣的疼痛稍微分走了她的注意力。
与电视里看到的那些轻轻松松飞檐走壁的人不同,从表面上看,她虽然也十分帅气地攀着绳索滑了下去,手心却被绳索摩擦得直接没了层皮,伤口没有流血,但恰恰这种没流血的伤口疼起来最要命,手心出点汗就会被刺激得一阵酸痛。
跑没多久,她就听到了背后传来的脚步声。
慌张地朝着离自己最近的一栋建筑物跑去,还没跑到,背后的脚步声就追上来了,手腕被擒住,在她尖叫出声回以反击以前,一道熟悉且沉厚的声音从她身侧传来:“这边。”
江彻带着她往另一个方向跑。
明蓝被他带着拐来拐去,晕头转向地闯入了一户人家后院的井口旁。
现在是旱季,这里的井是枯的。
他从井口里快速扯出一条绳索递给她:“下去。”
她有点迟疑,没有立刻握住,江彻敏锐地问她怎么了。
她没有回答,只是将蜷在一起的手指稍微张开,露出里面破皮成肉粉色的手心。
黑暗中她看到他似乎是轻轻皱了皱眉,随后把绳子拿开了,右手揽住她的腰,左手将绳子在手腕上缠了几圈,抱紧她,直接从井口跳了进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有客来访 扮演惺惺相
井底比明蓝想象的要深, 而且乌漆嘛黑,进去以后连井底的结构与对方的五官都看不见,只有抬头时才能勉强看清头顶圆圆的月盘。
很快这点光亮也消失殆尽, 因为井底还有一个横向的通道, 入口大, 越往里越小,江彻带着她走进去, 入口处刚好能塞下他们两个人, 再往里就进不去了。
“这里可以避一下。”他说。
明蓝明白躲在这里既能防止井外的人打手电筒往里探查, 也能避免士兵在外头拿机关枪扫射, 只是这里的空间未免也太过狭窄了, 他的胸膛紧紧贴着她的胸脯,以至于他一说话,胸腔的震动就通过相贴的部位传递给她,有一种她自己的胸腔也连带着震起来的错觉。
而且……不止胸口。
过度拥挤的空间让他们全身都贴得严丝合缝,他锁骨中间硬挺的领口边缘正好拂着她的鼻尖。
唯一让她不能发作的理由是江彻在下来那一刻就将揽在她腰后的手收了回去, 这个举动显示出一种礼貌, 让她即使心有防备也不好炸毛。
井底安安静静,由于缺水,连水流的声音都没有。彼此沉默一段时间后,明蓝甚至听到了自己因为刚才的奔跑一时没能降速回寻常的心跳,轰隆隆的, 被过度寂静的环境衬得震耳欲聋, 一同变得鲜明起来的还有他的呼吸声,落在她额头上——长有美人尖的发际线位置,呼吸带出来的微风撩动上面绒绒的细毛。
她尽力朝后让了让,脊背牢牢贴住井壁, 但很快因为这姿势太累,坚持了几分钟就不自觉弹了回来。
重新压上去的感觉更糟糕了。
她只好退而求其次,伸出手抵住他身后的井壁,以此辅助着撑开一些距离,然而这个姿势和壁咚一样,撑了几分钟,明蓝觉得很滑稽,自己主动放下了手。
她折腾出一些窸窸窣窣的动静时,江彻始终没吭声,也没有任何动作。他的冷静衬得她像个多动症患者,令她颇有些着恼,索性放弃折腾,破罐子破摔地在一片黑暗中与他干瞪眼。
不知过去多久,井口外传来了走动的脚步声。
紧接着有灯光晃晃悠悠从上面打下来。
心瞬间提到了喉口,她屏住呼吸,警惕地用余光盯着这些光束,好在这些灯光晃了一会儿便离开了。
接下来就像陷入了某种时空循环,井口处安静一段时间后就会响起脚步声,随脚步声一同打下来的要么是灯光,要么是塔拉士兵威胁的低喝,什么“我看到你了!你再躲也是没用的”或者“现在出来我还能饶你一命”,明蓝知道这些通通是虚张声势,一概不予理会。
她的神经像一根紧了松、松了紧的弹簧,在反复的拉拽中,疲倦与睡意也逐渐翻涌起来。
*
意识到自己竟然在长时间的提心吊胆中睡着了,是因为头上传来的触感。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抚拨她额头细碎的绒毛,明蓝惊醒后正好觉察到江彻的手从她头上垂下去。
她的意识处于清醒与不清醒之间,脸颊从他胸膛上离开,侧脸那块软肉因为长时间贴着他的胸口而被他的体温煨得暖呼呼的,嘴角也有点湿润。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睡到流口水了,这种尴尬的事不能求证,只好转移话题,望了望外面竖直的井壁,轻声说:“我想出去。”
他默了默,对她说:“还不可以。”
“他们还没走远?”
“嗯。”停顿片刻,低低沉沉地应。
她怀疑地皱起鼻尖:“你怎么知道?”
江彻抬手敲了敲身后的井壁:“能听到。”
她试着将自己的耳朵贴上去,什么声音都没有。
虽然对他的话有所怀疑,但因为她的警惕性确实不算优秀——可能是从小生活在优渥安全的环境里导致的,对比起阿匹威斯当地的小孩,她的五感对危险的警觉性稍显迟钝,只有极危急的时刻才能生效,闻言也就不作声了。
静默地待了许久,她再次用气音轻声问他:“他们走了吗?”
“还没有。”他说。
又过了一会儿——
“现在走了吗?”
“没有。”
在黑暗的环境中待得久了,她的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能隐约辨认出一些轮廓,譬如——回答“没有”的时候,他根本连耳朵都没有朝井壁贴过去。
“……”
不知道应该做何心情,明蓝用手指勾住井洞的边缘,像分开烤鸭粘合在一起的面皮一样,利用外力把自己从他身上扒拉下来。虽然手依然疼着,但她没心思继续跟他待在这里扮演惺惺相惜的温情戏码了,冯冀东生死未卜,教堂里的人的安全也还没着落。
绳索有点难找,她专心致志在黑漆漆的井底寻找绳索的影迹时,上头忽然传来了各种嘈杂的声音。
有飞机的声音,有大炮的声音,也有各种叫嚷。
她愣了愣。
纽斯曼已经被塔拉夺下来了,按理来说他们没有继续开炮的必要。
江彻的神色也转瞬冷峻起来,从她身后现身,手越过她的肩膀握住绳索,安抚性地说:“别多想,我上去看看。”
说完攀着绳索踩着井壁利落地翻了上去。
在下面等待的半分钟像半个世纪那么漫长,明蓝记挂着教堂里的难民,大脑控制不住地合成恐怖的场景,肢体横飞,血沫四溅,担心是自己冒失做出的决定害得整个教堂的人都死于炮火之下。
他让她别多想实在太有先见之明,可尽管如此,她还是无法捋顺大脑的思绪,焦虑到忍不住啃咬起自己的指甲。
把拇指的指甲前沿祸害成了鲨鱼牙齿的形状,井口总算覆上了半边阴影。
江彻重新从上面滑下来,她看着他,想问上面发生了什么又不敢,嘴唇数次张开又合上。看出她的欲言又止,他索性再次揽住她的腰,抱着她从井底攀了出去。
外面的天色已经亮了一点,与这份曙光一起到来的还有天空中许多架不属于塔拉的飞机。
明蓝瞪大眼睛,冲向旁边的建筑,沿着楼梯,三步并作两步跑上顶楼。这里离天空更近,视野也更开阔,她抬起头就能看到印有她国家国旗的战斗机呈简单列队状从她头顶一掠而过。
远处炮火喧嚣,塔拉的坦克仓皇地拐过街角。
——援军到了。
原先说好会在五天内到达的援军,虽然迟了好几天,但最终还是降临了这片被战火烧灼的土地。
眼眶一阵酸涩,她激动到几乎发不出声音,指着天上的战机,像丧失了语言功能,想找人分享喜悦又不知道找谁,秉持就近原则,颠三倒四地对着楼下的江彻重复两个字:“援军……援军!援军!”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他站在楼下井口旁,抬起头注视她,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笑意。
在原地傻乎乎激动完,想起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其他人,明蓝于是又哒哒哒地冲下了楼梯。
离开这户人家的院子前,她习惯性朝后一瞥,却发现井口旁已经没有江彻的身影了。
井口连同整个院子都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碎沙从她面前飘过。江彻来无影去无踪,连影子都没有留下,整个过程仿佛她自己幻想出来的一样。
她微微一怔,牙齿无意识咬了咬下唇,收回视线,摒弃杂念,头也不回地朝着教堂的方向跑去。
*
夺回纽斯曼的战役持续了整整八天,塔拉负隅顽抗,最后还是败在了援军的轰炸下,于八天后的清晨狼狈地撤出了纽斯曼。
与他们一起消失的还有人间蒸发的江彻,那天过后,明蓝没再见过他。
他们走的那天,纽斯曼像是提前经历了新年,所有残存的居民相继从废墟构成的掩体里冲出来载歌载舞。
老人赤手挖出自己家传的民族乐器,盘腿坐在废墟上演奏,男男女女见面第一句话都是“我们胜利了!”,无论是否相识,都拥抱在一起大笑大哭,孩子们披着阿匹威斯国旗与无国界旗帜满大街狂奔,跑到别人家的屋宇上挥洒志愿军发给他们的亮晶晶的彩带。
亨利的死因为援军的到来而巧妙地被掩盖过去了。另一个好消息是——冯冀东及时得到了治疗,腾欢把他运出去不久就碰到了前来支援的军医,他被运往战地医院接受了手术,人还虚弱着,但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
明蓝对腾欢的身份仍有疑虑,打算找个时间跟她谈谈,但战后的纽斯曼一片狼藉,事赶着事,一连好几天过去她都没能找到时间。
先是赞恩与劳拉的尸体相继被找到——尽管已经隐隐有了心理准备,亲眼目睹父母的尸身后利维德还是崩溃了,闹着要自杀,明蓝陪了他好几天才让他稍微振作起来。
她帮他料理了父母的后事,并且以志愿者的身份参加了使馆与军队联合召开的战后统筹会议,由她身为负责人,其他人帮忙选定地点、运送物资,成立战争孤儿临时收容所,将利维德这样无处可去的孩子纳入政府的羽翼下,等待阿匹威斯本地政府商讨出他们的具体去处。
医院也急需帮忙,伤者死者无数,每天都有大量的人被送进去、大量尸体被送出来。
能走动的人、甚至连轻伤患者都从病床上爬起来,帮忙照顾身负重伤的人。明蓝也被拉过去做了几天义工,并且在里面看到了同样身为义工的彭于然,他本来想躲进厕所里偷偷抽烟,被本地护士逮个正着,民风彪悍地赏了一巴掌,并且痛失了怀里所有烟。
“师傅,你前几天去哪了?”熟人见一面少一面,明蓝惊喜地——顺带幸灾乐祸地问。
“老子打仗去了。”彭于然顶着脸上鲜红的巴掌印,窝窝囊囊地拽了个“老子”来增加并不存在的气势,“退休返聘,差点把我的命都聘没了。”
她哈哈大笑起来。
彭于然又问她打算什么时候来训练场。
“得过几天了。”明蓝耸肩示意自己两支手臂上搭的一大堆病人服、医药包等物什,“最近我很忙。”
“得,你过两天记得过来练练,别把以前的功夫落下了。”
难得他催她过去练狙击,明蓝福至心灵,压低声音,贼溜溜地问:“您有好东西给我?”
“你这个机灵劲儿能用在正事上就好了。”彭于然翻了个白眼,又故意卖她关子,任她怎么求都不肯说。
怀着期待的心情,明蓝快速利用两天时间把自己在医院的工作扫了尾。
然而在动身去训练场之前,她另外接到了一个通知。
那天一早,有辆军用吉普在利维德家楼下按喇叭,她从窗户探出脑袋,看到新来的士兵龇开大牙朝她傻乐:“您好,小姐——首都有人要见您,我队长给我派了辆车,安排我接您过去。”
她随意将手肘搭在窗台上,手托着下巴,饶有兴味地、带着点逗小兵玩的语气问:“什么人要见我呀……面子这么大,还劳烦你们亲自送?”
“倒不是见的人的面子。”士兵笑眯眯地说,“是因为您这段时间一直坚守在纽斯曼,上级很感激您的奉献,听说您有亲朋在首都那边等着见你,所以给您放了两天假,还安排我给您送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闪耀钻石 说得这么严
吉普载着明蓝穿行在战后狼藉的街道上。
从纽斯曼到首都需要开上四个多小时, 他们载了一车的物资,路上偶尔碰到饥饿的难民,会停下来发放食物, 开开停停, 车程拉长到了五个小时, 进入首都边界时,正好赶上吃午饭。
明蓝断网多日的手机也总算接上了信号。
长达三分钟的时间里她根本没法操作手机, 只能看它像吃坏了肚子呕吐一样, 不断呕出未接来电与新消息, 叮叮咚咚响了三分多钟才偃旗息鼓。最新的未接来电来自方见瑜, 她意识到什么, 刚要回拨,就听驾驶座负责开车的士兵说:“小姐,就是这了。”
他们停在了首都康诺市中心的一家餐厅前。
餐厅前有着一片空地,她正要回拨过去的联系人正穿着一身工整的驼色羊毛大衣,手插在衣兜里, 温和地笑着看向她。
半年多的时间没能见到任何国内的朋友——虽然方见瑜早说过会来, 但亲眼见到,明蓝依然觉得非常惊喜,眉开眼笑,拉开车门,大步走上前给了他一个拥抱。
他拍拍她的背, 手在她肩胛骨上短暂地停留一会儿, 说:“瘦了。”
“胡说八道。”她好笑道,“纽斯曼以畜牧业闻名,我吃肉吃得都快吐了,多了好多肌肉呢。”然后又问他什么时候来的, 生意的事都处理好了吗。
“昨天到的,一直联系不到你,只好打电话找使馆那边要人了。”他笑眯眯地应话,转身,示意她进餐厅,“生意的事不急,先吃饭,肚子饿了吗?这家餐厅有很多进口来的蔬菜,我提前点好餐了。”
他在很多小事上都周到细心,和他相处有一种被温水浸润的舒服的感觉,明蓝率先走进去,在他预约好的包厢里入座。
菜果然几分钟就上齐了,服务生退出去,把空间留给他们。
“我不跟你客气了,我肚子好饿。”明蓝嘴上说着抱歉,忍不住先动筷,夹住几根脆嫩的青菜送进嘴里。以前在家里吃惯了觉得索然无味的东西,现在含在嘴里却犹如珍馐,那点新鲜蔬菜的清淡草木香伴随简单的盐粒融化在她味蕾上。
“本来就是点给你吃的。”方见瑜抬手给她倒了一壶茶,“烫,放几分钟再喝。”
“嗯嗯。”她嘴里含着东西,不想张口说话,含混地点头。吃完马上忘了他的交代,捧起茶杯,呼呼吹着气,避开嘴唇,快速嗦了一小口。
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笑盈盈的视线。
她指尖微动,主动开口打破了短暂的安静,询问他国内的事,同他漫无边际地闲聊起来。聊天聊得随意,东扯一句,西扯一句,过程中方见瑜时不时用公筷给她夹菜,又看准时机给她端茶倒水,周到得像是特意做过侍应生培训一样。
明蓝好笑地用公筷回敬了一些菜给他:“你自己也吃吧,别跟我演孔融让梨。”
“行。”他这才执起筷子,挑了挑她夹到他饭碗里的菜,没有急着吃,不经意将话题转到了她身上,“前段时间纽斯曼被攻陷了,你受了不少苦吧?”
“还好。”她下意识紧了紧了手心,藏起了里面已经结痂的伤口,“我没事,是那里的民众受苦了。”
“这次没出事是幸运,下次呢?”他收敛了笑意,深深看着她。
突然严肃起来的话题让明蓝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尤其下一秒,方见瑜忽然正了神色,言语中带着几分恳切,轻声对她说:“回国吧,蓝蓝,这里的环境不适合你。”
她捏了捏筷子,失去了一半的胃口,索性将筷子放下了,轻轻叹了口气,把茶杯端近,指尖摩挲着茶杯的边缘,过了许久才说:“是我妈派你来当说客的吗?”
“不完全是,我自己也希望你回来。”
“不完全是,那就有一部分是了。”她看着杯子里澄澈的茶水,“我理解你的担心……但我还是一开始的想法,在阻止这一切之前,我不会回去的。”
“战争如果能凭一己之力阻止,世界上就不会有那么多无辜的人伤亡了。”他同样叹息了一声,“有很多做错事的人至今都逍遥法外,更不要说做错事的并不是你,你实在没必要把你爸的错误背负到你自己……”
“好了,方见瑜,换个话题。”明蓝并不想在难得相聚的日子里跟他吵起来,预感到再聊下去只会不欢而散,开口打住。
他适可而止地收了话头,又给她夹了两筷子菜。
不尴不尬地停顿片刻,方见瑜笑着挑起另一个话头:“对了,这次来还有另一件事,希望不会让你反感。”
“只要不是劝我回去,什么都好。”明蓝苦笑道。
她盯着他,等他说出“另一件事”,但他像是被她盯得不好意思,也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反而久久没动作。
“怎么了,说呀?”她挑了挑眉,轻声催促。
方见瑜这才动了,手从桌子底下伸出来,在桌面上放了一个小巧的丝绒盒子。
“这个场景在我的想象中应该多做些准备的。”他说,“但时间太仓促了,我也怕搞得隆重给你太大压力,不要觉得我不用心。”
明蓝笑了一声:“说得这么严重,里面该不会是钻戒吧?”
这话说完,空气微妙地沉默了一瞬。
方见瑜不说话了,只是沉着视线看着她,看得明蓝脸上的笑容逐渐有些生硬。
完蛋。
她心里出现个小人啧啧摇头:“让你嘴贱吧。”
伸手揭开盒子的盖子,里面果然躺着一颗闪瞎人眼的钻石戒指。她没去碰钻石,把盖子复又阖上,手指轻轻掸了掸盒子边缘,心里有些乱,但为了不弄糟氛围,只能尽量用一种玩笑的口吻假装松快:“我们难道真要跳过恋爱阶段直接结婚吗?”
“谈恋爱的人未必会结婚,能结婚的人也未必需要经历恋爱过程,我认为我们对彼此已经足够了解了。”他坐直了身体,直视着她的眼睛,“明蓝,我是认真的。”
*
思绪回到了两年前——要说清楚自己与方见瑜到底是什么关系,对明蓝来说有些困难。
在她家出事之前,她对方见瑜的印象一直是为人儒雅但观念传统的富家公子。他是那种在相处中绝对不会让人察觉到丝毫不愉快,但也很难窥透他真实想法的人,有自己的审美和追求,有自己喜欢的女孩类型,但这些通通只是阶段性体验,最终都会为家族企业让步,且这种让步并非父母方面强硬的要求,而是他在那种环境中耳濡目染产生的潜意识观念。
简而言之,外热内冷。
她家出事之后,她预想中方见瑜会有的反应绝对不是落井下石,冷嘲热讽——他不是那样会把事情做绝的小家子气的人,但也绝对不会主动出手相助。按照他为人处世的态度,大概率会选择礼貌地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在一个合适的位置静观她家的变故,如果她主动找他帮忙,他会适当伸出援手,作为“日后留一线”的引子,而倘若她不主动开口,他也不会主动趟这摊浑水。
一种圆滑的处理方式。
她做出这个预测并没有责怪他的意思,毕竟这是人之常情,连费彦和唐姝茵的父母在那件事之后都交代自己的孩子尽量远离她,只是她的朋友恰好都不算无情无义,没有听家里人的话。
而他甚至不算她多么亲密的朋友,所以明蓝对他无所期待。
因此方见瑜主动伸出援手时,明蓝其实比看到唐姝茵和费彦结伴跑来国外看望她还要惊讶。
那时她刚刚决定与家里人决裂,从此不再花家里一分钱。
从小娇生惯养,没为钱发过愁,乍然断了经济来源,生活当然并不好过。
凭借一股傲气,同时也是不想让自己在费彦唐姝茵面前的大姐头形象崩塌,明蓝不肯接受他们的援助,那几个月的时间,饭店端盘子的侍应生、便利店柜员、咖啡店员工、学校里的勤工俭学项目、网络歌曲定制、游戏美工、酒吧驻唱……她什么都试着做过。
她生在那种家庭里,习惯了钱生钱的思维,就算偶尔自己赚钱,也是赚点零花钱玩玩,真正进入原始积累的阶段,才知道第一桶金原来这么难积累。
原来交完房租、交完水电、交完餐费学费,可供支配的钱就剩那么点了。尤其她还大手大脚惯了,买日用品习惯性买大牌,有时一个月下来,明明完全没去娱乐,单纯花在日用品上的钱也能把她口袋掏空。
那么退而求其次买便宜点的东西好了,可她又用习惯了各种原生态高品质的东西,吃多几顿路边摊就闹肚子,穿聚酯纤维能捂出痱子,用廉价洗发水也会脱发。
身体处处和她作对,矫情到她恨不得打自己一顿,再加上网络上接踵而至的恶评,明蓝的生理与心理都深陷糟糕的状态。
而恰恰是那段时间,方见瑜出现了,他们在咖啡馆坐着聊天时她感到不可思议,问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说他家里在这边有个分公司,他过来操办点事务,顺便——
“我想出钱投资你。”他开门见山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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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流浪歌者 喜欢上她是
“……你的投资眼光很小众。”
倒不是自贬, 而是那段时间,连以前的点头之交都对她唯恐避之不及,方见瑜却说想要投资她, 让明蓝深感事出反常必有妖。
看清她防备的神色, 他笑了笑:“我没你想象的那么龌龊, 明蓝。这趟过来,有我妹妹的原因, 她说做人不能无情无义, 你在有可能惹祸上身的时候大胆帮了她一把, 所以我也应该回以同样的报答。”
“这件事之前你已经感谢过我了。”明蓝说, “没必要, 举手之劳而已,不值得挂念那么久。”
“是么。”方见瑜垂眸看了看自己面前的热茶,“可能我偶尔也想要做回好事吧……有人告诉我你很聪明,我考证过了,确实如此, 拨给你的钱对我也不算多, 就当是我从零花钱里划了点做顺水人情好了。”
他说完,推过来一张五百万的支票,微笑道,“希望一年后你能把这笔钱连本带利还给我。”
由于明德成那件事影响,当时的明蓝若是想贷款, 根本贷不出这么大的金额, 主动找人借更不可能,她弯不下那截傲骨。方见瑜推过来的五百万对以前的她来说确实不算多,可对于当时的她来说却无疑是救命稻草。
对着那张支票默然许久,明蓝收下了。
面对更熟悉更亲近的唐姝茵费彦, 她反而死活不肯接受他们的接济,怕自己最亲近的人觉得自己落拓可怜,怕他们担心。然而对象换成不那么熟的方见瑜,那股“人活一口气”的别扭似乎终于顺理成章地找到了安置之处,她可以洗脑自己,说这是生意往来,是有报酬的,如方见瑜所言——是一种投资。
“我会连本带利还给你的。”她轻声说。
方见瑜宽和地笑着:“我还没说利息是多少。”
“不管多少我都会还给你。”她斩钉截铁地说。
*
明蓝有炒股的才华。
这句曾经由唐姝茵玩笑着说出的话,后来成功应验,如同言灵显灵。
用方见瑜借给她的五百万,明蓝开始炒股。
眼光加上运气,半年后,她成功将投入股市的钱翻了几番,又敏锐地预见到了熊市的到来,在股价崩盘之前空仓,功成身退。本金足够多以后,她只保留了一部分钱在股市里运作,剩下的钱则用来成立了一家天使投资相关的有限责任公司,专门投资小型工作室或者个人创业者中有想法、有方案、有创意的新兴项目。
初期她只投了三个项目,方见瑜看了她的投资规划,说她也太冒险了,天使投资同样是高风险高回报的一种运作方式,谁也说不准一个项目最终是能大获成功,还是会暴死胎中,即使是最有经验的投资者也无法违背幂律分布。
但明蓝还是坚持那样做了。
不同的是她比其他投资者做得更多,除了投钱以及定期回访,她甚至会脚踏实地跟大学生创业者一起跑项目。
虽然她并不了解他们行业内部的专业知识,但总会认真倾听与了解,并且在拉拢其他投资者以及营销手段上给出犀利的、一针见血的建议。
三个项目——其中两个直到目前都只是苟延残喘活着,产品质量没问题,可一直没能碰到红火的契机,唯独其中一个乘上了AI的东风,估值翻了十几倍。
项目进行到B轮融资时明蓝就退出了,卖掉了部分老股套现,不仅全面覆盖了另外两个项目的亏损,还让自己的身价涨了许多。
方见瑜最初借给她的那五百万她当然连本带息还回来了,甚至还得更多。
“这是在干什么?”他看着多出来的那部分钱,好笑道。
“我打算投资你。”
“……哦?”
一模一样的话,在历时一年后由她还了回来。方见瑜兴味盎然地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明蓝啪嗒一下翻开自己提前准备的资料:“我知道你们家之前都是在做翡翠生意,近几年你想做和田玉,遇到了不少来自家里的阻力。但我觉得你的决定没有错,翡翠市场已经饱和了,老坑里能挖出来的也就那么多,在翡翠这一块,你们只能‘守’,很难再在原有基础上拓大规模,可和田玉不同。”
她的手指移动到了资料上的和田玉上,“很长一段时间里大家都觉得和田玉更低档,有点心气的都不愿意去碰这一块,但我想说高档或者低档都是会讲故事的人营造出来的概念,和田玉本身有很大的发展潜能,既能走大众市场,其中一些苹果绿、羊脂玉等款式也可以打造成高端精品。”
他静静听她讲着,眼神有点放空,似乎回忆起了什么,待她讲得口干舌燥,停下来喝水时,才笑了一声,说:“好……我接受你的投资。”
*
在方见瑜眼里,明蓝像一个奇迹。
这种奇迹并不只体现在她的大胆以及超前的投资眼光上,还有一种他难以企及的、率性又诚挚的生命力。她像一株玫瑰,被人从土里撅出来时柔弱的花瓣蔫蔫地打着颤,结成咸菜干似的一缕,让人误以为她经不住风霜,马上就要死掉了,可一旦重新碰到泥土,她又会重新焕发出茁健的姿态,甚至又有余力挥洒怡然的香气惠及其他人。
国外的天总是阴阴地下着雨。
他在国内常忙得团团转——家里本来想让两个孩子都继承家业,各自负责不同的公司,但方怀钰对漂亮的饰品没兴趣,梦想是读法学从政,为此还闹得几乎和家里人决裂。为了支持妹妹的梦想,他只好一个人挑起了两个人的职责。
忙碌的间隙里,他偶尔会飞到明蓝所在的国家,以操持分公司的事情为借口见上她一面,和她一起不打伞在阴雨绵绵的街道散步,看周围古老的建筑在雨幕下安静矗立,而雨水像化开的糖丝将他们包裹成甜蜜的茧。
天空飘下一点点雪粒,触掌即融,那年冬天的初雪来得比往常要早,当时他们刚好走到中央大街。
明蓝伸开双臂,像一朵摊开的蒲公英,在初雪下旋转起舞,快乐地弯着眼睛朝他笑。
她的眼睛很好看,因为天然上挑的弧度,就算不笑时看起来也总是带着笑意的,笑起来更不得了,他的心像透明的玻璃珠一样在她线条起伏的眉眼上滑来滑去,来回翻滚。
街头歌手收拾着音响设备打算回家了,她转头,临时起意,对方见瑜说“欸,我唱歌给你听吧?”,说完走上前,和对方交涉了几句,不知说了什么话哄得歌者咯咯直笑,把话筒让给了她。
她唱的那首歌叫什么,方见瑜记不太清楚了,因为注意力并没有在那上面,只记得初雪越下越大,纷纷扬扬的雪点积上她的睫毛与发顶,像霜雪积上树梢,而她的眉眼温暖如朝阳,融化了那年十一月皑皑的雪幕。
在一座陌生的城市因一时兴起就在街边唱起歌——这是他一辈子都不可能做到的事。
他不可能做到的事还有很多,比如在公司董事会那群老古董板板正正向他陈说“这不能做”“那太冒险”的老旧观念时,碍于父母的面子,不好直接抹脸离开,可明蓝好像从来没有这种顾虑。
那次她刚好回国为方毓歆庆生——她就是这样一个人,虽然跟家里决裂了,觉得他们的钱来源很脏,不肯再跟家里同流合污,却还是会记挂着家人的生日,特意买了机票,坐上十几个小时的飞机,就只是为了回家当面对妈妈说一句生日快乐。
庆生完毕,顺路拐去他的公司看他,无视了前台说的“女士,您需要预约才能……”,径直来到他办公室那一层,刚好看到他在会议室里疲惫地揉着太阳穴听老家伙们大放厥词。
她趴在会议室连通走廊的窗口,吹了个腔调十足的流氓哨。
九曲十八弯的哨音,因其不协调的下.流而勾得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朝她看过去。女孩子懒洋洋地趴在窗台上,鞋尖点地,像一只伸懒腰的波斯猫。
“不好意思,打断一下……”她挑挑眉,伸出修长的手指隔空点住他,笑盈盈地说,“我需要跟你们借个人。”说完走进来,当着大家的面,毫无顾忌地拉走了他,理所当然到仿佛这家公司也是她开的。
他得以从乌糟糟的会议室里解脱出来,虽然后来挨了家里人一顿训,被父母批评说“不够稳重”“简直是胡来”,不过那又有什么关系?
明蓝是他循规蹈矩的生命中一个美丽的意外,她闯入他的生活正如彼得潘在某个晚上闯入温迪的家,说要带她去永无乡。
喜欢上她是一件毫不费力的事,他甚至偏激地觉得全世界的人都应该来爱她。
可他也知道他们之间大概是有缘无份,不仅因为父母对她充满排斥,且他的惯性总是在追寻一种安全的、符合他当下身份地位的生活,还因为她从来没有一刻真正属于过他。
她从不属于任何人。
像天上的云,飘来飘去的除了落脚点,还有永世不得安宁的心——浸泡在霉菌里,滴滴答答地下着不致命却也不见放晴的蒙蒙细雨。
明蓝决定要去阿匹威斯的时候,他除了惊讶,也有一股“果然”的尘埃落定感。
他开玩笑说她要去做托尔斯泰式的人物,未说出口的话在央求她不要去,同时又清楚地知道她一定会去的,就像他清楚明蓝一定会拒绝他的求婚。
去做一件一定会失败的事不符合他惯常的人生设定,可如果每个人都按照自己原有的设定走,那未免也太无趣了。与她相处的这两年,他也许有什么东西被她悄然改变了,也许没有,只是,起码此时此刻,他愿意为了追寻那一点点虚无缥缈的东西破例出格一回。
“谢谢。”
“谢谢是什么意思?”他苦笑道。
“谢谢你喜欢我。”
“所以我是被拒绝了吗?”
“是。”
怎么会有人在别人问出“我被拒绝了吗”的时候回答“是”?他愣了一会儿,随后无奈又释然地笑起来。
“我不打算结婚生小孩,我已经做出决定了,并且会为自己的决定负责,方见瑜,你的人生轨迹和我不一样,你有你自己的人生要过,我们就到朋友为止了,谢谢你喜欢我,但这东西我不能收。”她不动声色地把装有钻戒的盒子推回了他面前。
他沉默片刻,问:“对谁都一样吗?”
知道他指的是不婚不育的事,她点点头:“谁来都一样。”
话说到这里,似乎已经没有了任何回旋的余地,他垂眸看着那个在餐厅灯光下突然显得黯然失色的盒子,思绪在大脑中飘来飘去,想要捉住,却像柳絮一样飘摇不定。过了很久,才抬起眼睛,认真地问:“明蓝,我对你来说是怎样的人?”
前两年的相处已经让他们熟悉到他可以像她其他朋友那样直接叫她蓝蓝,只有想要表明认真态度的时候,他才会连名带姓叫她。
明蓝思考了片刻,说:“你对我来说不只是朋友,还是贵人,如果没有你最开始借我的五百万,我不会有今天。不管未来发生什么,只要你有需要,跟我说一声,天涯海角我都会去帮你。”
“天涯海角”还有“上刀山下火海”这类说辞在其他人的词汇库里属于夸张的修辞表现,在明蓝这里却不是,方见瑜知道她确实可以为了他实现字面意义上的两肋插刀——出于最初那五百万久旱逢甘霖的情谊。
他愣住了,面色苍白起来,手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微微颤抖,最后勉强展颐一笑,对她好:“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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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刺杀任务 杀他非她不
离开首都时, 明蓝顺带拿走了方见瑜带来的显卡。
中途她在康诺过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才和士兵一起离开。走的时候她心情有点低落,坐在车上一路无话。说对以前的生活没有任何留恋肯定是假的, 尤其是在艰苦环境下难得看到与过去有关联的朋友, 短暂地相会又分开, 好比宴席散场——热闹后越发衬得人寂寞。
这种低落一直持续到她前往训练场,最后在看清彭于然送给她的东西时烟消云散。
躺在他手里的是一把真正的狙击枪。
崭新的, 光可鉴人, 不再像他之前用普通步枪改造的狙击枪那样精度不够, 目镜不好用, 啥啥都凑合。
她猛然仰起头, 激动地瞪着彭于然。
大眼瞪小眼半天,才憋出不着调的一句:“师傅,你不怕牢底坐穿了?”
型号与成色都这么新的枪,总不能是他在大街上随手捡来的,更不可能是他之前与塔拉大战时缴获的属于塔拉的战利品, 毕竟这个型号目前只有她的国家生产, 唯一的可能是——这是彭于然从志愿军中盗窃的。
虽然她既感动又爱不释手,但是让彭于然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来教她,她还是觉得良心不安。
彭于然翻了斗大一个白眼:“想什么呢?我能干出这种事?我是有素质有纪律的退休老兵好吗,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
说完轻咳几声,悄声说, “这是军区那边特许的。”
她听完更困惑了:“为什么他们肯特许?”
“我去替你申请了, 上头综合考虑了你在纽斯曼沦陷期间以及你长期驻守在纽斯曼当义工的表现,决定特别批准我教你用枪,前提是枪支平时得放我这,每次使用都得打报告让上级知晓。别急着龇个大牙朝我傻笑, 你给我悠着点!切忌张扬,你毕竟不是编制内的成员,能获得用枪的权利单纯因为现在是战时,情况特殊。”
明蓝收敛起傻笑,严肃地点头:“我知道了。”
接踵而至的第二个好消息是,随着援军到来,原先说好会来但迟迟没来的其他志愿者终于也到齐了,教学工作被分摊,明蓝得以有了更多时间练习狙击,她常常一整天都跟在彭于然身后学习。他总是带她前往纽斯曼周边废弃的荒楼,一蹲一趴就是一个上午。
“气定才能神闲。”他说。
于是明蓝苦苦练习气定神闲。
有时他会在她的枪管上放上一个弹壳,让她顶着弹壳保持持枪姿势,检验她是否手抖,是否游神。有时他会爬到对面的高楼上树靶子或者抛纸板让她射击。
一个月的时间里,明蓝的技术突飞猛进。
期间她也找到了机会与腾欢交流。
纽斯曼被夺回后,很多仓促离开的居民都坐车返回了,腾欢也继续在她的小酒馆里工作,明蓝抽了个闲来无事的夜晚过去,依然坐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故意点了一杯很难调的鸡尾酒。
那杯取名为橘子洲头的鸡尾酒端上来后,她抿了一口,很快挑剔地表示这杯酒调得缺失了“庄重”的味道,没表达出这杯酒该有厚重的历史意蕴,选用的橘子果酱口感太腻了,甜过了头,反而显得轻浮。
腾欢默默盯了她片刻,把酒端走,换了杯白水上来。
“我说错了,其实那杯酒挺庄重的。”
腾欢这才把鸡尾酒换了回来。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旁边新来了一个客人,她转身找出他要的龙舌兰,对明蓝说,“但我需要保密,现在还不是告诉你真相的时候,等到能说的时候,我会全部告诉你的。”
明蓝看着她调酒的动作——以前没有留意,现在仔细一看,才发觉腾欢左手有长期练枪磨出来的茧子,她总是先入为主地观察他人的右手,默认对方和自己一样是右撇子,可一旦将视野打开点,就会发现一切都像溪流中的鹅卵石一样清楚。
“我能相信你不会害我吗?”她轻声问。
她们用的语言是自己国家的语言,新来的阿匹威斯客人听不懂,在等酒的间隙好奇地看着她们。
腾欢手一顿,抬头直视她的眼睛:“明蓝,我们谁都不可能害你。”
这个“我们”包括了谁不言自明。
她沉默了。
“害”这个字究竟要怎么定义?
主观上故意针对某人进行残害是“害”,那么客观上波及了某人,造成她家破人亡算不算“害”?也许他是为了复仇,也许他自己也是受害者之一,也许他并没有故意想让她遭受痛苦——可她的痛苦却实实在在地发生了。
先前短暂的合作是形势所逼,没有太多时间让她再去纠结那些过往爱憎,而现在慢下来,思维有了发酵的空间,腾欢让她相信他们不会害她——她可以相信她,但对于江彻,她究竟应该拿什么去信任?
离开酒馆的时候,明蓝突然想起了唐姝茵的恋爱史。
在初恋受挫以后,唐姝茵有段时间对男的提不起丝毫兴趣,沉寂了大半年,才再次堕入爱河。但她的恋爱史并不顺利,新的恋爱对象家里条件优越她许多,对她态度轻浮,甚至还同时谈了其他女朋友,得知真相后,唐姝茵主动提了分手。
她痛定思痛,认为自己之前遇人不淑是因为没有门当户对,于是第三次恋爱特意找了个和她各方面都极其匹配的人,结果这男朋友是个巨婴,谈得跟养了个儿子似的,唐姝茵在忍受半年后再度提了分手。
接连三次恋爱受挫,换成明蓝,肯定早就把爱情这种可有可无的东西戒掉了,懒得再在这上面浪费时间,可唐姝茵依然天真浪漫地憧憬着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美好爱情。
明蓝不愿意用“恋爱脑”这种刻薄片面的词汇否定朋友,但心里确实认为唐姝茵有点太理想化了,告诉她可以现实点,不要那么快把自己的信任交付出去,不然会显得很好骗,她却说了至今令她震惊的一番话。
“我知道信任是很宝贵的东西,蓝蓝。”唐姝茵怯怯地笑着,说,“就是因为它宝贵,所以我才不想因为区区一个男的磨灭了自己的信任。”
*
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局势悄然变化着,自从志愿军援军大批量加入,先前僵持不下的战局逐渐有了拨云见日之景,先是纽斯曼西边的哈斯小镇被收复,接着是哈斯西南处身为最早沦陷批次之一的赞诺比城被收复。
形式一片向好,这点从街头巷尾百姓的话题变化就能看出来,之前大家说的都是“你打算离开吗”,现在问题变成了“你打算通知国外的家人回来吗”。
但战争也并没有因此陷入一边倒的态势,由志愿军与阿匹威斯本地军构成的联合军队同塔拉军队在赞诺比边郊僵持了起来。
僵持了数日,两方都难以占到便宜。
为了打破僵局,联合军方面做出了新的举措,最先接到通知西行的是纽斯曼的一批驻军,接着是彭于然。军区让他也跟着西行的士兵一起迁到赞诺比待命。
他告诉她这件事,并给了她自由选择的机会。明蓝仅仅思考了几秒就做出了决定:“我也一起去。”
窦家姐弟那边因为显卡到手,以及援军带来的物资,目前没什么需要她格外操持的地方了。比起继续留在纽斯曼,还不如继续跟着彭于然学狙击。她会的越多,越能真正保护身边的人。
搬去赞诺比最大的阻力不是别的,而是利维德,他得知她要离开后苦恼了许久,非要跟她一起去。明蓝理解他的想法,毕竟她是他现在为数不多的熟人了,可赞诺比那边形势不明,带他过去纯粹是把他往火坑里推,因此她严词拒绝了他。
搬走那天,晴空万里。
皮卡载着她与彭于然一同前往更西方、更靠近前线的赞诺比。越是往西,路上炮火与导弹的痕迹就越明显。
天黑时分他们才到达断壁残垣的目的地,明蓝分到了一间四面漏风的宿舍,一个女性义工住在她隔壁,隔开两间宿舍的墙壁在之前的战斗中被轰出了一个大洞,她不需过门就可以直接透过那个洞跟自己的新邻居打招呼。
分配的人抱歉地告诉她现在安全区内房屋有限:“应该说能住人的房屋有限……等新房子整顿好了,我会及时通知你们搬过来的。”
当晚,她精神亢奋,没什么睡意,索性在住所周边闲逛起来,借此熟悉地形。安全区,顾名思义,是已经被收复回来,且联合军的势力所能涵盖的区域,比起郊区连绵的炮火,这里总体而言更加安全,并且也有零星的本地住民。
沿着人多的地方走,发现广场的角落里站满了人,她好奇地走过去,发现这里开了家小酒馆,往吧台位置一看,腾欢正站在里面调酒。
“?”
短暂的愣神后,她走过去,双臂搭在吧台上,问对方是不是叫腾悲或者腾哀,有一个名为腾欢的双胞胎姐姐。
“……”
腾欢无语地看着她。
明蓝哈哈笑起来,掩着嘴巴凑到她耳边:“欸……说真的,你是志愿军吧?便衣之类的角色?”
她被她嘴里呵出来的气弄得不自觉缩了缩肩膀,看了看周围人,朝她比划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于是明蓝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没过多久,她的猜测进一步得到了证实。
春季的某一天,她照常去酒馆里消磨时间,打烊时分被腾欢拉到了角落里。
“有个任务要给你。”她压低声音说,“接不接都随你,但如果能由你完成,效果会更好。”
“是什么?”
“我们需要你刺杀一个人。”
她跟着彭于然练习狙击这件事只有军区内部的人知道,而腾欢知道她有刺杀的能力,说明她也是内部人。不过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作为一个半路出家,训练时长零零散散加起来也不足一年的人,明蓝很难想象是怎样的刺杀任务不能派给其他专业人士,而竟然由她完成“效果会更好”。
“是谁?”她问。
心里隐约有某种预感,可听到腾欢说出来,她还是收敛了笑意。
“江彻。”腾欢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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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所有权 就算死,他
“我以为你之前之所以信任他……是因为他是我们国家安插在塔拉那边的间谍。”
这个猜测早已盘踞在明蓝脑海中, 刚见到江彻的时候,她也怀疑对方是否叛敌了,可联想到他父亲的研究成果被塔拉窃取, 更有可能的结果是他对塔拉心怀仇怨, 于是联合国家层面, 伪装成塔拉的一份子蛰伏在其中。
腾欢笑了一声,默认了她的话。
打烊后的酒馆只有她们两个人, 腾欢从吧台处随手拿来了两罐啤酒, 一瓶扔给明蓝, 一瓶自己拉开。明蓝抬手接住了, 却没喝, 手握着啤酒冰凉的外壳,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和你猜的一样……你很聪明。”腾欢喝了口啤酒,说,“但最近他的身份遭到了塔拉那边怀疑。”
“是亨利的失踪引起的?”
“嗯。”腾欢看向她,“当时教堂顶层只有你、他和亨利三人, 亨利与你们打过交道以后就失踪了, 他们怀疑江彻是你的人。”
“……”
“你的人”这个说法让明蓝皱眉抿了抿唇。
腾欢还说,江彻与她之间的渊源,塔拉那边早就知道了,他们当时同意江彻加入,主要是因为他在整个扳倒明德成的过程中都巧妙地隐藏了自己的存在, 负责出面提交材料、推动明德成案件进行的人是徐轻云, 江彻本人作为一条暗线,在明德成落马之后就彻底与这件事洗脱了关系,带着他之前在明德成那里搜集到的种种资料“投奔”了塔拉,说他的雇主被徐家掰倒了, 出于利益相关,他希望继续完成雇主的事业。
而至于明蓝,因为她当初态度激烈地要与自己的家人割席,所以塔拉方面理所当然认为她与江彻分属于不同的立场,一个反对明德成的做法,一个支持明德成的做法。
但亨利的失踪最终打破了这股平衡,让塔拉的人重新审视起了她与江彻的关系。
听腾欢讲到这里,明蓝领悟到了由她出面的必要性:“所以才需要我亲自刺杀他?”
“是。”腾欢说,“你是一个比较……特别的角色,只有你对他表现出足够的恨,塔拉那边才有可能相信他没嫌疑。”
腾欢说着,伸手点住了她心脏的位置,手指往左上走,最终停留在她锁骨下方的外侧,也即胸大肌上缘:“现在战局僵持不下,塔拉方已经释放出了和谈的信号,到时他们如果派出使团,江彻很可能作为翻译出席。如果你能射中这里,效果最好,这里离心脏近,又是肌肉,不至于危及生命,又可以让人相信你原本瞄准的是心脏位置。”
明蓝沉默着,许久才轻声开口:“那如果我射偏了呢?”
毕竟她的命中率一直都波澜起伏,全看她当天的状态。
如果她射偏了——偏到肺部,甚至偏到心脏?
腾欢没有马上回答,她的脸隐没在背光的阴影里,像一尊亘古的石塑。
当明蓝以为她不会再回答这个敏感问题时,她才低声说:“我不想骗你,明蓝。我们还有其他潜伏在塔拉的间谍,江彻能活最好,我们不至于折损一个宝贵的间谍,但如果他死了,你对他的恨会更加成立,你是我们国家的人,你的恨就是国家对叛国者的恨,其他间谍的嫌疑也能被顺带洗脱,对国家来说,江彻活或者死,你射中还是射偏——这些都不重要。”
换言之,活和死都可以。
就算她射偏了也没关系,国家都可以从中获利,重要的是她出面这件事本身。
腾欢没说“任何为了国家的牺牲都是有意义的”这种虚话,她只是紧接着提醒她:“你有拒绝的权利,如果你不愿意,我会替你向上面说明的。”
明蓝无意识用指甲抠着易拉罐的拉环,问:“如果我拒绝了,这个任务会落到谁头上?”
“我,或者彭于然。”
“让我考虑一下吧。”她轻轻吁出一口气,“明天我再给你答复。”
*
回住所的路上,明蓝敏锐地察觉到有人在跟着她。
她近来跟随彭于然特训,警惕性有了大幅提升,已经可以敏锐地识别人的脚步声,并根据脚步声判断距离远近了。跟在她身后的人听声音像是有两个,而且处于不近不远、并没有刻意放轻脚步的状态。
她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到自己十几米开外的地方跟着两个年轻的志愿军。
其中一个甚至是之前开车送过她去首都那位,他朝她露齿一笑,说:“你好,明蓝小姐,今晚是我和我同伴负责执勤,天黑了,路上不安全,我们送你回去。”
她勉强提起嘴角朝他点点头:“劳烦你们了。”
“不客气。”
她在前,他们在后,一路无话,默默往宿舍的方向走。
回到宿舍以后,两个士兵悄无声息退走了,继续去完成执勤任务,明蓝进到自己的房间,舀出水缸里的水刷牙洗脸。来到阿匹威斯之后,她常常感慨自己可以去兼职食堂打饭,颠勺子的技术与日俱增。
洗手台就安在房间内,离睡觉的床不过咫尺,换成国内,床铺早就因为湿润发霉了,但这里气候干燥,没有这种烦恼。
她刷牙时,能透过墙壁中间的大洞看到邻居义工躺在床上睡觉——邻居面对她侧躺着,睁着眼睛同她闲闲地聊天。
从前明蓝对此没有特别感受,但结合今晚突然临时起意“护送”她的士兵,她发现这个大洞要用来监视实在太容易了。
国家要派人监视她,她并不是不能理解,毕竟刚刚腾欢才对她说出了任务内容以及塔拉那边不止江彻一个间谍的秘密,这些事涉及机密,她既不是编制内的人,又有明德成这样一个前科累累的父亲,被他们提防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为了防止她泄密,监视是有必要的。
但理智上知道,不代表情感上不会感到隔离,她感觉自己就像一只长有漂亮翎羽的鸟,被人罩在玻璃柜里,四处都是窥探她行为举止与微表情的眼睛。
躺到床上时,邻居依然侧躺着,透过大洞直勾勾看她,与她对上视线,又柔柔一笑,说自己今天有点失眠:“不会吓到你吧?”
“不会。”
明蓝闷声说完,背过身,将脊背留给她,自己转而盯着完好的那面墙壁。
她同样对于任务之所以要交由她、腾欢或彭于然完成的深层原因心知肚明,就是因为心知肚明,才会觉得盖在身上的那层薄被在赞诺比的春夜里未免有点泛凉。
一旦枪杀江彻一事洗脱了江彻在塔拉那边的嫌疑,那么塔拉那方有可能会对她进行追责,毕竟江彻是他们的人。
为了避免激化国与国之间的矛盾,她“非编制人员”的身份就会显得很好用了,她可以作为弃子被放弃,腾欢和彭于然也是同理——他们一个是隐瞒身份的便衣,在塔拉看来只是一个激愤的小老百姓,一个是退休老兵,也可以用“退休”的名义与志愿军划清关系。
她相信这个任务的首选对象如果是腾欢和彭于然,他们两人谁都不会有一丁点犹豫,因为他们是训练有素的军人,报国是刻在他们骨髓里的本能。
只有这个时候她才会更深刻地认识到自己与他们的差别。
身为个人而不是军.政体系里的螺丝钉,她有太多属于个人的彷徨与犹豫。
个体在宏大叙事面前通常只会隐没在“某某人等”的“等”字或者“众人”的“众”中,一个“等”或“众”字就可以囊括无数普通人的一生,阿匹威斯的这段经历在日后的史书里大概也只会被记录为“众人齐心协力,协同阿匹威斯击退了塔拉,取得阶段性胜利”,她的纠结与徘徊不会被除她自己的任何人知晓。
但明蓝还是想对自己的心诚实。
抛开所有客观的理由,只问问自己的心——她究竟是怎么看待这个任务的?
*
第二天一早,明蓝是被一阵喧闹声吵醒的。楼下叽叽喳喳像是在赶集,她茫然地睁开眼睛,在床上发了一会儿愣,才揉着眼睛打开房门,去走廊外看发生了什么。
街道尽头有辆救护车疾驰而去,留在原地的一个士兵看到她,朝她挥了挥手:“明蓝小姐,我们正要上去通知你!刚刚这里来了个孩子,说是来找你的,我们看他脱水严重,就先让救护车把人拉走了。你要不要跟去医院,看看认不认识这小孩?”
……孩子?
脑海中电光火石,她目瞪口呆,手指在自己腋下到腰侧中间比划了一下:“是不是这么高,男的?”
“对。”
我靠……
她脑海中飘过一连串粗话,连牙都来不及刷,脸也没功夫洗,冲回宿舍火速换了套衣服,朝嘴里扔了两枚口香糖就冲下楼了。
医院离她不远,战地医院,会定期从前线撤下来一批又一批的伤兵。为了让病人们及时得到医治,国家联合阿匹威斯政府调集了最好的医疗资源,设备虽然没那么先进,但医生都是顶级的。
她一路小跑过去,按照士兵的指示冲进了急诊,正好看到利维德被人推出来——他躺在病床上,脚上缠着绷带,正在吊水。
看到她,护士明显松了口气:“你是他的监护人吗?这孩子一直在念叨要找你,医院没有住院位了,只能把他放在走廊,今天之内他能吊完水离开,你记得把他接走。”
“谢谢,他有没有大碍?”
“没有,就是脱水,还有营养不良,哦,他的脚也走破皮了,短期内可能都没法下地。真是奇观,他说他是从纽斯曼走过来的,将近三百公里,走了整整一周还多,没死在路上也算是奇迹了。”
利维德已经醒过来了,事实上他也并没有晕倒,只是刚到赞诺比时渴得再也站不起来了而已,眼下他躺在床上,一边手贱地用手指去调吊针的滴速,一边偷偷摸摸用余光觑她。
明蓝大步上前,一把打掉他欠抽的手,同时揪住他的耳朵:“你要死啊利维德——?!”
他“欸欸欸”几声,护士也赶忙提醒她不要对病人太粗暴。
利维德弱小可怜地缩在了护士身后,在明蓝一连串“你是不是疯了你居然敢自己徒步走过来我不是都告诉过你不要跟过来这里很危险吗你到底有没有把我的话听进去”的不间断的数落中,小声地、嘟嘟囔囔地说:
“可是我想见你,老师。”
虽然明知危险与不理智,可这个想法盖过其他的一切。
明蓝被他说得愣在了原地。
他躲在护士身后拼命眨巴眼睛,虽然有刻意卖萌讨饶的成分,但那双大眼睛所透出来的属于孩子的纯然还是让她心头发软。小孩是一种爱与憎都表现得浓烈的生物,可以作恶作得毫无负担,也可以爱得远比成年人纯粹。
她伸出手,手掌盖住他那头脏兮兮的头发,摸狗似的,在上面用力搓了搓,以此掩饰鼻腔淹上来的那点酸意。
*
明蓝请了一天的假陪着利维德,怕他自己一个人住在医院会被源源不断的伤者吓到,但事实证明她想太多了,傍晚时分,他已经和走廊里的其他病人打成一片,喝着别人贿赂他的娃哈哈,有模有样地给士兵当情感顾问,分析他们追不到心爱的女孩或者不讨丈母娘欢心的原因。
“你很懂吗?”明蓝听得好笑。
“我想象一下我和贝琪就懂了。”
贝琪是他喜欢的女孩,已经跟着家人搬去首都了,明蓝没见过,不过听利维德描述是一个很酷的女生,据说敢从十几级台阶上直接跳下来,当然,最令他崇拜的是贝琪的驭马术,明明是脚都难踩到马镫的年龄,但任何烈性马到了她面前都乖乖的。
“她有一种和大自然交流的力量。”利维德比划道。
“听你描述,她像一个神秘的巫女。”
“你怎么知道她的梦想就是当个巫女?”
明蓝哈哈笑起:“可能因为我们都是女生吧。”
吊完了最后一瓶水,她带着利维德离开了医院,把病床让给更需要的人。利维德现在是半个瘸子,医院没有完好的轮椅给他用了,只剩一把木头做的破破烂烂的推车,据说是以前用来推食堂泔水桶的。
明蓝推着充作泔水桶的利维德回到她暂居的宿舍——旁边刚好有个空房可以给他——对他说她要暂时离开一下。
“你去哪里?你还回来吗?”利维德闻言立刻紧张起来。
她摁摁他的脑袋:“我去找个人,马上就回来。”
*
腾欢的新酒馆和以前一样热闹,明蓝走进去,像从前那样坐在她吧台前。
腾欢瞭了她一眼,没急着催她思考的结果,把手头客人点的酒搞定,转而为她调起了酒。
“我想好了。”明蓝自己主动开了口,“我接受。”
对江彻,她的感情很复杂,恨和愧疚都有。
最初听到任务内容,她感到不可言说的愤怒,觉得人命在时代的车轮下实在太轻贱了。
后来又开始害怕。
怕不慎杀了他之后愧疚会盖住恨意折磨她一辈子,怕不接下任务腾欢和彭于然需要替她承担她的业障,怕与她有关联的人因为她的刺杀行动受到影响,怕自己原定的与窦天璇他们有关的计划没能完成,怕自己在赎罪之前就匆匆死去。
——她害怕的很多,愤怒的也很多。可刨除所有这些东西,像那天晚上她询问自己的一样,像利维德走了两百多么里只是为了见她一样,她对这个任务是怎么看的?
答案其实很简单。
像孩童对待玩具蛮横不讲理的态度一样,就算玩腻了不喜欢了,也无法接受自己的玩具被父母送人。
“就算死,他也得死在我手上。”
作者有话说:
下章终于可以写到文案剧情了煲狗血中(开火)(熬煮)(加料)
第80章 枪口之下 那天的花
一千米外的楼宇窗户里树立着一块靶子。
此时无风, 明蓝绑起来的头发直直地垂在脑后。
彭于然在千米外的靶子旁边朝她招手,示意她靶子搞定了,可以看情况射击了。
所谓靶子, 是他临时用薄木板割出来的人形立牌, 被他固定在了一对轮子上, 轮子中间的横梁上卡着一支晾衣杆,可以利用晾衣杆拉动立牌变换位置, 人形木板左上方肌肉的位置被他用红笔标了出来。
最初看到这个靶子时明蓝说这也太草率了, 但彭于然表示有得用就不错了, 还挑?于是训练方式明确下来, 由他负责移动靶子, 模拟人的走动,方便明蓝进行实景演习。
用手势交流完,彭于然自己闪身躲去了墙壁后,只利用晾衣杆控制靶子。
万籁俱寂,明蓝放缓呼吸, 盯着瞄准镜里的目标看。
彭于然模拟得像模像样, 靶子时而停下来,背对她站立,时而趴在窗沿看风景,时而又匆匆从窗户里掠过。她缓慢地调整角度,始终将目标圈定在镜头里, 镜头小小的圆总让她想起孙悟空给唐僧画的圈。
在一个合适的位置出现之后, 她果断扣下了扳机。
嘭——
正中红心。
彭于然冒出来看了看,比了个ok的手势,紧接着又示意她继续。
特训已经持续了好几天,从接下任务开始, 除了吃饭睡觉,明蓝就没有一刻是闲下来的,为了帮她找到手感,彭于然在腾欢的要求下给明蓝开展了特训。
塔拉方面会和谈原本只是一个猜测,但随着战局僵持不下,也逐步变成了现实,他们先是释放出了和谈的讯号,在铺垫了几天后,终于通过电子频道与联合军取得联络,商榷起了和谈的时间地点。
进行了一番讨价还价,最终联合军允诺会在安全区内清出一片信号屏蔽区域,以供和谈进行。区域内不会有坦克、战机,也不得携带枪支、炸弹、地雷等物,联合军只会派出十六名赤手空拳的步兵进行守卫,相应的,塔拉也可以携带十六名赤手空拳的步兵,双方可以在正式会谈前对各自带来的士兵进行安检,派士兵先进去探路,核查情况是否属实。
谈好种种细节后,最终时间敲定在了三天后。
明蓝原先居住的宿舍也被划分到了和谈区域内,她不得不搬了趟家,并且把利维德暂时托给了联合军照顾。
赞诺比安全区内已经没有连在一起的大批量空房了,与她住在同一栋宿舍楼的人被打散分配到了其他地方,明蓝则被分到了医院后面两条街的一间带院子的小屋里/
屋主人生前是个向导,专门负责带领国外的旅客横穿沙漠,为人彪悍,配备了一把步枪,专门用来对付沙漠中的劫匪。战争发生后他用这把枪参战,最后死在了塔拉更先进的武器下。
那把失去了主人的步枪作为他生前的荣誉,被其他居民捡回了他家里的地窖。
之所以给她分配这个地方也有深意,彭于然特意来了趟她的新家,对那把步枪进行了改造,将它的射程延展到了一千米,并做新改造的部位进行了做旧处理。
“它会是你名义上的武器。”彭于然告诉她。
故事被包装成了另一个样子——明蓝得知江彻即将作为使团的一员过来谈和,对此心怀愤恨,刚好她居住的地方有一把屋主人生前遗留下来的步枪,于是她拿着步枪激情作案,本来瞄准的是江彻的心脏,但因步枪年久失修而偏到了左上方的胸口,江彻堪堪捡回一条命。
当然,真实的作案武器还是她手头那把崭新的、好用的狙击枪,只不过这把狙击枪由她的国家生产制造,如果直接让塔拉得知她的武器来源于志愿军,那么就不仅仅只是激情作案那么简单了,会直接上升为两国外交纷争,影响到和谈进行。她必须在狙击完成后快速将真正的狙击枪处理掉,让顶罪的步枪成为名义上的作案武器。
彭于然改造枪支的时候,腾欢也来了一趟,不过什么都没做,只是和明蓝一起盘着双腿坐在小院的屋檐上欣赏日落。
“……你们两个能不能发挥点作用?”彭于然改造枪支改得灰头土脸,没好气地翻了她俩一人一个白眼。
明蓝说:“不能。”
枪支改造好,腾欢和彭于然一起离开了,走之前她回头看了明蓝一眼,说:“你安心完成任务就好,我们不会让你出事的。”
明蓝抱臂靠在门框上,微笑着没应声,只是朝他俩摆了摆手。
门关上,她揉了揉僵硬的嘴角。
明确好流程后,接下来便是静心等待和谈日到来。
城内居民也听说了塔拉使团会过来和谈的消息,大家态度不一,有人只想赶紧结束这场令人疲倦的战争,有人认为应该继续打,和谈证明塔拉已经疲于应付,应该趁势把他们的领导层通通打死,让他们群龙无首。
尽管联合军事先分发过传单,交代赞诺比的居民们在使团到来当日保持肃静、减少外出,但那天真正到来时,还是有不少居民在和谈区外组织了一场游行,他们拉着横幅,扬起旗帜,没有纸笔的人则把驱逐塔拉的话用碳粉写在了砖块或石块上,说见到塔拉使团必须要先用这个招待他们。
居民们的反对误打误撞,成了渲染“敌视塔拉”氛围的推手,让明蓝的袭击显得更加顺应民意,志愿军对此乐见其成,只和本地军加强了和谈区边境的防守,却没有大规模驱散游行民众。
民众的愤怒在塔拉使团到来后达到了顶峰。
这次和谈,除了守卫的士兵、身为翻译的江彻以及一个负责开车的司机外,塔拉一共派出了三个人,都是官员。
和谈区外回荡着排山倒海的骂声,民众们群情激愤地骂使团是“吸血鬼”“牛虻”“虚伪的侩子手”,要他们滚出阿匹威斯的土地。
明蓝趴在一公里外的一座塔楼上,瞄准了进行和谈的楼宇,静静听着远方群众整齐划一的骂声。
她嘴里嚼着一块已经没味儿的口香糖,这是她最后一颗口香糖了,即使嚼得索然无味,也没舍得将它吐出来。
为了让辱骂变得声势浩大,民众还特意请了个鼓手过来敲鼓,鼓点密集,轰轰作响,明蓝无意识跟随着鼓点的节奏咀嚼。
她所在的塔楼被赞诺比居民称为沙漠之塔,有着古老的历史——更早以前,赞诺比还是一片荒漠,往来的人只能靠着指南针辨别方位,一旦遇上指南针失效的情况,有极大概率迷失方向,深入沙漠腹地,活活渴死在那里。直到有人创造性地根据海上灯塔提出了沙漠之塔的概念,用石块在沙漠中堆积出一座座高塔指引城镇的方向,死亡的人才大大减少。
后来赞诺比开始发展植被,许多沙漠之塔都被拆除了,只保留了明蓝身下这一座作为历史的纪念。
她已经在塔上趴了五六个小时。
以前她只有在画画时才有这种耐心,但这次不知道是特训起效了,还是因为即将到来的刺杀任务让她精神亢奋,趴了这么久,她竟然也没感到无聊。
期间塔拉的士兵来过这里做巡查,使团的领导觉得这座高塔太容易埋伏狙击手了——事实也确实如此——因此这些士兵着重对塔进行了排查。
塔顶的圆锥形屋檐中有一个中空的结构,建立之初是用来安装吊轮的,现在吊轮早就拆了,明蓝抱着横梁藏在那上面,挂了二十分钟才把那些士兵熬走。
半小时后,他们狡猾地去而复返,明蓝听到脚步声,迅速又把自己挂了上去,有惊无险地逃过了第二轮搜查。
现在士兵已经回到了和谈区内护卫他们怕死的主子,明蓝蹲伏在高塔的窗口下,把枪支架在石块与石块之间的小孔洞里,气定神闲地等待时机。
那些狡猾的官员一直尽量避免出现在楼宇的窗边,而江彻不知道是不是被他们留在身边不远处当翻译了,也没在窗口出现。
在等到他出现之前,明蓝先等到了一串从塔底传来的脚步声。
又轻又飘,时快时慢,与稳重相去甚远。
她不用回头都知道上来的是谁,在脚步声逼近以后头也没回地低声道:“安静,利维德。”
“哇!”利维德吓了一大跳,听清她的话,又捂住了嘴巴,把惊呼捂回了嘴巴里,“老师,你怎么在这里?”
他手里握着根棒棒糖,不知道又是哪个情场失意的可怜人贿赂的,一看就是闲逛到了这里,对高塔产生好奇,所以上来瞧了瞧。明蓝虽然恼怒联合军看管小孩不力,但现在也没工夫追究这些,知道这小混球牛皮糖似的,来了就难赶走,只能轻轻“嘘”了一声。
利维德就不说话了,隔了一两米趴在她身边。他不是那种不知分寸的小孩,战争让这里的孩子过早认识到了武器的杀伤力,他知道明蓝手里是一把枪,而不是玩闹的道具,枪是绝对不能乱碰的,所以只是缩着肩膀,一味舔他的棒棒糖。
利维德出现不久,江彻也出现在了她的视野里。
但只是一晃而过。
明蓝没急着射击,利维德却眼尖地在瞄准镜里捕捉到了江彻的存在,尽管戴着口罩,他高大的身影以及亚裔眉眼在塔拉人中还是太显眼了。
他好奇极了,用悄悄话般的语气问她:“我记得他,他是教堂里那个翻译。老师,你要杀他?你跟他有仇吗?他是谁?”
明蓝没马上回答,利维德也不着急,继续在旁边安安静静吃糖。
过了许久,他才听到明蓝的一声轻笑:
“仇谈不上,利维德,只是恨而已。”
“他么……他曾经是我的贴身保镖,给我当狗使唤那种。”
话音刚落,江彻再次出现在了窗口。
这次他手里端着一个烟灰缸,和谈进行了好几个小时,唯一一个烟灰缸已经堆满了官员们抽出来的烟灰,而会议室内又“刚好”没有垃圾桶,他顺理成章地走到窗边,把烟灰缸反过来,在窗沿扣了扣,烟灰像脏污的灰雪一样洋洋洒洒落下窗台,下在赞诺比的大街。
他抬起头,深黑的眼珠透过灰色烟雾与整整一公里的距离,与她短暂相接,一触又分开。
呼吸被拉得格外绵长缓慢,明蓝感受到了一股类似滞空时间的宁静,所有东西在她视野里都慢下来,慢到任何微小的波动都可以被轻松捕捉。
她瞄准了他。
尽管与彭于然预演过许多次,但平面的纸板与立体的人体毕竟有所区别,在演习时,彭于然就格外提醒她要留意这一点。
微风从赞诺比的大街小巷拂过,吹得明蓝头顶的发丝轻轻扬动。
她突然想起了和他一起坐在树上看彼岸花田那一天。
那天的午后同样艳阳如水。
也有风,风吹动瑰艳的花海前仰后合,卷出岩浆般浓烈滚烫的热浪,就像现在——地平线处的沙砾被阳光映得细细碎碎发光,像一汪濒临沸点的泉水。
风停那一刻,思绪回归,世界陷入静止,明蓝利落地扣下扳机。
子弹飞出,后坐力震得她的虎口以及胸口都微微发麻,也让她身边的利维德下意识一瑟缩。子弹射出之后,她没再待在原地浪费时间,甚至没去验证结果,左手收回枪支,右手压低利维德的身子,带着他快速朝塔楼下面跑去,故意在高塔的窗口处留下了自己长发的背影。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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